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论自欺
所以就是这样：在大卫清扫实验室玻璃，逐渐拼凑生活原样的时候，他对自己默念的是一句谎言。
是人的意志决定了命运。
大卫接受了这句谎言。这一事实让人震惊，毕竟他曾那么拼命地捍卫自己的科学信仰。不过大卫最终成功挽救了那么多藏品，上千份标本在一个世纪之后仍留存于世，从许多角度来看，大卫的一生都是非比寻常的成功人生——先后娶了两个妻子，担任多个校长职位，获得多个奖项，他的伊甸园因为拥有骑大丹犬的猴子、会说拉丁语的鹦鹉和喜爱分类学的孩子而变得完整。既然如此，我不禁怀疑自欺真有那么糟糕吗？或许大卫和爸爸本不需要站在那样的道德高度，将自欺称为应当竭力避免的罪行。
我决定先撇开自己的道德观，看看专家们的观点：自欺是否像大卫和爸爸警告的那样危险？
长久以来，社会道德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就我所知，《圣经》鄙视自欺的行为，将骄傲自满视作一项严重罪行，并断言如果你远离这种罪行，就会获得最棒的回报：谦卑人必承受地土[1]。古希腊人对自大的排斥也是众所周知——伊卡洛斯翅膀上的蜡被太阳烤化，从天空中摔落。在启蒙运动中，伏尔泰将乐观主义贬为潜在的恶魔，它让你无视自身正在受苦的事实。20世纪的心理学家也同意他的观点。在弗洛伊德、马斯洛和埃里克森等具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家看来，自欺是一种精神缺陷，需要通过治疗加以矫正。与此同时，准确的认知则被看作“精神健康的标志”。
然而，在高歌猛进的20世纪，临床心理学家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那些相对健康的病人，那些活得更轻松、遭遇挫折后更快恢复的人，那些获得工作、朋友、爱人等生命桂冠上的光环的人，似乎都拥有自欺这一标志着乐观的特质。于是从70年代起，一些研究者开始做相关实验，试图确定这种印象是否属实。一次又一次的结果显示，那些精神健康的人确实认为自身比事实上更具吸引力、更善于提供帮助、更聪明、更能控制概率事件（比如掷骰子或选彩票号码）。回顾过去时，他们会更轻松地回忆起成功而非失败的经历；展望未来时，他们则认为自己比朋友和同学更有可能成功。
而拥有备受推崇的清醒认知的那些人呢？当当当，答案和你想的一样：他们被临床诊断为患有抑郁症。他们活得很痛苦，遭遇挫折之后更难振作起来，工作和人际关系也面临重重困难。
因此，《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的编写人员进行了一些相应的调整。某些公认不健康的特征如今变成了健康的特征，“妄想”这一术语改为了更中性的“积极错觉”。到了80年代，心理学家雪莉·泰勒和乔纳森·布朗发表了一篇综述论文。在整理了两百多个相关研究之后，他们发现，趋向乐观的世界观会带来一系列好处。“少许自欺……对心态有好处”，这一观点得到了大众的广泛认可。
或许你已经听说过这些事实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关于“一个健康的人该如何面对现实”的观念上的改变，影响了心理医生的诊治方式。很多心理医生开始使用“改变叙事角度”或“重构认知”等方法，慢慢引导病人修正对自己的理解，形成更乐观的认知。关键点在于，人们必须有节制地使用这种自欺的手段。许多研究结果显示，极端的否认和妄想是不良行为。而那些无伤大雅的谎言，没有恶意的谎言，宛如玫瑰花蕾般的谎言呢？它们能带来很多好处。面对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如果我们能引导她用更乐观的方式描述自己，让她相信真实的自己更为强壮、更为善良，而分手可能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错，那么她的生活将会发生深刻的变化。
蒂姆·威尔逊是弗吉尼亚大学的一位心理学家。只要对叙事方式进行小小的调整，便能改变人的一生，这一事实让他折服。他甚至写了一本名叫《重新定向》（Redirect）的书，将那些最具戏剧性的案例结集成书。接受叙事疗法的大学生能够获得更好的分数，他们的辍学率更低，多年之后他们的健康状况也更好。而同样接受叙事疗法的工人们则更加努力地工作。学会换一种方式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之后，那些经历创伤的人能够更快获得内心的平静。
“你在对自己撒谎，这一点是否重要？”我问威尔逊。
“有什么坏处呢？”他回答道，“如果撒谎能够战胜恐惧，并且不会导致后续的不良行为，我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一个小小的谎言能够产生巨大的影响。”
“没错。”
◆◆◆
我看着积极错觉像仙女玛丽[2]的百宝袋一样，带来看似无穷无尽的好处——更深刻的幸福感，更多事业和人际关系上的成功，甚至还有更好的身体。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爸爸固执地坚持向蚂蚁看齐的谦虚，或许将我带入了歧路。或许进化赋予我们的最棒的礼物，就是让我们相信自己比实际上更有能力。生而为人已经很艰难了，心理学家们如此说道。我们行走在人世间，心里明白这个世界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不管我们如何努力，都不一定能够成功。我们时刻在同数十亿人竞争，在自然灾害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而我们热爱的每一件事物最终都会走向毁灭的结局。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小的谎言能让我们释放压力，还能帮助我们不断向前，接受生活的严峻考验。有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在这场对峙中占得上风。
80年代呼啸向前，带来了自卷手环[3]、尼龙衬衫和倡导培养孩子自尊的育儿图书。过去受到怀疑的观点，现在成了心理学家的治疗良方，不仅在教学手册中受到大力推广，还被纳入了小学课程体系。
90年代为我们带来了拍拍卡[4]、万智牌和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的声明。声明指出，相当多的证据显示，相信未来比实际上更美好能给人们带来积极的心理影响。这样的乐观主义精神让人们处于更积极的情绪状态中，激励他们朝着未来的目标不断努力，不仅使他们在工作上更有创意和成效，并且赋予他们一种能够控制自己命运的感觉。
21世纪初，一位名为安杰拉·达克沃思的中学数学教师决定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多年来她一直想搞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一些学生在学习上似乎比别人更费劲？她想弄明白那些获得成就的学生到底有怎样的特质。多年之后，她发现一个特质似乎是问题的关键，并称之为“坚毅”。坚毅比坚持更朗朗上口，意味着无论是否获得正向回馈，都要持之以恒地追逐超长期的目标。坚毅，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反复撞南墙也不回头的能力。她在许多人身上看到了坚毅这一特质：西点军校的学员、公司老总，以及在音乐、运动、烹饪等任意领域达到巅峰的人。别再考虑天赋、创造力、善良和智力等因素了，仅坚毅这一特质就足以让你不断前行。
那么，什么样的认知偏差能让你获得坚毅的特质呢？积极错觉。其他研究显示，如果你拥有积极错觉，那么你在遭遇挫折后就不太容易感到沮丧。坚毅是许多特质的混合体，其中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遭遇挫折后继续前进的能力，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你的目标有可能实现，你也能不断地奋勇向前。或者就像达克沃思所说的那样：尽管你不断地遭受失败、逆境和瓶颈期的冲击，但你仍旧能在多年间持之以恒地努力，并且保持长久的兴趣。
或许坚毅这一特质最棒的部分、最有希望的属性，以及最契合美国梦的特点，就是它似乎不是由基因决定的。这个能将梦想变为现实的神奇特质，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获得！在亚马逊官网上输入“坚毅”这个词，就会发现长长的一列入门图书。
《坚毅：如何在想要放弃的时候坚持下去》
《坚毅：让人持之以恒、蓬勃发展并获得成功的新科学》
《通往伟大的坚毅之路：毅力、热情和勇气如何让你从平凡到不凡》
搜索页面上还冒出一个小瓶子。一个装有药丸的黑色瓶子，上面印着荧光绿的文字：真正坚毅促进剂。瓶子里面是一百二十片“有科学依据、经过医学研究、效果显著的促进剂”，能够提升你的生理机能，让你不管是“在健身房还是……在大街上”都表现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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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看到的大卫·斯塔尔·乔丹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他有着不羁的白发和严峻的目光。我想到他引以为豪的“乐观之盾”，想到他的一个同事评价说，不管日子多么难，他们总能看到大卫“哼着歌在拱廊下行走”。从很多方面来看，大卫都是坚毅这一特质的代言人。他对自己的描述几乎就是达克沃思对坚毅的定义：“我已经习惯于坚持不懈地朝着心中的目标努力，并且平静地接受最终的结果。此外，厄运只要过去，我便从不为其担忧。”确实，纵观大卫的一生，我们能够看到他在持之以恒地与不幸做斗争。在某种程度上，他像是童话中的龙佩尔斯迪尔钦[5]。他坦然接受任何拒绝、侮辱或失败，并神奇地将这些厄运用于赞美自己。他在回忆录中有一段描述，毫不费力地将一系列失败转化成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大学时，他没有赢得植物学奖，是因为他的思维过于开阔，不适合标准化考试；他错失昆虫学奖，是因为他过于慷慨（把奖金让给了更穷困的同学）；他没有获得法国历史奖，是因为他坚守道德（他认定规则不公平，所以并未竞争这一奖项）。历史学家卢瑟·斯波尔的学位论文主题就是大卫·斯塔尔·乔丹，他也发现了同样的现象。大卫有一种天赋，能够狡猾地去除或有意忽略那些损害他形象的信息。
大卫游刃有余地抵挡着那些对他形象的潜在攻击，看他这么做真是赏心悦目，几乎称得上是动人心魄。我像是在观赏杂技演员的表演，看着他呼啸腾空，翻转腾挪，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然而，面对心爱的查利的性丑闻事件，大卫是否还能全身而退，不让这种消息戳破自己和同事高尚的自我形象？他不知从哪里抓住了一个秋千、一个把柄，让自己置身事外。他指控告发者是“性变态”！就这样，嗖的一声，对查利的指责自行消失了。简·斯坦福指控他任人唯亲，他承认自己从未打开过那个装满了求职申请表的箱子，但他说这么做是为了学校好。既然他的朋友们是这个国家最伟大的科学家，那他又何必考虑陌生人呢？这样一来，那些批评反而证明了他品格的高尚。
看着大卫如此流畅地为自己辩护，我不禁怀疑他是否从未被这些批评伤害过。他是否过于游刃有余地用乐观之盾保护自己，所以这些批评从来不曾刺伤他的心灵？
无论我的猜测是否属实，他都因此受益。他失去了妻子，很快又娶了一位。他的鱼类藏品受到了破坏，但他迅速将其恢复，而且扩大了收藏规模。他不断晋升到更高的职位，奖项和奖牌接踵而来，表彰他的教学水平、他在鱼类学方面的研究成果，以及他对高等教育做出的贡献。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大卫，就是自欺欺人的奇妙魔力作用下的结果。这些小小的谎言转化成铜牌、银牌和金牌。忘掉那存在了几千年的关于保持谦逊的警世恒言吧，在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里，也许自欺欺人才是行事之道。或许大卫·斯塔尔·乔丹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据：在命中注定的逆境面前，持续的骄傲自大才是最佳的武器。
◆◆◆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疯子。”英国历史学家罗伊·波特这样写道。
那么，我们这个时代的疯子会是怎样的呢？
我们的国家在系统性地训练孩子们尽可能地忽略现实，同时向他们灌输听起来悦耳的话语，以便让他们有动力继续前行。透过玫瑰色的滤镜去生活，这样的人生是否有不好的一面呢？
还真有一小群研究人员在世界各地的角落里研究上述问题。他们的研究方法也很有意思：尾随办公室和校园里那些自大的人，手拿文件夹事无巨细地记录他们在社交场合制造的每一个小差错。人们一度以为积极错觉带来的都是好处，而这些研究人员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德尔罗伊·保卢斯发现，大学生起初会被那些自我膨胀的学生吸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会对这些人心生厌倦，对他们的评价也趋于负面。托马斯·查莫罗-普雷穆齐克发现，工作场合的过分自信会让人付出高昂的代价。某个被广泛引用的研究声称积极错觉与生理健康呈正相关，但这一研究其实包含了许多错误，因此其结论也不再可靠。迈克尔·达夫纳对成百上千个关于自我提升的研究进行了综合分析，他发现，一个过分自信、自吹自擂的人最终只会被他人疏远。这些过分自信的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在社区里树立良好口碑所能获得的便利。可能没几个人愿意借给他们自家的耙地工具，没什么人愿意邀请他们带菜到自己家来聚会，也很少有人愿意为他们介绍工作。
他们的损失不仅局限于社交生活。在自欺欺人组成的厚厚的幻象之泡沫中，痛苦在慢慢累积。威尔伯塔·多诺万发现，在宝宝不肯停止哭泣的时候，与原本就沮丧的妈妈们相比，那些过分相信自己能力的新手妈妈体会到的无助感更为强烈。理查德·罗宾斯和珍妮弗·比尔将目光投向了大学生。经过四年的研究，两人发现，那些有着积极错觉的学生在短期内会过得更开心（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比实际上做得更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自身幸福感的评价会急转直下。他们不断抬高对自己的认知，总有一天会掉进失望的深渊，这就是罗宾斯和比尔对这一现象做出的解释。“短期的收益，换来的却是长期的失意。”换句话说，谎言终于现了原形。玫瑰色滤镜的能力毕竟有限，当滤镜破碎的时候，自欺之人最终会被自身无能的事实反噬。
我把这些心理学家看成一群不声不响集合起来的低自我价值感的啦啦队员。
他们手中的啦啦球无精打采。
他们的欢呼不过是些低语。
保持谦卑！保持忧郁！
谁是最棒的人？
不是你！
他们的啦啦队长可能就是羞愧得抬不起头的罗伊·鲍迈斯特。这位心理学家在研究好斗性的心理成因时撞上了这些玩意。鲍迈斯特的看法与社会的传统认知一致，“好斗性的基础是低自尊”。他想要证实这一点，于是选取了一群自尊程度各有不同的大学生，然后侮辱他们，看谁最终会爆发。鲍迈斯特用他们口出恶言的吵闹程度衡量他们的暴力倾向。之后，他得到了令人吃惊的结果。这一结果与备受推崇的提升学生自尊的做法相左，他因此倍感困扰。
结果是，对自己有浮夸认知的那些人最终会爆发。换句话说，鲍迈斯特和他的同事布拉德·J. 布什曼发现了那些沮丧的人一直以来都明白的事情。如果你跟一个低自尊的人说“你太烂了”，他们会说：“是，你说得对。”说完之后，他们便会带着这一标签转身离去。而那些妄自尊大的人，信心满满地认定这样的侮辱不切实际，必定会反击。
“好斗的人通常自视甚高，”鲍迈斯特和布什曼这样写道，“国家民族主义、‘优等民族’的意识形态、贵族的决斗、校园霸凌，以及街头帮派的话术都能证明这一点。”同样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许多在积极错觉测试中得到高分的人，和大卫·斯塔尔·乔丹不谋而合。他们都拥有一个奇怪的信念，认为他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控制世界的混乱。菲德尔·卡斯特罗曾经想建造一个屏障把古巴环绕起来，保护该国免受飓风袭击。莫斯科市市长尤里·卢日科夫想通过在云上播撒水泥粉来阻止降雪。说到水泥的屏障，美国一个曾经具有相当权力的人，也想用水泥或不锈钢建一堵“蔚为壮观”的墙，妄图阻止像风一样势不可当且丰富的自然力量。
鲍迈斯特和布什曼机敏地指出，高自尊并非只有坏的一面。他们常常忙于解释这一点，双手在空中挥舞，提醒人们注意高自尊也有其伟大之处。如他们所说，较高的自我认知能够让人出奇平静（或者如他们所说，“特别没有攻击性”）。你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所以批评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自我认知。他们认为，危险的是那一小群非常容易被威胁到的高自尊的人。
“用通俗的话说，”鲍迈斯特和布什曼写道，“那些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人并不是最危险的人。反而是那些非常想要认定自己高人一等的人……那些急于确认自我形象的人更加无法忍受他人的批评，他们会猛力抨击批评的一方。”
我的思绪回到了在标本馆看到的那条奇怪的鱼，大卫·斯塔尔·乔丹以自己的姓氏命名的那条海鱼。一条带刺的莫比乌斯环，对立的两面逐渐毫无缝隙地衔接为一个面。没有棱角的乔丹。他的这一选择是否暗藏着某种信息，承认自己的魅力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乔丹极具两面性的天赋，”卢瑟·斯波尔写道，“就是他能够说服自己，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接着以毫不松懈的精力达到目标……他以自己的宽容和大方为傲……但他也不会拒绝用加农炮打苍蝇。”
注释：
[1]见《圣经·诗篇》37:11。——编者注
[2]电影《欢乐满人间》中的角色。
[3]在手腕上一敲就能卷在手腕上的手环。
[4]印有不同主题和画面的圆形卡片，可用于收藏或游戏。
[5]《格林童话》中的角色，能够把稻草纺成金子。——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