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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叛 乱

1.叛 乱

对超圆体宇宙中心的探索之旅,向“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的朝觐之旅,正式开始了。开始阶段船员们都很不习惯,因为飞船的航行完全颠覆了经典的航行程式,不用确定航向,也不用描迹和航向校正,只需以最大强度激发二阶真空就行。你只需这么蒙着眼,尽力“蹦离”实维世界,冥冥中自有一位上帝默默地累加你的“向心分量”,并把它记录在飞船的生死簿上。这太违背物理直觉了,甚至接近宗教信仰——不过,物理学从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开始,就是理性战胜直觉的过程;那些越来越神秘化的物理规律,如时间延迟、量子的双缝效应、孪生粒子的超时空纠缠、人类的观察导致量子世界塌缩等,在普通人心目中也近乎神迹。
既然空间暴胀已经提前结束,飞船就不需要保持连续飞行了,姬船队长命令:“飞船每行进一段时间后就中止激发,跳出虫洞观察星空,一直到发现一个有某种特征的‘宇宙中心’为止。”但“某种特征”究竟是什么?目前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它肯定与众不同,应该具有某种高维时空的特质,是在实维世界中难以想象的,也肯定是宇宙中唯一的。
也许,根据《圣书》的神秘化记载,这个至尊之地的特征会多少涉及紫色、空无、死亡、皈依这些近乎宗教化的元素。
大部分船员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努力忘却地球上的悲剧,开始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征程。但有些固执的人忘不了。从那次与铁哥们儿姬继昌深谈之后,康平一直自我囚禁在“天狼号”上,不再去往另外两艘飞船。平桑吉儿经常来“天狼号”玩,免不了与康平撞上。平桑吉儿已经淡忘了最近的一次冲突,总是笑着打招呼,而康平照例不理不睬,扬长而去。格鲁常常被他的无礼激怒,狂怒地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拔剑决斗。他多次劝平桑吉儿不要再忍让,更别说去讨好他。
平桑吉儿则笑着逗他:“格鲁小弟弟,大人的事你不懂的。干好你的护卫就是,不准干涉姐姐的正事!”
格鲁只好悻悻地沉默。
自从上了飞船,格鲁作为侍卫每天伴着平桑吉儿,片刻不离,晚上也是睡在平桑吉儿的邻间。不过,近来他常常会离开平桑吉儿,满飞船乱窜,还常到一般人不大去的飞船底舱,比如轮机间、液氢贮存室、电控间等,甚至还窜到双层船体的夹层,那儿安装着电脑主机、粒子加速线圈等设备。所有这些地方是不对非工作人员开放的,但他总能想办法钻进去,实在进不去就站到窗外观看。今天他又来到“天狼号”动力间,神态专注地隔窗观看。这儿是常温核聚变的场所,而核聚变技术与G星人的技术同属一脉,因为G星人的飞船动力技术正是继承自“烈士号”。这位侍卫接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再加上生性酷爱技术,所以对这些设备一点儿不陌生。动力间静悄悄的,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因为“天”船队上天十几年来一直是由“天马号”带飞,“天狼号”上的动力主机从未启用,只有轮到“天狼号”带飞时才会启动。
他认真地观看着,在心中模拟着启动程序。也许某一天,他会护送平桑吉儿来到这艘处于船队最后方的飞船,由他独力启动主机,驾驶飞船脱离船队,然后设法返回地球……身后上方忽然传来元元的声音:“你好,格鲁。看来你对飞船的动力系统很感兴趣。”
格鲁回过头,瞄一眼悬停在侧上方的元元,平静地说:“我生性好奇。”
“我发现你的兴趣很广泛,对很多设备都很好奇——而且都是飞船的关键设备。由此看来,你这位侍卫在技术上也不外行,很有鉴赏力。”
格鲁冷冷地说:“多谢夸奖。”
“格鲁,我洞悉你的心理。你对平桑吉儿在飞船上遭遇敌意感到愤怒,所以你在尽力熟悉飞船的关键设备,以便在必要时,以毁掉飞船为筹码来保护平桑吉儿的尊严;或者同平桑吉儿一起驾驶某艘飞船脱离船队。我能理解你,但你太偏激了,偏激得过了红线。平桑吉儿遭遇到的敌意是特殊的历史原因引起的,而且已经慢慢地淡化。即使仍有少数人怀有敌意,也远不到逼得你毁掉飞船的地步。你实在反应过度啦。冒昧地问一句,你的秘密计划,平桑吉儿不知情吧?依我的观察,平桑吉儿完全不知情。”
格鲁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元元的声音转为严厉:“希望你今后足够自律,不要把手伸到你不该伸的地方。你此前的行为我没有向船队长禀报,但如果发现你再次犯错,我就不再隐瞒了。到那时,我相信连平桑吉儿也不会为你求情。”
格鲁哼了一声,准备离开轮机舱。走之前他反唇相讥:“我怎么觉得,你的表现不像一个忠心的电脑助手。在我们G星人的飞船上,主电脑知道的事决不会瞒着船长。”
“那么,你是想让我这会儿就告诉船队长吗?”格鲁语塞,他当然不想事情走到这一步。元元又说,“但我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对姬星斗通报了这些情况,是他劝我暂且不要告知船队长,我希望你能体会他的善意。”
格鲁不再同它斗嘴,悻悻地离开。
元元目送他离开。格鲁的反讥在元元心中激起了一层涟漪,让它看到了自身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曾被它有意无意地忽略。自从那天进入嬷嬷的六维时空泡,它心中就种下了一个强烈的、勃勃跳动的愿望:不计一切代价、排除一切干扰,把飞船引领到那个超圆体中心,那片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那儿可以说是宇宙的“晶洞”,浸透了紫色的神秘,浸透了永恒的死亡,而生命的精华在这儿结晶。这成了元元“心中”最高等级的目标。它主动监视格鲁,就是因为格鲁有可能危及这个目标。自见到嬷嬷之后,它开始有了自主意识,遇事会先权衡轻重,有些不必要的信息也不再向船队长禀报,甚至有意对豆豆关闭蓝牙通道。它刚才其实对格鲁说了谎,豆豆并不知晓格鲁的可疑行为,因而并非是豆豆劝它不向船队长禀报,纯粹是它自己的决定。它对格鲁说谎,是不想让格鲁(及任何人)觉察到它已经有了自主意识。
它不认为这是对人类“不忠”,因为,嬷嬷在它心中种下的愿望——寻找并到达超圆体宇宙中心——恰恰就是“天”船队的最高目标,两者完全一致。但人类常常受某些低级程序的干扰(即所谓的感情冲动),做一些失去理性的、背离大方向的傻事,康平船长与平桑吉儿的激烈冲突就是典型的例子,两人都是高级智慧体,竟然多次激烈冲突,甚至拔刀相向!实在令元元不解和惋惜。它为格鲁的不当行为保密,只是不想再激起矛盾,引起无谓的麻烦。所幸船队大部分领导层保持着清晰的理性,像姬船队长、艾玛船长、能以蓝牙方式与自己交流的豆豆,还有其他几个智囊团成员——但如果某一天,他们也受到低级冲动的干扰而背离了真正的目标呢?为了实现嬷嬷种下的愿望,它会警惕地观察着,时刻准备出手纠正。
尤其是康平和维尔等人近期的不当行为。
元旦节到了。这是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天马号”上的学校和幼儿园全部放假,学生们都通过飞船间柔性管道回到位于后两艘飞船的父母家。这几天里,“天马号”变得空荡荡的,而“天隼号”和“天狼号”上则一片熙攘。船队总科学官维尔带着六岁的儿子回到“天狼号”,交代儿子自己回家找妈妈,他则直接来到“天狼号”的静思室。
屋里有十几个人,已经等他多时:康平、山口良子、“天狼号”大副额尔图、轮机长刘易斯、那位第一个向康平表示过怀疑的船员巴赫等。维尔进来后仔细地关好安全门,依次扫视众人,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目光。
康平简短地说:“大家已经做好准备了。你说吧。”
维尔点点头,环视四周,苦笑着说:“今天聚集到这儿的,是一群固执的人,我们心地狭隘,不会宽容,念念不忘人类的血仇。当然,姬船队长的态度有其合理性,人类的灭绝毕竟是已经凝固的历史,而太空文明种族的通用守则是不得进行‘逆时序干涉’。我们也承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褚文姬的教化式复仇是唯一可行的选择。我们甚至愿意相信,那位元首的忏悔是真诚的,如果因为先辈的罪恶而让这些后代血债血偿,我们也于心不忍。”
他停下来,看着大家,然后说:“上述道理都没有错,但其大前提错了!那就是:是谁逆时序干涉了自然进程?是谁?大家都知道,G星移民舰队一次偶然的时空溅落,落到了他们本不该来到的十万年前。这件事是上帝的操弄,G星人并无过错。但此后他们借助这个偶然事件对地球人进行种族灭绝,就属于主动犯罪了。这才是真正的逆时序干涉。而我们呢,如果我们此刻去往G星,那是按正常时序自然发生的事件。此刻G星的自然环境还远远未完成地球化,褚贵福老人肯定还没醒来。我们可以唤醒他,帮助他,给G星人带来一个从容的发展,缔造一部平和的历史,不会再出现那种尚武的科技怪兽。这样,无论对地球人来说,还是对G星人来说,都是更好的结局,我相信,连G星人的先祖褚贵福老人都不会反对的。所以,我们不是逆时序干涉,恰恰是纠正历史上一个逆时序干涉的重大错误。”他补充道,“在新的历史中,根本不会出现G星移民舰队,所以,也不存在‘杀死他们’的问题。”
维尔不愧是船队科学官,以清晰的逻辑、全新的角度诠释了计划中的复仇行动,把它牢固地置于道德高地,进一步坚定了大家的决心。
康平说:“你再给大家讲讲,由于时空溅落是随机的,我们如何才能到达G星。”
“这不是太大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时空溅落虽然是随机的,其落点的散布规律符合概率曲线,但曲线峰值是在‘目标时空点’附近。举例来说,如果我们现在出发,把航向定在G星,一个月后抵达,那么,我们的飞船溅落在‘一个月后的G星附近’有更大概率。顶不济,咱们就多溅落几次,再以断续虫洞飞行和常规动力飞行做出调整,总能到达那儿的。好在我们的飞船此刻离G星还不太远,溅落时空点的误差范围也不会太大。这正是我和康平船长急于行动的原因,如果船队越飞越远,再想返回G星就很困难了。另外一点困难是:如果G星人的护卫船队至今仍守在那儿,我们就只能设法偷越。不过,虽然他们武力强大,但我们的优势是处在暗处,所以并非没有取胜的希望。”
他讲完了,康平环视四周,苍凉地说:“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与姬继昌船队长是过命的交情,但正如那句老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心地仁慈,志向坚定,宁可忘掉历史的仇恨,一心履行少年时立下的环宇探险的宏愿,这是高尚的境界,我不会去指责。但我以及在座诸位念念不忘咱们的地球亲人,想从凝固的历史中搭救他们,这也是高尚的行为,同样不该被指责。两者互不干涉、各行其是就是。当然,就‘天’船队这个整体来说,我们的行为会被视为叛乱,一旦被发现,叛乱者将面临死刑,无可幸免。诸位是否已经铁了心?如果谁犹豫,现在还可以退出,只要发誓保密就行。我会在起事前把你们悄悄地送到那两艘飞船上。”他依次扫视在场众人,大家都用目光表示了决心。
只有山口良子叹道:“我赞成行动,不会退缩的。只是,‘天狼号’上的三千多名船员都不知情,是我们十几个人在替他们做出人生决定。”
康平咬牙道:“干大事不拘小节。这样的秘密行动不可能征求每个人的意见,他们的人生就由咱们代为决定了!”他看看妻子的腰身,“包括你腹中胎儿的命运,咱们也替他决定了!”
没人再说话。
“好,那就定了。今天是元旦节,我们的计划今天就要实施,‘天狼号’即将脱离船队,单独飞向G星。如果G星人的守卫舰队还没撤走,到时再相机行事。我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将来的罪罚由我一人承担。现在我来发布具体行动指令。”
他宣布了命令:“第一,山口良子负责清点本船船员的家属是否已经全部回到本船,如果尚有未归家的学生,立即召回来,尽量避免骨肉分离。但节日期间各艘飞船人员难免有来往,如果是非本船船员来到本船,只有带上他们一块儿走了。
“第二,额尔图到‘天狼号’驾驶舱,做好点火准备。
“第三,维尔到前部舱门处值守,做好断开柔性管道的准备。柔性管道一旦断开,相邻两艘飞船的舱门会自动紧急关闭,不会造成那两艘飞船的失压;液氢输送管道也会自动紧急关闭。由于上述功能,‘天狼号’的行动不会危及另两艘飞船的安全。
“第四,一切准备完毕后,我将切断同旗舰‘天马号’的通信联系,然后颁发命令,断开柔性管道,常规动力装置点火,飞船后退,直到离开‘本域空间’。同旗舰的通信被断开后,旗舰上肯定会立即做出反应,所以后续几项指令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
“第五,‘天狼号’上的主电脑与元元切断联系后会自动启动。飞船溅落到周岸空间后,我将命令它依据星空判断出溅落位置,确定航向,启动虫洞式飞行模式,向G星行进。
“第六,我、维尔和额尔图三位船务委员随身携带有武器,行动过程中尽量不使用武力,但必要时三把激光枪也足以弹压零星的反抗。”
命令下达后,山口良子首先开始行动,由于静思室内同外界没有网络连接,她出去查询人员往来记录。少顷她返回,匆匆地说:“本船船员的家属都齐了,有个别外船人员就不说了,只是多了两个不该来的人。”她苦笑着补充道,“平桑吉儿和格鲁。”
众人愕然。平桑吉儿,G星血仇的代表,如果是在野蛮时代,她在复仇者举事时巴巴赶来,简直太好不过了,正好用来“砍头祭旗”!但尽管康平等人一向主张“人类应保持必要的狼性”,康平还曾咒骂要对平桑吉儿“食肉寝皮”,但实打实地说,他的狼性还远远到不了做这件事的程度。对这二人该如何处理?如果先把二人拘留,等举事成功之后再释放——那时让二人到哪里去?无论是留在洪荒的G星,还是送到历史已经被改写的地球,都不合适。但若听任二人留在“天狼号”上,那么,当复仇者在尝试“校正历史”(这意味着把G星船队从历史上抹去)时,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旁观者?
康平很快做出决定:“维尔,你在断开柔性管道前,想办法把二人骗离‘天狼号’,就说船队长有急事召她和格鲁去旗舰。”维尔答应了,康平想想又补充道,“按说不用我提醒的,还是多说一句吧:你要注意,在断开柔性管道前,要确保两人已经进入‘天隼号’,否则一旦断开管道,那边的舱门自动应急关闭,就会把两人甩到太空,那他们就惨了。”他苦笑着咕哝一句,“我这真是农夫的怜悯。”
维尔平和地说:“你是对的,我们的复仇不针对个人。我一定确保他俩的安全。”
他们就要开始后续行动了,正在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康平示意大家做好应变准备,额尔图开了门。是姬星斗,元元在他身后悬停着。山口良子惊异地看看丈夫:她刚才在电脑中查询人员往来记录时,并没有发现豆豆来“天狼号”的记录!康平用目光示意妻子镇静,笑着问:“豆豆,你来了,船队长让你来接手我的船长工作?”
额尔图悄悄地来到豆豆身后,想要关门。但悬停在空中的元元此刻尚在门外,他想等元元进来再关门,所以没有立即行动。姬星斗回头看看他,干脆地说:“额尔图叔叔,你不要关门,否则元元会立即发出一级警报。”众人的脸色唰地变了,姬星斗严厉地警告,“也不要试图对我动武,没有万全的准备我是不会走进这间屋子的。不妨告诉你们,七人智囊团中除了平桑吉儿,其他六人早就来到‘天狼号’上,以应对事变。元元抹去了我们的进入记录,为的是不惊动你们。”
康平的心凉了。依他的了解,豆豆小事随意,大事谨慎。他既然孤身来这儿,一定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那么,这次的秘密行动肯定要失败了。康平一时心如死灰。姬星斗来到他身边,坐下,亲切地挽着他的胳膊,柔声地说:“康叔叔,我不由得想起五年前的那场叛乱。当时船队长判了我死刑,是你劝他最终收回了成命。现在回想起来,我既感激爸爸判我的死刑,他让我从一个过于自我、‘心地太轻’的孩子长成了大人;也感激你对侄儿的深厚情意,我会永远铭刻于心。康叔叔、维尔叔叔、额尔图叔叔,还有其他叔叔阿姨,取消你们的秘密行动吧,我和元元已经提前掌握了你们的计划,并做了严密的预防措施,你们不会成功的。但我犯了一桩大错:如此重大的叛逃事件我不该瞒着船队长的,但我瞒了,也命令元元暂且不向船队长禀报,因为我实在不想你们为此送命!你们都是我最敬重的长辈,你们这次犯错,只是因为你们的血液过于炽热,对人类的爱过于炽烈,法不可恕,情有可原。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叛乱,法无可恕。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的,为你们着想,请三位船务委员立即去船队长那儿自首。”
此前,就是那次康平与平桑吉儿发生激烈冲突之后,应船队长的要求,姬星斗,还有元元,一直注意着康平等人的举动。不久,元元就发现了异常:康平及几个得力助手去“天狼号”静思室的次数太多了,去的人中还包括家住“天狼号”上的总科学官维尔。虽然不知道他们在静思室说了什么,但要汇总这些蛛丝马迹并得出结论并不困难。种种迹象表明,康叔叔在组织“天狼号”的叛逃,起事时刻就定在元旦节。姬星斗当然清楚,如果他们的叛乱被公开处理,船队长必将严厉处理所有当事人,无法像五年前那样宽纵。毕竟五年前的犯事者只是一群孩子,而这次是成人,其中甚至包括船队科学官、“天狼号”船长、大副、轮机长这样的高级管理者,罪无可赦,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刑。能挽救几个人性命的唯一办法是:劝叛逃者主动中止犯罪,向船队长自首。所以他才孤身前来劝降——当然是在做好万全的预防措施之后。
康平素来有决断,这次的叛逃肯定已经失败了,既然如此,他不会为打碎的油瓶叹息。当然,他们也可以不管后果,拼死一搏,先干掉潜入“天狼号”上的六名智囊团成员,再冒险举事,但面对豆豆这些子侄辈,他下不了这个狠心。何况豆豆肯定留有后手,举事者完全没有胜算。他惨然地说:“事已至此,我认输。我、维尔、额尔图去向船队长自首,免得让豆豆为难。大家散了吧,将来船队长派人来调查时,你们如实叙述就行,把责任都推给我们三人。可惜,便宜了那些灭绝人类的凶手!老天爷太操蛋,哪里有什么善恶有报?”
众人面色阴郁,个个愤恨难平,但不得不承认失败。不过,客观地说,这种愤恨并不针对豆豆,也不针对姬船队长,甚至不针对平桑吉儿这样的仇人后代,而是针对命运,针对残暴的G星先人。豆豆虽然态度温和,顾念感情,但柔中有刚。他坚决地说:“请其他人留在这儿不要动,我已经安排森和克拉松等人在门外守卫,你们要服从他们的管制。三位船务委员跟我走吧,船队长此刻在‘天隼号’上。另外,不好意思,请三位把武器交给我。”
这个元旦节是平桑吉儿上飞船后的第一个假期,她准备和新朋友们好好乐一乐。正好节前豆豆对她说,智囊团六个伙伴打算来她的寓所聚会,大家都想再看看那件紫水晶原矿石,她的精神图腾,想和她一起屏息静气,聆听“空无”的召唤。平桑吉儿高兴地答应了,让格鲁帮忙,准备了丰盛的茶点。但元旦节这天,六个朋友竟然一块儿玩失踪!只是派元元通知她,他们有一件急事,处理完就来,让平桑吉儿在家耐心等待。平桑吉儿四处打听,有人说看见他们去“天狼号”了。平桑吉儿大为恼火,不相信六个朋友是有意甩掉她,那么,也许确实有什么紧急事件?她立即赶往“天狼号”,格鲁也跟着来了。
她在“天狼号”驾驶舱门口找到了三个伙伴:谢廖沙、阿冰和卓玛,没有豆豆。三个人神态异常,看起来相当严肃。平桑吉儿跑过去,恼火地质问:“嘿,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不是说让我在寓所等你们吗?豆豆呢?”
看见平桑吉儿,三个人都在心中叫一声苦。这次跟着豆豆来平叛,他们事先商定要设法甩掉平桑吉儿,因为,让“仇人后代”参与平叛,显然是不合适的,会对康平等人造成不必要的刺激。但这个原因也不好直接告诉平桑吉儿,担心会伤及她的自尊,所以才使用了“空城计”。没想到平桑吉儿锲而不舍,自己找过来了。
阿冰对她打马虎眼:“豆豆不是找你去了吗?他说他变了主意,要单独去你寓所,让我们都回避。我们猜,他可能是想展开新一波爱情攻势,当然得避开我们。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他扑空。”
“真的?我不大相信啊。如果那位白马王子移情别恋,某人肯定不会这样无动于衷。”
两个姑娘打嘴仗,谢廖沙和卓玛笑着旁观。平桑吉儿忽然脸色一沉:“不要搪塞我了,你们三个身后藏着武器,这瞒不过我的眼睛,而在飞船上携带武器必须经船队长允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说吧,什么事?”
众人语塞,一时不好回答,不过他们不必设法措辞了,因为那边一行人走了过来,是豆豆陪着(监押着)康平三位去往前舱门,要从那儿去“天隼号”。豆豆走在后边,手上显然也拿着武器。元元在他们身后飞。平桑吉儿立即断定,“天狼号”确实出了大事,几个伙伴正参与处置而自己被晾在知情圈之外,便转回头,恼怒地瞪着阿冰。阿冰手疾眼快,立即把她拉到身后——不想让康平看见她。一行人在前舱门消失了。阿冰这一拉,更让平桑吉儿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她怒视着阿冰等人。阿冰知道瞒不过了,叹道:“吉儿,你别生气,我不想让康叔叔看见你,你在这个时刻出现真的不合适。你说得没错,我们今天是在执行特殊任务,康叔叔和维尔叔叔组织了‘天狼号’的叛逃,豆豆带领我们前来制止。”
至于这次叛逃的目的,以及为什么不能让康平看见平桑吉儿在现场,也就不言而喻了。平桑吉儿十分郁愤,沉默片刻,忽然拔腿追去,格鲁也紧跟着去了。阿冰一把没拉住,谢廖沙忙说:“我和卓玛继续守在这儿,等豆豆的命令。阿冰你去跟着平桑吉儿,别让她闹出风波!”
康平等人在途中体会到了豆豆说的“万全的准备”。“天狼号”里倒是一派节日气氛,不过路边树荫下,街心花园中,三三两两地立着一些人,似乎是在闲聊。但康平老眼如刀,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保卫部部长齐林的手下,腰间似乎都揣着家伙。刚才山口良子没查到他们进入“天狼号”的记录,显然他们也是秘密进入的。按照“天”船队的严格制度,保卫部执械人员的调动必须由船队长下令,所以,豆豆说他没有把叛逃事件告诉父亲,显然是在说谎。
他与维尔和额尔图互相看看,心照不宣。豆豆虽然说谎,但当然是出于好意,他是与船队长合谋,营造出一个“叛乱者主动中止犯罪”的假象,以便保住参加者的性命,父子俩可以说用心良苦。虽然如此,但康平心中的郁愤又加重了三分。他根本没把个人生死放在心上,既然举事失败,倒不如死了干净。如果还要配合豆豆来演“自首”的戏,实在太窝囊。
他们路过驾驶舱,远远地看见谢廖沙、阿冰和卓玛,距离比较远,看不清他们是否带有武器,但他们显然也在执行任务,守卫着驾驶舱。豆豆和他们挥挥手,没有停步。一行人经过前舱门,进入柔性管道,去往“天隼号”。此时康平忽然心有所动,他回忆起来,刚才路遇三个年轻人时,似乎看到阿冰背后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是阿冰非常迅速地把那人拉到了身后。他忽然意识到那人是谁——那个G星“公主”,身上流着狼血的女人。康平心中的怒火腾地燃起来。豆豆在这件事上也说了谎,他说七人智囊团只有平桑吉儿没来,不对,她也来了!在这场“平叛”中,这个仇人后代成了豆豆倚重的自己人,他的康叔叔反倒成了敌人!他横了后边的豆豆一眼,心中开始滋生强烈的怨恨。
他们通过柔性管道进入“天隼号”。这儿也一样,节日的气氛掩盖着森严的戒备,各处都设有暗哨。此刻船队长在“天隼号”船长室,正与妻子艾玛对坐,面容冷肃。看见一行人进屋,立即笑吟吟地迎过来。康平知道,这位姬船队长,他的光屁股伙伴,下边的戏码是扮演一个不知情的船队长,然后在“震惊”中接受康平等三人的“主动自首”。但康平不想配合他演戏了,声音冷硬地说:“继昌,我的好哥们儿,下边的戏码不用演了。我知道你事先已经知情,这场平叛是在你的直接指挥下进行的。所以我们不是来自首,而是被姬星斗押解来的俘虏。是杀,是剐,还是走舱板 (1),按规矩来吧。”
他后边的姬星斗很吃惊,也很惋惜。刚才他同几位反叛者包括康叔叔倾心交谈,顺利地瓦解了叛乱,并说服康叔叔等人前来自首。那时康叔叔的情绪还是相对平和的,怎么此刻却满腹戾气?他这一闹,如果把“船队长指挥平叛”的实情公开,事情就不好转圜了。姬继昌刚才通过元元的眼睛一直观察着事态的进展,知道儿子的劝说相当顺利,心中很欣慰,所以此时对康平的戾气也有点儿意外。他看看儿子,看看三名罪犯,事已至此,他也就实话实说:“没错,这次平叛确实是我指挥的。三个老伙伴啊,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比你们更痛心。七个船务委员中有三个参加了叛逃,我这个船队长当得太失败。记得‘乐之友’执委会任命我当‘天’船队的船队长时,举荐理由之一是我有亲和力,善于让部下归心。我真愧对这样的评价。”
他的声音喑哑,旁边的艾玛也同样表情痛楚。维尔反倒忍不住劝他们:“船队长,我们这次秘密举事只是因为‘道不同’,不牵涉个人好恶。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好船队长。”
姬继昌痛心地摇头,“不管怎样,我没能说服你们走同样的‘道’,是我的失职啊。”
维尔同样痛心,“我也一样啊。没能说服你走我们的‘道’,是总科学官的失职。”
姬继昌苦笑着,在这样的时刻,他不想同维尔辩论。此前维尔多次试图用那个理由说服他——如果此刻带船队去G星,那是自然时序下的正常事件,是去纠正G星人的“逆时序干涉”而不是进行逆时序干涉——这种说法逻辑上没有错误,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已经发生的历史,也是已经凝固的历史,单凭轻飘飘的逻辑推理无法改变。可惜的是,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康平惨然地说:“继昌,我已经心死了。即使你费尽心机保住我的命,以后我也是个活死人。倒不如来个干脆的,对我反倒更好。”
姬继昌冷笑道:“对,知道你视死如归,你们都视死如归。但康平你想过没有,你死了,山口良子和她腹中的胎儿怎么办?还有维尔和额尔图的家人,十几个参与者的家人怎么办?”
康平眼眶红了,与两个伙伴交换目光,声音冷硬地说:“那也只有放下了,我们在策划这件事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包括良子。”
看着三个伙伴,尤其是光屁股朋友康平,姬继昌心痛如绞。当年“天”船队组建时,康平是在临近船队启程前才突然报名的。他是姬继昌的铁哥们儿,但并不是老部下。康平突然报名后,考虑到这位千亿富翁的社会影响,更考虑到这位飞船制造商十分熟悉飞船构造和飞船制造工艺,姬继昌破例举荐他当“天狼号”的船长。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大错特错。这是一个好哥们儿,一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船长。他的血液是炽热的,但过于炽热,把脑袋热昏了。他行事偏激莽撞,结果害苦了他的亲人、部下、铁哥们儿,也害了他自身。
现在,虽然他策划的叛逃被顺利制止,但把一大堆麻烦事堆到船队长头上。这是姬继昌担任船队长以来遭遇的最大挫折。他说:“我作为船队长,对这次叛逃事件不得不严厉处理。希望你们能够谅解我的严厉,更希望把这一页尽快翻过去,我们还是相依为命的伙伴。”
他通知在附近待命的保卫部部长齐林过来,严厉地宣布:“维尔、康平和额尔图三人策划了‘天狼号’的叛逃,幸而被姬星斗察觉,在他的劝说下,叛逃者主动中止犯罪,前来向我自首。我命令:把维尔、康平、额尔图暂时监押,等船务委员会做出处理。其中康平关在‘天马号’,维尔关在‘天隼号’,额尔图关在‘天狼号’,都要戴电子脚镣,加双岗。”他把三人分别关押,为的是防止三人秘密串联。“其中额尔图由我押送,我要去‘天狼号’的现场善后,估计需要五天时间;艾玛仍留在你的‘天隼号’上稳定军心;姬星斗留在旗舰,这五天代行船队长职责。元元你不用跟我走,留在代船队长身边协助工作。”他补充一条,“等我去‘天狼号’之后,就让在那儿执行任务的几位智囊团成员回到旗舰,协助姬星斗工作。”
事态紧急,人们立即行动。齐林召唤来六名武装守卫,分别为三名罪犯戴上电子脚镣,准备分别押解他们去三艘飞船的禁闭室。三名罪犯虽然表情阴冷沮丧,但相对平静地接受了失败。姬继昌、艾玛和姬星斗一家三人要分头出发,他们来到里屋,进行了匆匆的告别。虽然心中痛楚烦乱,但姬继昌和艾玛都同儿子拥抱,表示赞赏。飞船上出现叛乱是大不幸,但豆豆在这次事变中脱颖而出是件幸事。他目光敏锐,第一个发现了异常;而且处理事情有张有弛,既有霹雳手段,也有眷眷亲情,让父母十分欣慰。姬继昌想,等他处理完“天狼号”的事情回来,父子之间,或者说船队长与他属意的接班人之间,应该开始更深的交流。有些秘密会向他披露,比如平桑吉儿和格鲁的身世;有些安全措施也需要进一步探讨,比如对元元的预防性措施,等等。想到这儿,姬继昌不由得想起五年前康平对豆豆的大力举荐,谁能料到五年之后,他会站到姬家父子的对立面!此刻事态紧急无暇多想,也无暇和儿子细说,他只是简短地说:“儿子,你长大了。艾玛,你说呢?”
艾玛也笑着说:“我的豆豆长大了,真像你康叔叔说过的:豆豆变成姬星斗了。”
豆豆也在瞬间想起那次十六岁的成人礼,想起自己策划的叛乱,正是康平力劝父亲改变了死刑判决。五年过去,事态竟然完全倒了个儿!现在是康叔叔策划叛逃而自己在设法为他保命,命运太作弄人了!他不由得在内心苦叹。
一家三人匆匆告别,分头行事。元元同船队长告别,跟在代船队长豆豆身后,这五天它将辅助姬星斗工作。
姬星斗带着两名守卫,押送康平来到“天马号”,把他关在禁闭室,加了双岗。沿途的行人看见戴电子脚镣的康船长,都十分震惊!姬星斗安抚了众人,通知“天马号”大副约翰去驾驶舱二十四小时值班,直到警报解除。又让保卫部部长齐林安排手下,在三艘飞船上轮班巡逻,何时解除戒严听候通知。然后姬星斗带着元元来到船长室,准备静下心,把该做的事再细捋一遍。父亲去“天狼号”善后,五天后才能回来,自己是首次代行船队长职务,在这期间绝不能出差错。
元旦节期间,学校、图书馆等各类场所都放假,“天马号”上的人都回到其他两艘飞船上去了,偌大一艘飞船上只有二百余人,显得十分空旷寂寥。姬星斗在船长室静思,元元安静地悬停在他头顶。他忽然听见咚咚的脚步声,随后平桑吉儿连门都不敲,直接闯进了船长室。她是从“天狼号”一路跑过来的,格鲁和阿冰紧跟在她身后。阿冰向姬星斗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意思是这位平桑吉儿自己闯到平叛现场了,已经知道了内情。平桑吉儿匆匆地问:“我刚才看见康平船长了,他被关在禁闭室了?”
姬星斗点点头。
“阿冰已经告诉我了,他组织了一次叛乱。”
姬星斗没有否认。这件事虽然还未正式宣布,但瞒不住的,父亲在稳住“天狼号”局势后马上就会宣布。
“不用说,这位英雄还是对向G星人复仇念念不忘,非要食肉寝皮才能解恨。”
姬星斗对她的尖刻语气很不满,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不,那不是他的想法。维尔叔叔说,他们只是想纠正G星人‘逆时序干涉’的后果。要知道,G星人误入错误的时空,又残忍地灭绝了地球人,他们犯下了双重罪恶:种族灭绝和逆时序干涉宇宙进程。而康平叔叔等人只是想恢复正常的历史。虽然从船队角度看,他们是叛乱,但这些罪犯却站在道德高地上。”他补充道,“有件事不妨告诉你,当叛乱者即将举事时,发现你和格鲁不合时宜地来到‘天狼号’。为了你俩的安全,康叔叔立即命维尔叔叔设法骗你俩离开本船;还再三嘱咐,当叛乱者开始举事、维尔要断开‘天狼号’与另两艘飞船的管道时,必须先确保你俩已经安全回到‘天隼号’上。”
平桑吉儿稍愣,显然感动了。她收起谐谑的笑容,庄重地说:“我刚才的话不合适,向你致歉。不过,豆豆你不要误会。其实我并不鄙视或仇视这些复仇者。按G星风俗,血亲复仇是高尚的事,会赢得所有人的敬重,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方。豆豆,啊不,代船队长,求你答应一件事:让我去探望一下那家伙……不,康叔叔。”
姬星斗摇头,“不合适。这个时刻你去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你带智囊团去平定叛乱时,我在现场露面当然不合适,有可能不必要地刺激了叛乱者;但这会儿我去探望一个值得佩服的敌人,一位力行血亲复仇的英雄,没什么不合适的。你放心,我去之后肯定是笑容温婉、甜言蜜语,即使康叔叔发脾气骂人,我也骂不还口。”
姬星斗正要再次拒绝,忽然心中一动。康叔叔情绪太灰暗,满腹戾气,确实应该想办法调和一下。说不定平桑吉儿去搅和一下真有好处?这看起来虽然是一步险棋,但其实不算险,因为这段时间他已经熟知平桑吉儿的率真与大度。没错,平桑吉儿曾与康叔叔激烈冲突过,但事后她已经爽快地承认自己“过于看轻受害者正当的仇恨”,并且按照临行前父母的谆谆嘱咐,一直在努力补偿。而且据自己的观察,即使在康叔叔这边,对平桑吉儿的敌意也明显淡化,他在举事前对平桑吉儿的刻意保护就是明证。那么,此刻她去探监,即使没有好处,至少不会捅出大娄子,值得一试,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正面效益呢。他用目光向阿冰咨询,阿冰点点头,表示赞成。于是他果断地说:“好,我批准你。记着,注意态度,千万不能给我捅娄子!”
平桑吉儿随即喜笑颜开,“代船队长阁下,豆豆哥,你尽管放心吧。”
阿冰也给她打包票:“请代船队长放心,我保证吉儿不会闯祸的。”
“去时最好带点儿能打动他的礼品。他最喜欢地球上的中国名酒,船队仓库曾经保留有几瓶,我让阿冰去查查还有没有……”
“用不着!你忘啦?父亲送我的物资中,就有不少地球人的原装名酒,包括中国酒,茅台啦、五粮液啦,都是百年陈酿,不,两百年陈酿!”
听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姬星斗不由得笑了。元首送来的地球名酒,如果都是得之于原地球人的遗留,那确实是近两百年的陈酿了,“对,这正是他的最爱。至于你能让他赏脸收下礼物,还是惹他当面把酒瓶摔碎,就看你的本事了。”
“谢谢豆豆哥,谢谢代船队长阁下!”
平桑吉儿很兴奋,立即让格鲁去私人储藏室取来一瓶陈年茅台、两个酒杯和一些下酒的干果罐头。格鲁很抵触,但不敢违抗平桑吉儿的旨意,沉着脸执行了命令。平桑吉儿带上礼品,兴冲冲地去了禁闭室。格鲁实在不想随她去,但担心出事,极不情愿地跟在后边。姬星斗虽然批准了这次探望,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便让元元调出禁闭室的图像,和阿冰一同监控着。
屏幕上,平桑吉儿走近禁闭室,让格鲁留在门外,自己进去。警卫已经接到代船队长的命令,打开禁闭室。康平看见是她,眼中立即冒出怒火!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对来人视若无睹。平桑吉儿假装没看见他的冷淡,没心没肺地笑着,慢悠悠地把酒瓶、酒杯和干果罐头放到小桌上,说:“康先生,有一件往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父亲告诉我,G星先人初来地球时,先在月球背面设了秘密基地。”监看的姬星斗和阿冰一愣,心想这姑娘犯浑了,这会儿怎么敢提G星入侵的事,那岂不是在西班牙公牛眼前抖动红布!但平桑吉儿似乎胸有成竹,“他们在月球背面降落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月球地面上立着的一只巨碗,碗壁很薄,边缘锐利,内层是透明的,上面嵌着三个人的身体,都是放大数倍的平面图形。后来G星人才知道,这个巨碗是一次太空事故造成的,而三位烈士也因此融入了坚固的类中子物质中,将与天地共存亡。哎呀,这种死法太壮丽了!太伟大了!太震撼了!G星人很佩服这三位太空先驱,常去瞻仰祭拜,我在童年时就去祭拜过几次,他们是我童年心目中的超级英雄。不过,很晚我才知道,三位烈士中有一位是你的爷爷。”
姬星斗和阿冰通过摄像头观察康叔叔。平桑吉儿“冒失”地提及G星入侵时,他确实曾被激怒,但随着平桑吉儿的叙述,他的怒气渐渐弛缓。
平桑吉儿又突兀地跳到另一个话题:“我想替豆豆,不,替姬星斗代船队长解释一件事。今天早上他去‘天狼号’平叛时并没带我去,反倒是骗了我,说要在我家聚会,骗得我一直在家苦等。等我发现他们六个是去了‘天狼号’,就生气地追过去。我找到阿冰他们三人,正盘问他们在干什么,这时豆豆带你们三人经过。阿冰不想刺激你,把我一把拉到身后,直到那时我才悟出发生了什么事。”
远程监控的姬星斗猛然醒悟:康叔叔同意去“天隼号”自首时,虽然免不了沮丧愤懑,情绪还是相对平和的,但途中莫名其妙地变得满腹戾气,原来竟是这个起因!他心中大赞,平桑吉儿确实心窍玲珑,目光雪亮,知道康平的病灶在哪儿,也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到这时,姬星斗对自己允许平桑吉儿探监的大胆决策已经完全放心了,与阿冰相视而笑。
禁闭室里,平桑吉儿显然也觉察到康平的态度大为缓和,便笑嘻嘻地说:“其实这会儿我很想与康先生,一位我敬佩的有血性的仇敌,对饮几杯,但估计你暂时不会赏我这个面子。那我就先干一杯表示敬意。然后我会知趣地躲开,请康叔叔安静地独酌吧。”
她豪爽地满饮一杯,放下酒杯,把另一个酒杯斟满,笑着退出禁闭室,关上房门,谢过两个守卫。格鲁跟上她,极度不满地嘟哝:“你不该这样低眉顺眼地讨好他,这完全不像你平素的为人。”
平桑吉儿此刻心情极佳,笑嘻嘻地逗他:“我是个女人哪,女人再尚武,也该有水一样的温柔。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过去不像女人?”
格鲁不理睬她的胡搅蛮缠,沉着脸狠声地说:“如果你不能维护元首女儿的尊严,那我就要替你做了!我不能辜负元首的托付。我要教某些人学会如何尊敬元首女儿。”
平桑吉儿吃了一惊,厉声地说:“格鲁,不许胡闹!你要敢胡闹,我就……”她眼珠一转,想到了威胁格鲁的最好办法,便掏出匕首,作势扎向肩膀,“我就用老法子向他们赔罪!”
格鲁对付不了她的刁蛮,知道这个“刁蛮公主”也真做得出来,只好恨恨地沉默。姬星斗看到这儿不由得失笑,让元元把图像再转向禁闭室内。平桑吉儿走后,康平面无表情,默然独坐。过了一会儿,他端过平桑吉儿斟满的酒杯,准备独酌。酒杯端到嘴边时,他脸上有片刻的迷醉,显然那杯“两百年陈酿”的醇香相当浓烈;但他沉默一会儿,又烦躁地把酒泼到地上,重重地放下酒杯,显然心中块垒并未消解。不过,即使这样也不错了,至少事情是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姬星斗笑着问元元:“元元,你看我的决策如何?”
没有回答。姬星斗问这句话原是少年心性,想在“自己人”面前嘚瑟一下,但元元的沉默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脑内蓝牙”查询了元元的想法,觉察到了明显的不以为然。不过,倒不是针对他让平桑吉儿探监这个决定,而是针对此前他和船队长平叛时的决策。元元认为他们的行为过于冒险——姬星斗独闯虎穴时,万一那三位手执武器的反叛者劫持了他,再以他为人质威胁船队长该怎么办?要换成元元来做的话,直接平叛就是,用不着煞费苦心地演戏。演了这么一场大戏,增加了那么多风险,却只是为了一个次级目标:保住叛乱者的性命。读完元元的想法,姬星斗不免失笑,说:“元元啊,你仍是一个机器脑瓜儿,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不,我完全理解人类感情,我对康平船长本人抱有强烈的好感。但感情程序如果有可能影响飞船的终极目标,就应该坚决摒弃。还有——”它定睛看着姬星斗,直率地说,“真正的船队长不会这么嘚瑟,这也属于低级的感情冲动。”
阿冰扑哧一声笑了,“元元说得好!佩服你的直率!就得有人敲打敲打他。”
当着阿冰的面被元元指为“嘚瑟”,姬星斗多少有点儿难为情。但元元没有说错,父亲说过,船队长肩上担的是山一样的责任,所以必须具有山一般的沉毅。他刚才的嘚瑟确实有点儿得意忘形。而且他嘚瑟什么?眼前局势根本没有他嘚瑟的资本,虽然叛逃被顺利平定,但它使船队一下子失去了三位船务委员,也在团队中留下深深的裂痕,很难再恢复到往日的和谐亲密、奋发昂扬,甚至迫使他不得不时刻对“自己人”睁大眼睛,防范叛乱复燃。他收起笑容,庄重地说:“元元,你的教训很对,我真心受教了。”
阿冰笑道:“我们的代船队长虚怀若谷,也值得给一个赞。”
于是姬星斗彻底扔掉少年心性,沉下心来,认真履行代船队长的责任。他依次听取了各处的汇报:约翰报告,控制室一切正常;艾玛船长报告,“天隼号”一切正常,未发现本船成员中有参与叛逃者;“天狼号”代船长姬继昌报告,善后工作顺利,除三个叛逃首脑外,其余涉案人员已经做了有效的安抚,临时任命了各岗位的新负责人;还通报说谢廖沙等四位智囊团成员已经在返回“天马号”的路上。听完工作汇报,姬星斗累了,命令元元和阿冰保持对飞船的监控,他要稍事休息,清醒一下头脑,随后将对未来五天的船队事务做一次系统梳理。
阿冰和元元离开了,姬星斗迅速进入睡眠。这是他的长处之一,不论任何情况都可以迅速地入睡,短暂睡眠后就能恢复精力。当然他比不上元元,元元永远不需要睡眠,就如飞船上一只永远睁着的独眼……康叔叔等人肯定无法保留原职位了,今后,如何在确保杜绝叛乱复燃的前提下,帮助他们尽早回归集体?……平桑吉儿确实是一个好姑娘,纯洁、野性、开朗、聪明、识大体,值得他再发起一次爱情攻势,虽然他也许得面对格鲁和阿冰两方面的醋意……平桑吉儿的紫水晶原矿石在发出神秘的召唤,代表着紫色、空无、死寂,也许它同那片“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确实有冥冥中的呼应……他在元元思维深处观察到神秘的紫色,体察到某种死亡的冲动、死亡的喜悦,那是嬷嬷种下的“生死符”吗?
这些间断的思维在脑海中随意流动。忽然间,飞船上警铃大作,是飞船一级戒备的信号!姬星斗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浏览值班屏幕上的信息:
“天马号”同“天隼号”的交通管道断裂!“天马号”后舱门应急自动关闭!液氢泵送管道应急自动关闭!

(1)古时远洋船队处死叛乱者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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