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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五月

仁钦说:你说这些种子会发芽吗?

姑娘说:我爸爸说,没有父亲的人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这之前,姑娘不接受仁钦,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父母嫌仁钦是一个私生子,家世不好。

仁钦说:我不是乡长了,他们把乡长给我免了。

姑娘流泪了:妈妈说你是没有父亲的男人,妈妈对我说,你要好好疼他。

姑娘抱住仁钦,她呼气如兰,香气袭人,她说:我答应妈妈了。

仁钦身体僵直:我不是乡长了。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势利眼吗?

嫌我家世不好不是势利眼吗?

长辈们有这个毛病,我不是帮助他们克服了吗?

你不是不爱我吗?

我爱你!但我不能让父母生气。

然后,姑娘说:我可以给妈妈的种子浇点水吗?

仁钦把浇水壶递到姑娘手里:你的爱这么热烈,一点点就够了。

姑娘跪下,往花盆里浇水。她说:妈妈,让我来替你心疼仁钦吧。

仁钦拥抱了她,亲吻了她。

从此,乡政府的人每天都看见这对热烈的恋人精心侍弄这花盆。不是这盆花,而是这花盆。七八天了,盆子里还是那些土,土下的种子没有一点动静。

洛伍代理了乡长,乡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但他还是有闲心对此发表评论。他说,花都是春天播种的,平生第一次看见有人夏天种花。这是反季节花。瓦约乡灾后重建,除了发展旅游业,还有一个给村民增收的举措,就是新建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乡里干部背后议论,说洛伍都当了乡长,心胸还这么狭窄。

仁钦在网上查了鸢尾花的相关资料。上面说,有些鸢尾种子有休眠期,一年到数年不等。但资料上没有说哪些种类的鸢尾种子会休眠。更何况,即便说了也没用,因为仁钦也不知道自己种在花盆里的鸢尾是什么品种。

他心爱的小学老师安慰他说:等着吧,你等了我两年。那我们也等着,两年、三年……

结果,第二天早上,花盆潮润的泥土里就拱出了第一片叶子。

两个人把花盆从屋里端出来,放在花坛上,等待早上第一缕阳光。

那枚叶子只拱出来少少一点,像一颗浑圆的豆子的一半。当这粒新绿被第一缕阳光照到的时候,它似乎又动了动。仁钦用身子挡住了阳光。他又偏一下身子,让阳光重新把那粒新绿照亮。

仁钦对心爱的姑娘说:阿妈的鸢尾种子不会休眠!

姑娘把仁钦推开,她用自己的身子遮断了阳光,再一偏身子,阳光又落在了那粒新绿身上。就在这个时候,好像有点儿声音,倏忽一下,那颗绿色弹开了,从一颗饱满的拱背的豆子的形状变身成了一枚叶片!

姑娘用手捂住了脸:你再叫一声。

仁钦说:阿妈鸢尾!

在他们的感觉里,那片窄窄的,尖端锐利的新叶在阳光里轻轻震颤了一下。

这一天,到黄昏的时候,花盆里又长出了两片新叶。

三四天时间,那些细长的脉线清晰的叶子已经长成很大一簇了。

仁钦去省城处理公关危机时,姑娘晚上把花盆抱回几百米外的小学校,早上,又把这盆花抱到乡政府,摆在正对着仁钦房门的花坛上。

这情景让刚代理了乡长职务的洛伍想不开,他想,此时仁钦应该对人世心灰意冷,但他却开始热恋,还像娘们一样兴致勃勃地侍弄花草。

他还得出一个结论:仁钦不是男子汉。要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这个时候应该悲痛欲绝。

现在,在山上,洛伍见到了阿巴,他得出了结论:这家人都有某种魔怔。

第二天早上,阿巴又出现在调查队的营地,身后跟着两匹备好鞍的马。

洛伍对他说:你就不要来干扰我们的测量工作了。你还是收拾收拾,等我们完成了测量一起下山。

余博士却对队长说:我看他帮得上忙。

阿巴也不说话,动手往马背上放调查队的装备。

他们出发的时候,鹿群正在从山上下来。看见这么多人,鹿群停在山前,不敢往前走。最后,它们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野草茂盛丰美的荒芜的庄稼地里。大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那些鹿,看它们下到地里,看它们进入村里废弃的樱桃园中。

阿巴说:等哪天它们不下来了,那就是滑坡就要发生了。

调查队的人说,动物对地质灾害的预感是存在的,但这个发生机制是什么,科学研究还是一片空白。

阿巴说:水电站滑坡那次,矮脚人墓穴里的狐狸,叫了两个晚上。最后,母狐狸叼着小狐狸冒着雨离开,往别处去了。滑坡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洛伍冷笑:吹牛吧。那个时候,我们瓦约人民公社有专门的狩猎队,村子里家家都有猎枪,那时还有狐狸,还就在水电站旁边。

你不要打断他,余博士制止洛伍,又转脸对阿巴,你说,继续。

那时水电站旁边就是有个狐狸窝,就在矮脚人的坟洞里,村里人害怕,不敢动它。

博士对阿巴说:你先给我们说说矮脚人吧。

阿巴想起小时候在磨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故事里说,矮脚人是一些住在森林里的人。他们用木头搭盖低矮的房子。他们也住在洞里,或者住在树上。他们用弓箭狩猎。他们长得矮小,便于在茂密的森林里自由穿行。阿吾塔毗率著他的部众从遥远的西部辗转来到这里,他们不能再往前去了。他们从高旷的草原地带而来,走到这里,潮湿的森林和森林里的虎豹蛇虫使他们困顿不堪。还有那些矮脚人,他们从大树上向迁徙中的部族射去密集的箭雨。可是,他们的石头箭镞射在武士们铁的头盔和皮的甲胄上只是发出雨点敲击一样的声音。传说这些矮脚人有暴凸的眼睛,强壮的上肢和短小的双腿。云中村的祖先也无法在森林中追踪他们。阿吾塔毗率领的部众又往前走,但是,前方,森林突然消失,群山突然消失。前方的地平线上有更强大的人群。他们乡野中密集的灌渠难以逾越,更不要说他们又高又厚的城墙,根本不可能逾越。更何况,在那些地方,太阳不是从雪山背后升起来,而是从迷雾蒙蒙的地平线下升起来,这说明,再往前走,就是大地的尽头了。于是,云中村人只好在冬天,重新回到矮脚人在的山上。他们用火把矮脚人从森林里赶出来。阿巴少年时代听来的故事是有韵脚的,好听的韵脚减轻了屠杀的残酷。韵脚好听的故事里说,一些矮脚人被林火焚烧,一些矮脚人被火从森林里驱赶出来,被铁骑围困。矮脚人的语言是一种类似于鸟语的吱吱叫的语言。吱吱叫的语言当然是一种非人的语言,他们就那样吱吱地叫着,整个部族被消灭殆尽。云中村现在所在的这个半山平台,也是森林烧毁后显露出来的。阿吾塔毗的部落就在面向东方的最后一座雪山下扎下根来。那些有韵脚的故事还说,大火把潮湿的地方变成了干燥的地方。

阿巴告诉他们,云中村人一直害怕矮脚人的坟墓。十几年前,常有山下的人上山来在矮脚人的坟墓里找东西:陶罐、石头箭镞、玉石耳坠,但村里没有一个人参与。就是无恶不作的祥巴三兄弟也不敢参与。阿巴说,一九八几年一九九几年那时候,村子里贪财的人只是参与采挖野生兰草。几年时间,满山的野生兰草就被挖了个一干二净。

今天,鹿群都回来了,兰草还是一株不见。

洛伍说:你怕也没少挖。

阿巴笑了: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醒过来呢。

洛伍帮他解释:他跟滑坡体滑下山去,没死,却变傻了。

阿巴认真纠正:不是傻,是糊涂了,没清醒过来。

我看你现在也没清醒过来。

阿巴有些愤怒:我清醒了!

那你还整天神神鬼鬼的。

你们政府让我当的非物质文化。

政府让你这么神神鬼鬼了?政府就是让你主持一下每年的山神节。

政府让我当了祭师,鬼神都知道了,我不管,他们就要怪政府了。就像你当了乡长,不好好干,老百姓就要怪你了!

话说到这里,洛伍对不上了,他不好意思说,他在代理乡长的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免掉了。

调查队队长不高兴:原来你不是来协助我们工作,是来跟老百姓找不痛快的。

这天,阿巴带着他们沿着那道宣判了云中村死刑的裂缝走了一遍。调查队往裂缝里投放了几个电子传感器。这些传感器能发射无线信号,调查队可以用这些数据预估滑坡爆发的大概时间。他们做得更多的是探测这道裂缝的深度。裂缝的长度在地面上暴露无遗,但只有知道深度,才知道滑坡体的体积。了解这一点很重要。这决定滑坡体会不会直坠谷底,会不会堵塞江流,造成堰塞体,涨起来的水会不会淹没对岸的村庄。阿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竟为这些高兴起来:也许,云中村只是滑下去一些,但不会直落到江里?

数据,数据。一切都要等拿到数据。

阿巴在医院看过病。躺在病床上,脱掉衣服,皮肤被抹上油,接上电线,通上电,医生就在电脑屏幕上观察。

现在,他们对大地,对山所做的事情也像医生对病人一样。他们往裂缝里塞进仪器,接上电脑,观察屏幕上那些波动的曲线。阿巴看不懂,就坐在旁边闭着眼祈祷。阿巴注意到,这一天杜鹃没有鸣叫。杜鹃鸟不会整整叫唤一个夏天。杜鹃会在夏天某个时刻突然停止鸣叫。山上的夏天短,冬天长。杜鹃鸟叫是为交配产卵,如今,这个过程结束,它们要忙着把自己吃得肥肥壮壮,预备秋霜一起,就向南方做长途飞行了。

中午吃干粮时,阿巴不吃东西,坐在一边,暗自伤心。

余博士一边看电脑屏幕,不时抬头看他两眼。阿巴就知道,检查的结果不好,云中村肯定会像电站一样直坠到江里。

余博士给他拿来面包和一盒牛奶。

阿巴摇头。

余博士说:咦,你是通神的大祭师哪。

阿巴不好意思,就吃了面包和牛奶。大家累了,用帽子盖着脸,躺在草地上打盹。还有人都躺下了,又起身,去睡在裂缝的上邊。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要是这会儿来个地震,不至于滑到山下,直接和滑坡体一起下去了。

阿巴坐在裂缝下方不动,他想,要来就来吧。

余博士叫他起来:带我走走。

其实,博士并不要他带。博士走在他的前面。两个人顺着裂缝往东边去,一直走到裂缝终止的断崖前。山下,江流转了一个大弯,又折了回来。大弯的弓背上,就是瓦约乡那几个散布在河谷中的村庄。

两个人坐在那里,眺望河谷中的景色。

沉默好久,博士问阿巴: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阿巴没看出什么来。眼前都是从小就看惯了的风景。云中村坐落在一个凸向峡谷,逼着江水转了一个大弯的山鼻子上。老故事里说,这是好风水,因为这凸出去的部分是一只大象鼻子。大象伸出鼻子在岷江中饮水,才逼得江水转了这个大弯。

博士说:很多年后,这段弯曲的江流就没有了。

博士说,这些西来的大山有一种力量,一直要往东南方向去。但对岸那些山站在那里,不让。不让,是对面的大山也无处可让。

阿巴说:不都是阿吾塔毗山神管着的地方,不都是瓦约乡吗?

你说的是文化单元,我说的是地理单元。这里,地理单元才决定一切,文化是附生其上的。

这话阿巴不懂。

但博士的大概意思他还是明白的。有力量强推着西边的大山往前去,但东边那些山肩并着肩扎稳了脚坚决不让,也没地方可让。西边山拱出去这只大象鼻子,像一个楔子,想在对面的地层上拱开一个缺口,可那边的岩层太坚硬,拱出来的象鼻就折断了。而且,这大象鼻子已经折断不只一次了。每一次折断都造成一个滑坡体。滑坡体就是因为奋力前拱而碎裂的象鼻子。一次又一次,滑坡体坠入江中,江水慢慢把这些泥沙荡平。这就是对岸那些平整土地的来源。也是这一带地震频发的原因。

有了博士这一通解释,阿巴再看脚下那道直通江岸的断崖,从那些折叠的,破碎的岩层上就看出名堂来了。

原来,就在这个大地震和那个大地震之间一百年,或两百年间,云中村被冬天的大雪覆盖,或者,夏天杜鹃鸟悠长啼叫,麦子和玉米在地里拔节生长,苹果和樱桃在枝头成熟的时候,云中村的地下,看不见的黑暗的深处,角力永远在进行,岩层像紧绷的肌腱,积蓄着巨大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最终只是使自己撕裂,破碎,崩塌。阿巴似乎听到了很深的下面,岩层还在角力,每一块,每一层都在吱嘎作响。阿巴看着脚前的裂缝说:原来,它是从里面炸开的。

阿巴还说:原来断裂带就是这样。

博士说:断裂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次又一次地震,有些地方还会爆发火山。

阿巴想起从电视上看到的壮烈的火山爆发,他说:比起滑落到江水里,我倒情愿来一个火山,把我们云中村冲到天上。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那次下坠,他讨厌被泥浆包裹着,又湿又冷又黏稠的感觉。

博士说:这条断裂带没有那么深,不会爆发火山。

阿巴说:科学跟神一样,一点都不可怜人。

博士说:科学揭示自然意志,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跟神差不多。不过,科学认识了这个自然意志,可以让人少受些伤害。比如。

阿巴说:讲科学的人都必须讲一个比如,不然我们这些人就听不懂科学。

比如,我们知道了新的地质运动造成了一个新的滑坡体,云中村就在这个滑坡体上,政府就把云中村的人整体迁移了。

阿巴说:我回来了,没有整体。

我们负责发出预报,你的事情,归乡政府管。

阿巴一直觉得博士是一个有意思有同情心的人。所以,才用了那么多时间来跟他交谈,听他讲解无情的地质运动。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变成了一个无情的人。像他自己嘴中讲出来的那个神一样不动声色的自然意志。阿巴以为,这个人对他好,最后也会劝他下山,劝他不必跟云中村一起消失。当然,他会说,他不会下山,云中村的人迁移了,但鬼和神却还留在这里,不能迁移到别的地方。但是,这个人不劝,他说,他只负责发出警报,劝人离开是乡政府的事情。这让阿巴对他感到失望。

阿巴说:警报有什么用?滑坡开始前,狐狸和鹿群都会发出警报。

那就有点晚了。你知道吗?这道裂缝就是我发现的。本来,我是来为云中村新村规划做前期工作的。但经过观察,我发现,这里自古到今,地质运动就在不断制造滑坡体,所以,我才上山发现了这道裂缝,发现云中村就坐落在这个滑坡体上。我不会劝你下山的,那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但我讲这些道理,也是为了让你明白,人再强,也强不过自然意志。

阿巴有些骄傲:乡政府也没用的。我不下山,乡长都丢了官了。

我知道,仁钦乡长是你的外甥。余博士说,很好啊!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人有自己的职业信仰。我知道你是为了云中村不能迁移的鬼魂。我也要向你学习。你是我的榜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仁钦乡长又官复原职了。

为什么?难道我的分身下山去了?

因为一场成功的危机公关。

阿巴高兴起来,笑着抱怨:自然意志,危机公关,你嘴里的新词太多了。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旧脑筋,阿巴敲着自己的脑壳,我上过初中,当过发电员,我在移民村家具厂上班,我这脑子里还是有不少新东西的,可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旧脑筋了。

余博士也笑了,模仿他的口吻说:是啊,你是非物质文化嘛。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开工了!

下午半天,巡察了裂口的西段。

还是探测裂缝的深度,还是往裂缝里放置传感器。

余博士跟队长商量,这里也无须那么多人手,他想让阿巴带着,再去看看前一个滑坡体的遗迹。

队长挥挥手:去吧。

下山的路上,阿巴说:你的队长是个好人。

我的队长是有名的科学家。学科带头人。

阿巴问:学科带头人是干什么的?

博士笑了:算了,今天說了自然意志,还说了危机公关,不说新词了。

两个人下山的路上,正迎着吃饱了肚子回山上的鹿群。它们吃得太饱了。以至上山路上都呼呼地喘着粗气。阿巴说:看,它们也知道山会垮下去。

博士看着那些鹿一头头经过自己身边,迈过那道裂缝,然后,它们好像知道已经跨越了某种界限,停下来,大喘着气休息。

阿巴又说:杜鹃鸟不叫了。

博士说:杜鹃叫不叫,跟滑坡没什么关系吧。鸟又不怕滑坡。

这也是你那个自然意志?

也许是吧。

我不喜欢你的自然意志,阿巴突然悲伤至极,他问博士:地震要了那么多人命还不够吗?还要把我们云中村推到江水里?

走到溪边的时候,阿巴已经平静下来了。他说:刚刚知道云中村是滑坡体那时候,每个云中村的人都像我刚才一样。

博士不去纠正阿巴的话,告诉他云中村不是滑坡体,而是云中村坐落在滑坡体上。他知道阿巴和云中村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表达,而是命运。

两人沿着当年电站的水渠往前走。当年水泥少,水渠只是用混凝土打底,两壁是用松木板护住的。博士也没有告诉阿巴,正是这道横切山坡渗漏严重的引水渠,催生了那次葬送云中村水电站的滑坡。处于断裂带的山体,内部本身就充满了裂缝,长期渗漏的水正好给受地球重力吸引的山体提供了润滑剂,使得滑坡提前爆发。余博士不想对阿巴说这个。因为那座曾经给这个古老村庄带来前所未见光明的水电站,如果没有在过去提前消失,那这一回,也要和云中村一起消失了。

阿巴却陷入了回忆,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把闸板提起来,水流就从前池中奔向水渠。他跟着翻卷着浪花的溪水一起奔跑。他跑进厂房,听到溪流正从进水口处哗然跌落,水轮机开始旋转,水轮机带动着发电机也开始旋转,他等待仪表柜上的电流表电压表都达到用红线标出的刻度,便猛一下合上电闸。整个云中村就被点亮了。

他们走到了水渠残迹的尽头。那就是当年水电站厂房所在的地方。那个雨后初晴的夜里,滑坡发生,水电站消失。现在,他们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陡峭的山崖。山崖上部,裸露着扭曲破碎的岩层。有些岩层是灰黑色的,有些则显示出锈红色。快到江边的坡脚,则是成堆的乱石。

这么多年了,除了喇嘛装上假牙,要和他说话那一次,他才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他照喇嘛的指示,把他背到这里。阿巴以为喇嘛会说一大篇话。他还担心自己不能把他的话全部记下。但喇嘛只说:你要多听听,听啊。

阿巴说:我没有听见。

喇嘛说:鬼在哭啊!矮脚人的鬼在哭啊!我们祖祖辈辈,一直都在安抚他们。但有多少年了,没人做这样的事情,他们在哭啊!

可是,阿巴什么都没有听见。

望着眼前的景象,阿巴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他记起来,当年随着滑坡体一起下坠向深渊的时候,身边有那么多东西,破碎的厂房、机器、滚滚而下的泥沙、树木,他特别记得,他在那个灰色的黎明醒来,挣扎着站起身来时,身体的四周全是细细的泥沙。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悬崖下一堆乱石,堆积在江边。

阿巴对博士说:下滑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一点声音。那么大的石头,那么多的树在我身边滑过去,都没有一点声音。可是,早晨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却是鸟叫。那些鸟都像是被吓坏了,不敢大声鸣叫。

余博士摇了摇头: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我解释不了这种现象。

知识?阿巴发出疑问,同时也自己得出结论,知识也像神一样,像树神和水神一样,各管各的。

博士笑了:是这个道理。

阿巴又指给博士看身后山坡上的几个洞子里矮脚人的坟墓:这些洞子都是挖水渠时露出来的。

你去看过没有?

阿巴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害怕。

我上去看看。博士手脚并用爬上去,上到一半,又随着松动的岩石一起滑了下来。第二次,他顺利地上去了。博士离开云中村后,去图书馆查阅岷江上游的考古报告,知道这种葬式叫作石棺葬。考古报告也证实,采用这种墓葬形式的人不是今天还生活在这个地带的族群。这些人是在历史中消失了身影的族群。当时余博士还不了解这些。但他确实看到了洞中人类的骸骨。并不完整的骸骨,还有麻布的碎片。洞穴四壁用石板镶嵌。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巴告诉他,以前这些墓室里有陶罐,有野猪牙齿和玉石做成的饰品。这些东西都被人偷走了。每一只陶罐能卖到五六百块钱。一个石头箭镞能卖到二十块钱。云中村没有人参与对这些矮脚人墓穴的盗掘。云中村人只是参与了对野生兰草的疯狂盗采。阿巴说,那时,云中村人把这样的事情看得很严重。阿巴说,现在就没有什么了。云中村都要整个消失,墓穴里的几只陶罐,几株野生兰草就不算什么了。

阿巴还告诉博士:我希望下次滑坡发生,不要像前一次是在晚上,我希望是在白天。那一次天很黑,我吓坏了。要是滑坡在白天发生,我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

阿巴和余博士在村外盘桓很久,黄昏时分才回到调查队营地。

洛伍批评阿巴:不给地质调查队提供支持,在山上晃来晃去,你在搞什么名堂?

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队长说,他是在帮我们的余博士做文化调查。

余博士说:很有意思,我们互相分享各自的知识。我进入阿巴的知识系统,阿巴也了解了一些我的知识系统。

看过水电站的滑坡体和矮脚人的墓穴后,两个人往回走。经过那块巨大岩石的时候,阿巴停下来,手抚着石头念念有词。

这块石头的背阴面已经长满青苔,巨石和地面的缝隙间也长满了青草。阿巴祝祷的时候,博士蹲下来,辨别那些野草的品种,绕石头一圈,他统计出十几个品种。荨麻、鸢尾、马先蒿、金莲花、龙胆……扎根在石缝里的还有两种灌木:溲疏和铁钱莲。也许到明年,这两种灌木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来了。这两种植物都会开出白色的繁花,一种在春深之时,一种在盛夏。这样的情景让人难以相信这巨石是大地摇晃时从天而降,下面还埋着一整座磨坊和云中村的一个女人。博士居然一下就认识了这个女人最亲近的两个人。她的儿子和她的哥哥。博士也知道,这是一个事实。一个残酷的事实。也是一个美丽的事实。是身旁这个人关于人死后那些鬼魂的信念使得残酷的事实变得美丽。

余博士指给阿巴看那两种新生的灌丛。

阿巴认得它们:再有一两年,它们就该开花了。

那么,到时候,这地方真的是一个美丽的灵魂寄居地了。

仁钦收走那株鸢尾的种子,我妹妹就不在这里了。那株鸢尾是她的寄魂草。她跟着种子一起到她儿子身边去了。阿巴长舒了一口气,好啊,这样,云中村消失时,她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在回去的路上,阿巴确实在博士面前展开了另一个有关生命理解的知识系统。

阿巴指给他丁香、白桦、云杉、杜鹃花树,这些树都是同类树木中最漂亮的。阿巴说,其中有些树上寄居着云中村人的鬼魂。他穿着法衣摇铃击鼓,呼唤着他们活在人世时的名字,把他们的魂魄引导到这些树上。阿巴说,他给每个灵魂两个选择,一棵寄魂树在滑坡体上,另一棵,在裂缝的上方。云中村即将消失的时候,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和云中村一起,或者,留下来陪伴寄魂于雪峰的祖先阿吾塔毗。这些鬼魂,也许是害怕将来漂泊无依吧,他们都选择了要跟云中村一起消失的寄魂之树。阿巴还告诉博士,他的父亲,寄魂在马脖子上一直铮铮然叮当作响的铜铃上。

两人走出树林,来到云中村台地的边缘,对岸的瓦约乡又全部展现在面前。

从高处望下去,对岸的江边平地其实是五个逐次下降的平台。博士拍下了几张照片,他把那些台地指给阿巴,告诉他每一阶台地,都意味着这边山体的一次大规模的崩塌。每崩塌一次,江水就用那些崩塌体的泥土在江边制造一条狭长的新平地。他们脚下的这个从西北方伸出的大象鼻子就变短一点。当云中村在某一天消失时,大象的鼻子就更短了,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

博士没有想到,阿巴不但一下就懂得了他说的话,还把他所讲的知识上升到更高的境界。

阿巴由衷赞叹:原来消失的山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博士没有做出回应,他的信仰是科学,他不想把科学与阿巴的信仰如此简单地联结起来。但这并不表示他内心里没有充满对这个主动与世隔绝的人的理解与尊重。

阿巴还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们现在置身其上的巨大的滑坡体崩塌下去,江流还能用这些材料,这些泥土与石头造成一条狭长的新台地吗?

博士不知道该不该把结论告诉他。这个结论在他看来是过于残酷了。当巨大的滑坡体因为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终于崩塌,巨大的土石方会壅塞江流,形成堰塞湖。要有漫长的时间,湖水从崩塌的岩石中把泥土和细碎的沙石淘洗并淤积起来。前提是要有一个堰塞湖,要让湖水淹没公路,淹没原先台地上的村庄。回旋的湖水冲击巨大的堰塞体,把泥土和细碎的沙石一波波推向对岸,渐渐淤积。然后,堰塞湖在某一次大洪水中发生溃决。湖水一泻而空,重新变成湍急的江流,新的台地才会形成。地质运动也有某种规律与意志,堰塞湖要把滑坡体里的泥沙都淘洗出来造成新的平地了,才会溃坝放水。这样才能把新淤的平地从水底下亮出来,长树,长草,长出新的村庄和田地。同时,下泻的洪水会给下游的城市与村庄造成巨大的灾难。因此,为了防备这样的灾难,今天的人绝不允许堰塞湖形成。每一次有新的滑坡体形成,地质调查队就发出预警,别的专业队伍也已经准备就绪。准备对堰塞体进行爆破,众多马力强劲的挖掘机一拥而上,江水来不及形成湖泊,不会造成严重的次生灾害,自然也就不会造就新的地形。

余博士没有告诉阿巴这个结果,他说:是的,大地上所有一切都不会消失,只是换一种样子。

阿巴还说:如果是这样,那云中村的鬼魂就不会消失,我想他们会重新找到寄魂树。

阿巴这么说,是因为对岸的台地上也长着许多巨大的树,护住河岸的柳树,荫蔽着村庄的核桃树。

第十章 第五月

9月间了。

阿巴5月初回来,转眼就来到9月间。

岷江上游河谷地质与气候研究机构的网页上总结这里的气候特点要言不烦:春天升温缓慢,夏天光热资源丰富,秋天降温迅速。情形的确如此。刚进九月,云中村早晨的田野,青草上挂着的晶莹露水,就变成了白霜。阿巴开辟的菜园也是如此。当他早上睁开眼睛,太阳照亮的不再是晶莹的露珠,而是闪闪发光的麦芒一般的细小冰晶。空气清新而凛冽。当太阳把那些冰晶迅速融化,那些菜叶不再那么生气勃勃,而显出了枯萎的迹象。鹿群下山,也一天晚过一天。那头公鹿已经不到他的菜园里来了。它的角又分了几个叉,上面的茸毛褪去,里头的血液干枯,正在骨质化,化成一具坚硬的鹿角。那些年轻的母鹿,经过一个夏天汁液丰富的青草滋养,毛皮光滑,浑圆的臀部闪闪发光,水汪汪的眼睛里漾动着云影天光。它们即便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正在泛黄的草丛中,都像是在卖弄风情。那些鹿角正在变得坚硬的公鹿就站在它们身边,游戏一般互相轻轻碰触着鹿角,这是决斗的准备。再过一个月,它们就可以用这具完全骨质化的角和其他公鹿打架,争夺与这些风情万种的母鹿的交配权了。现在,它们只是轻轻碰触鹿角,游戏般做着真正战斗的演习。成熟的母鹿把年轻母鹿带到一边,静静观望。

没有风,草上的霜针嚓嚓作响。

阿巴躺在床上,还是像往常一样通过敞开的门看着阳光把门前的菜园照亮,看着阳光把白霜化掉,重新变回露水。那些菜叶却不再新鲜,不再生气蓬勃,显示出了萎糜的迹象。那株罂粟开花了。它的植株被鹿啃食过好几次,长得并不健旺,但还是在四天前,从顶端开出三朵花来。三朵白色的花。第一朵先开。过两天,另外两朵也一起开放了。阿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从容地看到过罂粟花的开放。他想起少年时代,村子里发现野生的罂粟突然开放,尖厉的哨声中民兵们迅速集合,快速奔跑,把那株花包围起来,不让人看见。村里打电话报告,等待上面下达处置方法。那时,阿巴和与他一般大的少年们是多少渴望看一眼那些神秘的花朵啊!父亲那一辈的人,却摆出不屑的神情。有什么好看,解放前我们把这东西种得漫山遍野!哇,漫山遍野!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要不怎么说当时的瓦约土司和国民党县政府是在进行罪恶统治!你们没看到吸鸦片上瘾的人是什么样子!种植一种开花植物就是罪恶。吸食这种植物提煉的鸦片就是罪恶!可是,当这株罂粟花在眼前绽放时,阿巴甚至有些失望。这花很漂亮,但云中村有的是比这种花更美丽的花朵。比如就在村后给山神安置献箭祭坛的山坡上,春天开放着同是罂粟科的黄色、蓝色和红色的绿绒蒿,以及云中村人家家户户都会养殖的虞美人花。但阿巴还是在每个早晨都细细地凝望着枝头这三朵花。纯洁无瑕的颜色,丝绸般的质感。霜冻损伤了它的叶子,但当阳光透耀,白色花瓣和上面的霜针交相映照,幻化出迷离色彩。霜化开后,这些看起来十分娇嫩的花瓣依然生气勃勃,并不像叶片一样受了冻伤。

凝视着这三只花朵,阿巴会想起以前家里存着一点鸦片。那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藏在家里房梁上,要架起梯子才能够到。那时家里的奶牛或者人生了病,又弄不清缘由,梯子就会架起来,父亲把用纸包裹了十多层的不及一个小孩半个巴掌大那块黑色的东西取出来,用刀刮下一点,用温水化开。灌到牛的嘴里,灌到人的嘴里,然后一家人长舒一口气,念咒一般,梦呓一般说,好了,好了。

罂粟花突然开放在村前田埂边那一次,阿巴也莫名病了,他躺在床上,也被灌下了家里秘藏的鸦片,一家人围着他,几张俯视着他的脸像是飘在天上,对他念咒一般,梦呓一般说,好了,好了。然后,他轻飘飘的身子猛然下沉,下沉。

阿巴看着花,回忆起当年那奇异的感觉。他想,当云中村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来到时,如果他不像当年从水电站下坠那次被恐惧控制,只要他保持镇定,肯定也会是这样的感觉。他还曾经想过,应该再喝一次那样的水,把那种感觉重新体验一番,这样,当那个地质运动决定了的毁灭时刻到来,他能更好地把握住自己。他要让自己清晰地体验那个时刻,记住那个伟大时刻。记住?一切都毁灭的时候,能记住什么?那时候,灵魂也会一起灰飞烟灭。可是,谁又敢说那一切以后就只剩下一片黑暗或者明亮呢?万一灵魂又会以另外的方式存在呢?

为此,阿巴还自己和自己争辩。

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是祭师,你不相信有鬼魂在吗?

我当了祭师,我就只好相信有鬼魂在了。我是担心万一有鬼魂在呢?可是我真的一个都没有看见。

好吧,你承认有鬼魂了。难道鬼魂真要跟云中村一起消失吗?既然它们都是鬼魂,云中村下坠的时候,它们不能飞起来吗?

云中村都消失了,它们还能往哪里去?

万一真是有什么去处呢?所以,你才要想牢记云中村是怎么消失的。

有时,在内心发生的辩驳,甚至会发出声来。阿巴用一张嘴巴发出两个声音和自己争论。争来争去,那是两套不同的逻辑打架,产生不出新的意思。

争累了,阿巴会嘲弄自己,说:阿巴,完全是因为你有太多时间了。

阿巴还准备着,等这株罂粟结了果,他要从中提炼一点鸦片,有意品尝一下,再一次体会曾经体会过的沉重而又轻飘的下坠之感。可是,连续几场霜冻之后,一个早上,他醒来,看着阳光把霜针化成露水,那几朵花未待结出果实,就凋萎了。

阿巴叹息一阵,似乎是为了美丽花朵的凋零,也似乎是为了不能在那个最终的坠落来到之前,再体验一次下坠之感。

再过些日子,罂粟花瓣就会干枯,就会被风吹走了。

惆怅的阿巴吃过早饭,来到村前的老柏树下,看几头雄鹿游戏般的角斗。石碉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巴出现在村前的时候,两匹马来到他身边,低声地咴咴嘶鸣。

阿巴说:今天,云丹要上山来了。

说完,他就穿过村前的田野。他要到路口的磐石那里去等待。从地质隐患调查队的余博士那里,阿巴知道,磐石和把磨坊与妹妹砸进地下的那块巨石一样,也是某次地震时从山上滚落下来的。阿巴问过博士,石头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博士说,要是有时间,详细调查,应该可以知道这块巨石坠落到这里的具体时间,但是,震后地质隐患点太多,没有时间做这种纯科学的考据了。博士说,可以肯定,起码有五百年了。

阿巴坐在磐石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石碉和老柏树的影子变短。影子短到差不多没有,也就是将近正午时,云丹就该上到云中村来了。

云丹早上从河谷下方出发,攀爬到云中村,大致需要三个小时。

阿巴已经不用钟表了。他用影子的长短计算时间。到自己的影子只有大半个身子那么长的时候,他知道云丹快要到了。天气很好。他们应该就在这磐石跟前,坐在松树影里喝茶,吃云丹带来的新鲜食物。

木柴是上月地质调查队来时剩下的。

火很快就生起来,茶壶里的水很快就发出即将沸腾时的吱吱声。两匹马兴奋地发出了咴咴的嘶鸣。下边的山路上也传来另外两匹马咴咴的嘶鸣。

阿巴说:云丹来了。

他起身迎到路口,云丹应该和每次上山时一样,躬着腰,耸着肩,一步一步向上攀爬。阿巴自己在山路上攀爬时也是这个样子,躬着身子,耸着肩,手背在身后,一步又一步。马跟在身后,一下一下耸动着肩胛,蹄声杂沓。但这一回有些不同,云丹不是把手背在身后。他手里牵着缰绳。云丹抬起头来,向他微笑。阿巴一个人在山路上行走时,每攀爬一段上坡路,也会这样抬起头来,露出这样的微笑。云丹微笑是看见了阿巴。往常,寂寞的阿巴会对他回以更灿烂的笑容。但这一回,阿巴脸上显现出惊讶的表情。

云丹牵着的马背上坐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粉红色的冲锋衣,围着白色丝质头巾,也从马背上仰起脸来向他微笑。

姑娘脸上的表情像夏日的天空一样迅速变幻,微笑过后,很快就乌云密布。这个美丽的姑娘好像还叫了他一声阿巴叔叔,然后就哭了起来。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两眼中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姑娘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夏日暴雨将临的天空,乌云翻卷,表现出惊喜悲伤交织的好多种深浅浓淡。

云丹没有回身,不知道身后马背上姑娘脸上的风云变幻。他仍然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终于来到了平台上,站在了阿巴面前。他说: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马背上的姑娘已经擦干了泪水,这回,她清清楚楚叫了一声:阿巴叔叔!

你是……你是?

那聲音像银铃振响:我是央金!姑娘坐在马背上,向阿巴扬了扬只剩半截的腿。

阿巴知道她是谁了。爱跳舞的,自己截掉了断腿的央金姑娘!

阿巴扑上去,脸挨着她的断腿:好姑娘,你回来了!

阿巴说话时,已经带着了哭声。他以为不会再有泪水,但此时眼眶已经被泪水充满。

姑娘弯下腰,笑着对他说:阿巴叔叔,我自己下不了马。

云丹从马的另一边把她的好腿抬起来,央金姑娘揽住阿巴的脖子,让阿巴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阿巴扶着姑娘在草地上坐好。阿巴注意到姑娘一直不往村庄那边看,她依然灿烂地笑着。等阿巴把一碗热茶端到她面前,她依然没往村子那边看上一眼。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背对着那座已成废墟的村庄。她依然在笑,她喝了一口茶,便抬起头来问阿巴:我漂亮吧?

她当然非常漂亮,眉眼间还带着她妈妈的神情,却比她妈妈更加生动,更加神采飞扬。涌到阿巴嘴边的话是:漂亮,漂亮,比你妈妈还漂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地震后,这成了云中村人的本能,不是特殊的场合,尽量不提起那些逝去的亲人。阿巴经受不住这么青春艳丽的照耀,把脸转向了别处,转向了村子那个方向。

但是央金姑娘很固执,依然坚持问:我漂亮吗?

她的声音变得悲哀了,那是令人心碎的悲哀:阿巴叔叔,我要你看着我,对我说我漂亮还是不够漂亮?

阿巴转过脸来:央金姑娘,你很漂亮。

有多漂亮!

比你妈妈当年还要漂亮!

姑娘脸上飘过一片乌云,却又瞬间消散:人家都说我长了一张明星脸!

明星脸,阿巴不懂的词,看着姑娘坐在草地上,那段不在了的腿,阿巴一阵心痛。没什么,只要姑娘高兴,就明星脸吧。阿巴斟好了茶,云丹没有坐下,又有两匹马从山下上来了。云丹从这两匹马的马背上取下的是姑娘的东西:拐杖、假肢、轮椅,和几只色彩艳丽的大包。央金姑娘摘了一枝蓝色的翠雀花,样子像一只只正要奋力起飞的小鸟的翠雀花在手里摇晃着,开始歌唱。她的歌声一会儿兴奋、欢畅,很快又变得孤独凄凉。

云丹忙乎完這一切,才坐下来喝茶。

阿巴用目光示意央金姑娘要谢一声云丹叔叔。

但姑娘好像没有看见。

阿巴说:我替央金姑娘谢谢云丹叔叔!

姑娘却凑在阿巴耳边说:谢就不必了,仁钦哥哥替我付过他钱了。

继而姑娘又伸出手来揽住了阿巴的脖子,对他说:我去看过仁钦哥哥了!哇!他好了不起,都当乡长了!

阿巴认出这个姑娘的第一反应是,她肯定会扑在地上大哭一场,他还准备好一套劝解的言辞,而她如此兴奋,如此喜气洋洋反倒让他无所适从了。他只好说:好姑娘,喝点茶,这么长的山路,嗓子里的小人儿一定渴坏了。阿巴说了一句云中村人才懂得的话。云中村人说饿,说渴时,会说,我嗓子里那个小人儿都想从我嘴里伸出手来要吃要喝了。这是云中村人都懂的一个切口,但央金姑娘没有反应。她看看磐石,又看看投下浓重阴影的松树,说:多么好的露营地,我们该把帐篷搭起来!

这话等于向云丹下了命令,他放下茶碗就准备干活了。

阿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说:爬了这么长的山路,云丹叔叔累了。怎么也得把茶喝了,安安生生吃了午饭再干别的事情吧。

姑娘嘟嘟嘴:好吧。

阿巴补了一句,这是我们云中村待客的规矩。

姑娘又嘟嘟嘴:好吧。

随即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样。至少她脸上的表情是安静下来要想想什么问题的样子,陷入某种思绪的样子。不再像一个初到云中村的游客一样一惊一乍。

央金姑娘喝过茶,看到牛肉干时却皱起了眉头。她的两个理由是阿巴和云丹都不太能接受的。一,刚矫正过的牙齿不能撕扯这么坚硬的东西,二,体重问题:我是一个舞蹈演员,吃肉太多,就跳不起来了。我包里带着水果。

一个短了一条腿的姑娘说,我要跳舞,这激起了两个大叔深刻的同情。

云丹赶紧起身从包里取来了苹果,阿巴什么也没说,起身穿过野草齐腰的荒芜田野,从自己的小菜园里摘来了新鲜的西红柿。阿巴往村里去,又手捧着两个鲜红的西红柿回来,也没能牵动姑娘的目光往村子里看上一眼。只是在一小口一小口咬着西红柿的时候,她的双肩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那样低着头,带着哭声说:谢谢叔叔,我又尝到家乡的味道了。

阿巴伸手去摸她丝绸一般光滑的头发,但她轻轻一下躲开了。

姑娘拿出了手机,阿巴说:没有手机信号了。

姑娘说:我知道,我看看时间。

姑娘把手机上的时间设计为倒计时的状态。上面的数字不断变化,向着那个设定的时间:下午2点28分。松树上有细微的风声。樱桃树摇晃的枝头上有一只鸟蹲着,声声啼叫。姑娘仰起脸看天。她说:那些云多么漂亮。

那些云真是漂亮。底部平坦,上部像一座座山,舒卷无定的边缘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阿巴和云丹突然明白,姑娘设定的时间是那个时间。十年前,大地震动毁灭一切那个时刻。于是,气氛立即变得庄严。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姑娘手扶拐杖站起身来,第一次面朝云中村的废墟,迎面吹来的风使她后背上的衣服鼓胀起来。静默。静默。时间一秒一秒走动。当那个时间点来到的时候,姑娘并没有看放在地上的手机,她身体中一定有一个开关,在那个时间点上被触发了。她扔掉了拐杖,用一只腿支撑着身体,开始舞蹈。那不是阿巴熟悉的云中村的土风舞,每一个动作都代代相传。姑娘身体的扭动不是因为欢快,不是因为虔诚,而是愤怒、惊恐,是绝望的挣扎。身体向左,够不到什么。向右,向前,也够不到什么。手向上,上面一片虚空,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攀缘。单腿起跳,再起跳,还是够不到什么。于是,身体震颤;于是,身体弯曲,以至紧紧蜷缩。双手紧抱自己,向着里面!里面是什么?温暖?里面有什么?明亮?那舞蹈也不过两分钟时间,只比当年惊天动地的毁灭长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姑娘已经泪流满面,热汗和着泪水涔涔而下。

姑娘颓然倒在了地上。

喊她不应。摇晃她也不应声。姑娘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这让阿巴记起了她被埋在废墟下时,也就是这个样子。那时,她的面孔糊满了泥浆,现在,这张脸苍白如纸。阿巴拿来调查队留下的水袋,对着她的脸喷了一口清洌的溪水。

姑娘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用舌头把唇边的水卷进嘴里,说:好甜啊!

阿巴流泪了:央金姑娘,你就是云中村的溪水啊!

姑娘把嘴凑向水袋,又大喝了一口。不等把气喘匀了,举起双手喊:我升华了,我升华了!

阿巴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丹也不懂。

躺在地上的姑娘显得虚弱不堪,眼角挂着泪水,她还在说:我升华了!我找到排练厅里找不到的感觉了!

天上有一架无人机在悄然飞翔,在拍摄这一切,阿巴和云丹都没有发现。

阿巴说:好姑娘,云中村活着的人,我没有见着的只有两个人,你就是一个。我以为你从直升机上走的时候,就是最后一面了。

姑娘问:我真的回来了吗?我真的回到云中村了?

你要再不回來,云中村就要消失了。

我的导演叫我回来的。我不敢回来。

姑娘你受苦了,可怜,可怜!

云丹也说:可怜见的,一个姑娘。

央金姑娘显然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同情。她说:我都上过电视了,你们没有看见吗?

阿巴说:听说过,听说过,央金姑娘上电视了,可我没有看见。

姑娘闹起来:你们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不看?仁钦哥哥都说他看了!我以为云中村的人都会看见!

阿巴说:云中村不会再看电视了。

姑娘历数了她上过的电视晚会。坐在轮椅上出席募捐晚会:那些企业家一举牌子就是几千万几百万!在某个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戴着假肢独舞。在另一个晚会上,从坐在轮椅上出场到单腿起舞。把所有现场观众感动得泪水涟涟。同时,她还接受公益组织的资助,被某舞蹈学院破格录取,明年就拿到毕业证书了。

阿巴说:云中村活着的人听了都会高兴的。

姑娘却说: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阿巴说:是的。是的。

央金姑娘的举止做派十分大方。她说:把轮椅推来,该进村看看了。

这样的做派,让阿巴有些微的不悦。姑娘怎么连个请字都不说。可只要想起姑娘埋在废墟里痛苦挣扎,闭上眼睛绝望等死的情形,这些微的不悦就算不得什么了。

云丹把轮椅推来了,不等阿巴伸手相助,她就用手撑地,腾身上了轮椅。并且自己把轮椅转向了村子方向。枯死的柏树,高高的石碉,成为一片废墟的村庄,都呈现在她面前。她咬着嘴唇,转动手边的轮子。以前通向村里可容拖拉机经过的水泥路已经被荒草淹没。轮椅陷入了荒草中,前进不得。

阿巴为自己心里生起的不悦而后悔了。他上去把纠缠在轮子上的杂草解开,他听得见姑娘没有哭出来的声音。

他说:要不,叔叔背你进村去吧。

我要自己去!我要自己去。

阿巴说: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姑娘,不是要强的人在那个时候怎么活得下来!

后来,央金姑娘上了电视,她在灯光下舞蹈,操纵着轮椅急促地旋转,架着一只拐杖翻腾跳跃,最后,只用一只独腿撑着身体向四方探寻。背景就是她进入村子的视频。淹没了土地和道路的茂盛野草在风中翻卷,阳光激荡。那是无人机悄悄拍摄的。她已经签约了一家公司,一个摄制组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公司要包装一个经历了大地震,身残志坚的舞者。这次回家,是了姑娘的心愿,同时也是为下次参加某电视台的舞蹈大赛准备故事,一个绝对催泪的故事。这件事姑娘自己知道,阿巴和云丹不知道。姑娘为此有些小小的不安。现在,阿巴用自己的身体在前面开路,奋力扯开荒草,用手,用双脚使它们倒伏在地上,让出一条路来。云丹推着轮椅缓缓向前。阿巴累了,两个人交换位置。云丹在前面踏平荒草,阿巴推着轮椅缓缓向前。风吹着,阳光在草浪上翻拂,他们不像是在陆地上行进,而是在大海上航行。这时的央金姑娘已经泪流满面。她仰起脸,天空在泪眼中迷离而虚幻。她知道无人机在上面,但她没有看见。她已经控制不住泪水。之前,为了控制情绪,她一直不让自己看见云中村。当她一眼看见村庄的废墟,情绪就完全失控了。她眼前晃过坐在直升机上离开时看见的凄凉情景,一切都是悲切的灰色,一切都不具形体,因为那时她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直升机腾空而起,在村子上空绕了半个圈子,她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但现在,村子清晰完整地出现在眼前。这情景完全可以用美丽来形容。阳光明亮,树和草地一派碧绿,村庄的废墟静静耸立在那里,雨水和风已经扫净了上面的尘土,就像时间本身一样干净沉着。灾难发生,就那么短时间,所有房屋倒塌,近百口人死去,现在,那些亡灵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片废墟,恐惧消失了,痛苦消失了,那些亡灵似乎都在那片废墟中间。央金眼前出现了母亲的形象,父亲的形象,以及她弟弟的形象。他们都在那里,在那片废墟里,这些年来,她在外康复,学习,跳舞,他们三个就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等待她的归来。轮椅被推过了以前的麦田,推过了樱桃园,推过了干涸的水渠和村前的池塘。池塘里长着碧绿的水草。

他们来到村前广场,那株枯死的老柏树下,那座也许比村里任何一座房屋都要古老的石碉下面。

央金一直在喃喃地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央金梦呓一样说:妈妈,爸爸,女儿回来了。弟弟,好弟弟,姐姐回来了。

轮椅在村前广场停下来。停在石碉投下的阴影下面。阿巴和云丹累得气喘吁吁。他们需要休息一下。

但姑娘说:我还没到家,我要回家。

阿巴看她目光一会儿涣散,一会儿又凝聚如锥,她的脸一会儿绯红,一会儿惨白,建议她在这里休息一下。其实是要她平复一下心情。但她说:不,我要回家!就是现在!

在废墟中间,轮椅无法继续前进了。阿巴要背她,但她固执地架起单拐,沿着曲折的村巷往前走去。直到当年她被抢救出来的那座废墟出现在眼前。在解放军来到的前一天,她就被挖掘出来了,但她的腿被压在一根房梁下面,要命的是,那根折断的房梁的断口有一半斜插进她膝盖的下方。大家都看得见,那条腿其实已经被切断了,只剩下一点筋肉连着。以至没有人敢去动那根房梁,就这样,姑娘哀叫了几个小时,后来就忍受着极端的痛苦闭上眼睛一言不发。送去水,不喝,送去吃的,她也拒绝。她说:我要死,我一家人都死了,我要死。我的腿断了,再也不能跳舞了,我要死。

雨下起来,仁钦给她蒙上一块雨布,他不能守在那里,他派一个人一直守在那里,因为别处的抢救还在进行,任何一个地方都需要人手。仁钦每隔一两个小时回去看她一次,探测她是否还在呼吸。阿巴从另一个废墟里刨出来一条干净毯子,也马上拿去围在了她的身上。就这样,央金姑娘也没有睁开眼睛来看他们一眼,表示一点感谢的意思。后来,她自己把那条断腿切下来。要不是直升机载着救灾的军队出现,这个姑娘就真的完了。直升机在村子上空盘旋的时候,姑娘才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她被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衰弱不堪,仁钦握着她的手跟着担架奔跑,说:央金妹妹,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央金已经不哭了,她一直在用微弱的聲音说:我的腿,我的腿。

直升机载着她飞走了。直到过了这么些年,她才回到这个被难的村庄。她神采焕发,容颜美丽,但那条腿永远不会回来了。阿巴把她那条腿和其他尸体一起火葬了。她一上直升机,连下方的云中村都没有看清,就昏迷过去了。三天后,在省城医院整洁安静的病房里醒来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那条腿真的没有了。

现在,架着单拐的央金姑娘在曲折村巷里飞快行走,一直到她家房子的废墟之前。她站住了。看着废墟,看着废墟上生长起来的草与树,她轻声问阿巴:是这里吗?

阿巴点点头:孩子,这就是你家。

妈妈在这里?

她在,孩子。

爸爸和弟弟也在?

他们都在。

姑娘的身子开始摇晃,她叫了一声:妈妈!身子一软,就昏过去了。这时,无人机还在天上,大开着它的摄像机。关于姑娘在自己家废墟前的表现,也有设计,她要站在那里,拼命地克制悲伤,然后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哭倒在地。但是强烈的情绪冲击,已经让她忘了事先的排演,忘了无人机,直接就晕倒在地上。地震期间和地震之后,阿巴已经学会了多种使昏厥的人苏醒的手段。他把这些手段一一用过,都没有任何用处,央金姑娘都没有醒来。

阿巴只好把她背到了自己临时的家。那里有干燥的木板床,柔软的毯子,火塘里木柴燃烧的气味。这都是以前那个村子的味道。姑娘也是在这种味道中成长的。她躺在床上,身上裹着毛毯,火塘里的劈柴静静燃烧。

云丹问阿巴要不要把姑娘送下山去。

阿巴说:可怜的姑娘,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呀!她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云丹记起上月来时,他在阿巴的小菜园子里发现了一棵罂粟。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株罂粟开出的几朵花已然凋残。他摘下那几朵不可能结果的花,放在碗里,问阿巴要不要泡了水给这姑娘喝。

阿巴阻止了他。

阿巴说:她用不着这个!你想让她更加迷乱吗?

央金没有醒来,但她的呼吸不再急促,变得均匀深长,她纸一样白的脸上也有了红润的血色。阿巴告诉云丹,在鸦片从云中村消失之前,家里人曾经给他用过一次,他说:那就是下坠,那就是叫人沉沉睡去。现在姑娘已经安安稳稳地睡着了。就让她在云中村好好睡一觉吧。

姑娘是昏迷了呀!云丹说。

起初是昏迷,现在她是睡着了。

阿巴没有责怪云丹,他未经自己同意就把那几朵罂粟花摘下来。他只是让云丹看护着沉睡的她。自己换上法衣,带上香熏和食子,又去了一趟央金家的废墟。

阿巴在暮色中点燃香熏,击鼓摇铃,告诉她家的三个死鬼,他们家的女儿,他们家的姐姐从远方回来了。回来看他们来了。没有人应声,没有鬼魂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显示他们看到或听到了。残墙下阴影浓重。院子里的草,墙上的小树也都默然无声。阿巴抛撒食子,他听见麦粒落在残墙,落在草丛中的簌簌声响。

这时,那架耗完电力的无人机已飞走了。飞回了摄制组隐藏的宿营地。

央金是第二天早上才醒来的。

她醒来,安安静静,一声不响,侧着身子看着在火塘边守了她一夜的阿巴和云丹。她不说话,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很安静,很单纯。从她出现,直到昏倒在家门前,她的眼睛都不是这样的。昨天,那眼睛一直都过度亢奋,神情在瞬息之间就能飞速变幻。阿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满怀怜爱地看着她。

终于,姑娘开口了: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巴说:他们知道你回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又看不见。

他们知道,风吹过你,他们就知道。光照到你,他们就知道。

姑娘又静默了一阵,说:阿巴叔叔,我饿了!

那你就自己起来吧。

央金姑娘自己带来的食物都在磐石那边的松树下,这里有的都只是云中村的传统食物。茶、糌粑、酸菜,还有云丹从山下带上来的腌羊肝。每吃一口,央金姑娘就说:好几年了呀!每吃一口,她的眼里又会闪烁泪光。

这时,太阳出来了。太阳的光芒照亮了门外那个小菜园,蔓菁的叶子已经被霜冻搞得毫无生气。姑娘的眼睛亮了,她说:蔓菁,我记得霜打了叶子,它的根就变甜了。

阿巴起身拔了一棵蔓菁,把扁桃一样的块根洗净,切片,放在了她面前。央金咀嚼它们的时候,嘴里发出有些夸张的声响,在阿巴和云丹听来,里面有着喜悦的味道。阳光从门口投射进来,姑娘的脸像一朵刚刚出土的蘑菇一样新鲜。

阿巴说:吃吧,吃吧。以后可就吃不上云中村的东西了。

姑娘的神色变得忧郁了:云中村真的要毁灭吗?

阿巴不说这个。阿巴说:吃吧,吃吧。吃完我带你去看鹿群。

鹿?真的!

真的,云中村长大的孩子,以前都没有见过鹿,现在它们又出现了。

就在这时,那个隐身的摄制组现身了,天上的无人机飞着。而地上,人身上架着的摄影机开着。他们就这样闯进了这个废墟中的小院,闯进了云中村这个安静的早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央金有些愧疚不安。但阿巴和云丹却没有太过吃惊。

央金说:我想事先告诉叔叔,可是……

阿巴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他们也都知道你回来过了。现在,你该离开这里了。

央金又变得思维跳跃情绪不稳:云中村会消失?云中村怎么可能会消失!

阿巴把拐杖交到央金的手上:孩子,该回到你的地方去了。要是方便,你可以到移民村去看看云中村的乡亲。

我会,等我参加完比赛,我要去移民村看望乡亲们,给他们表演我的舞蹈。

看见你好好的,他们会感到安慰。

央金姑娘突然说:好奇怪呀!阿巴叔叔不晕镜头!

阿巴问她:你说什么?

她指着绕着他们身前身后拍摄的摄影机说:你就像没有看见一样!

阿巴没有回答她的话。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前广场上。阿巴说:我本来想让你看看鹿,可是你的人把它们吓着了。

这么多人突然出现,确实使村前的鹿群惊惶四散,逃向了村后的山林。阿巴把央金姑娘扶上了轮椅,推着她穿过昨天在荒草中碾压出来的那条道路。

央金姑娘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离开了。在通向山下的磐石那里,她重新骑上马背。马即将迈开步子的时候,央金姑娘说:等等。

阿巴想,她是要回望村庄,但她没有。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些钱,要塞到阿巴手上。

阿巴把钱推回去:姑娘,我在这里不花钱。

姑娘说:让仁钦哥哥和云丹叔叔往山上给你送些好吃的。

阿巴摁着她的手摇头。

姑娘有些艰难地说:你抚慰鬼魂的时候,给我妈妈他们……

阿巴依然摁着他的手:你好,就是最好的抚慰。

姑娘松开手,任阿巴把那些钱塞回她的衣袋里。央金姑娘哭了起来。

阿巴听着不忍,拍拍马屁股,对云丹说:走吧!

云丹就牵着马走到下山的路上了。

阿巴没有像往常一样目送下山的人。转身回到废墟里的住处。一整天,他都倚门而坐,不吃不喝,不思不想。

空了。

一个云中村人的短暂回归。短暂的喧闹。短暂的悲喜交集。然后,一切复归宁静。不是复归宁静。而是,空了。

阿巴一直就倚着院门口的残墙坐到太阳落山。

直到石碉顶上归巢的红嘴鸦聒噪起来,他才起身回到屋子里。

阿巴把火塘上中余烬吹燃,架上柴,烧水。水开了。阿巴把云丹摘下来的罂粟花放在碗里,冲上开水,吹凉,一饮而下。他端坐在那里,准备倒下。但没有倒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头晕目眩,灵魂没有上升,身体也没有下沉。

阿巴倒在床上,说: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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