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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世上最苦的东西

第九章 世上最苦的东西

让我们回到1905年,即地震发生的前一年。那时,大卫的鱼类藏品仍旧堆成山,但他的校长职位似乎不保。简·斯坦福的眼线已经写好了那该死的报告,指控大卫“洗白”属下的性丑闻,像“帮派头子”一样管理大学。这份报告被递交给大学董事会,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简要开除他。

诡异的是,就在1905年元旦后不久,简·斯坦福被人下毒了。新闻报道称,1905年1月14日,简待在旧金山的联排别墅里,当晚入睡前,她从厨房的水罐里倒了些水,然后喝了一大口。罐里装的是她常喝的“波兰泉水”牌[1]矿泉水。一股强烈的苦味蹿入简的口中,她立刻把手指插进喉咙催吐,并且叫秘书伯莎和伊丽莎白来帮忙。两位秘书安抚她之后都尝了尝那水,注意到水中有一股“奇怪的苦味”。两人随后把水罐拿给附近的化学家分析,发现其中含有致命剂量的士的宁[2]。

简被救了回来,但她显然大受打击。警方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们的调查仅限于家里的员工——女仆、厨子、秘书和前任管家,最终没发现谁有嫌疑。一位小说家受雇为《旧金山观察家报》推测下毒动机,他认定是简的某个下属干的,一个“对雇主的智力和其他方面的缺陷怀恨在心”的人,这情绪由来已久,以至于“奴役的锁链带来的蔑视”发展成“最凶残的仇恨”。知道有人想杀自己,却无法查清这人是谁,简吓得赶紧坐船去了夏威夷,打算在热带待上几周,让自己放松下来。她带上多年的秘书伯莎和刚招来的女仆梅,三人入住莫阿娜酒店的两个房间。那是一家新开的豪华度假酒店,有爱奥尼柱、华丽的阳台和电力驱动的电梯,而且紧邻怀基基海滩。

◆◆◆

气象数据显示,简生命的最后一天气候宜人。阳光灿烂,气温达到六十年来新高。简和两位助手在岛上待了大概一周,然后决定乘车前往帕里大风口,边欣赏风景边野餐。她们带了一篮子酒店厨房准备的餐食,有刚出炉的姜饼、煮熟的鸡蛋、夹肉芝士三明治、巧克力和咖啡。接连好几个小时,她们坐在阴凉处,享受着海景,吃点小吃,互相朗读一部科幻小说。

快傍晚的时候,她们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下,晚餐随便喝了点汤。接着,简打算入睡,让伯莎给她准备睡前的药——帮助消化的小苏打和鼠李皮胶囊。伯莎给她备好了一勺小苏打和一粒胶囊。晚上九点左右,伯莎和梅回到走廊对面的房间。

青蛙呱呱地叫,浪花拍打着海岸,人们在酣睡。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左右,简的两位助手被走廊对面传来的尖叫声惊醒。“伯莎!梅!”简在大喊,“我好难受!”两人赶紧冲去简的房间,打开房门,发现她瘫倒在地上,没法张嘴,下巴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着。透过瞪大的眼睛和咬紧的牙关,简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觉得我又被下毒了。”装小苏打的汤匙已经空了,在床头柜上闪着光。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男士听到了这阵骚动,跑去叫医生。几分钟后,睡眼惺忪的弗朗西斯·汉弗莱斯医生赶到,手里拿着医药包。他坐在简身旁,轻轻按压她的下巴,想帮她放松肌肉,最后只能撬开她的牙齿灌芥末水催吐。但是已经没用了,简瞪大眼睛看着汉弗莱斯医生,身体越发扭曲。她的脚趾像鸽爪一样内蜷,拳头攥得像石头,双腿摊成奇怪的一字形。简无助又恐惧地盯着某处,好像在眺望远方,又像是在回忆往事,她透过光秃秃的牙龈祈求道:“哦,上帝啊,赦免我的罪。”她就这样死了,总共只挣扎了十五分钟,生命结束于十一点三十分。

几分钟之后,又来了两位医生,其中一位医生的手臂上还挂着已经用不上的洗胃器。三位医生尝了尝瓶子里剩下的小苏打,均表示有一股奇怪的苦味。警长也赶到了,他把汤匙和玻璃瓶用纸包起来,送到毒理学实验室,接着把简的尸体送到停尸房。七位内科医生被叫去尸检,因为这件案子备受外界关注。他们仔细检查简的皮肤,寻找划伤或擦伤,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这样一来,他们便排除了破伤风的可能性,虽然简有破伤风典型的抽搐和牙关紧闭症状。该案的病理学负责人克利福德·布朗·伍德对简僵硬的拳头印象深刻,他不断掰开她的手指,然后看着手指自行攥起来。掰开,再攥紧;掰开,再攥紧。毒理学家化验了瓶内的小苏打和简肠胃里的小苏打,两处都发现了残留的士的宁。

陪审团由六位公民组成,他们被召集到一起,查看尸体,随后参加为期三天的听证会。毒理学家说自己对简的器官进行了实验,试剂呈亮红色,为士的宁阳性反应。化学家称自己从小苏打瓶里提取了溶液,并且从溶液中析出了士的宁的白色八面体晶体。资深内科医生证实,简的肌肉僵硬程度远超正常的尸僵,“是过去(二十年的从医经历中)我从未见过的状况”。陪审团还听取了三位目击证人(伯莎、梅和汉弗莱斯医生)的证言,三人均声称亲眼看到简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抽搐而死。

陪审团用两分钟时间达成一致裁定,认定简·斯坦福死于“本陪审团尚未查明的某位或某些人恶意投入小苏打瓶中的士的宁”。

媒体提前从陪审员处打听到消息,在裁定公布前抢先曝光了案件结果。1905年3月1日,《旧金山晚报》的头版赫然登出这条新闻:斯坦福夫人去世,死于毒杀。

◆◆◆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海岸,大卫·斯塔尔·乔丹并不认可这一结果。得知简的死亡被裁定为毒杀后,大卫立刻乘船去了夏威夷。他告诉《纽约时报》,此次行程“与旧金山和火奴鲁鲁警方展开的调查无关”,他只是去护送简的遗体返回旧金山。但当时的记录显示,大卫雇了一名医生,付给他350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0000美元)的丰厚报酬去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大卫选的这位医生只有短短数年的从医经验,名叫埃内斯特·沃特豪斯,他根本没有检查简的遗体,也没有查看本案的任何证据,只是匆匆读完了一本关于毒药的书,同几位证人交谈了一番,并且和大卫进行了数次会面。之后,简的死因在他手中发生翻转。在他递交给大卫的打印版简报(这是大卫吩咐他准备的)中,沃特豪斯医生声称,他可以“断然否认”简·斯坦福被毒杀的裁定。他认为,在简的胃里和小苏打瓶里发现的士的宁剂量,不一定能置她于死地。

那他怎么解释她死前激烈抽搐、牙关紧闭的现象,还有她快速死亡的事实?

呃。

姜饼!

简的秘书伯莎第二次被警方找去谈话,在这之后,帕里大风口的那场野餐变成了一场变质姜饼的怪诞盛宴。伯莎说,姜饼并非她一开始跟警方做证所说(以及酒店方一直声称)的那样刚出炉,而是没烤熟。发现姜饼湿润的饼心之后,简也没有停止进食,而是一块接一块地吞食那些蛋糊。而且这样显然还不够。根据伯莎的新证言,简接着吃掉了八个三明治,里面夹着厚厚的牛舌和瑞士芝士。她喝下好几杯冰咖啡,还吃了十几颗法国糖果。为什么在这次谈话中,一场平和的野餐变成了简的疯狂进食活动呢?伯莎是受人威胁,被引诱做了假证,还是在主动坦白?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大卫·斯塔尔·乔丹在岛上待了几天,随后“用人格担保”简·斯坦福并非被人恶意毒杀,而是死于心力衰竭。他向《纽约时报》透露,他“有十足把握”简死于过度劳累(因为倚靠在野餐垫上?)和过度摄入“不适宜的食物”综合引发的心力衰竭。

◆◆◆

“人可能会死于进食过多姜饼。”希玛·亚思明在电话中这么回答我的询问。她是一名医生,过去曾在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担任疾病检测员。“但是在进食十一个小时之后才过世?”

简在当天中午外出野餐,当晚十一点多离世,这个时间差让希玛耿耿于怀。她说只要摄入过量,任何东西都会产生毒性(“想想吧,水喝多了都能致死!”),但她认为分两三次吃下不熟的姜饼并不会致命。至于过度劳累和暴食综合引发的心力衰竭,她认为倒是有可能,但假如死因真是如此,简更有可能在野餐时当场发作。“打电话与电力公司争论时,一个人有可能当场心脏病发作。他会焦头烂额,诱发心绞痛,他的情绪压力导致心脏血管痉挛,继而引发心脏病。但在十一个小时之后才发作?”

她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太可能。”

她问我是否考虑过破伤风致死,我说他们没有在简的皮肤上发现伤口,随即排除了这一可能。

最后,我告诉她,毒理学家和化学家分别在简的肠胃和小苏打瓶里发现了少量士的宁,她“啊”了一声。

然后她说:“看起来很像士的宁中毒。”她告诉我,这种毒药名声在外,被称为“好莱坞大片毒药”。她说:“这种毒药能引发电影中常见的中毒症状,例如翻白眼、无法控制身体、抽搐——非常有戏剧张力地扭曲身体。这就是士的宁能够产生的效果。”

她还说,即便是非常微小的剂量也能在服用后五分钟内把人毒死。

“嗯……”我陷入了沉思。

我一条条给希玛列举医生对简的心脏做的记录,里面有我不明白的术语,我想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可能导向心力衰竭这一死因的细节。我告诉希玛,简的心室里有含氰化物的血,她的二尖瓣和半月瓣有些许粥样斑块,但希玛的反应很平静。“你看,”她在我快念完的时候说,“你可以坚持认为我们最终都会死于心脏停搏,因为这是我们对死亡的定义。当然了,还有脑死亡这种可能性。但是,你说的这些症状听起来不像心绞痛或心肌炎,甚至连心脏病发都算不上。我相信她有心力衰竭的表现,但你知道的,在死亡过程中,她的心肌肯定也受到了影响。心力衰竭只是……最终的结果。你描述的症状听上去非常像士的宁中毒。”

◆◆◆

大卫·斯塔尔·乔丹可没办法联系到未来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检测员,显然他更赞同自己花钱得到的解释——自然原因致死。登岛四天后,他向《纽约时报》透露,作为“一名医学博士”(他声称自己“差点获得”这一学位),他“无比确定简并非死于毒杀”。

她的死因?进食过多的姜饼。

在简的胃里和小苏打瓶里发现的士的宁?

他用“治病用的”这个解释打发了。

不过还有一个细节需要大卫自圆其说,或许这是最关键的一个证据。根据一位目击证人的描述,简的身体是从内部开始出问题的。就在简体内的生物电开始不听指挥地让她张开双腿、咬紧牙关的时候,她竭尽全力用舌头传达了一条关键信息:“我觉得我又被下毒了。”

针对这一点,大卫和沃特豪斯医生提出了一种最符合逻辑的说法:“发癔症。”当然啦,简是在假装被下毒!装抽搐!装……死?这位杂技演员在空中翻转腾挪,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甚至连简对自己死因的解释也逃不过他的精神控制,真是神乎其神。

在岛上的最后一个早晨,大卫起床后待在酒店房间里,拿出一沓酒店的信纸,开始撰写公开声明,让毒杀的论调永远消失。他写了几个字,接着划掉。他决定绝口不提之前的毒杀裁定——最好谁都没听说过。他提出自己的医学判断,认定简是自然原因致死,死因是过度劳累和暴食造成的心力衰竭。在声明的结尾部分,他盛赞夏威夷的医生,虽说他不认同他们的医学观点,但他感谢他们如此“慷慨”“乐于助人且富有同情心”。接着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信装入信封,交给一位律师朋友,指示朋友在他动身回家之后将其公开,这样他就不用和医生们尴尬对质了。

之后,只剩下一件事。他穿上得体的套装,洗去手上的墨水,慢慢走到火奴鲁鲁的中心联合教堂,用刚搓洗过的手掌拂过简·斯坦福棺材的冰冷把手。他深吸一口气,和另外三人一起完成为简抬棺的任务。

◆◆◆

大卫的声明在媒体公布后,夏威夷的医生们大吃一惊。他们即刻组团发出反对声明,内容如下:

她并非死于心绞痛,因为她没有心脏病发的症状,她的心脏状态也无法支持这一诊断。以斯坦福夫人这样的年纪和精神状况,在半小时内死于歇斯底里的癫痫,这种说法相当愚蠢……没有哪家医学会能够不假思索地认定如此荒唐的死因。

“愚蠢?!”大卫立刻反击,声称关键的医学证人汉弗莱斯医生是“一个没有任何职业或个人立场的人”。夏威夷的医生马上为汉弗莱斯医生辩护,此时大卫指控他们串通一气——虚构毒杀的诊断,从尸检和死因调查的过程中收取费用。多么荒唐的指控,想想这件事的相关人员有多少吧(各位医生、赶来帮忙的萍水相逢的酒店住客、简的秘书和女仆、警长、殡仪馆的人,还有验尸官)。但这些事都不重要。

因为大卫既有威望又有权势,而且整个国家对这块岛屿领土的关注度本来就不够。基于诸如此类的原因,夏威夷的医生们对简死因的判断从未在美国本土站住脚。

◆◆◆

浏览斯坦福大学的官网时,你会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关于“简可能死于谋杀”的内容。简·斯坦福的过世被标记为“未有定论”。而点击“认识一下乔丹校长”这个标题,一路翻阅大卫·斯塔尔·乔丹的大段简介时,你会发现有一句话透露了他在简·斯坦福的死亡中可能扮演的角色:“简于1905年2月因不明原因去世之时,乔丹赶去夏威夷认领她的遗体——有人认为他此行的目的是压下简被毒死的报道。”不过即便是这种含沙射影的句子也是最近才添加的。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简都被认定为自然原因致死,任何更加恶毒的传言都被有意忽视,最终完全消失。

关于简死亡的种种细节,我是从一本薄薄的灰色小册子中读到的。这本细致入微的书名叫《简·斯坦福的神秘死亡》(The Mysterious Death of Jane Stanford),由医学博士罗伯特·W. P. 卡特勒于2003年出版。罗伯特·卡特勒是斯坦福大学的一名神经病学家,临终之前的那段时间,他忙于研究某个项目。某天查找资料时,罗伯特偶然在旧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简·斯坦福被下毒的调查报告,这让他大为吃惊。他是个历史迷,并且以母校斯坦福大学为荣,为什么他从未听说斯坦福大学之母竟然有可能是被毒死的?于是他开始深入调查,发掘相关线索。他可以在线上数据库中看到验尸报告、法庭记录和证人证言,这些资料静静地留在夏威夷,等待着被人查看。

不过,当时的罗伯特已经无法离开他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利弗莫尔的山顶住宅了。他患有严重的肺气肿,只能待在家里,远离室外的尘土,靠氧气罐维系生命。于是,在妻子玛吉和火奴鲁鲁、旧金山乃至华盛顿的档案保管员的帮助下,他收到了邮寄过来或(由玛吉)取回并放到自家办公室内的各类文档的扫描件,开始详细阅读并把自己的发现整理成文。

书中没有一个单词是罗伯特编造的。他没有随意猜测任何人的动机或情绪,只是尽量清楚地把证据摆出来,从其源头摘取大段内容。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亲耳聆听过去的声音。验尸官的报告、证人的证词、法庭记录,他把这些事实直接讲给你听。这本细节丰富的书是罗伯特为未来送上的一份礼物,他拼尽全力从谎言中提取出了真相。罗伯特将整理好的文稿送至出版社,并且看到了第一版的问世,在这之后,他就离开了人世。

在书中,罗伯特·卡特勒这位拥有三十多年资历的医学博士清楚地表示:基于简死前的症状,以及在她胃里和小苏打瓶中发现士的宁的这一事实,他确信简死于中毒。追溯大卫·斯塔尔·乔丹在简死后的所作所为,罗伯特认为,他很难不得出“大卫试图掩盖简被下毒的事实”这一论断。大卫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为了让斯坦福大学远离丑闻,也可能是出于其他原因。罗伯特·卡特勒没有给出确定的结论。

其他学者的研究更为深入。布利斯·卡诺坎,一位斯坦福大学的英语教授,研究了简和她的眼线之间的通信,认为她被谋杀的时间相当微妙。他写道,大卫,为了保住自己的校长职位,“有作案动机”。理查德·怀特是斯坦福大学的历史学家,他开设了一门名为“谁杀死了简·斯坦福”的课程,希望发掘出更多线索。每个学期,他都向十几位学生提供相关档案,让他们去寻找新信息。怀特目前猜测伯莎是下毒的人(为了拿到一部分遗产),但他也认为简死亡的时间对大卫来说实属“幸运”。怀特越发相信,无论对简下毒的人是谁,大卫都在掩盖这一事实。他的学生不断发现简死后大卫的可疑行径:相熟的人给大卫去信,保证吃太多可以致死;一位不明身份的人给大卫去信,声称大卫会因为掩盖罪行“在死后受到审判”;简的眼线给大卫去信,说自己“不会因为钱闭嘴”。还有一点很奇怪:几十年来,大卫一直坚称简是自然原因致死,尽管这件事早已不再有争议。而且,随着他年纪渐长,他总会在奇怪的场合为此发声——演讲、报纸文章、信件等。怀特想知道,为什么大卫会大费周章地反复强调这个版本的解释。在他看来,大卫自始至终为简的死亡所困扰。

◆◆◆

我开车前往罗伯特·卡特勒位于山顶的住宅。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我沿着单车道穿过发黄的草地和干燥的泥土,一路上尽是之字弯。终于到达山顶后,玛吉在露台上迎接我,她丈夫没法享受家里的露台,因为花粉和尘土对他敏感的肺而言非常危险。玛吉领我进了厨房,给她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咖啡。她对我说,看着丈夫越到生命的终点越痴迷于研究案件,整日埋头书堆而不是陪伴自己,她心里很难过。但她也说,她认为丈夫心中有一种责任感,想让简的声音被大家听到,尽管这件事的真相已经尘封多年。我向她询问,虽然罗伯特在书中费尽心力不去指责大卫·斯塔尔·乔丹涉嫌谋杀,但他私下是否想过大卫难逃干系?

“他百分之百确信是乔丹干的。”玛吉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吗?”

“当然,他认为乔丹坏到骨子里了。”

不知为何,回去的车程好像没那么长了。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着我对大卫·斯塔尔·乔丹奇妙的痴迷,还有我那仰仗他带领我走出自身混乱的希望。他身上有那么多让我钦佩的特质:他嘲讽的语气;他对“隐秘角落里微不足道的”花儿的关注;他那搞笑的海象胡,让我想到爸爸略显滑稽的长柄地板刷;他钢铁般的脊梁和果敢的决心,让他一路上不管面对什么困境都不会皱眉头。这就是拥有如此自信的后果吗?让一个人变得铁石心肠,面对挫折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践踏一个女人的生命,或者至少试图掩盖她死亡的真相?

◆◆◆

刚听说了罗伯特·卡特勒的书,我就致电一位退休的斯坦福大学档案管理员,她告诫我不要被那些理论带偏,说那本书“根本不值一提”,完全是“臆测”之作。“那位博士需要一个反面人物。”她说,并极力劝我别看那本书,告诫我不要被他的一面之词糊弄。历史学家卢瑟·斯波尔说,卡特勒的书让他相信简·斯坦福死于中毒,但若要暗示大卫是幕后真凶,则是“异想天开”。

我最终还是来到了斯坦福大学的档案馆,在这里,几十箱大卫·斯塔尔·乔丹的日志、书信、未发表的文章和手绘作品等着我。我每天申请阅读的资料都达到馆内允许的上限。一个清晨接着一个清晨,阳光在窗外引诱着我,桉树的清香也低声唤我出去,但我全都置之不理。在成箱的文件中,我努力搜寻明确的定罪证据。

第五天,我翻到了一个装满大卫画作的文件夹。日期显示这些画创作于简去世几年之后。这次,纸上画的不再是花朵,而是怪物。一只又一只的怪物,和过去那些花儿出自同一双谨慎的手。怪物的色彩奇异奔放,有长着山羊头的龙虾,有身披彩虹尖刺的豪猪,还有自尖牙上滴下鲜红血液的食肉袋鼠(育儿袋里还有一只食肉小袋鼠)。一条接一条的龙,一个接一个的怪物,各色的山羊角。它们在喷火,在滴血,嘴里还有尚未完全吞下的人的残肢。在其中一幅画中,三只乌贼在吞自己的尾巴;在另一幅画中,鲨鱼、狼和蛇从夜晚的天空中钻出来。还有一幅画,画里有一个蓄着海象胡的男人。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前方戴着花边帽的女人。这个男人,在众多男人之中,是唯一长着魔鬼尖角的人。两只角在男人的头上隐约地显现轮廓,像是刚装上没多久。

在一个装杂物的箱子底部,我发现了一张小小的长方形卡片,由简·斯坦福的哥哥查理斯寄给大卫,感谢他在简去世后送花表示哀悼。我脑海中浮现出大卫阅读卡片的情形,他的大拇指按在同一张卡片上,我不由感到一阵恶心。我还翻到一篇从报纸上裁下来的文章,纸张对折,所以无法一眼看到里面题为“专家解密乔丹博士的声明”的内容。记者在文中驳斥了大卫关于简自然死亡的说法,通过一件件证据将简的死因指向中毒。在文章的结尾,记者声称大卫·斯塔尔·乔丹一定在“掩盖罪行”,并警告说凶手仍逍遥法外。

档案管理员的说法是对的吗?我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翻阅上千页的文件,大卫的皮屑趁机钻进我的鼻孔。我正在做的事情,是否和我怀疑大卫在做的事情一样——扭曲事实以维持自己世界观的完整?我是否间接证实了爸爸的理论,即自信能够腐蚀人心?

我对大卫的怀疑不断增加,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想想他好的一面,并将其牢记在心。我仔细阅读杰西的回忆手稿,她在文中将大卫称作她生命里的“奇迹”。他写了那么多诗,歌颂这世界上“隐秘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事物”——海绵、海星甚至杂草。我读到他为保护海豹免于被过度捕猎做出的不懈努力,也掂过刻有他名字的沉甸甸的奖章,这是为了表彰他对推动和平做出的努力——反战是他晚年的热情所在。我读到他写的名为《山姆大叔[3]的腹腔神经丛在哪里》的文章,他认为美国最脆弱的地点是位于大西洋中的武器制造枢纽。一个过分依赖“杀戮事业”的国家,他写道,是“不走正道”。而美国发展的潜力,在于一国的“公立学校……提供对学生有用的课程,传播跨越种族的友谊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识……这才是一国的力量之源”。我拿起他的日志嗅了嗅,那时他还是一名年轻的废奴主义者,会把这个小小的皮质册子装在胸前口袋里。这本日志闻起来像熔化的黄油,里面满是毛毛虫、蜘蛛和树叶的手绘。

◆◆◆

我两手空空地回到家。

怅然若失,一如既往。

几个月之后,我发现了让人后背一凉的细节。那时我正在翻阅大卫的捕鱼手记《鱼类研究指南》(A Guide to the Study of Fishes),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我面带笑意地阅读他友好的序言,他向读者保证,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鱼类,即便是在“古老的潮汐池或树桩根部深深的涡流中”。我翻阅他给下颌骨、胸鳍和鱼鳔绘制的配图,然后在第四百三十页,我看到了那个细节。在题为“如何捕捉鱼类”的章节,他向读到这里的顽强读者透露了一个秘密,他最喜欢的用来对付最麻烦的鱼的诀窍。该如何搞定那些钻进潮汐池的石缝中,试图逃脱追捕的鱼?下毒。有没有特别推荐的毒药种类?一剂危险的猛药,一种他口中“世上最苦的东西”:士的宁。

注释:

[1]美国缅因州的著名矿泉水品牌。

[2]又称番木鳖碱,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毒性很大。

[3]美国的绰号及拟人化形象。——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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