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钦流泪了:妈妈说过,我小时候生了病,外婆就一直把这盏灯放在我身边。外婆说,有了灯火,脏东西就不能靠近。
舅舅掌着灯,坐在外甥床头:其实你说得对,云中村就要消失了。我老了,做不了什么大事了,我很高兴我能回来看顾死了的乡亲。
仁钦说:您一回来,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舅舅,您是个什么都明白的老糊涂!
我上过农业中学,我是云中村第一任发电员,我父亲为修云中村的机耕道牺牲。我当然什么都知道。我重操祖业,政府让我当非物质文化,你是我们家最有主意的人,也是同意了的。
舅舅,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这么长的名字,太啰唆了。
好吧,就非物质文化吧。
这个名字很洋气呢。
仁钦哑着嗓子说:舅舅,我知道我拿您没有办法。
这是仁钦说出口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擅自回到地质灾害随时会爆发的云中村,将成为他这个乡长的巨大麻烦。他这个乡长是签了责任状的,保证移民村的人安居乐业,不发生回流现象。保证全乡境内不因为震后次生地质灾害造成新的人员伤亡。现在,云中村有一个人从移民村回流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亲舅舅。
阿巴掌着灯对外甥说:仁钦,你不要怪我。是你们让我当回祭师的。当我穿上祖辈人穿过的法衣,敲了他们敲过的鼓,摇了他们摇过的铃,不管政府有没有让我当这个非物质文化,我就是云中村的祭师了。政府把活人管得很好,但死人埋在土里就没人管了。祭师就是管这个的。我从上小学开始,受的都是无神论教育,说没有神,没有鬼。可是现今政府却让我当了这个非物质文化,阿巴伸出手,我不要你帮我把这个名字说全,政府让我当了,我就要好好履职。
仁钦听阿巴说出“履职”这个干部常用的词,禁不住笑了:好吧,祭师也要履职。
阿巴不高兴了:你说,不是履职那又是什么?
我不对,我检讨。就是履职。
你们让我当了,我履职就是照顾亡灵,敬奉山神。
仁钦说:舅舅,这世界上真的有亡灵吗?
阿巴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们让我当了祭师不是吗?祭师的工作就是敬神,就是照顾亡魂。我在移民村的时候,就常常想,要是有鬼,那云中村活人都走光了,留下了那些亡魂,没人安慰,没有施食怎么办?没有人作法,他们被恶鬼欺负怎么办?孩子,我不能天天问自己这个问题,天天问自己这个问题,而不行动,一个人会疯掉的。
唉——仁钦长声叹气,云丹叔叔找我,说您牵走了他的马,还让他每个月送东西上山,我就知道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听天由命吧。
我牵走他的马?我不付钱他肯让我把他的马牵走?
仁钦说:你给的钱够他买两匹成年马外加一匹小马。
那几个村子的人啊,我们都是同一个祖先啊!阿巴又好奇,地震前,县里规划瓦约乡不是只有云中村搞旅游吗?他们怎么也搞起旅游来了?
春天樱桃园开花,夏天樱桃花结果,秋天还有苹果和核桃,观光农业。
这个还用骑马?
地震后,山上的小湖变大了,湖心里还倒映着阿吾塔毗雪山。沿途还有些地震废墟。这些都是看点。
说到这个,仁钦想起来都是一大堆麻烦事。自从有拖拉机以后,瓦约乡全乡都没有马了。为了搞乡村旅游,乡里帮各家各户争取小额贷款,又帮他们从外县购置马匹。村民们观望不前。不愿意贷款。动员,说服。说服,动员。把嘴皮子磨薄,把腿跑细,把脸皮变厚。终于接受了。马来了。瓦约乡人不会养马了。马病了,马死了,都要找乡政府解决。会养马了,不会侍候游客,认为服务就是低人一等,不情不愿。游客找政府投诉,地震时,我们来当过志愿者,我们捐过款,今天来旅游,也有支持灾后重建的意思,可这些老乡,忘恩负义啊!等看到有利可图,也有了服务游客的意识,家家户户都养马了,又恶性竞争,游客一来,抢游客,互相杀价,最后无钱可赚。又是说服,又是动员,成立驮马合作社。轮流出马,统一价格,年底分红。还是乡村干部的十二字诀,腿杆跑细,嘴皮磨薄,脸皮变厚。唉,千辛万苦啊!
阿巴听着,头都大了:难为你们这些干部了。
仁钦说累了,睡着了。
阿巴吹灭了灯。他说:我知道,我回来,要给政府给你添麻烦了。可是,我真是不能回去了。
阿巴起身,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星光下,夜色灰蒙蒙的。走到每家门口,阿巴都说:乡长回来看大家了。乡长就是我们云中村的仁钦啊!
村子静悄悄的。只在墙根处有虫子鸣叫。
回到院子里,阿巴看见启明星已经升起来了。
天快要亮了。
他坐在院子里,等外甥醒来。黎明时分,是一天气温最低的时刻。他看见草叶上慢慢凝结起露水,露水变成了地上一颗又一颗亮晶晶的星星。阿吾塔毗雪山背后的云彩镶上了亮闪闪的金边,然后变成了一片绯红。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阿巴听见仁钦起床,穿衣,打开门走出来,站在他的身后。他把手放在了舅舅的肩上。地震以前,他们不会这样亲近,那时,云中村人只会把爱深埋在心底。但爱这个东西,在心里藏得太深,别人也就感觉不到了。阿巴反手抓住仁钦的手。年轻人的手火热,自己的手冰凉。
仁钦说:舅舅。
阿巴说:唉,往回走容易,往前走,难,带着瓦约乡的乡亲们一齐往前走,更难。我老了,只能干容易的事了。
仁钦说:我要去看妈妈。
阿巴说:你等等。我要收拾一下。他回到屋里,背上了他的褡裢。这才和外甥一起往村外走。到了村口,他招呼两匹马:白额!黑蹄!
两匹马就迎着阳光,向着村口跑来。
阿巴把褡裢放在马背上,把两只法铃挂在了马脖子上。清脆的铃声就在早晨清冽的空气中振荡起来。铃声一起,石碉上的红嘴鸦群就惊飞起来,在村子上空盘旋。阿巴击掌,石碉也回应以掌声。阿巴说:仁钦回来了!
石碉应声:回来了!回来了!
仁欽对着石碉愣愣站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巴对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是共产党员!只是我得告诉碉爷爷一声。
仁钦说:小时候,外婆也教我叫它碉爷爷。
阿巴说:地震来了,也拿它没有办法!
阿巴和仁钦围着石碉转了一圈,就往村子西边的溪流处去。走过干涸了的泉眼,越过将使云中村彻底消失的裂隙。
仁钦告诉舅舅,过一阵子,省里下来的地质专家要来安装一些监测仪器,采集滑坡体内部的应力数据。
阿巴又听到了不是用云中村语言讲的新词:应力数据。他笨嘴笨舌地重复这个词的发音:应力数据,应力数据,应力数据是什么东西?
仁钦明白应力数据是什么东西,但他没办法用云中村的语言把这个意思准确地告诉阿巴。他只好说:就是应力数据。
阿巴发出感叹:以前我当发电员的时候就爱一个人想,我们自己的语言怎么说不出全部世界了,我们云中村的语言怎么说不出新出现的事物了。
是的,时代变迁,云中村人的语言中加入了很多不属于自己语言的新字与新词。“主义”“电”“低压和高压”“直流和交流”。云中村人把这些新词都按汉语的发音方法混入自己的语言中。他们用改变声调的方法来处理这些新词,使之与云中村古老的语言协调起来。他们把两三个字之间清晰的间隔模糊化,加重弹音和喉音。这些新的表达不断加入,他们好像说着自己的语言,其实已经不全是自己的语言。云中村人自嘲说:我们现在有两条喉咙,一条吐出旧话,一条吐出新词,然后用舌头在嘴里搅拌在一起。
这使得他们的思维不能快速前进,他们的思维像走路不稳的人一样磕磕绊绊。但无论怎样,他们还是往自己脑子里塞满了世界送来的新鲜东西。
回到云中村的阿巴,觉得轻松无比,就是因为他身处在一个终将消失的地方,逃离了这个新东西层出不穷的世界。但这个滑坡体还是一个新东西。应力数据又是一个新东西。他说:咦,应力数据?
仁钦说:有了这个数据,地质专家会知道滑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到时候,您就不得不跟我下山去了。
地震后刚发现这道蜿蜒的裂隙的时候,它只是一道微微张开的缝,现在,它错开了,下坠了,形成一个要高抬腿才迈得上去的台阶。
仁钦说:说不定哪天,它就绷不住了。
阿巴说:几年了,它才下来这么一点,照这样下去,等我死了,它还在半道上呢。
仁钦说:说一千道一万,您就是不想下山去呗。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横穿过树林的道路上了。阿巴每天去溪边取一次水,这路上全是他的脚印和两匹马的蹄印。他说:这两匹马,每天都跟着我走一趟这条路呢。
仁钦不说话。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又悲伤。
两匹马脖子上铃铛摇晃,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回荡。
树上的露水落在他们身上。草上的露水落在他们脚上。
阿巴说: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我和你妈妈总缠着父亲要他带我们去磨坊。要是天气好,父亲就替我们在磨坊外打一个地铺,你妈妈喜欢睡在星星下面。现在她天天都睡在星星下面。
仁钦不说话,他加快了步伐。
还没看到溪流,就听到了桦树和柳树混交的林子外传来溪水的喧哗。在这里,他们又遇到了滑坡体的裂缝。裂缝在这里突然转折,阿巴说:你看,磨坊不在滑坡体上。
终于,两个人站在了那块把整座磨坊砸到地下的巨石跟前。阿巴说:滑坡体会带走云中村,但不会带走你妈妈。
仁钦把头抵在石头上,很久没有说话,阿巴看到他的泪水打湿了石头上的苔藓。当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他说:舅舅,妈妈已经死去五年了。她是云中村死去的差不多一百人里的一个。她是全瓦约乡死去的七百多人里的一个。她是这次地震中死去的八万多人里的一个。所以,我没有整天想着她,我也不能整天想着她。舅舅你记得吧?我从县城跑回云中村,我没有问一句妈妈在哪里,直到解放军来了,我和你倒在地上,睡过去,我也没有问你一句妈妈在哪里。
这时,阿巴才知道,那天他沉沉睡去时,仁钦并没有睡去。仁钦等舅舅睡着了才起身回到自己家里去找妈妈。但他没有在自己家的房子废墟里找到她。仁钦一个人翻掘那座废墟。墙倒掉后的乱石堆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房梁与柱子下面也没有。他甚至还打开了院子里的菜窖,说不定妈妈会在惊恐中躲到地窖里去。妈妈对仁钦说她曾经躲在地窖里过。那是舅舅和水电站一起滑下河谷的时候,为了躲避外婆绝望的哭声,她曾经躲在地窖里,不想听见。菜窖被地震荡平了。仁钦没有哭泣,他像一个游魂一样,精疲力竭的他回到舅舅身边,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仁钦说:我想妈妈是到林子里采蕨菜了,我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背着蕨菜在村口出现了。
舅舅说:地里的小麦刚刚成熟,你妈妈就张罗着要推一些新麦面。那天上午,她告诉我她去打扫磨坊去了。你知道的,磨坊磨过秋天的玉米之后,就闲在那里,直到5月的新麦下来,才重新启动,你妈妈要去把闲了一冬,满是尘土的磨坊打扫一番。她要让你吃到云中村第一口新麥面。
仁钦没有说话。
阿巴拍打巨石:妹妹,仁钦看你来了!
仁钦眼里含着泪花,但他阻止了舅舅:不要说了,人死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们还是为活着的人好好打算吧。
舅舅的口吻中显出了怨气,他说:我也不知道死了的人是不是能够听见。但要是能够听见,却没有人来和他们说话,那怎么办?活人可以哭天抹泪地自己可怜自己,活人还有政府照顾,志愿者帮助,活人还互相帮忙,互相安慰。可是死人呢?都说人死了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唉,要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好了。
仁钦倚着巨石坐下来,面前的草地上鸢尾还在开花。是这一年最后的几枝了。早开的花朵已经枯萎。前些日子在阿巴面前应声而开的那两枝已经结出了成熟的蒴果。蒴果微微开裂,露出了果荚中细细的黑色种子。
阿巴说:前阵子,我来看你妈妈,一叫你妈妈的名字,这两朵花就开了呀。就是这两朵花。
仁钦轻轻晃动顶着蒴果的花茎,成熟的鸢尾种子就沙沙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他对舅舅说:我要播种它们,让它们年年开花。
仁钦上山,本是来做舅舅的劝返工作。地震后这些年,他已经是一个做各种劝说工作的高手了。但他一看舅舅那样子,就知道他已经让自己置身于一个非现实的世界,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仁钦看来,眼前的舅舅像是一个电影里的人,在一只看不见的镜头前认真扮演自己角色的人,入戏很深,不能自拔。别人不可能使他从自己设定的情景中抽离出来。对这样的人,一切劝说都是没用的。他索性也就不开口了。
瓦约乡的乡长下山时想,移民村的人员返流,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个人返流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的村子里,这问题就不是一般严重了。而且,这个人是乡长的舅舅,那就比不是一般严重的问题更加严重了。他想,会是个什么样的处分呢?撤职还是降职?他想,这下子有人要高兴了。一个大学生毕业没几年,三十出头的人就当了乡长,当然是有人不高兴的。现在他们可以高兴了。他想,那些喜欢把话说得很恶毒的人会说,那个私生子要倒大霉了。仁钦心里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并不沮丧。有这样一个舅舅,是他的命运,就像在地震中失去母亲,也是他的命运一样。
这样的思绪只是使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甚至注意到路边的委陵菜开着细小的黄花。
在机耕道上那个大转弯的地方,他还停留了一阵子。那是他外公殒命的地方。那个被禁止做法事,被禁止代表全村人向山神向祖宗祈祷的祭师,在这里,被炸到了天上。仁钦想,外公那时候就是一副倒霉模样:软耷耷的帽檐,和舅舅一样瘦长的身子摇摇晃晃。他想因此之故,不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他都要挺直腰板。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喜欢舅舅安然笃定,成竹在胸的模样。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走进乡政府的院子,副乡长洛伍问他这一上午去了哪里。他说:我上云中村看了看。
他还补充一句:我昨天上去的。
洛伍副乡长瞪大了眼睛:你在村子里过了一夜?!
仁钦说:这两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樱桃成熟季,那么多游客来送票子,村民们高兴,人一高兴就平安无事。
我们还是分头到各村走走,这个时候,旅游点上卫生和服务不能出问题,价格更不能出问题。
在食堂午饭时,仁钦把乡干部分了组,然后,端着饭碗站在路边看自驾旅游的车络绎不绝,心情就好了起来。
吃完饭,他把从云中村采来的鸢尾种子仔细包好,放进他抗震救灾的奖章盒子里,似乎看见来年春天一片蓝色的花朵绽放的样子。然后就出发往江边村去了。
仁钦离开的时候,阿巴心里为他感到难过。
阿巴知道,自己会成为瓦约乡乡长的麻烦。尤其是,瓦约乡乡长是自己的亲外甥,那就更是一个大麻烦。
移民村村民回流是乡长工作失职,尤其是回流到一个大自然注定要将其毁弃的村子,那是更大的失职。何况,这个人还是乡长的亲舅舅。阿巴知道,政府有一个规矩,叫作问责,自己回村这件事情肯定会问责到仁钦头上。
仁钦是云中村人,他懂得自己的心思。所以,虽然他的目的是来劝他下山,回移民村去,但一看他的样子,并没有真正开口劝他。昨天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说话,仁钦说:我看舅舅现在是真像一个祭师了。
阿巴说:是啊,这一回来,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祭师了。
仁钦还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以后呢?您不会想着把这位子传给我吧。
阿巴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说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结局。他看见未来某一天,云中村这个巨大的滑坡体动起来,坠向深谷的时候,自己也一起滑下去了。阿巴仿佛听见泥土、岩石以及上面附载的一切向下滑动的轰隆声,尘雾升腾,他看不见自己,但他知道,自己正和整个崩塌的山体,和整个云中村一起,向下滑动。阿巴已经乘坐过一次下坠的滑坡体了,和云中村曾经有过的那座水电站一起。那一次,他从泥石流中挣脱出来,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重返人间。但这一回,整个云中村都消失的时候,阿巴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人间了。云中村消失,祭师也就随着消失,不必再向后传承了。
阿巴说:要是云中村还在,那是当然,谁让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爷爷的爷爷都是祭师。不过,云中村要消失了,以后就不需要一个祭师了。
当初乡里寻找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找到他的头上。
阿巴那时并不愿意,他说:我不是什么非物质文化。
带着县里的工作组找到他的是瓦约乡的副乡长,江边村人,云丹的堂弟,名叫洛伍。
那些日子,人们都说,等老乡长退休,瓦约乡的乡长就该是他了。副乡长洛伍说:你说不当就不当?政府给你脸你不想要啊!不当可不行,这是政治任务。
这个副乡长喜欢把什么都说成政治任务。动员老百姓把果粒小产量低的本地樱桃品种替换成产量高口味好的美国品种,本来很好的事情,他偏偏要硬邦邦地说,这是政治任务。地震后,动员云中村人去移民村,这是救民于水火的好事情,他也是硬邦邦地说:这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政治任务。这样的话,干部对干部讲起来灵,对老百姓讲这个,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阿巴牛劲上来了:我为什么要当你这个什么非物质文化?
咦,我这是给你送钱来了!当了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国家一个月要给好几百块钱补贴。
副乡长越是摆出要施舍什么的样子,一根筋的阿巴偏不买账:我穷了一辈子,几百块钱也不会让我富起来,我不当。
不当?送钱给你不要?我让别人当了你可不要后悔。
阿巴转身走了。
三天后,洛伍副乡长又来找阿巴了。这回,他满脸笑容,放下了他政府干部的臭架子。
阿巴知道,副乡长在村里找了好几个人,都得到一致回答:祭师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的?除了阿巴,谁都不能!他们家是云中村正宗的祭师家族!
副乡长说:不是让你当祭师,是让你当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云中村人回答说:洛伍乡长您不是瓦约乡人?怎么像个外乡人一样不懂规矩?
所以,副乡长又回来了。他说:阿巴,你不当祭师谁当呢?阿巴,你不带着云中村人祭礼阿吾塔毗山神谁又能带领呢?你爷爷是村里的祭师,你爷爷的爷爷也是村里的祭师。
阿巴说:我爷爷把祭礼传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死得早,没有把祭礼传给我。
所以啊,中断的文化传统要接续起来!祭礼嘛,不用担心,县里要办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培训班。
阿巴真的就去县里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培训班。培训班里什么人都有。有两个吹笛子的人,不是吹竹笛,而是鹰笛。用鹰腿骨做的笛子。两个人会吹这种身量短小声音尖锐的乐器。但光会吹不行,还要会做这种笛子。两个人在培训班上学做骨笛。鹰是保护动物了,不知他们用什么动物的腿骨,什么鸟的还是鸡的腿骨,钻孔,抛光,学做鹰笛。当然,还有阿巴这个祭师家族出身的人学做祭师。他穿上祭师的法衣,摇铃击鼓。这个他会。还在他处于呆傻状态时,他就在自己家楼上那个隐秘的房间里穿上祖傳的祭师的法衣,做这种事情。他不会的是山神的颂辞,对付妖魔鬼怪的咒语,以及召唤鬼魂的口号。他在培训班里学到了这些东西。培训班结业典礼上,阿巴领到了一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证书。每个月还能领到几百元的国家补贴。
阿巴成了祭师,并没有真正进入角色,他还是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祭师,而是在表演当一个祭师。他想,也许是因为那笔钱的缘故。
地震后,阿巴还拿了几个月的补贴。自从云中村被地质专家判了死刑,补贴就断了。为这事,阿巴问过副乡长洛伍:是你让我当非物质文化的,这意思是又不要我当了?
地震前,就传说在瓦约乡当了十几年副乡长的洛伍就要当乡长了。但地震来了,表现优异的年轻人仁钦破格当了乡长,这让洛伍难过也难堪。他没好气地对阿巴说:这个事,去问你的亲外甥吧,他是乡长!
阿巴说:是你让我当了非物质文化,又不是他。
洛伍乡长说:好吧,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你们云中村人要去的那个地方,人家是不信山神的,再说,政府也不能帮你们把阿吾塔毗山搬到移民村去,那里用不着什么祭师了。到了移民村,入乡随俗,就要照着那里人的规矩过日子了。
有了这一段过节,阿巴知道,这个洛伍副乡长,肯定要以自己回云中村这件事为难仁钦了。
第七章 第二月
阿巴陷入了困惑之中,难道世界上真的没有鬼魂吗?
刚回到云中村的日子里,他让自己相信,某一天,某一个时刻,他会在村子里某个地方碰见一个鬼魂。
这个鬼魂应该是地震中死去的人中的某一个。他还想过,要是当真遇到一个鬼魂,自己会不会害怕?他一个人在村落的废墟中,在荒芜的田野上行走。先是在白天,后来改成有月光的夜晚,就是为了遇到一个真正的鬼魂。白天没有遇到,晚上,月光稀薄,他在村子中游走,心里希望的,也是遇见一个真正的鬼魂。但他依然没有遇见。
这使得他对祭师的使命产生了动摇。
上非物质文化遗产培训班的时候,大学来的人类学的教授讲得很清楚,祭师担负着两个任务,祭礼神灵和安抚鬼魂。教授说,礼拜山神是原始的自然崇拜,与尊重和保护大自然的时代精神相契合,值得发扬光大。至于安慰鬼魂这个方面,还是扬弃为好。阿巴听不懂扬弃这个词。后来,他是问仁钦才知道的。仁钦说,想想打麦子时是怎么去掉草屑留下麦粒您就明白了。这一说,阿巴就明白了。每年麦子收割下来,一捆捆的麦子先放在晾架上晾干。然后,才堆到打麦场上,用脱粒机脱粒。合上电闸,齿轮飞转,大胃口的脱粒机一个小时就能脱出来五亩地的麦子。但那些麦粒里还混有很多麦芒和草屑。除掉这些杂物的方式也很简单。等待一个有风的日子,在晒场上用木锨把麦子高高地抛向天空,让风把草屑与麦芒吹走,沉甸甸的麦粒落回到地面。阿巴说,扬弃,这话说得好机巧好漂亮!我们这些人就会说个不要,人家却会说扬弃。那时阿巴也没觉得这个扬弃有什么问题。
地震发生前,云中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谈论鬼魂了。人在现世的需要变得越来越重要,缥缈的鬼魂就变得不重要了。对鬼魂的谈论是地震后才出现的。
地震刚过的那些日子,悲伤的人们总是说,昨天夜间梦见某个死去的亲人了,或者直接就说在废墟上,在泉水旁,在大白天的村道上,看见了某个死于地震的人。这种情形发展到后来,有人在白天坐着打个盹,睁开眼睛就说刚才某个死人托梦给了他,睁开眼睛就说,看呀,谁谁的鬼魂正从屋顶上看着我们!那些日子,云中村简直成了一个鬼世界。在那些人的描述中,云中村的鬼魂都是一脸惊愕的表情,好像到死都没明白是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在了云中村,什么样的变故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那时,全云中村人都住在蓝色板房里,屋顶的蓝色加重了凄迷悲伤的气氛。
地震还改变了天气,或者说,面对夺去几万人生命的灾难,老天也觉得悲伤不已,整夜下着凄怆的冷雨。那些寂静漫长的夜晚,多少人悲伤无眠的夜晚,雨水就在铁皮屋顶上不停敲打。那些鬼魂不但在晚上出现,他们也在雨中出现,也在雨后的雾中出现。有些人衣衫整齐,有些人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看见鬼的人说,他们身上满是地震时那些老房子里飞起的尘土,尘土下面是血淋淋的伤口。还有人手里拿着自己与身体分离的断肢。据说,这样的雨夜,村里那个还在坐月子就和她生下的双胞胎一起死去的年轻母亲的鬼魂就会出现。她的脸纸一样脆薄苍白,一到雨夜,她那脸就贴着窗玻璃向棚屋里张望,她在寻找,她不知道刚生下一星期的双胞胎去了哪里。她就这样一家一家看过去,沿着窗玻璃流淌的雨水像是她的泪水,雨水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像是她在打着寒战。
村里人都来找阿巴,告诉他那些鬼魂出现的情景。
阿巴小心翼翼地说:我怎么没有看见一个鬼魂?
那些声称看见了鬼魂的人就开始哭泣,你是我们云中村的祭师,鬼魂的事你不管谁管?
阿巴说:可是政府让我当非物质文化,只管祭山神不管鬼魂的事情。
有人甚至哭倒在地上:完了,鬼魂没人管了,鬼魂没人管了。连祭师也不肯管鬼魂了。
阿巴掐住昏过去的人的人中,含一大口冷水喷在他脸上。这个人好像忘了刚才正在为鬼魂鸣冤叫屈,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也像一个鬼魂一样飘飘荡荡走开了。
对这样的情形,阿巴开始并不十分在意。
但是后来,声称看见了鬼魂,来阿巴跟前请他作法安抚鬼魂、在他面前晕倒的人越来越多。使他都感到害怕了。地震后,近百个死人经他的手火化埋葬,他没有害怕。后来这阵仗,却让他感到害怕了。阿巴并不是个遇事特别能拿主意的人,地震时出乎意料的勇敢是没有办法被逼出来的。那情景想起来都害怕是后来的事情了,当时却连害怕都来不及。那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地震前都好生生地活着,大地抽风般激荡一阵后,他们的生命就消失了。留下面目全非的尸体,在那里膨胀、发臭、腐烂。不及时处理,云中村真的就成为地狱中的地狱了。
人火化了,埋葬了,阿巴又去了一趟县城。
宗教用品商店搬到了广场上的地震棚里,生意火爆。店老板问候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
阿巴说:可是村子里好多人都死了。
老板说出了这次地震死亡的官方统计人数:说是一共死了八万多人呢。啧啧,我们这个县城,这么多房子,才两万多人。啧啧,八万多人啊!老板牙痛一样重复着那个巨大的数字。
阿巴說:我差不多埋了一百个人。
可怜,可怜见儿的。
阿巴说:当时忙,什么都顾不上,现在才有空来买经幡插在他们坟头上。
老板回身端来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糖果:阿巴你吃糖,这个时候人的舌头该品尝一点甜的味道。
阿巴吃了一颗糖。
老板问:你要什么样的经幡?
阿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瓦约乡云中村是苯教,不是佛教,经幡上的经文得是苯教的。
老板说:好。
阿巴又说:是插在坟地上的。
老板说:我知道。
阿巴松了一口气说:那就行了。
老板说:什么规格?
规格?!
老板把一卷经幡摆在柜台上:这一卷,是六米长的。还有十米的,十二米的。
阿巴想起那一大片坟地,说:要最长的。
老板说:最长的是二十米。要是不够长,可以接起来。
阿巴说:好吧,我要十个二十米的。
回到云中村,村里好多人都来了。
大家把阿巴带回来的经幡在坟地里张挂起来。
他们把经幡在坟地里张挂好。没有人记得张挂经幡的时候有没有吹风。经幡张挂好,就感觉到风来了。风吹动那一面面系在长长绳索上的经幡,发出旗帜振动般的噼啪声响。有人流泪,有人哭出声来,更多的人脸上毫无表情。那时,村里正流行着关于鬼魂的传说。人们住进了浅蓝色墙深蓝色顶的板房。每一个房间都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道。这令闻了很久废墟里腐烂味道的云中村人精神振奋。来了找碴儿的志愿者,说这些新板房有害气体超标,他们钻进人家里,拿着空瓶子在空气中晃动,村民问这些人是不是在搜集鬼魂。他们说不,我们是在采集有害气体。后来,这几个人被作为不受欢迎的人,被驱逐出了云中村。云中村人喜欢这些房子,他们把那些拿着空瓶子采集有害气体的人从房子里赶出去,集中在广场上。村民们把他们手中的空瓶子夺下来,扔到垃圾堆里:这样的房子不好,那你们会送给我们更好的房子吗?
那些人惊惶地摇头。
那你们从这里滚开,我们不需要拿着一个空瓶子在那里晃来晃去,像是在搜集鬼魂的人。这句话是阿巴说出来的,却在村子里迅速传开了。那时,云中村幸存下来的人都精神亢奋。他们常常能从电视里看见自己。县电视台的节目,州电视台的节目,省电视台的节目,甚至中央电视台的节目的救援人员来来去去。但高潮终究是过去了。板房搭好后,各路救灾人员的志愿者,以及随之而来的新闻记者都相继从云中村消失了。云中村又安静下来。村民们却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了。加上雨季到来,阴雨连绵,雾气冰凉,人们陷入到巨大的悲伤与失落之中。
鬼魂的传说更加甚嚣尘上。
阿巴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叫村里人竞相重复的话。但他说那几个用空瓶子采集有害气体的人像是在搜集鬼魂,这句话却一下子在村子里传开了。对此,阿巴有些后悔。鬼魂这个字眼从云中村人口中消失了起码有十几年了。是他让人从震后的凄风苦雨中,因为悲伤难抑而重新把这个字眼捡拾起来。
我家爷爷一直在废墟上转悠,好像是乱中出错,忘了带走什么东西,阿巴,他要找的是什么呀!
我家女儿一直在说,她找不到书包。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呀!阿巴,难道她不冷,难道变成鬼就不知道冷了吗?
他们甚至把活着的人也说成是鬼。
他们说,被直升机运到省城大医院的央金姑娘回来了,说她每天晚上都回来,在找她的那条腿。央金姑娘人漂亮,腿修长,天天看着电视学跳舞,终于考上了舞蹈学校。可是,地震来时,她丢掉了左腿。她的腿被一根横梁砸断,村里人很早就发现了她。但他们奈何不了那根被更多沉重的木头与石头压着的房梁。只能派人轮流在那里守护着她,给她喝水,陪她说话。后来,央金姑娘趁守护她的人瞌睡,自己切掉断腿爬出了废墟。那是黎明时分,她爬出废墟时没有人知道。她在爬出废墟的过程中昏迷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时,她有点后悔,要是早些横下心来,切掉断腿,她就不会死去了。就在那天,直升机载着救援队伍来到了。央金是被直升机声惊醒的,那时,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了。她断腿求生的故事占据过地震期间相当多的报纸版面。直升机把央金姑娘运走了。她也是那座房子四口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仁钦去省城代表乡里村里看望过她。她在省里最好的康复中心接受治疗,每星期去艺术馆练习舞蹈三次。仁钦说她很阳光。她很坚强。再后来,村里就没有她的消息了。报纸上也没有了她的消息。就在这时,有人声称,看见央金姑娘了,说她单腿站在那里,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在自己家的废墟上徘徊,像是在寻找她的断腿。
阿巴看见过那条腿。震后第六天,才从废墟里挖出来,虽然喷洒了很多消毒药水,还是臭味难当。最后,是用一把火烧掉了。用一堆柴和解放军送来的汽油。
云中村村民都搬到了活动板房中。除了仁钦带领几名县里乡里的干部留在村里开始做重建规划,解放军和各路人员都陆续撤离。云中村在忙乱喧闹中沉寂下来。于是,鬼魂的传说开始流传。直到活人都变成了鬼魂,在村中出現。
村里人都找到阿巴,说你是村里的祭师,不能不管他们。
就是这些人,在阿巴被县里选定为非物质文化继承人的时候,还说了那么多风凉话。他们说,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什么老规矩都不懂的人怎么可以带领全村人祭祀山神?阿巴不想翻这笔旧账。但他坚持说,非物质文化遗产只管祭祀山神,没有说要安抚鬼魂。他也不忍心说,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培训班上,人类学教授的话,祭山要传承,事鬼要扬弃。在地震之前,阿巴一直在一丝不苟地准备,要在山神节带领云中村村民去隆重祭祀阿吾塔毗神山。
只是在山神节前三天,地震发生了。
仁钦找到阿巴,这个年轻人在地震发生后的两个月时间里老成了许多。他表情严肃,说:我不是作为外甥,而是作为云中村抗震救灾领导小组组长和你谈话。
阿巴嘀咕说:只要你不谈鬼魂。
我就是要和您谈这个事情。我外公,我外公的父亲他们都要管鬼魂的事情,要不是因为他们,您也当不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妈妈说过,您也说过,外公悄悄在磨坊做法事安抚鬼魂。村里人再这么下去,再这么顾影自怜,心志都散了,云中村还怎么搞恢复重建。您得做些安抚鬼魂的事情,也就是安抚人心。
阿巴说:就算我愿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仁钦说:这个好办,我给您写一个条子,去找这个人,向他请教。
仁钦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本子上三下两下就写好了字条。他把那页纸撕下来,交到舅舅手上,你去找卓列乡乡长,他们有三个村和我们云中村是一样的信仰,请他们乡的祭师教你怎么安抚鬼魂。
阿巴也觉得,从村里的情形看,也不得不如此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此时,要以这样的方式,负起让云中村村民重振意志的责任。和云中村一样,那三个也是与传统日渐疏离的村庄。与云中村不同的是,至少其中一个村子还有一个真正的祭师。这位祭师七十多岁了。他的白内障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失明的边缘。为了这个,他正在和他的孙子辈们进行执拗的斗争。
阿巴上门去向他讨教。
阿巴刚开口表达了问候,还没说到正题,老祭师就开口了:远来的客人你看,这几个娃娃非要把我送到医院去。
祭师的长孙对阿巴说:白内障,再不治就要失明了。
祭师安安稳稳地坐着,他笑着,摇着手,说:人老了,眼睛看不见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不去医院,我去过医院,我不喜欢那些药水的味道。我不去,我不喜欢一个地方有那么重的死亡和痛苦的味道。你们让这位远来的客人说说看,我,一个老人该不该去医院。他转过脸来,努力转动着被白翳蒙去了多半的眼珠子,他说:哦,客人是个高个子嘛,我还看得见。
阿巴不便于介入这家人的争执,就说:我从云中村来,我来向您请教怎么安抚鬼魂。
鬼魂?!他们出现了吗?你看见他们了?你们村子里的那些鬼魂?
阿巴老老实实说:我没有看见,但村子里很多人都看见了。
老人拍拍身边的坐垫:来,坐到我身边来。
阿巴就在老人身边坐下。
老祭师提高了声音:你是说你们瓦约乡的乡长写了条子让你来找我?!
我来请教怎么安抚那些鬼魂。
老祭师高兴起来,他对几个孙子说:去,去,把汽车的机器停掉!我有要紧事,至少今天我是没空去医院了。
有人对阿巴嘀咕: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阿巴深感歉意,他说: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说村子里到处都是鬼魂。
鬼是有的,但不可能一个村子里到处都是。
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
哦,那是你们云中村的人伤心又害怕。
老祭师告诉他,人死后,鬼会存在一段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先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这些鬼会惊讶于自己的身体怎么变得如此轻盈,他们飘来飘去,又高兴又惶惑。习惯了沉重的肉身嘛,有人还想找回那只皮囊嘛!再后来,鬼就会明白自己已经死了,脱离那个肉身了。慢慢地,它们就会被光化掉,被空气里的种种气味腐蚀掉,变成泥土。
鬼也会化成泥土?
祭师很肯定地说:一种很细很细的灰白的泥土。也可以化成磷火,化成风。总而言之,一旦化作了这些东西,一个鬼就消失了。
鬼不会一直都在吗?
祭师把视线模糊的眼睛朝向阳光明亮的窗户,他提高了声音:咦,你这是什么话。要是鬼一直都在,我们生活的世界还能叫作人间吗?从古到今死了那么多人,这个世界上不就都是鬼了?!
阿巴知道,祭师提高声音不是为他如此缺乏关于鬼魂世界的常识而真的生气了。他提高声音是因为还有人专程来听他讲述传统中关于鬼魂的知识。还因为这恰恰可以证明,他的眼睛因为白内障日益严重而快要瞎掉了,但他不以为意,他不需要眼睛看见,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巨大秘密。
阿巴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鬼不是会转生吗?
这句话说出来,祭师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像一匹爬坡的牲口一样喘着粗气。祭师生气了。阿巴想,不好,祭师生气了。
很久,老祭师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伤心的那种低,他说:你是一个佛教徒,你为什么来找我?佛教的鬼才转生,转生为人,转生为牛,我们的鬼不转生,他们只是存在一阵子,然后消失。除了伟大的山神,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会消失。
精灵呢?阿巴问。这些依然信奉苯教的村庄相信村庄的树林里,田地边的灌丛中还有一些快乐的有时甚至会搞些恶作剧的小精灵。
那是一些孩子的鬼魂所化。只有快乐的孩子的鬼魂才会化成这样的小精灵。
你见过他们吗?
谁都不会见到这些精灵。精灵是可以感觉到的,但谁都看不到他们。我们是从惊飞的鸟,从无故晃动的树枝和花朵,突然鼓荡的泉水感到他们,但看不到他们。
他们会留下脚印。
老祭师笑了,说:这个你算说对了。
他们会留下脚迹。在新鲜的草地上和潮湿的泥地里。
阿巴确实见到过精灵的脚印。圆圆的,小小的一串,在潮湿的泥土上,在初秋草地结成的白霜上。单腿蹦蹦跳跳留下的没有分趾的圆圆印迹。村里人会笑着说,调皮的独脚鬼,调皮的独脚小鬼啊!
祭师说:怎么安抚鬼魂?就是告诉他们人死了,就死了。成鬼了,鬼也要消失。变了鬼了还老不消失,老是飘飘荡荡,自己辛苦,还闹得活人不得安生嘛。告诉他们不要有那么多牵挂,那么多散不开的怨气,对活人不好嘛。
阿巴出门的时候,一个喇嘛从信佛教的邻村到云中村来了。
他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了一圈,在村子的废墟上,在坟地,在田边地头,甚至每户人家的柴垛也没有放过。他证实了村里的传言,他说,的确有许多鬼魂,未得超度不得往生转世。这些鬼魂惊惶不已,又冷又饿,吱吱哀叫。悲伤而沮丧的人们给那位喇嘛上了供养,请他作法超度亲人的鬼魂。喇嘛却拒绝了。他说,鬼魂太多,简单的法事解决不了问题。解决方案是全村人集资建一座佛塔,塔里要供奉整套的佛经,这样,那些鬼魂才能得到超度。修建佛塔和在塔中供养全套佛经的费用要好几十万。
仁钦对喇嘛说:抗震救灾,老百姓的房屋都还没有恢复重建,就先集资修塔恐怕不合适吧?
喇嘛不愿意直接跟仁钦说话,他问那些相信云中村满是鬼魂的村民:这个年轻人是谁?
得到的答复是:他是县里派来的云中村救灾领导小组组长。还有多嘴的村民告诉喇嘛,他爷爷是我们云中村的祭师。如今,他舅舅是我们村里的祭师。
仁钦纠正说:我舅舅是县里认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喇嘛说:哦,我忘了云中村人还没有信奉佛教,在这个没有信奉佛祖的村子,即便是建了佛塔也没有什么用处呀!呀,只可怜那些不得转生的鬼魂了!
喇嘛离开两天后,阿巴回来了。
阿巴从卓列乡的祭师那里学会了如何安抚鬼魂。他记熟了仪轨和祝祷词。他还学会了用麦面或糌粑制作施给鬼魂的食子。
他花了半天时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用面团捏出各种动物。他还去各家搜罗了各种粮食。太阳落山的时候,阿巴穿上了祭师的法衣,站在云中村廢墟前击鼓摇铃,西坠的夕阳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废墟之上。他高声祝祷,并向废墟抛撒那些面团捏成的动物,抛撒麦子、青稞、玉米。他用力地向着残墙下和柴垛下的阴影抛撒粮食,他的动作是那么有力,粮食的颗粒触地时发出强劲的雨水降临一样的唰唰声响。
村里人都聚集起来看阿巴作法安抚村里的亡魂。
当石碉顶上的太阳光渐渐变暗,天就黑下来了。
阿巴击鼓摇铃,在夜色中走向那片死寂黑暗的废墟深处。村里人看不见他了。但能听见他走过每一家的废墟,抛撒着动物形状的食子和粮食。怨怼与惊恐之气,使那些亡灵之气聚而成形,不肯随风消散,祭师所做的就是化解这些怨怼与惊惶。阿巴转遍了废墟,又击鼓摇铃去往了同时埋葬了云中村死难者的坟地。
那天晚上,天放晴了。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活动板房里的乡亲们都静静地睡去了。这是一个多月来,云中村第一个没有悲伤哭泣的夜晚。
阿巴做完法事,感觉还有一身的力量。他又踏着月光去了村子西边的磨坊。他喊出了妹妹的名字,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和妹妹一起在磨坊守夜。想起妹妹和他一起睡在露天的星空下面,听见父亲悄悄为鬼魂抛撒食子。他把手里的粮食一把把撒出去。粮食碰到岩石碰到草棵的唰唰声和记忆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似乎看见了父亲,似乎看见了妹妹,他说:我父亲的外孙子,我妹妹的儿子出息了,是我们云中村人的头领了!我也是云中村真正的祭师了!
阿巴回到村里的活动板房已经是下半夜了。
月光沁凉。整个村子都已安静地入睡。
仁钦还在屋子里等他。
仁钦准备了一瓶酒,开了两只罐头。
仁钦连举了三杯酒。
第一杯,他哑着嗓子说:为了死去的人们。
第二杯,他说:为了妈妈。
第三杯,仁钦擦去差点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笑着说:敬我们云中村的祭师。
舅甥俩三杯酒下肚,仁钦歪在床上睡着了。
阿巴觉得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又十分兴奋。于是,他一边喝瓶中剩下的酒,一边大声念诵着刚学来的安抚鬼魂的祝祷之词。这是阿巴一生中少有的自觉伟大的时刻。第一次,是他年轻时候,作为云中村水电站的发电员合上电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把整个云中村照亮的时候。现在是第二次,他用刚学来的仪轨与祝祷词安抚了村中那些不肯消散于无形的鬼魂。阿巴摇铃击鼓,抛撒着食子在村子的废墟和震后的新坟地里穿行。好几次,他都以为看到了某个鬼魂。但其实不是,那只是某段残墙的浓重阴影,抑或是一根兀立的柱子,甚至是一阵风摇动了草丛,一只夜鸟被惊起。这一刻起,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重要的人。
第二天,人们刚起床,阿巴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挨家挨户搜集糖果,每一家人都对他笑脸相迎。阿巴说他还要去安抚森林边的独脚蹦跳的精灵们。乡亲们拿出糖果,同时还拿出许多炒得喷香的大麻籽。他们告诉阿巴,这才是精灵们喜欢的东西。就这样,阿巴又穿上法衣去到了晨露浓重的森林边上,清亮的鸟鸣也像露珠一样闪闪发光。大把大把的糖果和大麻籽落在草丛里,那唰唰的声音像是精灵们在欢快地奔跑。
阿巴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浓重的露水打湿了他脚上的靴子,初升的太阳使得他的脸闪闪发光。
从这一天起,他无论走到村里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人们都会叫他:阿巴,阿巴。
重建规划专家组从县上下来,村里人自动聚集到村口去迎接,人们发现阿巴不在,都说:快去叫阿巴。
仁钦把村支部书记、村长等重要人物向规划组一一介绍,没有介绍阿巴。就有乡亲提醒仁钦:还有你舅舅,我们村的祭师。
仁钦就说:好吧,好吧,我再介绍一位。这位是阿巴,云中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专家就来跟阿巴握手。
阿巴表情严肃,说:我是村里的祭师,专管山神和鬼魂的事情。
专家说:好,好。我们的重建规划也要充分考虑展示藏民族的地域文化特色。我们要规划打造的是一个旅游新村。文化是旅游之魂。这个很好,这个很好。
地震前,全县旅游业规划中云中村就是一个重点。旅游局长、分管副县长、瓦约乡的乡长副乡长,不止一次来到村里。他们把规划中的电脑效果图做成活动展板:日本大樱桃等应季水果采摘园、传统农耕体验式示范区、活形态生态水循环系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展示、传统村落保护区、游客中心等等。
那时云中村民民却不上劲。
因为这一切都意味着变化。变化的前提条件是村里土地使用要打破眼下一家一户的格局集中起来,归村集体或引进的开发商使用,传统村落保护区则意味着有些人家在传统建筑上附加出来的一些建筑要进行拆除,特别是祥巴家那突兀的盛气凌人的新垒的两层必须整体拆除。而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只给阿巴这样的少数人带来好处。
但这回不一样了。
云中村除了土地,什么都没有了。村民都急于看到政府规划的新云中村是什么模样。村民们还知道,国家制订了一个宏大的援建计划。由东中部发达地区的一个省援建灾区一个县。每个省都为此准备了几十亿援建资金。这样的消息,当然振奋人心。专家组一到,村民们都集中到广场上,以为会像以前一样看到显示云中村新貌的展板。但是,专家组没有带来他们期望看到的东西。
他们只是带来了一些测量仪器。
专家说,他们这次先来进行地质情况的摸底调查。云中村的重建规划必须建立在彻底排除地质隐患的基础上。
就是这次地质调查判处了云中村死刑。
专家们带着仪器村里村外地转悠,测量,最后一天,他们还在村后山上用炸药进行了一次小型爆破。目的是为了探测山体深处的情况。爆破前,他们在村子不同的地方安装了好几台仪器。云中村没有人看得懂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震荡不已的水波状线条是什么意思。不要说村民了,就是最有文化的仁钦也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面对村民的焦急询问,仁钦打了一个比方,他说,就好比是一个病人在医院用机器看病,機器上的图像只有医生能够看懂。
听完他的话,村民们的表情立即就凝重起来。
仁钦意识到自己打了一个很不好的比方。
村民们说:不是好事啊,不是得了大病的人,医生不会用机器检查他的身体。
仁钦知道,此时再多做什么解释,都是枉费唇舌了。
当天,重建规划组的专家们就离开云中村了。
临行时,对仁钦的询问,专家也只是说:我们要回去汇总分析这些数据才能得出结论。
仁钦当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专家说:村子后山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你们要注意观测。
专家还说:你们要稳定好村民情绪。
仁钦不敢再往下问了。
送走规划组,他回到村里。叫上了村长,叫上村支书,去往后山。自从前几天安抚鬼魂的仪式后,就觉得自己对云中村负有责任的阿巴也跟着去了。几个人爬上村后的山坡,也就二十多分钟吧。那道最终将使云中村彻底消失无踪的裂缝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道裂缝五六公分宽,在山体上横向开裂,中间还有草根和树根牵连。在云中村人的经验中,这样的裂缝在山体上时常出现,有些裂缝会慢慢扩大,在某场暴雨中,变成一块小滑坡,在山体上形成一个裸露的伤痕。而有些裂缝,不久又会自动闭合。或者,裂缝还在那里,但慢慢被泥土,被落叶填满,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所以,刚见到这道裂缝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觉得,为了这么一道裂缝,专家们还要爆破,还要用那么多台仪器测量,真有些小题大做。有些时候,云雀还会在靠着裂缝的边缘的草丛中筑巢呢。
这是刚看到这道裂缝时,包括仁钦在内的几个云中村人的反应。
但接下来,他们就意识到情形严重了。
村长对阿巴说:今年计划要祭山神,过山神节的,可是地震来了,明年,我们云中村一定要把山神节搞得像模像样。
村支书也说:多少年没有好好祭过山神了。阿巴你要提前把规矩教给大家。几个人说着话,就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却看见仁钦顺着裂缝的延伸往东边去了。大家也只好回来,跟在了他的后面。
裂缝很長,横贯了林中草地,进入一片栎树林。栎树长得很密集,叶缘上的尖刺很扎人,人穿过去很难。但裂缝没费什么劲,就把密密交织的栎树根连着的地面撕开了。几棵七八米高的老栎树被扯歪了身子,树身上的叶片也有些枯萎了。这意味着裂缝很深,把深扎在地下五六米十米处的树根都扯断了,使得这些树根不再能够向大树的上端输送水分和养料。几个云中村人不再说话,树林中只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们随着这道裂缝穿出了栎树林,来到了又一片林间草地。裂缝更宽了。那些开着白色花的狼毒草和栗色花的鼠尾草浅浅的根系更不能阻挡大地绽开一道黑色的伤口。他们穿过这片草地,又进入一片树林。这片树林由花楸、白桦和高山柳混生而成。这片树林是云中村人采集蘑菇的地方。树林中,树叶腐败的气味浓烈。腐败的树叶间已经长出了这年的头茬蘑菇,市场价达到两三百元一斤的羊肚菌。前一阵子雨水充足,褐色的羊肚菌正一朵朵从地下挺出,采摘下来会有两三千元的收入。但这几个人只是屏住气循着那道长蛇一样蜿蜒的裂缝前进。没有人有心思去碰一朵新生的菌子。只有阿巴忍不住采了一朵,摘下菌帽扔进口中咀嚼。这片树林的尽头是一面断崖。断崖一垂而下,直接到了岷江边上。而在对岸,则是一片平畴沃野,村庄与田野相间分布。那就是和云中村同属瓦约乡的几个村子。江边村最靠近江流。而山前村最靠近山脚。村子后面是岷江干热河谷裸露的灰色山坡。地震发生时,山前村伤亡惨重。原因不是倒塌的房屋,而是村后山上一泻而下的滚滚落石。最大的一块落石,竟然就取了七个人的性命。其中五个是从教室里奔逃出来的小学生。根据流传了上千年的古歌和传说,山下几个村子的人和云中村人是同一个祖先。这个共同的祖先就是化为山神的阿吾塔毗。但这几个村已经改变信仰,变成了信奉佛教的村庄。现在,站在可以俯瞰大半个瓦约乡的高崖之上,还可以看到那几个村庄间一座佛寺的金顶和地震后为超度亡灵新建的巨大白塔。
阿巴不在的时候,来鼓动云中村修建佛塔,改宗佛教的那位喇嘛就是从山下那座庙里来的。阿巴认识那位喇嘛,但在路上碰见时,不会跟他说话。
喇嘛倒是会跟他搭讪,说:嗬,云中村的阿巴。他还会说,你们云中村有好多年不祭拜阿吾塔毗,你这个祭师的后代什么也不会了吧。他还说,不过不用担心,阿吾塔毗已经是佛教在此地最大的护法,他一直都接受我们几个村的供奉。
阿巴没有跟他争辩过,阿巴只是在这一年认真地按古老的方式准备着祭祀山神。只是,就在祭祀仪式就要举行的前三天,该死的地震来了。而现在,这个裂缝撕裂了大地,同时也撕裂了阿巴的身体,使他觉得痛苦难当。
仁钦俯下身子,趴在悬崖边上,看那道裂缝。
阿巴也跟大家一样俯下身子,趴在了悬崖上。强烈的气流顺着崖壁涌上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他明白,这回必须看见。他看见了。每个人都看见了。那道裂缝使得坚硬的岩面都开裂了,一直向下蜿蜒有上百米深。整个云中村坐落的那个山腰平台,全在这道裂缝之上。
强劲的气流吹出了阿巴眼中的泪水。
每个人从悬崖边爬起来,脸上都挂满了泪水。
几个人都坐在那里,坐在强烈的日光底下,一言不发。尽管只要稍微挪动一下屁股,就能坐在白桦树的阴凉下面,还是没人挪一下屁股。
阿巴感到了山摇地动,感到裂缝下方的山体缓缓下滑。他有点晕眩。感到天空也在裂成两半。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山体的崩裂和随之而来的滑坠。在很多年前,那个细雨刚停的夜晚,和云中村的水电站一起,滑向了深深的岷江河谷。大树,巨石和水轮机一起,隆隆作响,滚到了他的前面。而他自己和水和泥沙一起在后面的黑暗中缓缓下降。不像是下降,而是沉没。往更深更低的黑暗中沉没。阿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逃离那次灭顶之灾。
现在看来,那是上天,是大自然给云中村的一次警告,但云中村人只把它当成一次偶然。以至于地震使村后出现了这样漫长幽深的裂缝也不能自己发现,而要别人来发现。
几个人又顺着原路回到了出发点。
这回,他们掉头向西,又顺着裂缝一直走到村西沟里的那条溪流处。自从有云中村以来,村里的磨坊就在这条溪流边上。他们看到裂缝没有继续横向发展,而是在靠近溪流的地方折而向下。这个转折清晰地标示出,滑坡体已经把整个云中村都包括在内:房屋、田地、泉眼、灌渠,还有通向河谷的道路,都全数包括在内,整个云中村逃无可逃。只有村后的森林、草甸和阿吾塔毗雪峰留在上面。
他们回村的路上,风在吹,哗哗地摇动树梢。鸟在叫,它们停在晃动的枝条上,惊惶不安。风一直在这么吹,鸟一直在这么叫。但这几个云中村的人没有注意到,整个云中村都没有人留心。
从移民村回到云中村的阿巴每天都算着日子。
今天,是他回到云中村的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
在这个月,跟地震后村里大部分人都声称看见鬼魂的那些日子有些相像,阿巴被传说中的鬼魂魇住了。
这些日子里,阿巴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这个死寂的村庄里看到一个真正的鬼魂。他白天睡觉。晚上就打着手电在村子的废墟里行走。不到两个星期,他就耗光了电池。这只手电,是上次仁钦上山看望他时留下的。仁钦说,夜里起来时照一照,一个人在山上,又上了年纪,舅舅您可不敢把自己摔伤了。
阿巴还开了个玩笑:鬼神也不肯叫我摔伤呢,不然谁来侍候他们。
从第二个月开始,阿巴就打着手电在村子的废墟处游荡,希望看见一个真正的鬼魂。但他什么都没有遇见。电池耗光的时候,刚好到了有月亮的夜晚。先是上半夜,接下来是下半夜。总之月亮一出来,阿巴就起身了。起初他还要费神穿上法衣,击鼓摇铃。后来也就懒得这么一本正经了。他套上靴子,穿着寻常的衣服就出门去了。以前,阿巴对鬼魂的存在半信半疑。现在,他是相信世间有鬼魂存在的。而且,他也相信鬼魂存在一段时间,就应该化于无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化入风,化入天空,化入大地,这才是一个人的与世长存。人死后,一个鬼魂长久存在,不肯消失,那是死人深怀着某种执念,尘世的记挂太多。对云中村或许还没有魂飞魄散的鬼魂来说,更可能是对猝不及防而又惨烈无状的死亡不明缘由,而游荡在生死边界。阿巴已經无数次告诉他们,死亡已经发生,紧接而至的将是云中村的消失与死亡。如果还有鬼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永远带着惶惑带着惊恐与怨怼之气不肯归于大化,等到云中村消失,世上再无施食之人,他们就会成为永世的饿鬼与游魂了。那就比下了佛教宣称的饿鬼地狱的情形还要糟糕。
阿巴在月光照耀的村子行走时,想到这样的情景,甚至会流下痛惜的泪水。
但他总是无功而返。
这一夜月亮没有出来,不是因为阴天有云雾遮挡,而是月亮终于转过脸,把发光的一面朝向了别的地方。
阿巴知道等到有月光的夜晚,要在半个月之后了。他回到屋子里沉沉睡去。他是如此疲惫,以至于觉得自己这一觉一直睡了三天三夜。其实,他只是从早上5点的黎明时分睡到了上午10点。
他是被一只鹿惊醒的。
他听见了鹿轻轻行走的蹄声。确实有一只鹿从山上下来了。这不是鹿第一次从山上下来。只是往常鹿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阿巴晚上中了邪一样寻找鬼魂,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天亮时回到屋子里就沉沉睡去,连鹿接二连三从山上下来都不知道。这天,从山上下来了十多只鹿。它们太喜欢樱桃园里又肥又厚的嫩叶了。这些鹿已经和阿巴的两匹马相处得亲密无间。鹿刚下山来时,是那么小心翼翼。马要是打一个响鼻,鹿群就会马上回身向着山上奔逃。后来,它们发现马也就是自己仰起脸来,伸长了脖子,用鼻子发出一个很大的声音,接下来,要么是安详地四处张望,要么就低下头来,慢慢地啃食青草。这些青草长在云中村肥沃的庄稼地里,比起别处的野草来,真是甘甜无比。彼此相处了十多天,阿巴的马要再打响鼻,鹿也会仰起脸来呦呦叫唤。
这天,一只胆大的鹿从云中村荒芜了的庄稼地里出来,慢慢走进了村子。它在村口张望一阵,便走进了正被荒草与野树吞没的村庄。
村子的废墟里,人们存在屋子里的植物种子早已萌发。
植物特别的香气吸引了这只鹿。
起初是一丛大麻。大麻的叶子如一只只手掌张开,鹿用鼻子碰碰,香气强烈。但当它伸出舌头想把叶子卷进口中,却觉得粗糙难咽。鹿再往村子深处走。它碰到了开花的油菜。那是某户人家曾经的院落,现在长满了叶片硕大的牛蒡,叶子嫩绿的油菜就长在牛蒡中间。这东西也不好吃,叶片带着辛辣的味道。鹿继续往前走,翕动着鼻翼,左右转动着脑袋,来到了阿巴家的院子里。
院子已经被阿巴开辟成了一个小小的菜园。
前些日子,阿巴无事可干时,把从残墙里清出来的黄泥铺在院子里,捶成平整的地面。为了开辟菜园,他又把这些费劲捶平的黄土翻掘开来,把院子里的土松了一遍。把碎石堆在墙边。云丹上来送给养,阿巴请他下趟送些蔬菜种子上来。辣椒、大蒜、白菜和萝卜种子。
云丹说:白菜不错,其他几样,眼看就到7月了,种下也长不成什么了。
阿巴说:听你的意思我明年就不能下种了?
云丹还没有送种子来,两场夜雨过后,松开的土里,就有新芽出现了。初看上去,像土上起了稀薄的绿色轻烟。细看,是一些纤细的新芽,不是一种,而是好几种植物的新芽。这些新绿那么可爱,阿巴坐在院子里久久凝视。第二天,绿色又深厚了一些。第三天,这些新绿被阳光透耀时,显得更加清新可人。
那时,正尝试着要下到云中村来的鹿群正在林线边缘呦呦叫唤。
不到一个星期,阿巴就发现,那些自己破土而出的新芽全是蔬菜。以前遗漏在院子里的种子,在他把院子里的泥土松开,把一块块石头清理干净后,经过两场夜雨就悄然萌发了。这些蔬菜长得有快有慢。却都一一显现出了它们自己的样子。最先是菠菜,然后是芫荽和胡萝卜,这两样蔬菜都有一样细碎的叶子。最后显出本身形状的是蔓菁。这是云中村人做酸菜的好材料。阿巴只是摘了些菠菜,凉拌,或者做汤。
他正在等蔓菁长大。
院子里这些蔬菜长起来后,阿巴睡觉时连门都不关。早上一睁眼,他就看见院子里那一片可心的翠绿。日子过得慢,阿巴醒得越来越晚。睁眼时,刚好看见早晨斜射的阳光把那些翠绿的叶片照耀得晶莹剔透,叶片边缘上坠着的露珠闪闪发光。这情景,使他摆脱过于寂寞,以及在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村子中特别容易产生的沮丧。沮丧。是的,沮丧。阿巴自己也对此感到奇怪。随着村里人到了移民村,寻找到新的安身之地时,他就想着自己有一天会回来。他知道他回到的是一个注定要从世界上消失的村子。一个没有一个人的村子。他回来,因为自己是这个村子的祭师。他是为了那些鬼魂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对有没有鬼魂还是半信半疑。回来后,他认为自己已经相信世界上是有鬼魂存在的。但他渐渐明白,自己内心深处还是不相信的。不然,他不会用差不多一个月的夜晚在云中村的废墟里游荡,为的是亲眼见到一个真正的鬼魂。他把没有亲眼见到鬼魂当成了自己沮丧的理由。不是为了自己而沮丧,而是因为没有看到鬼魂。当然,还要加上该死的连绵不绝的雨。潮湿的空气,阴冷的雾气。滴滴答答的声音。都让人内心里的阴暗情绪霉菌一样生长。
自从雨季结束,夏天的晴空在头顶显现,自从他在院子中开辟出一块菜地,情形就发生了变化。
每天阿巴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床上翻个身,把脸转向敞开的门口。
涌进门口的阳光那么明亮,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见。阿巴笑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能透过悬在门框中央的阳光的帘幕,看见院子里正在生长的掛满露珠的翠绿了。阿巴赤着脚走到院子里,他张开手掌,在一棵蔓菁下面,用另一只手轻轻摇晃,感到一颗颗露水沁凉地滚落到手心里。阿巴细细地啜饮这些露水。有时,他会直接生吃一两片菜叶。
这使得他心境愉快。
这天,一只鹿向着他院子里的菜园走来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鹿走到只剩下半个门框的院子门口时,像人敲门一样,用前蹄叩击门前的石阶。嗒!嗒嗒!阿巴醒来。他睁开眼睛,先看见门框中阳光的帘幕。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才看见那一院青翠,同时看见了鹿的影子遮住了一些阳光。再睁一次眼,把眼光抬高一点,他看到了那头鹿。它站在院门前,用前蹄轻叩着石阶。
阿巴从床上支起身子,说:一头鹿啊!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头雄鹿,今年新生的一对鹿角刚开始分叉。阳光从鹿的背后照过来,还没有骨质化的鹿角被照得晶莹剔透。鹿角里充溢的新血使得那对角像是海中的红珊瑚。阳光正像海水一样汹涌而来。
阿巴坐在床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眼下这不可思议的情景,像幻觉一样突然就消散了。
鹿慢慢走进了院子,左右张望一阵,就垂下头在阿巴的菜园里挑选可口的食物了。鹿先用鼻子去闻,然后用舌头卷一点点叶子到嘴里尝尝。它不喜欢芫荽,喜欢胡萝卜;不喜欢菠菜,喜欢蔓菁。阿巴听到鹿嚼食蔓菁叶子时嘴里发出的声音。鹿一共吃了三株胡萝卜和一棵蔓菁。阿巴就那样静坐在床上,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直到鹿吃饱了,出了院子,他还是中了魔法一样一动不动。
是村外呦呦的鹿鸣让他惊醒过来。
阿巴穿上靴子,来到村前。他看见,十几头鹿和他的两匹马待在一起。
阿巴在村前广场那株枯死的老柏树前坐下,看那群鹿和两匹马一起在村里荒芜了的庄稼地里吃草。
荒芜了的庄稼地肥沃,野草长得茂盛,都长到马的胸口高了。两匹马和十几头鹿走进去,看不见腿,只有身子,像是在水上漂浮。当年生的小鹿干脆就看不见了。阿巴就坐在那里,忘了自己衣衫不整,忘了起床后没有喝茶吃饭,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鹿群。
快到中午的时候,鹿群才离开村子回山上去了。
阿巴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他回到屋子里将就吃些东西。他又在院子里坐下来,回想着早晨醒来看见那头雄鹿走进院子里啃食蔓菁的情形。
回想着这情景的时候,阿巴的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微笑。
第八章 第三月
云丹第三次上山来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给阿巴送来第三个月的给养。
云丹还给他带来了蔬菜种子。
云丹看到小菜园里已经长起来好几种蔬菜,就问:你不是没有种子吗?是不是仁钦又偷偷上山看你来了?
阿巴摇头,他说:我给院子松了土,它们就自己长出来了。
云丹想想:那是以前掉落的种子都发芽了。
阿巴笑了:我都不需要你送种子了。我只要去另一家院子把土松开,就有新鲜蔬菜吃了。云中村多少个院子,今年开了,明年还可以再开。他还算了一笔账,三十六个人家的院子,如果每年开三个园子,够我开整整十二年。
你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阿巴叹口气:云中村在不了几年了。
云丹呛他:你又不是地质专家。
阿巴没有说话。从山上那道裂缝就可以大概算出云中村的末日了。想到这个,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像是掉进那条裂缝的黑暗中了一样。
云丹喝茶,不说话,也像是带着很重的心事一样。
阿巴又笑了,说:现在我有一群鹿了,每天它们都从山上下来,和两匹马一起吃草。
云丹不相信:鹿?你以为当了个祭师,就什么都能看到了?你看到的是鹿的鬼吧?你我十几岁大的时候,阿吾塔毗山上的鹿就绝迹了。
云丹上山来时,中午已过,每天都下山来的鹿群已经回山上去了。
很久不跟人说话了,阿巴便停不住嘴:唉,祭师也不是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我想看见一个鬼魂,回来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真的,上个月,每个晚上,我都专门去找,还是一个都没找见。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鬼魂还是没鬼魂?
云丹抬头看阿巴一眼:你别老说那些鬼魂,我害怕。
阿巴说: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一个都遇不见,有什么好害怕的?
云丹说:鬼不能永远是鬼。人死后,只有很短的时间是鬼,然后就转生去了。
阿巴有些生气,他对云丹说:人死了又去转生,转生成人,转生成畜生,又或者转生畜生都不成,要下到地狱里受千万般的苦,那是佛教的说法。阿巴说,人一辈子受的得苦还不够吗?还要弄到地狱里去百般煎熬,这算什么慈悲?
两个人认真地似懂非懂地讨论起深奥的宗教问题。他们都是某种宗教的虔诚的信徒,但都并不真正明白宗教里那些宏深抽象的道理。
云丹还真有些忧虑,人死了,要是都像你们苯教相信的那样,不分好人坏人,无一例外都化雾化烟,归入大化,那个大化是什么样的存在?大化不惩恶扬善吗?
大化就是世界所有的事物,阿巴说:岩石,岩石上的苔藓;水,水中鱼和荇草;山,山上的雪和树;树,树上的鸟和鸟巢;光,放射出来的光和暗藏着的光;人,人的身和心……都在,都不在。鬼魂寄身于它们中间,恶的不也就变善了吗?
云丹见阿巴说起这些时如此迷醉,如此滔滔不绝,说:以前你不是变傻了吗?
阿巴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时我可能知道好多现在不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了什么?
醒来的时候,就全都忘记了。
云丹说:你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美,但我看还是转生好。如果没有转生的好坏,那又怎么让人生起向善之心?
阿巴的回应是:瓦约乡几个村都信了佛教,这么多年,和云中村相比,也没看到善人因此增加,恶人因此减少。就你们江边村,我都能说出几个坏人的名字。那年一輛卡车翻到江边,不帮着打捞尸体,而去哄抢车上货物是你们江边村的人吧?还有,那年……
云丹摇摇头:那是以前。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在瓦约乡,时间有了新的标段。所谓以前,就是地震以前,不是很久以前。
以前?以后就会好吗?
话说到这里,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阿巴说服不了云丹,云丹也说服不了阿巴。
云丹坐着喝茶,阿巴和面做了一锅面片。阿巴还从小菜园里摘了新鲜的菠菜下在锅里。
吃完饭,云丹打算起身了。
阿巴说:咦!就这样走了。
云丹说:走了。
阿巴说:记得我回来时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记得,我们互相做了现在的人没有时间做的“告诉”。
前两次上山来,你也做了“告诉”。今天你还没做。
你也没做啊!
我做了。我告诉你我找了好久的鬼,结果一个都没找见。我还告诉你鹿群下山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值得告诉的事情就这么多了。
云丹脸上现出讥笑的表情:人民公社时,为了向国家上缴鹿茸,瓦约公社的狩猎队早把山上的鹿打光了。鹿群?你是没找到鬼,就以为找到了鹿吧。
真的有鹿!阿巴跳到菜园里,指着只剩下几根断茎的蔓菁说:鹿都到我菜园里来了,这棵蔓菁就是那头鹿吃掉的!那是头雄鹿,长着好漂亮的一对鹿茸!
那你该打死它,一对鹿茸,那你就发财了!
阿巴猛烈地摇头,他口气坚定:不,不,死了那么多生命,云中村不要再死什么东西了。伙计,我喜欢云中村现在的样子,没有死亡,只有生长。什么东西都在生长。瞧,连这么多年埋在地下的种子,只要松一松土,再来一点雨水,就又发芽生长了。伙计,我喜欢云中村现在的样子。
云丹想说,伙计醒醒,云中村都命中注定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这些草木的生长又有什么意义。但他不忍心这么说。他改口说:好吧,带我去看你的鹿吧。
它们回山上去了,明天早上,它们又会下山来。好吧,好吧,我带你去。
两个人来到云中村荒芜了的田野里。
地里的野草蓬勃生长,阿巴和云丹个子都高,但野草都齐到他们的腰了。
云丹说:好肥的地啊!
因为土地肥沃,这些高高的野草,茎干粗壮,叶片肥厚娇嫩,充满了丰富的汁液。
阿巴说:吃了这些草,有时候,白额和黑蹄都不用去溪边饮水了。
两匹马都还认得以前的主人。当云丹走到它们身边时,白额低声咴儿咴儿地叫唤,黑蹄则用前蹄轻叩着地面。
云丹笑了:来吧,我这里有糖果。
他真喂了两匹马糖果。白额和黑蹄像咀嚼豆子一样咀嚼糖果,糖和豆子截然不同的味道使它们眼里浮现出惊异的神情。它们又把嘴巴凑到了云丹的手边。
阿巴拍拍它们的额头:好了孩子,吃多了糖牙齿会坏的。
云丹说:它们不是孩子,它们是青年,看它们身体多么强壮漂亮!
它们几岁,六岁,七岁?要是人就是正要换牙齿的孩子。我不准你毁了它们的牙齿。
两匹马恋恋不舍地走开,云丹问阿巴:你的鹿呢?
阿巴把他带到樱桃园中:看,鹿吃了这么多嫩叶。
云丹的回答是马也爱吃。
阿巴让他低头看鹿留在地上的杂沓的蹄印。
云丹说:喔,我看像是马留下的。
云丹已经认出那是鹿的蹄印了。他对阿巴说:反正我还要做“告诉”,就等着明早看你的鹿群吧。
阿巴叹口气:其实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事情,你还是回去吧。游客来了,没有人牵马驮他们旅游了。
云丹更深地叹了一口气:老哥,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好多天没有游客了。
他把村民敲诈游客的经过叙说了一番。
阿巴听着,脸色也随之沉重起来:那你就在我这里好好歇歇。我知道你们村子里那些有机蔬菜,都是上了化肥的吧,今天我要让你吃真正的有机食品。你不要反对,不要反对。信佛教,信苯教,云丹兄弟,争来争去,我看现在的人信的都是钱这个教。
晚上,吃过晚饭。两个人睡下。云丹要阿巴把门关上。阿巴不关。
阿巴说:你是怕鬼吧。
云丹说:照理是不应该的,鬼也都是以前的乡亲,可还是有点害怕。
阿巴笑了:我是怕鬼出来了我没有看见。没有鬼好,说明死去的人都归入了大化。要是有鬼,那就是还有放不下的事情,或者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是祭师,我就要劝一劝它。不然,等云中村没有了,鬼到哪里去呀!
火塘里的火苗暗下去,灭了。只剩下几块将熄未熄的木炭发出幽暗的光。
云丹叹了口气,说明他今天的“告诉”是令人沮丧的消息。
阿巴先开口:不要说仁钦的事情。
云丹说:明天你就跟我下山去吧。你不下山,就是移民回流,回流到一个注定要消失的村子。乡长的责任大着呢。
我说了不说仁钦的事情,仁钦知道我的心思。他不怪我。
你不心疼他,我们心疼呢。遇到一个好乡长不容易。
我说了不说仁钦的事情,你要没有别的事情可说,就请闭嘴吧。
那我就从后面说起吧。可也要说到仁钦啊!你的外甥,我的堂弟洛伍,唉!
仁钦下山的时候,阿巴就知道自己会给外甥造成麻烦,但这个麻烦有多大,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想了,他自己就在云中村待不下去了。
云丹告诉他,仁钦的麻烦大了。县里知道了阿巴回云中村的事情,就下了限期劝返移民村回流村民的文件。文件下到瓦约乡。仁钦把文件锁起来,没事一样继续工作。他在乡干部会上说,旅游业一起来,钱弄得人们忘乎所以。必须要抓好旅游服务管理。服务的态度,尤其是服务价格不能出问题。我们是地震重灾区,这么快的速度完成重建,靠的是全国人民支援。出了问题对不起全国人民。他把整个乡政府的干部都赶下乡去了。他自己更是蹲在最远的村子,连乡政府都不回。直到接到县里停职反省的通知,他才回到乡政府来。问他为什么封锁那份限期劝返移民村回流的文件,他只说,那是没有用的。人家问,因为那个人是你舅舅吗?他说,正因为是我亲舅舅我才知道没有用处。我接受组织处理。这一来,云丹的堂弟洛伍就当了代理乡长。代理乡长上任,就把派驻各村帮助提升旅游服务质量的干部都撤回乡里。
云丹说:唉,要出事情的时候,很多不好的事情都会凑到一起。
第一件,两个月前,乡党委书记抽调到党校学习了。
仁钦乡长代理党委书记,抓具体工作多抓开会学习少。
洛伍代理了乡长也同时就代理了党委书记。他把干部都从各村抽回来集中学习。会上,洛伍问仁钦,为什么不抓学习。
仁钦说老实话。我本来是爱学习的,可觉得反正要当不成乡长了,不如抓紧时间多干几件实事。
这时,又发生了第二件事。
省政府转来的一封群众来信。信是一个省城游客写给省长信箱的。写信的人说,她到瓦约乡旅游,上那么简陋的厕所,却被当地百姓收了一元钱。这位游客对此感到非常气愤。说地震时,我们为他们流泪,为他们捐款,现在去他们那里旅游,他们竟然连上厕所都要收钱。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再也不去那里旅游了。
省里把信批转到州,州批转到县,县批转到乡。省里只是批转,并没有表示明确意见。州、县也照此办理。
瓦约乡的学习会因此多了一项内容。代理乡长洛伍要大家在会上讨论和反思为什么瓦约乡会出现收费厕所?
他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瓦约乡震后的乡村旅游开展起来后,游客众多。这时,却发现游客需要方便时很不方便。灾后重建修路盖房,打造景点,解决游客的吃饭睡觉问题。却忽略了一件事,游客在路上也会内急。于是乡政府决定在全乡规划的旅游路线上补建了几个厕所。还是仁钦提议,乡里缺少劳动力的困难户也要分享旅游业的发展红利,办法是每个困难户承包一个厕所。每人收费一元。这样既解决了游客如厕难的问题,没有强壮劳动力的困難户也有了创收门路。让仁钦烦恼的是厕所的卫生问题。困难户得了好处,又觉得这钱挣得没有面子。铺了瓷砖的厕所疏于打扫,就显得比不铺瓷砖的厕所还脏。老百姓还时常借口没有零钞,不给人找零。为这事,仁钦还协调乡信用社每月给每间厕所配二百元的零钞,情况才有所好转。但卫生问题仍然叫人心烦。逼得急了,老百姓会顶撞:卫生,卫生,这比我们家自己的厕所干净多了!却不想在收费这件事情上出了这么件事情。
开会的结果,游客来灾区旅游,就是对灾后重建的最大支持,灾区人民不能没有感恩之心。具体体现就是厕所免费。这么件事,洛伍乡长还扯上了宗教问题。他说,云中村整体移民,我们整个瓦约乡乡民都信奉佛教,懂得报恩。厕所免费,也是这种精神的体现。乡里干部都知道,这完全是冲着出身于云中村的仁钦来的。
放在以前,年轻的仁钦就要着急了。
自从他舅舅上山回了云中村,他的脾气都变了。他只是平心静气地问:不收费可以,贫困户怎么办?厕所还没有真正改善的卫生问题怎么解决?
洛伍代乡长的回答是,老百姓可以另辟财源。卫生,卫生,洛伍乡长说,那些城里人就只好将就一点了。他还说了一个笑话。要是游客不识字,没有一点味道,他凭什么找到厕所?说完,他自己得意地笑了。
仁钦紧皱着眉头,说:大家都知道,我也很明白,我舅舅一回云中村,我这乡长就当不成了。我舅舅这个人,我知道我劝不动他,我相信也没有人能劝得动他。他不是为自己,他是为死去的云中村,我也是云中村人,这件事我认命。我可以在瓦约乡当一个普通干部,也可以向县里申请调到别的地方。至于瓦约乡村民是不是因为信奉了佛教,就都变得乐善好施了,就都不会去发不义之财了,这个还有待观察。乡政府对旅游秩序的监管一刻都不能松,特别是服务质量和价格方面。最近学习抓得多,这方面的工作却太松懈了。
代理乡长却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但愿你们山下村子里的人都成了真正的佛教徒,阿巴叹息。他内心是为自己的外甥叹息。说出口来的话,却是在为山下村子的人们忧虑。
云丹说:信佛的好处要来生才显现,现世的好处却时时都能看见……听人说,那些游客都在手机上骂瓦约乡人呢!
阿巴不说话,他心里震响着仁钦在乡政府会议上说的话。外甥说,舅舅回云中村不是为自己,是为死去的云中村。这话令他心头阵阵热流涌动。外甥与他认真谈过。说不要对他讲宗教。仁钦说对我来说,您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自从云中村整体移民,他就连这个传承人也当不成了,拿了一年多的传承人补助也没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云中村人不能把村子后面的神山搬到新地方去。在移民村,当地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神灵。那个神灵脸红彤彤地高坐在茶山上的道观里。云中村的移民已经有人跟着当地人一起在那神像前烧香燃烛了。而在阿巴心里,神还是雪山上的阿吾塔毗。阿吾塔毗背着一囊箭,胸前横着一杆矛,骑在马背或狮子背上。当年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摇动父亲留下的法铃,在铮铮的铃声中,眼前就浮现出这个形象。现在,他回到村子里,穿着法衣,摇铃击鼓,眼前也会浮现出这个形象。他一直在寻思,这个阿吾塔毗的形象是从哪里来的。前几天,他从梦中醒来,忽然想起,那是小时候,村里那座小庙还在,喇嘛还在的时候,从庙里的卷轴画上看到的。
阿巴也知道,山下那几个信了佛教的村子,也以他们的方式描绘阿吾塔毗,在他们的庙里,阿吾塔毗的头像狮子,手像鹰的爪子。他不是护佑众生的神了,他是佛教的护法。
阿巴听到云丹在叹息:也许还是我们原来的教法好,人一死,归入大化,一了百了。说在也在,说不在也就不在了。
云丹又说:乡亲们都说,你那个外甥年纪轻轻,肩膀上担得住事情。了不起,云中村出了好汉呢!
阿巴说:那是他遇到个死心眼的舅舅!
云丹说:他爱的那个姑娘,她父亲嫌他没有父亲,如今乡长被罢了,那姑娘的父母倒同意了。阿巴你见过那姑娘吧?在乡中心小学当老师的那个。
听到这个,阿巴眼眶一热,任泪水滚出眼眶,一颗颗热热地落在枕上。
阿巴说:给我说说那个姑娘。
你该自己去看看。
阿巴说:我是不会下山去了。我下山去就回不来了,我是来跟云中村死在一起的。
云丹长长叹息一声:唉!
早上,两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是阿巴先醒来的。他听到了鹿用前蹄叩击院门前石阶的声音。他没有看到鹿,却看到了鹿头上高擎的一对两分叉的角。角还没有骨化,内部充盈的血被阳光透耀着像珊瑚,像琥珀。外表的茸毛那么密集温软,使得那对鹿茸像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
鹿再次叩击院门前的石阶。
云丹也醒来了。
他屏住气息,也看到了那对鹿角,他的赞叹是叫一声阿巴:伙计。
他是用当地话叫的:阿若,阿若!那意思就是伙计。听起来,这呼唤却像是赞叹。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鹿走进院子,啃食了一棵青翠的蔓菁。临离开时,它还抬头往屋里望了望。等鹿走出院子,云丹才问:伙计,它看见我们了吗?云丹赤脚进到院子里,在刚才鹿站立的地方,向屋里张望。他对阿巴说:看不见,阳光像一匹门帘。
阿巴也赤着脚,从那光帘中钻出来。云丹看着阿巴闪闪发光的脸:你上山后变得年轻多了。
云丹弯腰去看被鹿啃过的蔓菁,用手拨弄着被鹿啃残了的叶片:呀!这是鹿刚咬过的呀!这时,咬残的叶子边缘渗出了绿色的汁液,云丹用两只手指搓揉这些汁液,看着它们渐渐变黑,然后用舌头舔舔手指,呀,这不是蔓菁,是……
是什么?
那个东西!
阿巴也压低了声音问:真是那个东西?
云丹又舔了一次自己的手指,呸一口吐出来:是那个东西!
两个人用碰触到巨大禁忌的口吻说的“那个东西”是罂粟。新中国成立前好几十年时间,这一带都是盛产这种罪恶而诱惑的植物的地方。新中国成立后,这种植物已禁绝几十年了。但这种植物也会间或出现,从某个角落突然長出来,开始就像蔓菁,有一天猛然抽出长茎,猛然开出艳丽的花朵。阿巴小时候,这样的花开会成为一个令全村震动的重大事件。民兵们在尖厉的哨声中迅速集合,把一株两株开着艳丽花朵的植物包围起来。那时的村不叫村,叫作生产队。民兵们集合起来,反倒把全村人都引向那个地方。生产队长在猛摇电话,向上面报告:云中村发现了鸦片。孩子们莫名欢欣莫名激动,想看一看那突然开放的艳丽的邪恶之花。年纪更大的人们也来围观,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讳莫如深。阿巴记得,每次,父亲都会紧攥住他的小胳膊,说:这有什么好看,跟我回家!也不管他的儿子是多不情愿。回到家里,他还会说:有什么稀罕,以前到处都是这东西!
这更让阿巴浮想联翩。禁忌诱惑了一个少年!
可在民兵们的包围中,他只看到那植株上一点隐约的颜色,没有看清花朵的形状。他还因此生了病。发烧,在离奇的梦境中看见光怪陆离不能凝聚成形的色彩,呓语。他看见家里人围在他身边,他们在说花魂什么的。他隐约觉得父亲搭起梯子攀上了房梁,他知道父亲在干什么,他会从那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用牙从一坨黑色的东西上咬下一小点。牛得了莫名其妙的病,人得了莫名其妙的病,就像阿巴看了罂粟花回来这种情形,就把这东西化开一点在水里,灌进他的嘴里。阿巴现在还能记起来,一只勺子把他紧咬的牙撬开,另一只勺子把神秘药水灌进他嘴里。那几张犹如浮动在天上的焦灼的脸都松弛下来,他听见他们都像叹气一样说,好了,好了……他听见自己也在喃喃自语,好了,好了。脑子像被敲了一下,又像是有烟不断飘了进去。他松弛的身体沉沉下坠,周围一片黑暗,但下面是些微的亮光。他沉向那亮光,进入那亮光,然后就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他从床上坐起来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座老房子该有的那些声音和气息包围着他。少年阿巴此时只觉得感官敏锐,神清气爽。他起身跑出了房子。跑向昨天发现那两株罂粟的地方。他跑过小学校,听见教室里书声琅琅。他跑过村前的麦田,麦子随风起伏,地里拔草的人们像在一个大湖中游泳。阿巴一口气跑到了昨天发现罂粟的地方。他眼前已经没有开放的禁忌之花了。地上有两个坑,那两株罪恶的植物被连根掘起,无情消灭了。他只闻到那些新鲜浮土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站在了他的身后。
父亲笑着说:你们不认识它,可我们大人认识,它长出第一片叶子我们就认出它了。大家都认出它了。大家都不说,直到它开花。
为什么?
父亲说:这样云中村就可以热闹一下。
但从他的表情看,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又不知道他要说的那个意思是什么。他只看见父亲背后是一片天空,天空中的云底部平坦,像山一样耸立。
阿巴和云丹一起看着那株植物。
云丹问阿巴:你准备把它怎么办?
阿巴看看云丹:就让它长起来吧。
阿巴和云丹两个人又好奇地看一阵那株罂粟,然后赤着脚,坐在村前枯死的老柏树前,看着荒地里鹿在高草中漫游。它们和阿巴的两匹马亲密无间。即便是白额和黑蹄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些鹿也一点都不惊诧。倒是云丹驮东西上山来的马,怯怯地躲在一边。
鹿群和马在深草中漫游。啃食嫩叶,晃动耳朵,呦呦鸣叫。它们还去了荒废的樱桃园。啃食肥嫩的樱桃叶。
枯树下没有阴凉,太阳再升高的时候,两个人又移到了石碉的阴影下面。石碉上有筑巢的红嘴鸦,它们在空中盘旋的影子不时从他们面前掠过。两个人一直坐到鹿群吃饱了,排成一线回到村后山上。
其间,云丹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像个神灵一样。
而阿巴的回答是:我是一个祭师。
一起过了夜,又一起看了鹿的云丹和阿巴,分别时就特别地依依不舍了。
云丹唤来了他的马。把空空的褡裢搭上马背。两个人沉默着穿过齐腰的高草。阿巴的两匹马也静静地跟在后面。阿巴一直把云丹送到下山的路口,那株松树和磐石跟前。两个人又互相频繁地碰触着额头。
云丹说:伙计,你把消失的鹿都唤了回来,会变成神的。
阿巴指了指身后看不见的雪山,说:伙计,神在上面。
在磐石另一边,那棵野樱桃树下,长出了一群羊肚菌。显然,这些菌子是昨夜才长出来的。菌体娇嫩,头上还顶着些苔藓和枯草。它们一个挨着一个,站立在树荫下,使这片地面充满了新鲜菌子浓烈的气息。
阿巴笑了:神不让我的伙计空手回家呢。
云丹下山,阿巴就靠着磐石坐下。从这里,他望得见河谷里的村庄、房舍、果园、深浅不一的庄稼地、蜿蜒的栅栏。如果不是村子后面岷江干旱河谷那裸露着泥土和岩石的灰白色山坡,那就是人间天堂的景象。地震后,那些山坡上修起了蜿蜒的道路,供游客去往山上的森林和湖泊,从高处俯瞰峡谷的田园风光。阿巴可以看到蜿蜒的山道上供游客休息的琉璃瓦顶的凉亭。但不像往常,可以看到山道上的马匹和游人。那些人和马从朝阳的山梁上转向山的背阴面,再转过去一些,就是山坳里那个深蓝的湖泊。阿巴去过那个湖泊。地震前,那个湖很小,但湖岸边有很宽阔的草地和杜鹃花林。地震时,一个滑坡体把小湖的出口堵塞住了,把湖面提高了两米。当时因为担心堰塞湖决口,曾经有过把湖口的堰塞体炸开的动议。但这个决定受到瓦约乡民的反对。他们不能接受山上湖泊消失的事实。那是山下几个村子过山神节祭祀山神和游春的地方。他们更不能想象,一湖水倾泻而下,会在山坡上造成一个多么巨大的创口,水流干净后,那将是一个砾石累累寸草不生的巨大沟槽。后来,还是地质专家上山勘测,证实盛了一湖蓝水的坳地是古代冰川下冲时深挖出来的,下面的基岩完整厚实。地质专家还费了很大劲把一台钻机弄上山去,把大地深处一段段岩芯取出来。阿巴在乡政府院子里看到过一段段铁灰色的整齐岩芯。有云中村的人哭着问地质专家,为什么云中村下面的岩石就不能如此坚固?
地质专家的回答是:大地应力。
地震后,云中村人都掌握了一整套地质术语。要是以前,他们怎么可能懂得大地应力这样的术语。可地震时,大地爆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他们又怎么会不懂得大地应力是什么意思?对他们来说,大地应力就是来自地下的摧毁一切的神秘力量的名字。
云中村有不甘心的人就骂:去他妈的大地应力。
同样是云中村的人说:生气有什么用处呢?大地应力是科学。
什么是科学?去他妈的科学!
唉,认命吧。科学就像神谕。
云中村人远离神谕已经很多年了,云中村人不懂得科学更是与生俱来。科学和神都把力量明明白白地显示在人们面前,那你就必须从中选择一样来相信了。
根据传说,瓦约乡的几个村子,都是从云中村派生出来的。一千多年前,首领阿吾塔毗带领部落从遥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战胜了森林中狩猎为生的矮脚人部落,在山地即将消失,就要进入东部湿热平原的地方停留下来。阿吾塔毗带领部落在森林中开辟耕地和牧场,建起了云中村,人丁兴旺后,就有一些人慢慢向山下河谷迁移。阿巴不解的是,山下村庄的大多数人,知道云中村将要消失,竟没有失去根子的惋惜。
尽管这样,阿巴还是想,山下这几个村子平安,山神,也就是他们的祖先还是会高兴的。
阿巴一个人待着,总是要想好多事情。但他尽量不去想外甥仁钦。他去磨坊那里跟妹妹说话的时候,也不再提仁钦。他知道想外甥多了,自己会坚持不下来。他想让脑子停下,但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动,不肯停下。
看上去平和安详的瓦约乡出事了,这是他昨天才从云丹那里知道的。
事情的起因是钱。事情放大靠的是手机。
游客被江边村的人敲了竹杠。
之前,游客在手机微信里就对瓦约乡人有些议论了。
瓦约乡又脏又臭的厕所。还有瓦约乡人牵马驮游客上山,他们心疼自己的马,在陡峭的山路上要游客下来自己攀爬。有农家乐涂改了乡政府制订的菜价标牌上的数字。还有人家用山羊肉冒充野羊肉,以提高价格。被罢免了的乡长仁钦年轻,爱玩微信,从手机上看到这些议论越来越多,这正是他当乡长时竭力防止的。他提醒代理乡长洛伍,这些都是不好的苗头。
私下里,洛伍就完全没有乡长的风度了。他说,手机,微信,当干部的应该看电视,看报纸。不把你舅舅從山上劝下来,你怎么表现都不能官复原职。
话说到这个份上,仁钦就无法开口了。
也就在这天,一家农家乐宰客,一盘野菜居然收了游客两百元钱,游客把这个过程录了视频,发在微信里,被疯狂转发。中午发生的事情,到晚上,那个游客都还没有回到城里,就已经迅速发酵。
视频里,游客问那个戴着棒球帽,拿着计算器收费的年轻女子,为什么一盘野菜,口味也一般,却要两百块钱。那女子若无其事地笑着,指着乡政府制定的菜品价目表说,这是政府价目表上没有的菜,野菜。游客问,这是什么野菜,价目表上那些野菜也就三十块一份。那个若无其事的年轻女子这时还把四川话改成了普通话,抖着腿说:这不是一般的野菜。
怎么不一般?
又从旁边过来一个年轻男子,事后查明,是女孩的表哥,他走过来,故作神秘地说:这个菜很稀少,很稀少,是国家保护植物。
游客提高了声音:什么?你们让我们吃保护植物?!
那个年轻人还找补了一句:不骗你们,这是二级保护植物。
其实,这就是一种山上森林里常见的野菜,鹿耳韭。白生生的茎,绿油油的叶。但网民不知道这个。这就是两重罪过了。卖高价一重,卖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是第二重。
录视频的人明白,还有第三重道德罪。
视频里有人说:地震时我们捐款捐物,这一桌人中还有当过志愿者的。
这惹得视频里的江边村的小伙子也动气了:每一个来这里的游客都说地震时帮助过我们,那这个情我们八辈子也还不了了!
就这样,一个手机小视频就像原子弹一样在网络上爆炸了。
难怪云丹在云中村对阿巴说:哎呀呀,如今这个手机,这个网,厉害得很哪!
游客们吃过饭,付了钱,上车回城,时间是下午3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位,顺手就把视频传上了三个微信群。热闹的转发就此开始。汹涌的舆情开始像失火的森林一样燃烧。下午5点,路上的人还没到家,这段视频已经传到了几百里外的移民村。传到了移民村家具厂的李老板的手机上。
那天,在家具厂上班的人都看到和气的李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从云中村来的几个人。每逢到厂子生意不好,需要裁人的时候,老板就喜欢这样看人。云中村几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移民到新地方,云中村人本事有限,要是被家具厂开了,要找新工作也难。老板开口,却不是裁人。他问:你们村以前的那个乡是叫瓦约乡吗?
大家笑了:是瓦约乡。
李老板拿着手机,摇着头,回身往办公室走,丢下一句话:你们那里的人太不好了。
李老板都回到办公室,准备关门了,却又走回来,问:走了的那个阿巴,你们说他外甥是乡长。
他外甥是乡长。
你们说他回去干什么去了?
他是祭师,他去祭祀山神,安抚村中的鬼魂。
我看他是骗了你们,八成是开餐馆去了。两百元一盘野菜,他要发大财了!
这话把几个在移民村打工维生的云中村人说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向老板问个仔细。只有回到家里,才开始讨论阿巴是不是真的骗了他们。如果阿巴知道乡亲们的讨论结果,一定会感到巨大的安慰。
他们说,阿巴那个一根筋的人,全世界的人都骗人了,他也不会骗人。他就是想骗人了,也学不会。
这事在网上闹了三四天,还没有止息的意思。直接的结果就是来瓦约乡甚至周边乡镇的游客人数直线下降。
代理乡长洛伍不知道网络的厉害,接到县里要求迅速从严处理的通知,也不以为意。回到江边村里,他还装老大,说:没关系,我请教了专家。网上的那些屁人,嘴巴痒,就让他们过过嘴瘾,拖上几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是村民们有些着急上火,游客一天天减少,来了,消费时也充满警惕,收入锐减不说,马上,果园里水果成熟了,没有人来采摘,无处售卖,想想那情形都十分可怕。代理乡长成竹在胸的样子,也不能使他们晚上睡得安稳。惹下祸事的两个年轻人是在城里上大学的。从省城回来过个星期天,到农家乐帮忙,要显示自己已经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反倒捅下这么大的娄子,便悄无声息一走了之了。代理乡长也采取了措施,下令这户农家乐关闭,停业整顿,并上报县里。
代理乡长完全不知道这事件还在网络上继续发酵。
第四天,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就来到了瓦约乡。
地震时,瓦约乡也来过许多记者。那时他们都对灾民充满了同情。呈现灾民的苦难,表彰他们的不屈不挠,争取全社会的同情与帮助。这一回,气氛却变了。记者打开手机,让村民看那段视频,看游客的控诉:地震时我们当志愿者,我们流着眼泪捐款,这些我们帮助过的人,现在却敲我们竹杠,怎么没有一点感恩之心?还有,他们明知那野菜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还明知故犯,破坏生态。地震使他们那里的生态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他们怎么还不知道保护,他们不爱自己的家乡吗?对此,村民们真的是百口莫辩。唯一可以辩解的就是,那野菜叫鹿耳韭,是很常見的野菜,不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媒体要找两个视频中得意扬扬的年轻人,村民们说:不知道他们上哪里去了。
老百姓担心的是收入减少,并不害怕媒体。媒体知道谁会害怕。于是,转而批评当地政府,没有对村民进行感恩教育和生态文明教育。媒体报道一开,省、州、县各级政府接到的投诉越来越多。通知层层下发,县里派出工作组,督促乡里,乡里还是当初仁钦当乡长时的老办法,派出工作小组一个村一个村检查整改。
无奈游客几乎断了踪迹。跟县里工作组谈话时,洛伍还强辩说,那些投诉的游客不能证明他们在地震时当过志愿者,为灾区捐过款,为伤员输过血。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本已要提升为乡长的他停职检讨。
仁钦又暂时代理了乡长。
仁钦不当。他说,我是因为移民回流被免职的,舅舅还在山上,我怎么能官复原职。
回答是,一、当时是停职,不是免职。县里讨论过,你舅舅返流回云中村,跟安置好不好没有关系,那是一个文化问题。文化问题怎么解决,我们还没有现成的办法与经验。二、地震时,你临危受命,不惧身死领导村民抗震救灾,这个功劳,老百姓不会忘记,组织也不会忘记。作为共产党员,组织需要你再次临危受命。
仁钦没话好说了。好吧,代理。代理完这一段,我还是当我的普通干部。
在乡政府会议室谈完话出来,刚走到院子里,他就被记者围住了。
仁钦摊摊手,说:你们不要逼我。
电视台的话筒还是伸了过来:请问新乡长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
没办法,只好说句套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从零做起。
请问有哪些具体措施?
仁钦说:大家都饿了,一起吃顿饭,边吃边聊。放心,我自己掏钱,不违反八项规定。而且,保证不让大家吃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一句话,记者群里就发出了笑声。
仁钦在记者中发现两张熟面孔,那是在云中村救灾时认识的。那时见过面的人都是有交情的。仁钦看看那两位。其中一位就大声说:仁钦乡长,请我们吃什么?
乡文书见状,难掩心中的高兴,悄声对仁钦说:最近的农家乐?我去安排。
仁钦点点头,文书就掏出了电话。
仁钦说:岷江里有细鳞鱼,有石爬鱼,但不能吃,山上的野羊也不能吃,都是国家保护动物,就吃点真正的藏式农家菜吧。
当天省城的报纸和电视,再说瓦约乡的事时,已经转向正面,报道的是当地政府如何贯彻落实整改措施了。
两个记者回城的路上,还给仁钦打了电话,夸他地震时临危不乱,想不到还很会做危机公关。
仁钦知道这个词,但都是从媒体上看来的。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和做法,其实并不知道。他在电话里问这两位有情有义的记者朋友:怎么做,才算是好的危机公关。
记者说:第一条,形象变得负面的时候,要树立一个正面形象。你就是瓦约乡的正面形象。当年地震时,你不分昼夜在那里组织救灾,过后我们才知道,那时你母亲也遇难了。
仁钦说:这个使不得。现在我是有过之身。请说第二条吧。
那边回答:解铃还须系铃人。
犯了错的村民也不能往死里办呀!他们这时也后悔得很了!
那就得找到发视频的人,给省政府写信的人,想办法平复他们的情绪,求得他们的谅解。
只要找得到他们,我愿意代表乡政府登门道歉,确实是我们疏于管理,工作没有做好。可是,上哪里去找这些人?
电话里传来记者的笑声:乡长有点跟不上时代了。这个容易,看在地震时一起在云中村滚过地铺,在一口锅里吃过方便面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两天内给你一份名单。
两天内我一定赶到省城。
最好带上几个吃旅游饭的老百姓。
放下电话,乡政府的人就看见仁钦急急地在院子里转圈。这时,干部们都坐在了会议室里。妇女主任出来:乡长,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新任代理乡长讲几句。
仁钦又转了十几个圈子才走进会议室。
仁钦说:没想到大家还愿意听我说说想法。
仁钦说:我先检讨,我知道不能把舅舅劝下山,本来是上山去劝他。一看他那样子,就一句也没劝。移民回流,给乡里的工作抹了黑,对不起大家这几年的付出。
一年乡长当下来,干部们都有些怕他了。还是妇女主任胆子大:要是劝得下来,就没有这么多屁事了。你就说接下来怎么干吧!
记者朋友刚教了我一个办法,危机公关。
有人嘀咕:还记者朋友,他们巴不得把我们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这时候也有人同情我们,理解我们。
这天的会很简短。其实就是布置工作:明天中午以前,动员三个旅游户,下午跟我一道去省城。再动员些老百姓,马上上山采鹿耳韭,洗得干干净净,捆得整整齐齐。不是一捆两捆,而是一百捆二百捆。
最后他说,旅游产业的发展是瓦约乡工作的重中之重,必须十二万分地重视。他给大家算账,地震后,一些土地消失了。一些土地又用于重建。这么一来,每个村的可耕地都少了三分之一以上。不搞旅游,村民没有增收门路。游客就是瓦约乡村民的增收来源,就是大家的衣食父母。现在,路上断了游人,不但没有了旅游收入,而且接下来马上就要成熟的水果也卖不出去,大家想想,这是什么样的情形。说到这里,仁钦愤怒了,他敲了桌子:靠纵容老百姓的坏习惯收买民心,结果是什么,大家都看见,那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接下来的工作,今天,马上,我和大家一起去清扫厕所!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三个村民去了省城。记者帮他找到了在网上发视频的人,还找到了不满意瓦约乡厕所收费的那位妇女。
他们先开记者招待会,感谢媒体对瓦约乡工作的批评与监督。仁钦还为每个记者准备了一份礼品。就是视频中农家乐声称是国家保护植物的鹿耳韭。仁钦说:这捆野菜叫鹿耳韭,就是叶子长得像鹿的耳朵。清炒不错,烧汤不错。以后,大家到瓦约乡支持我们的旅游业,会看到明白的定价,烧汤,十五元。清炒,二十元。我们还要找到被多收了钱的游客,向他们道歉,退还多收的钱款!我这里先向大家鞠个躬,表达我们深深的歉意!
散会时,每个记者都收下了来自瓦约乡的别致礼物,山野里的寻常野菜,一捆根茎嫩白,叶片青翠的鹿耳韭。
接着,仁钦又去了那个发布视频的游客家。电视台记录了全部过程。仁钦道歉,仁钦双手奉上退还的钱款和新鲜的鹿耳韭。三个村民说不出话来,就一次又一次鞠躬。游客激动,表示原谅,表示感谢。等到他们去找那个写信对厕所收费提意见的妇女时,新的视频已经在电视上播出,在网上传播。那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妇女。她不在家里,去跳广场舞了。在小区外的街道边上,他们找到了她。鞠躬送礼的场面又重演了一番。仁钦对她说:我代表瓦约乡政府来听取您的意见。
旁边就有人嘀咕:地震时可没看她捐过款。
妇人说:我其实没有意见,要是当时收费的人热情一点,我其实没有意见。我不是对收费有意见,我是对他们的态度有意见。
仁钦借机还把乡里是如何借厕所收费解决困难户收入的初衷解释了一番。
这些,当晚就在网络和电视上播出了。第二天,又出现在各家报纸的版面。
仁钦在城里把各种报纸都买了一份,又打电话邀请帮忙的记者朋友吃饭表达谢意。记者说,饭吃不成,又在采访的路上了。你欠了我的情,每年记得拿瓦约乡的野菜来还。记者还说:你还说不懂危机公关,送野菜这一手高啊,让村民售卖国家保护植物的传言不攻自破,还化解了人们的怨气。
仁钦心满意足启程回去。
路上,他叫司机开慢一点,让一辆辆私家车超过他们,绝尘而去。仁钦说:这些自驾游客,该有一些是往我们瓦约乡去的吧。三个小时后,乡里就来了电话,说游客又出现了。这个消息弄得随行的一位村民竟在车里哭了起来。
第九章 第四月
阿巴上山来后,一直都非常忙活。一个人热热闹闹地祭祀山神。然后整修房屋安顿自己。安抚鬼魂,直到一定想要寻见一个鬼魂。这件事,在春末夏初的雨季里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也沮丧不堪。六月下半月,天气转晴,晴朗暖和的夏天來到。他在院子里开辟菜园。加上鹿群的出现,使他情绪好转,使他心里充满一种略带喜悦的平静。
他还是每天去溪边取一次泉水。
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完整的陶瓮。一只陶瓮能在地震后保持完整,那真是一个奇迹。他把它搬到自己屋子里,准备当作水缸。要是再有一对水桶,用马从溪边驮一次水回来,够他一个人用好几天,就不用天天提着两把茶壶去溪边那么辛苦。
阿巴每天去溪边,除了打水,也是为了跟压在那巨大岩石下面的妹妹说说话。
自从那些蓝色的鸢尾花谢了,自从阿巴告诉仁钦他妈妈可能寄魂在这些蓝色的花上,仁钦采了一些鸢尾花种子回去,他再坐在石头前说话,似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回应了。阿巴想,应该是妹妹知道他这个当舅舅的给外甥造成了那么大麻烦,仍然不管不顾,有些生他的气了。再去取水的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凑近去跟妹妹说话,只是从溪边远远望一眼那块矗立在草地中央的石头。鸢尾花谢后,一片黄色的云茛又开了。这至少证明,如果妹妹的魂魄真的正在消散,那肯定是化入那片金黄的色彩中间。又或者是寄魂在那些鸢尾种子里,跟着儿子下山去了。
阿巴每天到溪边取水,因为他没有一只桶。他在废墟中竟然没有找到一只完整的桶,每户人家的水桶在地震当时都被砸坏了。这也说明地震毁灭性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为了一只完整的桶,阿巴搜遍了废墟,但就是没有找到一只完整的桶。也就在阿巴寻思在哪里还可能找到一只完整的水桶时,阿巴惊觉到自己一个绝大的疏失。他在村中安抚鬼魂的时候,竟然忘记了一户四口之家。
那天,他发现一只桶完整的半个身子显露在一堆乱石外面,就开始翻掘掩埋着另外半个桶身的石头和泥沙。很快,他的手就探到了桶的另外一半,破碎的一半。他失落地坐在了地上。当他再要站起来时,脑子里闪出一片亮光。
阿巴嘴里喊出声来:天哪,谢巴家!
谢巴家,在村子后面山上以牧牛为生的谢巴家!
为了这份疏失,阿巴深深地责怪自己。为此他又在村子尽头那座地震前就成为废墟的房子前击鼓摇铃,做了一场法事。
阿巴穿上法衣,发现自己可以呼唤他们的名字,却有些记不清谢巴一家人的模样了。水电站将要建成的时候,年纪轻轻的他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屁股上挂着的棕色皮套里装着四把型号不一的电工钳,为一家一户布线装灯的时候,这户人家的房子已经腐朽倾圮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荨麻,墙头上长着一大丛牛蒡。男主人得了让村民惧怕的病,两夫妇被政府弄到麻风村治病去了。那时的云中村人去参军,去当干部,去上好的学校,首先就会穿上一套去往外面世界的不一样的服装。村民们就说,哇,已经不是云中村人了。那时,阿巴也穿上了不一样的衣服,一身蓝色的工装,他却不会离开云中村。他的工作是用电,以一种祖先未曾想象过的光芒把云中村照亮。
那时的阿巴是多么神气啊!
一座因为没有人居住而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房子,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他用手里的红塑料把的电工钳敲响院门,等里面的人迎出来。他胳膊上挎着一大圈彩色电线,斜挎着的帆布包里装着胶布、开关和灯泡。他会说,轮到你们家了。走过谢巴家房子的时候,他不必说这种话。谢巴家的人去麻风村之前很久,就不出门了。所以,阿巴对他们家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印象。他们走后,村里人也不会提起他们。水电站发电后,有一对狐狸在谢巴家的房子里住了下来。那时,村里的那座改成了小学校的小庙还在。喇嘛还在。有一天晚上,那座房子燃起了大火,事后有隐约的传说,是喇嘛估摸谢巴家的人死了,那对狐狸就是两夫妇的冤魂所化,害怕它们在村里作祟害人而放了那把火。
十多年前,麻风病不再是可怕的不治之症。
政府送了一对年纪还轻的夫妇回来。那女的是谢巴的女儿。喔,真是恍若隔世呀!
谢巴夫妇已经在麻风村过世了。回来的是他们的女儿和女婿,他们都在麻风村长大,也没有染病。既然麻风病不再是可怕的不治之症,就该让这些被隔离的人回归社会了。
村里人不问人家的名字,还叫他们谢巴。男的谢巴,还有女的谢巴。村里组织人力为他们重盖了房子。村里人有赎罪一样的心情,不是为了当初把他们放逐出了云中村。而是因为后来的那把火。谢巴女儿不说麻风村,她说那个地方叫皮肤病防治与康复中心。她们一家在那里的工作是种植甜菜。人民公社时期,云中村也种植过甜菜,用甜菜熬糖。甜菜据说是从苏联引进的。谢巴女儿说,她父亲病愈后,还活了十多年。也就是说,云中村人基于某种莫名的恐惧放火烧掉了他们家的房子驱离那两只狐狸的时候,他们还好好地活着。一家人在另一片天空下种植甜菜,用大锅熬制褐色的甜菜糖。云中村为归来的谢巴女儿女婿划了土地,供他们种植甜菜。
云中村人对谢巴女儿说:呀,你长得多像你父亲呀。
谢巴女儿说:在那边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妈妈。
这样的回答,无异于是责怪云中村人早已忘记了他们。
他们只在村子里住了一个冬天。
春天一到,夫妇俩就带着孩子,赶着村里分给他们家的两头牛和五只羊上到阿吾塔毗雪山下的草场放牧去了。那片草场是云中村的牧场。这个时候,时代变化使得云中村人都想着往山下走,而不是上山去辛苦放牧了。谢巴一家,春天上山,到了秋天也没有下山来。冬天到了,村里派人接他们下山。他们表示,喜欢牧场上安静的生活,不想下山了。他们已经在森林边缘的避风处,建起了一座矮小坚固的木屋。他们想过的是云中村人正在逃离的那种生活。上山回来的人说,那座木屋矮小,但坚实而温暖。云中村人就像描绘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描绘这对夫妇营造的新居。他们居住的木屋四周,栎木劈成的柴垛把小屋包围起来,形成坚实的庇护。他们还建起了牛栏,牛栏中有石头垒成的小屋,可以供牛犊在里面躲避风雪。
云中村人开了一个会,商量怎么为这对夫妇提供帮助。但他们显然无须什么帮助。有人想到一个主意,可以向有关部门为他们申请一支猎枪,用来对付意图伤害他们牛羊的豹子与狼。这个申请没有被批準。如今是禁猎时代,保护野生动物的时代。
谢巴夫妇也不以为意,他们在山上很好地活了下来。
虽然云中村人都在追随着时代的变化,但他们也羡慕谢巴夫妇,说:那才是以前的真正的云中村人的生活。
那年初冬,大雪还没有下来的时候,云中村人都上山去看望过他们。带去盐、糖、茶和粮食。他们这么做,好像是在弥补什么过失一样。虽然那不好的病不是云中村人让他们得的。但人一走,就把他们完全忘记,还烧了别人家的老房子,这也太不应该了。
此时,在山上还有牛羊的人家,都把牛羊从山上赶下来,到云中村来过一个温暖的冬天。他们的牛羊就四散在云中村收割后的田野里,啃食麦茬和没有锄尽的野草。云中村人这么做,已经很多年了。现在有了一户人家仍然住在森林茂密,野草丰茂的牧场上,就不免要对四散在田野里整天啃食不休的牛羊说:喔,这些畜牲真是可怜。
这年冬天,有两户人家私下和谢巴家达成协议,用牛羊换他们不愿耕种的庄稼地。
从此,在云中村的统计报表上,有了新的一栏。村会计在上报材料时,会舔舔冻住了的笔尖,念念有词,说,牧业专业户谢巴家,年收入,年收入?会计抬头问村长,谢巴家年收入怎么算。
谢巴家只在秋天下山来,把牛羊毛、酥油、奶酪和肉与村民做些交换。他们不太想要钱,他们要东西。盐、茶、粮食、可以储存的蔬菜和水果,和很少的工业品:针头线脑,布匹,呢绒,一点日常用药。从他们要的药,可以知道他们身体很好。连续三年,他们都只要了一点肠胃和治风湿症的药。村卫生所的人告诉他们,有一种药是免费的,他们可以要一些。要搞好计划生育。那时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但是他们不要那种免费药,而且,也没有再继续生育。
村委会做了一个小调查,这对夫妇每年下山一次,换回去的都是东西,不乐意收钱,每年现金收入最多就五百元钱。
会计问村长:就五百元?
村长摇头,这怎么可以。只能用他们的牛羊折算。这一折算不得了,他们的羊和牛迅速繁殖,也就六七年时间,按市场价折算,已经是百万富翁了。但他们过的还是最简单的日子。云中村人一百年前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时间过去了一百年,整个云中村都在向着未来的一百年而去。这户人家却回到了一百年前。
谢巴家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这很让云中村干部操心了一段时间。但无论怎么动员,他们也不肯让两个孩子下山上学。后来,村干部也放下心来。这两个孩子出生没有做户口登记,也就不必进到入学率统计的范围。
谢巴家住在山上放牧牛羊。
谢巴家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渐渐地,云中村的人又忘记了他们还是云中村的一员。
地震后,直升机载着解放军来了。组织抢救的仁钦瘫倒在地上,睡过去了。阿巴也是傍着仁钦躺下的,但很快,解放军就从废墟下挖掘出来伤员,还有死人。伤员被抬上直升机运走,死尸装在蓝色的裹尸袋里,喷上了很多消毒剂,最后的处理,需要阿巴在场。阿巴把这些会聚一处的尸体,放在柴堆上,浇上汽油,一把火点燃。等到大火燃尽,把还有些温热的骨灰收拾起来。阿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有时会遇着仁钦。那些天,舅甥两个有一个固定的休息地点,解放军医疗队的帐篷旁边。地上铺着一些干草,木棍支着遮雨的油毡。舅甥两个躺在那里休息,说话。这天,阿巴火葬了人回来,看见军医正在帐篷前给仁钦头上的伤口换药。阿巴就坐在旁边。正在换药的仁钦突然说:谢巴家!牧场上的谢巴家!仁钦自责地说,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他们家!
仁钦立即就带着两个村里的年轻人上山去了。那时,余震不时发生。大地抽筋似的一会儿平静,一会儿震颤。大地一震颤,满山的落石就隆隆滚动。
仁钦他们牵着两头牛回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他们身上又添上了新的伤痕。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谢巴家的木屋,被崩塌的山体全部掩埋了。又过了几天,仁钦又说:谢巴家牛栏和羊圈都好好的,就是塌下来的山岩刚好把木屋埋得一点都看不见了。
阿巴想起来,仁钦牵下来的两头牛,当时就被杀掉,给全村人吃了。
阿巴还想,其他人想不起谢巴家不奇怪。但他是祭师,他回村来做法事安抚鬼魂时却没有想起这家人。他做法事时也没有呼唤他们的名字。这太不应该,太不应该。
他决定上山去为谢巴家专做一场安魂法事。
阿巴整理法衣、法铃和法鼓,准备熏香料,那些柏香是他在村前的老柏树死去时搜集来的,和小叶杜鹃的花拌合起来,异香浓烈。阿巴储存的香料很多,就是云中村三年内不坠落深渊,也够他做每年该做的法事。但挂在半山上的云中村怕是支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了。他每天去溪边取水,都会经过那道要命的裂缝。看见它缓慢而毫不容情地继续扩大。阿巴腿长,要是腿短一点的人,都不能轻松跨越了。
要去山上牧场安抚鬼魂的前一天晚上,阿巴卜了一次卦。他这是出远门,上山。这段时间余震隔三岔五地发生,震级应该都在三级以下。这在别的地方恐怕不算什么。可能连明显的震感都没有。但云中村有。不是轻微晃动,而是猛地往下一沉,再一沉。阿巴的感觉是心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猛然向下。那是云中村又往下沉降了几个毫米,那是云中村最终将会滑落深渊的先声。有些时候,阿巴都没有感觉到地震的发生,但石碉上的红嘴鸦会惊飞起来,它们惊叫着在天空中盘旋。下到村前来的鹿群也会惊惶不安。山上山下陡峭的地方,可以听见松动的石头滑落,滚动。阿巴不想上山时,被余震时滚落的山石砸中,他可不能在云中村消失前死去。余震不是他能控制的,山上滚落的石头,他也不能控制。他能做的,就是挑一个好日子出门。
为了挑选一个好日子,阿巴决定为自己卜上一卦。
为此,他要找一块完整的牛肩胛骨。乡亲们搬离这个村子已经三年多了。临行之前,他们把带不走的牛羊都杀尽吃光了。他们天天吃肉,大块大块吃肉,脸上却带着被世界抛弃的绝望表情。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命运的无奈与愤怒。在云中村重建规划中,设计了生活垃圾處理站的地方,这些骨头扔得到处都是。阿巴回村后只去过那里一次。地上一片白花花的牛羊骨头,让他感到震惊和悲伤。现在,当他需要一块卜卦用的骨头时,只好再去那里。三年多时间过去,骨头上残存的肉屑已经被鸟,被小动物吃得干干净净。他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找到一块还没有龟裂的肩胛骨。肩胛骨呈扇形,从连接前腿的关节那里张开,上面还有能强化这薄片的棱脊。阿巴要找的是,表面没有裂纹的肩胛骨。三年多时间,风吹日晒,骨头表面早就开始龟裂了。阿巴翻看这些骨头时,有嗖嗖的冷气从背后起来。这些白花花的骨头,使他感觉如在坟场翻弄尸骸。他在坟场作法时也没有生起过这样的感觉,因为那些曾经的活人,地震前都好好活着,对死亡没有一点预感的人,突然就在地震爆发的一瞬间,被自己家的房子压死,被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其间的山上的落石砸死,有一个人甚至是因为亲手栽下的樱桃树,倒下来,被一根并不粗壮的树枝贯穿胸膛而死。但这些人,都在火焰中化成了灰,安安静静地睡在地下。即便如村里人传说的那样,他们都变成了鬼魂在雨夜的废墟里茫然走动,也是因为死亡猝不及防,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阿巴就做法事告知他们。当他们感到悲伤哀怨,阿巴就用古老的祝祷安抚他们。但这些牛羊,却在主人将要远走他乡时,被吃得一干二净。似乎牛羊的血与肉能平复对命运的怨愤之情。
阿巴带了一片没有开裂的肩胛骨回去。他把中间的部分对着火苗慢慢炙烤。他听到骨头受热后咔咔开裂的声音。他闭着双眼,说:请为我显示清晰的兆头,我要上山去为村里人作法,我不要碰见地震,我不要山石把我砸倒在路上,我要平安回来。我不是怕死,我不怕死。但我的死期还没有到来。我的死期和云中村的死期在一起。不要让我倒在上山路上!
他念叨这些话时,骨头继续开裂,咔咔有声。阿巴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每一条新绽的裂口都从中心直达边缘。这是一切顺利的表示。如果裂纹乱走,纵横交织,那就不是好的兆头。
阿巴上山了。
那天他起得很早。山路上露水浓重,很快就打湿了他的靴子与裤腿。
跨越那道裂缝前,他停下来,祝祷了一番。唔,祝祷,阿巴想,以前我可不喜欢这玩意。现在他以为祝祷也就是表达自己一点心愿。他这个心愿是对横亘在面前的这道裂缝说的。
他说:你可不要在我下山前裂开,把云中村带走呀!我是要跟云中村在一起的。我不想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
裂缝不出声,裂缝像是一种深沉无言的微笑。
阿巴说:我过去了啊!
云中村的礼数,从一个人,从一个物身上跨过去是不敬的。但裂缝这么长,蜿蜒数里,还把上山下山的道路强行撕开,阿巴就只好迈开长腿从裂缝上跨过去了。
这时鹿群正迎面从山上下来。
几头鹿看着他,包括常常光顾他菜园的那头小公鹿。
鹿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半球体,像是树上将坠未坠的巨大露珠。
阿巴从鹿眼里看得见一个被曲面扭曲得有些怪异的世界。天空,云彩,树,山坡和自己。鹿眨一下眼睛,这个世界就消失。鹿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就出现。
阿巴走过了鹿群,回头时,看见它们还在向他张望。
阿巴走过两月前自己一个人热热闹闹祭山的地方。点燃祭火的地方有一摊黑黑的木炭。四周青草茂盛油亮。绘着骏马图案的风马正在草间腐烂。他继续往上,来到了祭坛跟前。两月前给山神献的箭直端端竖立着,经幡的颜色依旧鲜艳。已经望得见阿吾塔毗的雪峰了。他每往前一步,那青灰色的金属质感的,戴着晶亮冰雪冠冕的山峰就升高一点。阿巴嘴里就不停念叨山神的名字:哦,阿吾塔毗,阿吾塔毗。
雪山坐落在蓝色的深空下,岿然不动。没有风,祭坛上的经幡一动不动。只有野画眉在白桦林中鸣叫:
“天气好——”
“天气好——”
云中村人把画眉鸟高兴时的鸣叫听成好天气的预报。
传说中,这些鸟也是随着迁徙的部落从遥远的西部一路跟过来的。
传说有一天,阿吾塔毗对鸟王说:你们就不必一路跟随了,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
鸟王说:那就更需要我们了。我们知道哪一天的天气适合上路,哪一天天气不好,大家可以停下来好生休息。
鸟王说:天气不好时,我们都不作声。天气转好,我们一早就开始鸣叫。
云中村的年轻人把这些野画眉叫成天气预报。
天气好不好,请听天气预报。
云中村整体搬迁,这些鸟依然停留在原地。依然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悠长鸣叫。只是没有人再听它们做的天气预报了。或许,草需要,树需要,在草树之间出没的动物需要。阿巴变得爱一个人说话了。他听到了野画眉清亮的叫声,就回答说:知道了,知道了。天气好,天气好。
这么回应鸟鸣的时候,阿巴有想要落泪的感觉。
心头一热,就有泪水盈满了眼眶。他想此时泪珠里一定也映照出一个世界。天空,山野,还有他频频回望的幽深的峡谷。一滴泪水落下去,这个世界就消失。又一颗泪水溢出眼眶,这个世界又出现。他想起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培训班上那个佛教喇嘛背诵的《金刚经》里的话: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合上开关,电流飞窜,断开电闸,电流消散。多快的世界啊!
阿巴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不能这么多愁善感。
再往上攀爬一阵,道路转了弯,横切过山梁,通往一个平坦的山坳。阿巴开始摇铃击鼓。他高声呼喊:谢巴家,谢巴家的人,云中村的子民,我来了!
他就这么呼喊着,一直来到山坳里。
他看见了靠着山坡,森林边缘,谢巴家的牛栏,羊圈。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还有一大片从背后山崖上坍塌下来的滚滚砾石。那户人家,一家四口,和他们的结实温暖的木屋就在累累的乱石下面。阿巴站在那堆乱石前摇铃击鼓。把香料装进熏炉中,点燃,盖上盖子,晃动着香炉,让香烟四布。除了他弄出的这些响动,四野静谧无声。他说: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他喊:走得动的走了,走不开的留下了!
石头下的人不说话。石头缝里已经长出了野草。可以作野菜的碎米荠开着一簇簇紫色花。
做完法事,阿巴生了火,从谢巴家取水的泉眼处取了一壶水。泉眼旁,一把桦树皮水瓢已經腐烂,泉眼四周长满暗绿的苔藓。牛栏还在,羊圈还在。但牛羊是一头也没有了。云中村人离开后,山下的人上来,把残留的东西扫荡一空。谢巴家的牛羊也是那时被人全部赶走的吧。
茶烧开了,阿巴举起碗,说:一起吧,一起吧!
喝了茶,阿巴在四周巡视一番。发现挤奶时拴牛的木桩还在,木桩上的牛毛绳还在。柏木箍成的奶桶还在。
阿巴说:呀,我正好少两只取水的木桶呢!云中村的泉水干了,我如今要到沟里去取水,路太远了!为什么要两只?要上马背呀!我有两匹马呀!
看上去完整的木桶,轻轻一碰,伏地柏枝扭成的桶箍松开,木桶就哗啦一声散了架。阿巴连动了两只木桶,都在他触手之时,哗啦一声散了架。还有两只,就靠在牛栏边上,阿巴不打算去拿了:瞧瞧!我该想到的呀,这么久没有奶水浸泡,木桶都散了架了。
没有箍桶手艺的阿巴,放弃了拿桶下山的打算。他又在那堆掩埋了谢巴家的石堆前站立了一会儿,又仰脸望了一阵倾泻下来那么多石头的山崖,就转身下山了。阿巴心里很平静,云中村的鬼魂没有他没有照顾到的了。
他回望,再一次呼喊:云中村要消失了!你们就好好在这里吧!
下山路上,阿巴想,自己回到云中村来,就该像这家人一样,被这个世界彻底忘掉。这家人很容易就做到了。可他阿巴没有做到。让云丹输送给养。让外甥牵挂,给外甥带来巨大的麻烦。
阿巴说:我不如你们,我不如你们呀!
雨停天晴的某一天,阿巴刚刚摆脱关于鬼魂的执念,平静的喜悦像是小菜园里的青苗在心中滋长的时候,他听到了杜鹃鸟在森林里悠长的啼叫。
今年的杜鹃叫得比往年晚了一些。
杜鹃是候鸟,也许它们飞来云中村的路上,在什么地方耽搁了,这才刚刚来到。也许是他执意寻找鬼魂的时候,情绪低落,杜鹃鸟叫了,他都没有听见。直到放松了心情,感官重新敏锐,才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听到了杜鹃鸟悠长的鸣叫。云中村人有个小迷信:每年听到杜鹃鸟叫时,你在干什么,这一年多半就会一直忙活这件事情。听到第一声杜鹃鸟叫时,心情怎么样,这一年心情就怎么样。
杜鵑鸟叫声传来的时候,阿巴刚刚看过了刚开辟的小菜园中冒出的新芽。正穿过荒芜了的庄稼地,召唤他的两匹马。他不要再在一场冷雨之后,在稀薄凄冷的月光下摇着法铃寻找鬼魂了。他要把两只法铃系在白额和黑蹄的脖子上。两匹马沉思般伫立不动,四野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动着草,吹动着树,吹动着云。马吃草,走动,铃声就叮叮当当响起来。杜鹃树在开花,刺莓果在成熟。阿巴甚至幻想,村后干涸的泉眼又涌出了地表。要是这样,那就是有奇迹发生,村后那个裂缝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又悄然合上了。
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吗?阿巴问自己。
阿巴平静地告诉自己: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阿巴给两匹马系上铃铛的时候,他说,明年祭山之前,我是不会再用了,就挂在你们脖子上了,这世上也该有个好听的声响。是啊,杜鹃鸟的叫声也好听,可它们不会天天在这里鸣叫,等它们的孩子长大了,就会一起飞走。再来又是明年这个时候了。
阿巴又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菜园。到底该在谁家院子里开辟新菜园,他心里犹疑了许久。他在心里回想,地震前,哪一家总是敞开院门,哪一家总是用紧闭的门户把人挡在门外。
这个菜园就和前一个菜园一样,他只是把板结的土松开,捡掉一些石头,并没有播撒种子,三四天后再去看,那些过去年代里失落的种子就发出了新芽。
那几天,果园里的桃成熟了。废弃的果园没人剪枝,施肥,除草,果子没有从前那么大了。吃起来却一样甘甜。阿巴爬到树上,像孩子一样骑在树杈上吃桃。他坐在树上的时候,马走过来,鹿也跟着走过来,它们不出一点声,望着树上的他。
阿巴自己说话:我要下来了,牙不好,吃不了许多了。
他从树上下来,走到下山路口的磐石那里,眺望山下的景象。
他注意到山下的公路上,小汽车多起来了。他还望得见,对面山上新开的路上,驮着旅客的马匹上上下下。那么,山下发生的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个世界上,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是会过去的。
这时,杜鹃鸟不再鸣叫。每天,到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杜鹃鸟就不再鸣叫了。这也是阿巴该回去休息的时候了。夏天,白昼越来越长,太阳下山越来越晚。这让阿巴有些无所适从。人生来就是要干点什么的,这样什么都不干,或者要找些事情来干——比如像个猴子爬到桃树上之类,日子也太百无聊赖了。
这个时候,阿巴甚至希望那个日子早点到来,现在就到来。
来一阵地动山摇,云中村向下慢慢滑坠。这个过程如果现在开始的话,天黑之前,应该就会抵达江边。阿巴还想,如果山体只是从上往下,渐次下坠,而不是像水电站坠落的那次,什么东西都争先恐后,那他就一直坐在这块磐石之上。
阿巴就这样盘腿坐在磐石之上,脑子里想象着云中村下坠消失这样严肃的问题,居然昏昏欲睡了。后来他想,这是身上沐浴着阳光,身后又有凉爽的风吹来的缘故。是杜鹃鸟停止啼叫,世界一片寂静的缘故。他确实坐在那里睡着了。
他还做了梦。
他梦见有人想要唤醒他。但他不想醒来,云中村正在高天丽日下的世界以向江水中滑坠的方式消失。他稳踞其上的磐石也在缓缓下坠。阿巴很满意这种方式,面对死亡不能慌张。地震的时候,人们一片惊惶,那是灾难来得猝不及防。而云中村的消失是老天爷提示过的,是地质专家预判过的。所以,就能这样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他也不要像二十多年前那次的下坠,那么黑,那么湿。这次很好,不用和那么多湿漉漉的冰冰凉的东西搅和在一起。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响亮的敲击声,还有呼喊声。他不愿意睁开眼睛。哪怕只是梦,但这样的消逝挺好,他不要在这响声和呼喊声中把意识之门打开,发现真实的滑坠,泥沙汹涌,石头,木头争先恐后,一个村子走向命运的终点的时候,却像是在仓皇逃窜。
他想,敲吧,敲吧,我不想把这门打开。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喊:阿巴!并且有人猛烈摇晃他的肩膀。
阿巴不得不从似梦非梦的情境中醒来,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凶神恶煞。那个猛烈摇晃着他肩膀的人,脸孔被怨怒扭曲,大张的嘴巴里喷出炽热的浊气,毒蛇信子一样直奔面门而来。阿巴不得不再次闭上了眼睛。那个人更猛烈地摇晃他,更大声地喊叫他的名字。
阿巴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跳下了磐石,大叫起来:鬼啊!
鬼啊!
阿巴看见了旁边还有一群人,他们在阿巴惊恐地高声呼喊时,围着他一起大笑。阿巴迈出一条腿,做出了奔逃的姿态,但他从磐石上跳下来,刚好跳到这些人中间。他们伸出手来,这个人抓住他的手,那个人扯住他的胳膊:老乡。老乡。
不要怕,老乡。
我们是来搞地质调查的。不要怕,老乡。
阿巴的声音低下来,但他嘴里还在说:鬼啊!
我们不是鬼,我们来做地质灾害预警,老乡。
从这些人的衣服,他们手持的测量仪器上,阿巴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阿巴定了神,说:我不是害怕你们。
他回身指着猛烈摇晃他,对他呼喊的那个人:他是鬼,我怕他。
他们又笑起来:他是瓦约乡的领导。
阿巴认出他是谁了。他是江边村人,后来当了瓦约乡副乡长的洛伍。他还想起来,云丹前些日子上山来的时候,说他已经是瓦约乡的代理乡长了。因为阿巴执意回到云中村,仁钦被免了职,他才当上了代理乡长。
洛伍从磐石上跳下来,站在阿巴面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凶狠:晴天丽日,你把我当成鬼?你难道不认识我吗?
阿巴不知道云丹离开后山下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还当洛伍是瓦约乡乡长,就说:干部不能跟群众这样说话。
洛伍上山的时候,还设想过自己见了阿巴该采取什么态度。他想,自己要有风度,要有良好的姿态。这个人在,对少年得志的仁钦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但当看见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对他不理不睬,就很愤怒了。他站在磐石下,用一只地质锤敲击那块他座下的巨石,他不回应,叫他也不回应。这下子,他心中的怨恨就爆發了,他爬上那块石头,粗暴地摇晃他,对着他喊叫。照理说,乡干部的这种样子,足以把一个老百姓吓坏了。即便是最不讲理的老百姓,也要被吓坏了。但阿巴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他会惊惶地跳下这巨石,站在那里大喊:鬼啊!
如果说,洛伍起初的愤怒还是半真半假的,有点装模作样,是想给这人来个下马威,但这回,他是真的愤怒了,他从巨石上跳下来,双手紧抓住阿巴的双肩,猛烈摇晃:你看看我是谁?!我是鬼吗?!你从移民村跑回来,装神弄鬼!竟敢说我也是鬼!你看看,好好看看!我堂堂乡政府的干部是鬼吗?!
洛伍这样子,把地质隐患调查队的人吓了一跳。
上午,在山下,他们跟乡政府对接,来做云中村滑坡体应力测量,那个年轻乡长把洛伍派给了他们。上山路上,他一直很和气,帮助队员们拿这拿那。爬到半山腰上,他还指给他们看对岸江边山前的平畴沃野。说最靠近江边那个村是他的出生地。大家觉得唯一不太妥当的是,他对搞地质的这些人说,知道我们山下人怎么看云中村的事情吗?
搞地质的自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云中村处在一个滑坡体上,会在某一天滑坠消失,但这是地质问题。当地人怎么看这个问题,也很重要,这是一个文化问题。地理造就了某种文化,文化又反过来解释地理现象。
他们没想到,这个乡干部指着对岸村落中醒目的白色佛塔和寺院的金色屋顶,说:整个瓦约乡只有云中村不信仰佛教。
他不是一个普通信众,不是一个喇嘛,他是一个乡干部,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令人非常不舒服。因此,没有人吭声,没有人回应他说的话。作为搞地质的人,他们知道,即便云中村人都信了佛教,即便那山上建了一万座佛塔,因为那道致命的裂缝,云中村的命运还是毁灭。
洛伍也感觉到了他们沉默不语的意味,又自己解套说,这只是一些老百姓的看法。
队中的余博士说:我觉得乡政府要用科学道理反对这样的错误看法。
现在,洛伍还被自己莫名的愤怒控制着,他继续抓着阿巴的肩膀猛烈摇晃:你怎么敢说我是鬼?!
阿巴说:你的样子就像个魔鬼。
地质队的人把愤怒的洛伍拉到一边:要么,你自己回乡政府去吧。我们是搞地质的,这里的情况,我们应付得了。
洛伍坐在地上不动,他也开始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了。
阿巴说:云中村就要消失了吗?刚才我就梦见了云中村正在下坠,你们就来了。云中村就要消失了吗?
我们也要经过测量,拿到各种数据来分析,来做预警。
阿巴还是固执地问:云中村就要消失了吗?什么时候?
我们明天就开始测量。
你们要住在这里?
我们先找一个安全的宿营地,你有什么建议?
阿巴说:就在这里呀!
阿巴说的这里,就是磐石旁边和那株老松之间这块平整的地方。浅浅的青草,干燥的地面。从这里,望得见下方的峡谷和峡谷对岸的村庄,转过身,就是云中村荒废的田园,和那个已成废墟的村庄。他们搭帐篷,安置那些仪器时,阿巴用他的两匹马,白额和黑蹄从村子里驮来了木柴,还有来自他小菜园中的新鲜蔬菜。
老乡,请问在哪里取水?
阿巴说:请不要叫我老乡,我的名字叫阿巴。他一口汉语说得很好,这让调查队的人都很惊讶,因为从他那一身穿着来看,他完全是最偏僻地方跟外界少有接触的藏民。阿巴说,他上过农业中学,当过水电站的发电员,又跟云中村的乡亲们移民到汉族地方过了三年。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阿巴。
阿巴笑了:我是非物质文化。
大家并不太明白这其间的逻辑,阿巴也不求别人的理解。他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村子里没有水了,原来泉眼就在村子后面,够全村人饮用,天旱时还用来灌溉果树和庄稼。地震后,那道裂缝出现,泉水就干了。
没水,你在这儿怎么过?
阿巴说:有没有装水的东西,我去取。有水,只是远一点,在以前的磨坊和水电站那边。
地质调查队的人给了他两个帆布口袋。阿巴明白了,他问:里面是胶?
对,里面是胶。
阿巴说:还要根结实的绳子。
阿巴牵着马去溪边取水。余博士要跟他一起去。阿巴同意了。地质队的人笑着对阿巴说:他是跨界博士,注意,他要对你进行文化访谈。
博士和气地笑着:我姓余,路上可以一起说话。
两个人便一起往溪水边去。两匹马跟在身后,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越过荒芜的田野,云中村乱石累累的废墟前立着石碉和枯柏树。这两样东西都在西斜的阳光映射下闪烁着金属光泽。不等博士提问,阿巴就开口了。说那座不知年代就矗立在村前的碉爷爷。说那株曾在村前广场上投下巨大阴凉的老柏树如何在地震前那一年突然死亡。
博士说:建筑我不太懂。至于老柏树,几百年的树,根扎得深,可能地震前的地层错动,已经把它的根撕裂了。
阿巴说:你是说,地是从深处裂开的。
应该是这样,要是只是一道地面的裂缝,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博士还拿出手机:我可以把你的话录下来吗?
阿巴说:等我死了,你再听到我说话,会不会害怕?
余博士站住,表情严肃:我不想听一个活人说这样的话。大地会运动,地貌会改变,我们做的工作,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尽量避免或减少人员伤亡。
阿巴说:你是照顾活人的人。
博士不说话。
阿巴又说:我是照顾死人的人。我爷爷和父亲都是村里的祭师。爷爷的爷爷也是。我是非物质文化。
两个人说着话,经过了村里因地层开裂而干涸的泉眼。阿巴指给博士看。博士为干涸的泉眼拍摄了照片。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这个博士自己就看见了。倒是阿巴问:你们来看它干什么?
博士说:一是推测滑坡发生的大概时间,二是测量这裂口有多深,以此推算滑坡体有多大。如果太大,滑坡发生时会堵塞江流,水位抬高,还可能淹没对岸的村庄。
阿巴想的都是云中村的消失,却没想过云中村消失时还可能祸害到瓦约乡别的村庄。他问博士:问题既然这么大,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余博士不急不恼,说当年那么大的地震,留下的地质隐患点太多,只能一个一个地排查。没办法,我们的科技力量还是太过薄弱了。
两个人在溪边把两个水袋灌满,给紧束的袋口旋上塞子的时候,阿巴说:我母亲有风湿病,她老人家用的热水袋也是这样的塞子。
你母亲,地震时过世了吗?
神爱她,她走得早,没有受到地震的惊吓。
博士说:我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阿巴指指溪流下方那片草地上的巨石:地震时从山上滚下来的,我妹妹和村里的磨坊就压在下面。
博士一脸惊愕的表情。
阿巴又说:我们云中村死了九十多口人呢。他们死了,还受了那么多苦痛,受了那么多惊吓。他们的鬼魂也会惊惶不安。我死过一次,十几年魂魄才重新聚拢。可怜,可怜!
博士不说话,怕录得不清楚,把手机举得更靠近阿巴嘴边。
这时,驮上水的马自己往回村的路上去了。清脆的铃声叮当作响。
这是祭师的法铃,不是普通的铃铛。当年,就挂在我家楼上。
阿巴向来不是话多的人,不知为什么,这时却说得收不住口了。他想,也许以前不爱说话,一个重要原因其实是没有人爱听他说话。云中村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真正的祭师。但眼下这个人,是把他当成一个通神也通鬼的人看待的。阿巴故意绕了一个弯子,把博士带到当年水电站滑坠到江中的地方。经过这么些年,当年残留的泥沙与乱石全部都掉到江里了。那里已经是一面八九十度的悬崖。他们沿着当年的水渠去到那里。当年,水渠尽头是一个蓄水池,池子后面才是发电站的机房。水经过蓄水池,流进机房,跌落到一个水泥坚井里,在竖井底部,冲击水轮机的钢铁叶片,使之旋转。水轮机通过皮带轮带动发电机旋转。电就从那机器里产生,把云中村照亮。阿巴整夜都坐在发电机旁,阿巴就在发电机的嗡嗡声中昏昏欲睡。滑坡发生的那个晚上,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和整個发电站的房子和机器,在滚滚的泥沙中滑到了山下。他记得,沉重的机器深陷在泥沙里,一声不响地下滑,发出响动的是滚动的石头。
博士在这儿拍了几张照片。
阿巴还指给博士看山壁上的几个洞穴。
那是什么?
阿巴看了看天色,说:那是矮脚人的坟墓!
矮脚人?
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云中村的人到来之前这里的人!
他们在哪里?
他们不在了,很久以前,就叫我们的祖先消灭了!阿巴说,老喇嘛离世前,告诉我这里以前是矮脚人大片的墓地,后来都滑到山下去了。
那天晚上,阿巴和调查队的人一起吃饭。阿巴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他们炒了三大盆菜,煮了一大锅米饭。大家蹲在地上围着那几盆菜吃得热火朝天。饭吃完,还上了一大盆汤。阿巴说:明天,我去给你们讨些野菜,鹿耳韭,那汤才鲜!
洛伍伸手扯他:我要和你谈谈。
阿巴挣脱他的手:我不想和你谈。
洛伍说:等地质调查结束,你要跟我一起下山。
阿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阿吾塔毗的子孙。
我是乡干部,你私自跑回云中村,是对国家移民措施不满,你拉了瓦约乡工作的后腿。
干部管活人,祭师管死人。
死人烂得什么都不剩了!
山神呢?死人的鬼魂呢?阿巴转脸对地质隐患调查队的人说,不懂这些就不是瓦约乡人!
洛伍也对调查队的人解释:这个人他妈疯了。云中村全部移民,国家把他们安置得好好的。他去了三年多了,突然跑回来了。猜猜他的理由是什么?他说这里的山神和鬼魂没有人管。刚才你们也听到了,他说政府管活人,他管鬼神!洛伍又转脸对他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管得了鬼神?让你当了几天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你就疯了?!
我已经管了!我就管到底了!阿巴噌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往村子的废墟那边走去。
大家看到,两匹一直在附近的马走过来,随在他身后,一起往黑暗中的村子废墟那边走去。
大家都不说话。最后,还是余博士说:你是乡干部,也该注意点方式方法。这个阿巴不简单,有他的想法。
洛伍本以为这些人会支持他,不想却听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他更加气恼,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阿巴的背影喊:你不下山,害不了我,只害了你外甥,他的乡长当不成了!
调查队的头儿劝慰洛伍:我们是搞专业的,也许没有地方工作那么复杂。我看你也不必着急,人都是向死求生的,我想,他恐怕是不相信云中村真的会消失。这几天,我们也可以帮你说服他。让他相信,云中村是肯定要消失的。
余博士说:没那么简单吧。队长这就是科学决定论。
队长对洛伍说:看看,我这才几个人,就有人不同意我的意见。何况你一个乡,几千口子人。
余博士说:阿巴上过中学,当过水电站的发电员,懂点科学。
洛伍自己也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对着阿巴喊的话是假的。仁钦因为阿巴被免了乡长职务不假,可是才一个多月,他成功处理公关危机,一撅屁股,又把他从代理乡长的位置上挤下去了。一个人心情不好,无处发泄,就难免失态。洛伍想起在州委党校上的课,一个老师讲的情绪管理。一个人当了十几年副乡长,代理乡长才当了几天,又被原地免掉,这个情绪怎么管理?一听人说阿巴还懂点科学,洛伍又差点情绪失控:他搞的是封建迷信,不是科学。他懂什么科学!
他的经验里包含科学的因素,余博士说,你一个国家干部怎么跟一个乡民如此较劲?
洛伍说:我有一个任务,动员他下山回移民村去。
你这样的态度怎么可能把他动员下山。
今天上山,是他自愿要求的。调查队上山前只是跟乡政府通个气,他们有丰富的野外工作经验,并没要求当地政府协助。是洛伍自己提出要上云中村的。他向仁钦乡长提出要求时,仁钦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是血压升高,头痛恶心吗?
洛伍说:地震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在云中村,情况比这个还严重,我可一天都没歇着。那时你也在场,我一直配合你的工作呀!
仁钦当然记得,那时洛伍作为瓦约乡副乡长,也和自己一起在云中村。那时,他的确没有说过身体上的毛病。直到解放军来了,他才颓然倒下。
话说到此,仁钦就同意了,还嘱咐他,云中村海拔比乡政府高八百多米,多带点药。还有,既然上去了,就试试能不能劝劝阿巴吧。
你是他外甥,你都劝不动,我怎么劝得动他。
仁钦说老实话:我那次上去,知道劝不动他,也没怎么劝。
洛伍想再说什么,仁钦不听了。他走出会议室,站在院子中的花坛前。给陶盆里的花苗浇水。他是在被免职的那一天,开始侍弄这盆花草的。那天,他给花盆装上土,把从山上带下来的十几粒花种,播撒到花盆里,拿着花壶细细地浇水。没人知道这些种子是他从云中村母亲死去的地方采集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草地上,舅舅告訴仁钦,他对着那块巨石作法,呼喊他母亲名字时,一朵鸢尾竟然应声开放。花盆里的种子,就是那朵鸢尾结下的。本来,仁钦是打算明年春天,才播下这些种子的。但那一天,免职通知下来,他觉得自己特别脆弱,特别想念妈妈,就匀出些种子提前播下了。那天,他还亲吻了他心爱的姑娘。之前,他喜欢的姑娘一直拒绝他。仁钦的家世不好,没有父亲,还有个举止行为异于常人的舅舅。那天晚上,他把花盆搬回屋里,对着埋在湿土里的种子垂泪。听到隔壁小学校晚自习结束的电铃声响起。再后来,姑娘推门进来了。姑娘是乡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
姑娘说:我来陪陪你。
仁钦说:我在陪我妈妈。他说,舅舅说,妈妈寄魂在一朵花里。我把那朵花的种子种下了。
姑娘的眼睛湿了:我妈妈说,仁钦乡长是个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