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空 裂
元元正以最高速度向船长室飞来,同时以蓝牙方式向姬星斗报告:“代船队长!我感觉到身体被撕裂,后两艘飞船的主电脑被切断!我已经启动对两艘飞船的无线呼叫,但没有回音!还有,交通管道断裂时,谢廖沙等四人正在管道内!”
姬星斗感到了心灵上的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他在刹那间清醒地认识到,就在这个瞬间,他所熟悉的、正常的人生之路突然崩塌了,毫无预警地崩塌了,前边是狞恶的万丈悬崖;父母和诸多长辈很可能将与他永别,山一样的责任瞬间压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有让心灵剧痛干扰决策,迅速对元元下达了命令:“立即打开舱外灯光,调来舱外后视摄像头的图像。”
元元立即执行了,但船尾摄像头已经被毁,只能调用船侧接近船尾部分的摄像头。从送来的图像看,镜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船尾天线。飞船后面原是巨大的船尾天线,呈抛物面形,它也是四个小蜜蜂飞艇的固定支架。现在,它突然被展平,变成与飞船纵轴线垂直的一堵墙壁,把向后的视线全遮住了。元元遥控着摄像头转动,又把图像放大,还是只能看到这堵墙壁。它表面斑驳杂乱,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而其上固定的四艘小蜜蜂飞艇全都失踪了。
姬星斗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紧张地思索着。船队尽管处于超光速航行中,但以船队“空间滑移”的行进方式,无论任何情况都不会造成三艘飞船互相脱离,所以这次灾难只能是人为的:可能有人在柔性管道中策划了一次威力巨大的爆炸?黑手可能是叛逃行动的某个漏网者?但姬星斗的直觉不相信这种可能性,他了解船上的叛乱者,他们不会狠心舍弃目前关在“天马号”上的康平;或者——是格鲁策划的破坏?据元元报告,他一直对平桑吉儿的遭遇愤愤不平,常常暗地观察飞船的关键设备,今天又受到强烈的刺激,但他的敌意仍不足以让他干出如此出格的事;或者甚至是——元元?自己在同元元的蓝牙式交流中,感觉到它的思维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紫色、空无、死亡的冲动,令人忐忑不安。父亲曾交代他要对元元睁着“第三只”眼睛。但平心而论,它没有搞破坏的动机啊……
更紧要的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姬星斗的第一个念头是中断飞行,赶紧回头寻找两艘失踪飞船,但他在刹那间醒悟到这完全不可行:由于“空间滑移式”飞行的特性,如果后两艘飞船还处在本域空间,那么,若“天马号”中断飞行,由于时空溅落点是随机的,反倒可能远离它们;如果后两艘飞船已经脱离本域空间,那“天马号”溅落后同样见不到它们,因为双方的溅落都是随机的,不可能恰巧落在同一时空点!阿冰、伦德尔等人也接到元元的警报,快步跑来了,紧张地盯着代船队长,等着他的决定。在驾驶室值班的约翰也发出询问。姬星斗命令:“元元,保持对两艘飞船的呼叫!”
这十几年航程中,船队之间一直是通过光缆联系,无线应答从未开启。但后两艘飞船(如果没有失事)一旦发现联系中断,会第一时间启用无线应答的。但能否联系上,取决于双方是否处于同一个时空。“阿冰,你驾驶一艘小蜜蜂,绕过那堵墙壁去观察后边的情况。注意,船尾的四艘小蜜蜂已全部失踪,你只能用船首的小蜜蜂。”
后边情况不明,阿冰此去不知道会碰到什么危险。他很想亲自去,但作为代船队长,他此刻必须坐镇中枢,没有权利亲身犯险。他只是加了一句:“阿冰,你多保重。”阿冰点点头,用目光向他致意,立即前去准备。
平桑吉儿和格鲁也跑来了,平桑吉儿见阿冰要去驾驶小蜜蜂,急急地说:“代船队长,我也去!我和格鲁陪阿冰一块儿去。”
姬星斗立即拒绝:“不,后方情况不明,从安全角度考虑,这次外出尽量少去人。”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但还有一个原因无法说出口:鉴于格鲁的嫌疑尚不能排除,此刻当然不会让他参与。这时元元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柔性管道断裂并导致飞船后舱门紧急关闭时,谢廖沙已侥幸进入“天马号”,此刻正在向船长室跑来。但这也意味着——尚在柔性管道中的森、卓玛和克拉松多半不能生还了。
阿冰驾驶的小蜜蜂已经启动。在飞船的透明船体外,一团淡蓝色的明亮喷焰正向船尾移动。它飞近那堵“墙壁”了,从锯齿状边缘的缺口中把探照灯和摄像头伸向船后。图像显示,船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灾变后的惨景,也没有任何爆炸残骸或尸骨,飞船后仍拖着惯常的圆锥形的本域空间,被浑茫的虫洞壁围着,一片平静。但空间中没有“天隼号”和“天狼号”,空荡荡的,平静中暗含着阴森,那是死寂的地狱。众人抱有的一线希望瞬时破灭了。
小蜜蜂小心地越过墙壁缺口,飞到飞船之后,再把镜头转过来。现在他们看到了“墙壁”的背面。姬星斗凭着对高能激发工艺的熟悉立即断定:他刚才的猜测错了,灾难不可能是普通的爆炸造成的,而肯定是高能激发造成的,因为这堵不规则的墙壁显然是高能激发所形成的类中子物质,表层是透明的 (1)。那么,是“天隼号”因某种原因进行过一次高能激发?显然不像。这堵“墙壁”完全是平的,这说明激发出的二阶真空泡的尺度非常大,属于宇观级别了,飞船的激发装置肯定达不到如此的尺度。
姬星斗吩咐阿冰,注意观察墙壁背面有没有森、卓玛和克拉松的遗体。按地球上两次激发事故的经验,死去的人的身体会嵌入类中子物质中,在特殊情况下还能分辨出来。阿冰仔细观察后报告:“没有发现。”
一切都是未知,种种迹象拼合出难以言说的谜团。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天隼号”和“天狼号”,连同船上六千多名船员,连同姬继昌、艾玛、拉马努、维尔、额尔图、山口良子等几乎所有长辈,都从这片时空忽然失踪,而且很可能已经丧生。心灵的剧痛几乎让姬星斗休克,但他是代船队长,他没有休克的权利,只能清醒地体验心灵的剧痛。
伦德尔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但面对这样的突发灾难,一时也没有办法。这时保卫部部长齐林匆匆跑来,说禁闭室的康平听到了刚才的警铃,闹着要出来见代船队长。
姬星斗立即说:“立即带他来见我!”
虽然康平是那场未遂叛逃的首犯,但危难时刻,姬星斗想从这位长辈身上汲取力量和智慧。这时谢廖沙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姬星斗立即询问了他,可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刚才谢廖沙等四人正按照姬继昌船队长的命令从“天狼号”返回旗舰,在经过“天隼号”时,那三人碰见他们住在本船的家人,说了一会儿话,和谢廖沙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谢廖沙进入“天马号”的后舱门时,他们三个人肯定已经离开“天隼号”,进入管道。然后,没有任何预警,“天马号”后舱门突然关闭,同时警铃响彻全船。谢廖沙痛楚地说,舱门紧急关闭肯定是因为柔性管道突然破裂,所以,三个同伴很难有生还的可能。但在灾难发生前,“天隼号”内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征象。
在这段时间里,作为船队长的第一助手,元元本该及时提供意见,但它一直保持沉默。姬星斗想向它问询,但忽然心中生出一点儿警觉,就先用脑内蓝牙方式悄悄地探查它的思维。姬星斗果然发现了异常,正如上一次的感觉,此时元元的思维浸泡在“紫色的空无”中,这个紫色光团翻腾着、涌动着,形成明显可感的湍流,显然元元此刻在高强度地思维,所以才对外保持沉默。元元感觉到了姬星斗的“思维窥探”,立即说:“代船队长,我在观察一些信息,它们可以说是嬷嬷给我的。”
“嬷嬷给你的信息?”姬星斗疑惑地问。如果嬷嬷和元元有这么一个联系通道,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但此前元元没有对他说过,肯定也没对父亲说过。
元元感受到姬星斗话中所含的责备和怀疑,苦笑着辩解:“并非正常的信息通道。是这样的,那次在元首府邸广场上,嬷嬷与我交流后,在我脑中留下一个紫色的光点。它就像一个窥视孔,或者一个高维度的天眼,我有时能通过它看到一些信息,但常常是间断的、被动的……我过去没披露这件事,是因为我对它是否真的存在一直拿不准;也因为牵涉到嬷嬷,想避免无谓的争端……事态紧急,还是先说说我的观察结果和推测吧。”
“你说。”
“从管道断裂处的断面看,肯定是高能激发造成的,但显然不是由于‘天隼号’的激发,它不会造成这样大直径的断面。而且,管道断裂前我始终保持着同后边两艘船的信息交流,如果有人准备激发,必须首先启动‘天隼号’主动力系统,这样的动静我不可能不知晓——相信我,我没有知情不报。”它似乎在苦笑。
姬星斗立即回应一句:“相信你的忠诚,往下讲!”
“船尾的断口基本是平的,从这点看,像是一次宇观尺度的激发造成的。但据观察,激发所转化的类中子物质比较微量,又像是一个小尺度的激发。为了解释这互相矛盾的迹象,我努力通过天眼查看,获得了一些信息。我的查看刚才被你打断了,但已经获得的信息指向这么一种可能。”它略为停顿,几个听众都屏住气息,“空裂。”
姬星斗脑中闪过一道电光,喃喃地重复:“空裂?”
“对。人类曾认为地壳是坚实的、静止的,后来才知道存在板块运动,会出现塌陷和地裂。人类一直认为真空是连续、平坦、稳定的,但其实它也时刻进行着‘地质运动’,不,‘空质运动’,会自发产生裂隙,即二阶真空。这种裂隙不像飞船激发所形成的泡状二阶真空,更可能是片状的,这就和船尾的断口形状对上了。而且空间的运动不需要时间,所以这道空裂能瞬时‘插入’高速滑移的船队本域空间中,插入两艘飞船之间。”
元元顿了一下,接着解释:“据我通过天眼看到的宇宙图景,越接近超圆体宇宙位于四维空间的中心,空质越不稳定。我们的船队经过近十二年‘向虚维的蹦入’,可能已经到达了空质不稳定区域,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空裂。是它截断了‘天马号’之后的空间。”
伦德尔怀疑地问:“你说是一次空裂截断了飞船所处的本域空间?但你看小蜜蜂传来的图像,飞船后边仍是完整的圆锥形空间,完整的虫洞壁。”
平桑吉儿立即说:“这不难解释,空裂截断飞船的本域空间后,因为‘天马号’仍然保持着激发,所以虫洞很快恢复了完整。”
元元点点头,“不错,平桑吉儿的解释是对的。”
姬星斗紧张地思考着。如果暂不考虑对元元的怀疑(它竟然对主人隐瞒了嬷嬷曾留下天眼这件大事),那么元元的解释是有说服力的、自洽的。飞船遭遇的灾难确实不像是人为的,而更像是自然灾难。他与平桑吉儿、谢廖沙、伦德尔和驾驶室里的约翰等人简短地交换意见,他们也接受了元元的解释。这时康平匆匆跑来,脚上还戴着电子脚镣,齐林和两名守卫手执武器紧跟其后。姬星斗迎上前去,简要地介绍了眼前的事态。
康平的目光变得阴沉,喃喃地说:“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了。”他仇恨地横了平桑吉儿一眼,显然把她看作打开魔盒、放出灾难的不祥女人。不久前他与平桑吉儿的关系有所缓和,但这次突发的灾难又让他瞬间回到原点。好在平桑吉儿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者是不愿计较。而敏感的格鲁注意到了,立即回以更为毒烈的目光。
姬星斗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我想听听康叔叔的意见。”
康平一口回绝:“你是代船队长!你不必问一个在押犯人。”
这句刻薄的话激起周围人的不满,平桑吉儿可以说是愤怒至极。但谢廖沙向姬星斗示意:“康叔叔没说错,你是掌舵人,大难当头,决断必须由你做出,也只能由你做出。”
姬星斗苦笑着说:“康叔叔说得对,这是我该负的责任。”
他不再犹豫,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元元通知阿冰,她可以返回了。
“谢廖沙,你去统计‘天马号’人员情况,节日期间,它同后两艘飞船有不少人员往来。慎重起见,你要亲自查人头,不能依赖电子信息。
“轮机长伦德尔,检查飞船设备,注意查看当柔性管道包括液氢泵送管道断裂时,有没有造成连带损坏。检查‘天马号’液氢燃料库存。”
谢廖沙和伦德尔去执行命令。处于飞船之外的阿冰听到命令后,驾着小蜜蜂穿过那堵墙壁的缺口,返回船首。飞艇自动固定到支座上,阿冰通过对接舱门回到母船。
掌舵人此时应该做出另一个重大决定了:飞船是保持飞行还是中断?姬星斗很清楚,让“天马号”中断飞行无益于寻找失联飞船;但后者已经从本域空间失踪,继续飞行同样没有重逢的可能。既然两者都是无望,倒不如让飞船停飞,休整一下,再决定其后的行程——也撞撞运气,看能否碰到那两艘飞船。他权衡后下达命令:“元元通知约翰,停止飞船激发。注意保持对两艘飞船的无线呼叫。”
飞船中止了激发,但保持着自转。飞船周围的浑茫在瞬间消失,重新回到透明的旋转星空。这是一片陌生的星空。天幕暗淡,铺满密集的星星,但星光都很微弱,显得十分遥远。星空中没有明亮的“太阳”和“月亮”,没有明亮的星团。繁星背景也不均匀,而且缀出若有若无的“网线”。人类早就知道,宇宙在大尺度上是网格状,所有星系都位于稀疏的网线上,网线的尺度可达数亿光年;网线之间则是没有任何星系的巨大空洞,空洞的尺度也可达千万光年。这次飞船的随机溅落显然落到了一个巨型空洞中。
为了便于观察外部,姬星斗命元元把飞船灯光转换为夜间模式。船上灯光暗淡,衬着暗淡的旋转天幕,显得格外地孤独无助。这不像是星空,更像是地狱,像是一片广袤的、死寂的墓地,而亿万远星犹如墓地的幽幽磷火。大家用心倾听着无线呼叫的回应,但周围只有一片静默。这是预料中的,由于空间滑行的特点,失踪的两艘飞船即使没有失事,也已经溅落到不同的时空了,距离这儿可能有百万光年的空间距离、千百年的时间距离。尽管大家都熟知这个机理,刚才船员们仍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这会儿希望完全破灭了。那两艘飞船已经永别,此生此世,彼生彼世,他们都无缘重聚。
姬星斗忍着心中的剧痛,尽量平静地说:“‘天马号’暂时安全了,此刻无事可做,大家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将召开全体船员大会,讨论我们面对的新局势。元元,你今晚对周围空间做认真的观测,明天把结果告诉我。”
大家不愿走。痛定才能思痛,这会儿“天马号”平安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加倍深重,啃啮着所有人的心,他们想留在这儿抱团取暖。在姬星斗的催促下,大家才各自散去,元元也飞走了。
康平说:“齐林老伙计,押送我回禁闭室吧——不,最好把我关到静思室,我不想再被外边的警报干扰。”
齐林看看代船队长,见后者没有表示反对,便带上两名警卫,押着康平去往静思室。阿冰从船首跑过来,心疼地看着姬星斗,说:“代船队长,要挺住,你不能倒下。”
平桑吉儿说:“对,你一定要挺住。”
谢廖沙简短地说:“放心吧,他已经站稳了。”
姬星斗苦笑着说:“对,你们尽管放心,我不会倒下,我没有这个资格。你们也一样啊。”
船长室这会儿只留下四个人,他们是智囊团幸存的全部成员了,也基本全都成了“孤儿”——姬星斗、阿冰和谢廖沙的父母生死未卜,而平桑吉儿的父母虽然活着,也没有重逢的可能。少年时的姬星斗曾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但实际上他的心里是有倚仗的,他知道父母辈在维持着一个可靠的生存平台,可以供他挥霍青春。而现在,父辈之山突然消失了,突如其来的“空无”转化成无边的恐惧、无限的重压。四个年轻人难免心情晦暗,但他们不愿沉沦,默默地为自己鼓劲,为伙伴鼓劲。他们遵照智囊团的惯例,手臂相挽,头顶着头,低声呼喊:“拼搏,奋斗,永不言弃!”
姬星斗催他们赶快休息,三人与他恋恋不舍地告别,离开了。姬星斗独自睡在船长室。值班床上似乎还留着父亲的味道,梦中飘扬着母亲的笑容。他很想回到少年时代,哪怕回去一天,在父母膝前撒撒娇,耍耍孩子脾气,与父母亲昵一番,甚至让严父训斥一顿!但他清楚,今生今世再不会有这样的奢侈了。他从此是真正的成人了,年轻的他甚至还要成为船员们的“父辈之山”!这个转变很难,而且要在瞬间完成,但他只能这样做,形势逼他这样做。
飞船周围是彻底的空无,他狠下心,将一切思维、一切煎熬放飞到空无中,放空大脑,躺了半个小时。然后,他意识深处一个声音催促:该起来了,该一刀斩断过去,坚决地往前走了。在明天的船员大会之前,他要首先同康平叔叔深谈一次,再同约翰、伦德尔、谢廖沙、阿冰和平桑吉儿分别深谈,对今后的规划形成一个粗略的框架,这样才能把它端到船员大会上。
他来到静思室,这儿仍是双岗值守。他让守卫开了门,走进去,仔细地关好隔音门。康叔叔也没睡,坐在一张转椅上,半眯着双眼,见他进来,仍然一动不动。姬星斗走过去,像少年时那样席地而坐,趴在康平的膝盖上,把头埋在康叔叔的怀里,康平也像过去那样,疼爱地捋着他的头发。两人默然不语。不过,姬星斗只任感情宣泄了几分钟,就离开了康平的怀抱,拉过一张椅子,与他对向而坐,开始了两人的深谈。
康平平淡地问:“豆豆,今天康叔叔那句混账话是否伤了你?”
姬星斗摇头,“没有,我知道你是在鞭策我,一个代船队长不能倒下。”
康平冷硬地说:“对,你不能倒下,即使全船人都倒下,你也没有权利倒下。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想哭,也只能躲在屋里流泪。我很欣慰,在这场突发的灾难中你稳住了。你父母没看错你,我也没看错你。”
“谢谢叔叔的鼓励。”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了。有一句老话:祸不单行。鱼乐水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整个形势处于下行状态时更容易失足,除了应对行进中的艰难,还得准备发生意外时的补救。对这一点,你得有心理准备。”
“知道了。”
“豆豆,下面你准备怎么办?”
“首先要淬硬心肠,不再浪费时间寻找那两艘飞船,没有用的。我们得坚决忘掉亲人,组织好这二百人的小队伍,独自往前走,坚持我们的目标,寻找超圆体宇宙中心,那片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
这是他今天来想要与康平达成的第一个重要共识:必须往前走,不要彷徨,不要退后,包括浪费时间寻找亲人,或者回到G星复仇。最后一条当然不符合康平的意愿,但在经过这场泼天灾难之后,康平审时度势,还是相对容易地接受了。他点点头:“好。斩断过去,一心向前走。”
“船务委员会失去了这么多委员,必须重建。我是一个人选,你也要加入。”他瞄了一眼康平脚上的电子脚镣,不在意地说,“一会儿让齐林把它拿掉。”康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其他几个人选,我个人推荐约翰、伦德尔、谢廖沙、阿冰,还有——平桑吉儿。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听到名单中有平桑吉儿,康平眼中闪出一丝怒火,但这只是情绪性的反应。毕竟现在大难当头,不容他意气用事。而且,如果撇开“世仇”,客观地考虑,这位平桑吉儿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他默认了。
“我们还要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元元。我想,你刚才忽然提出让齐林把你关到这儿,也许是想避开元元,单独和我谈话。”
康平目光中露出赞赏:“没错,我估计你能悟出我的用意。因为齐林从拘留室带我出来时透露过,那个嬷嬷在元元体内捣了鬼,留下了什么天眼,是不是?这事对飞船的安全至关重要,你详细地告诉我。”他又说,“尽管放心说,我刚才仔细检查了室内,确认没有窃听装置。元元那家伙没有手,本来也很难干这种事。”
“对,元元承认,嬷嬷曾在它体内留下一个紫色光点,那实际上是一只具有超维视觉的天眼,可以获得维度外的信息。按规矩,这样的大事它必须向我们禀报,而且,站在它的角度考虑,也没必要瞒着我们啊。所以我推测其中必有蹊跷。很可能,留下的天眼还伴随一个指令,而元元不想让咱们知道这个指令,所以干脆连天眼的事也瞒了下来。”
“这条指令是——”
“你应该能猜到的,想想元元近来的变化,什么是它的第一目标。”
“我知道了,这条指令是带领船队去往那个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
“对。”姬星斗心中很矛盾,两种相反的认知在心中使劲撕扯,“康叔叔,并不是说有这个指令,那位嬷嬷就是在害我们,不是的。我觉得,她对人类的感情和忠诚不用怀疑;当然,她以整个后半生教化了G星人,对G星子孙的舐犊之情同样不容怀疑。所以,她的秘密指令不可能害人类,也不可能害G星子孙,更可能是双赢的。比如说:她诱使我们去往那个中心,当然也就使得我们放弃了对G星复仇——但若到达那个至尊之地,肯定也对人类有好处,可能会大大地提升我们的文明进程。”
康平脸色阴沉,“但她指引的航程刚刚开始,就让船队陷入灭顶之灾。”
“康叔叔,你这样指责恐怕过于苛刻了。尽管这位嬷嬷在得到六维时空泡后已经跻身神级文明,但她毕竟不是万能的上帝。不管科技发展得如何神奇,也没有全知万能的上帝。她能为我们指出一个大致正确的方向,但不可能预料到航程中的所有凶险。”
康平沉默了。豆豆的分析清晰有理,他无法否认。实际上,连康平自己也清楚,他对嬷嬷的厌恶和愤恨是不公平的,是被血仇蒙住了眼睛。这场灾难让豆豆长大了,也让他“长大”了。局势如此艰难,不容康平像过去一样率性行事,快意恩仇,那样会害了舰队,犯下深重的罪孽。但他也看出了豆豆内心的矛盾纠结,知道他有未尽之言,便耐心地等着。
姬星斗确实十分矛盾纠结,他对那位嬷嬷有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同情;元元又是他的光屁股朋友,他实在不愿谈及对二者的怀疑。但这关乎船队的存亡,康叔叔又是他最信任的人,在失去爸爸后,他不能对康叔叔有所隐瞒。“康叔叔,我前面说的都是正面观感,但我其实也有强烈的不安。你知道的,我装有脑内蓝牙,可以同元元深度交流。最近我发现一些异常,感受到元元体内涌动着一种奇怪的东西。我无法确切地描述,只能说说我的模糊感觉:紫色的空无之中充满了死亡的诱惑。这些图景应该得自于天眼,应该与我们航程的目标,那片至尊之地有关。可惜只是模糊的感觉,没有实际证据,但我无法排除内心的不安。”
“噢——”康平拉长声音说。豆豆的怀疑只是基于“模糊的感觉”,分量较轻。但有时候直觉比证据更重要。现在,船队处于两难境地——他们当然不会放弃寻找超圆体宇宙中心的目标,但那儿(如果豆豆的窥视正确)也有可能是地狱的入口?“那你说说你的看法。”
“我是这样分析的:元元在获得指令后,很可能已经有了独立意识,不再是完全服从咱们的助手,我们要时刻对它睁着‘第三只’眼睛。不过,我想暂时不必反应过度,不必对元元采取极端措施。我指的极端措施是:剥夺它对飞船的控制,将其格式化后重建意识。毕竟这个工程过于巨大。还有一点,如果嬷嬷确实在元元体内植入了指令,那么在今后的航程中它很可能起到有益的向导作用,毁了它未免可惜。我们的航程不变,但要注意观察,在必要的时候能尽快做出反应。我的怀疑不要对船员公布,只限于几位船务委员知晓,我不想让未经证实的怀疑影响整个航程中飞船的气氛。”
“对,这样比较稳妥。”康平很欣慰,也多少有点儿失落,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这小子比自己强,自己真的该退位了,世界属于年轻人,“豆豆,你很像你爸爸,思维清晰,大局观强,遇事冷静,不冲动、不偏激。比你康叔叔强。你会是个好的船长。”
姬星斗苦笑道:“谢谢叔叔的夸奖,我很想嘚瑟一下的,但不敢嘚瑟,既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心情。”
“只提醒你一点:友情非常可贵,但谁也不能保证,在人生的重大关头,双方能做出同样的选择,”他苦笑着说,“我和你爸爸就是例子。所以,万一到了关键时刻,别让你对元元的友情,还有你对嬷嬷的敬重,影响了你的决策。”
“我记下了。康叔叔,还要说一点,虽然我们只剩下一艘飞船,但我还想保持‘天’船队的整体框架,直到……”
直到找到失踪的亲人,或者确认两艘飞船已经失事。康平很感动,“对,那我的话得稍做纠正: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船队长。你爹妈如果已经……他们在天国也会为你自豪的。”
两人默默地拥抱,这是男人对男人的拥抱。
飞船在模拟的晨光中醒来。元元结束了夜间观测,回到船队长身边。姬星斗正式撤销了对康平的监禁,然后两人分头找人谈话,就刚才涉及的议题征求意见(只有对元元的分析暂时保密),准备第二天召开全体船员大会。他昨晚布置的两项调查的结果也汇总过来。
谢廖沙统计了现有人口。“天马号”上共有二百二十二人,其中男性一百四十人,女性八十二人,男女比例悬殊,大致为2∶1;年龄构成情况是:像约翰、伦德尔、康平等五十岁以上的人员有二十八人,十岁以下的孩童二十人,其余都是姬星斗这样二十一岁上下的青年,没有其他年龄段的船员,这是由飞船上天时的人员构成比例决定的。人员中已婚且夫妻俱在的有十一家三十二人,其余皆为单身或在昨天的事故中成为鳏寡。
二百二十二人这个数量,对于操控一艘自动化飞船来说不是问题,但对于种群繁衍则太少。他们不幸被命运抛到宇宙深处,在此后百年、甚至千载的航程中,基本不可能遇见同类,要维持这个太空种群的繁衍,二百二十二人难以保证足够的基因多样性,尤其是女性仅八十二名,更难保证X染色体的多样性。好在这些女性大多在育龄期,今后要强化婚育。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想使用克隆技术。
轮到轮机长伦德尔汇报了,他汇报时避开了众人,不想把又一个噩耗过早扩散。飞船各种内部设备倒是基本完好,未受这次事故的影响。虽然损失了四艘小蜜蜂飞艇,但飞船本来就备有四艘处于零件状态的备用艇,组装一下就成。此外,船尾天线兼小蜜蜂固定支架被毁了,想把天线完全修复很困难,只能修补一下对付着用;固定支架的功能是必须恢复的,恢复起来也相对简单。但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燃料即将告罄。他很内疚,作为轮机长,不得不把这个天大的难题端给年轻的代船队长。但这其实不怪轮机长,情况是这样的:此前十几年的航程中,船队一直是“天马号”带飞。姬继昌船队长曾做过决定:把“天马号”上的燃料库存用完后,就改由“天隼号”带飞,“天马号”则乘燃料库清空的时机进行一次全面保养。这个决定很正确,无可指摘。因为,在“空间滑移式”飞行中,三艘飞船在本域空间是相对静止的。一旦停止激发或因故障停机,三艘飞船都会在瞬间静止,并仍然处于同一时空。换句话说,三艘飞船永远相对静止,是“本质安全”的。那么,在“天马号”保养期间,就算有一个短暂的燃料零库存时段也不会有什么风险,何况船与船之间还有燃料泵送管道。但这种万无一失的考虑独独忽略了一个当时尚不知道的因素:空裂。一次小小的空裂就完全毁坏了所谓的“本质安全”,把“天马号”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姬星斗心情沉重,问:“燃料还能用多久?给我一个准确的估计。”
“如果按最经济的速度,即半速航行,飞船大约还能飞三十天,换算为航程是四百一十万光年以内。如果飞船静止,能维持生命系统五百年的运转。”
姬星斗眉头紧皱,心中浮出昨晚康叔叔的一句话:祸不单行。据昨天的初步观察,飞船是溅落在宇宙网格结构的一个巨型空洞内,四五百万光年内没有发现星系,当然也没有富氢行星,无法补充燃料。当年环游地球的“麦哲伦号”帆船曾遭遇很长的无风期,几乎困死在太平洋中心;今天的“太空麦哲伦”航行也将困死在没有燃料的宇宙空洞内。他虽然心情焦灼,仍安慰伦德尔:“轮机长,这事不怪你。这是我父亲的决定,我也是知情的,那时没人想到真空也会发生空裂。接受教训吧,以后在任何有关安全的事项上,都要加上三重保险。”在这个危难时刻,他心中甚至还感到庆幸,“好在‘天隼号’和‘天狼号’的燃料库存都是满的,如果它们没有失事,就不必面临咱们的困境。至于‘天马号’的困境,咱们努力想办法吧。”
完成基本的沟通和协商后,晚上在中央环形大厅召开了全体船员大会。二百二十二人,包括二十个少儿和幼儿,一共只占了环形大厅很小的一个角落,看到这个情景,不少人眼睛红了。当年“天”“地”“人”三支船队上天时,共一万八千人在九艘飞船的环形大厅集体宣誓,场景是何等壮观!即使后来各船队分开,六千人的“天”船队仍是一支强大的队伍。现在呢,一次小小的、不为人觉察的空裂,就使“天”船队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飞船,更损失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船员。在人类与上帝的角力中,人类还是太渺小了,即使人类已经拥有神级科技。他们一年前失去母族,如今又失去亲人和船队,上帝的心地太狠毒,把一个又一个灾难抛给祂的子民。但他们都是“乐之友”的后代,是在宇宙灾变的险风恶浪中闯过来的,不会在这场新灾难前倒下。
会议选出了新的七人船务委员会,有六人是全票当选。选前姬星斗对平桑吉儿能否当选有点儿担心,尽管她人缘不错,但毕竟是仇人的后代,船员们很难说完全拔掉了心中仇恨的尖刺。但没想到她也几乎是全票当选,只有一人弃权——应当是康平吧。他的弃权是表示他没忘记对G星人的仇恨,但在大难当头时他要朝前看。看见这个结果,姬星斗很欣慰,而且他欣慰地发现:格鲁在看到这个票数后,眼中也闪着温馨的光芒,过去的敌意消融了。
船务委员会选出姬星斗为新任船队长。姬星斗任命了“天马号”的各部负责人:
姬星斗兼“天马号”船长,康平任副船长;
平桑吉儿任飞船科学官;
阿冰任行政总管;
约翰任大副,年轻的谢廖沙任助理;
伦德尔任轮机长,年轻的吉伦任助理;
朴雅卡任导航官,年轻的何洁任助理;
以上三项对助理的任命是为接班考虑。
七人智囊团只余四人,他们虽然都有了实职,但四人智囊团仍然保留。
匆匆搭好飞船的领导机构,他们就立即转向那个最紧迫的问题:如何解决燃料告罄。元元做出正式报告,它昨晚借助机载天文望远镜观察了飞船所处空间,飞船确实位于一个巨型空洞内,方圆五百万光年内没有星系,无法找到可以补充燃料的富氢行星。在五百万光年之外有几个星系,其中应该有富氢行星。但眼下的燃料库存满打满算只能飞四百一十万光年,考虑到盲飞结束时还要留下足够燃料,以便在溅落点附近寻找目标星球,这个续航里程还要大大降低。
姬星斗说:“我把真实情况全部端给大家了。眼前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但我们不能丧失希望。请大家发挥最疯狂的想象,一定要在‘彻底无望’中扒出一条希望之路!”
长久地沉默。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能源,什么办法也走不通。长久沉默之后,新任科学官平桑吉儿站起来,犹豫地说:“诸位,我先试着提一条思路吧。”她立即解释,“但我事先说明,这不是条好路,可能只有万分之一的逃生希望,所以只在万不得已时才能用它——我宁可永远不用它。”
姬星斗鼓励,“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也强过完全没希望。你说吧。”
平桑吉儿讲述她的方法:“空间滑移式飞行的飞船是没有惯性的,一旦停止激发,就会瞬间静止。如果我们放弃这种飞行方式,而把所有的燃料用来实现常规驱动,也就是使用小蜜蜂飞艇的动力(小型化的氢聚变引擎)来驱动飞船,那时飞船的运动就符合牛顿惯性定律,飞船所获得的速度在停止驱动后仍会保持。我昨晚做过估算,以目前燃料库存的一半(因为牛顿运动必须提前考虑减速过程的燃料消耗),扣除两年生命维持系统的消耗,可以在一年内把飞船加速到零点八六倍光速。那么,飞船可以先定下一个最可能获救的方向,加速到这个最高速度;然后停止驱动,飞船生命系统也停止运转,船员们全部进入冬眠状态。在冬眠前打开飞船舱门,使飞船温度降到太空的温度,即大致绝对零度,这是一个不需耗能的天然冬眠柜。此后这艘‘死飞船’将保持这个速度在太空中前进。当飞船无动力飞行五百八十万年,飞出这个宇宙空洞后——这个时间段确实太漫长了!——元元将首先自动醒来,因为它不需要维生系统,不需要耗费多少能源。等元元找到合适的星系,启动飞船用一年时间减速。快要到达目标星系前,元元启动飞船生命系统,唤醒船员。”
平桑吉儿苦笑道:“我说过,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五百八十万年!太漫长了。当然,在这个速度下,飞船的时间速率会降低一半,但这也没什么用处,对于冬眠的船员来说,五百八十万年和二百九十万年也没多大区别。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宁可不采用这个办法。”
姬星斗也摇头,“这个方法确实太消极了,我们得放弃亿倍光速的空间滑移式飞行,后退到亚光速的牛顿世界。但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条新路,我们还是探讨一下。元元,平桑吉儿的计算正确吗?”
元元用几微秒的时间重复了平桑吉儿的计算,说:“科学官的计算是正确的。但我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吗?”
姬星斗与对面的康平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笑着说:“很高兴元元能主动发表自己的见解,记得过去你一向推诿,说你的职责是辅助而不是决策。这是你第一次表现出主动。请讲。”
“我赞成船队长对这种逃生办法的评价,它太消极了。除了时间漫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飞船五百八十万年的行进都不含有‘向虚维的蹦入’,是完全无效的行程。平桑吉儿科学官,你在提出这条思路时,是否已经下意识地放弃了飞船的目标——去往那片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从而收获三重圣杯?”
它责备得大义凛然。平桑吉儿黯然点头,“元元责备得对,这个方法只是纯粹的逃命,完全放弃了飞船的既定目标。”
姬星斗说:“你不必自责,万不得已时,先逃命也是对的。但这个方法确实太消极了,大家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谢廖沙提出另一条思路:飞船频繁启动(进入虫洞),在短暂飞行后就熄火(脱离虫洞)。由于时空溅落的随机性,也许某一次能溅落到一个星系稠密的地区。当然,频繁启动和熄火会加大燃料的消耗,使目前有限的航程更少。至于在多次随机溅落中能否被幸运女神垂青则是未知的。大家知道,从概率上说,时空溅落是随机的,但概率曲线的峰值是在目标时空附近(即飞船按正常航行“应该”到达的时空)。问题是:这个峰值区域恰恰是飞船要竭力避开的,因为它是在宇宙空洞内。所以,想让飞船溅落在空洞之外一个有富氢行星的区域,只能靠运气。
纵观历史上已知的时空溅落,G星移民飞船确实曾大尺度地偏离目标时空(空间落点没偏差,但时间落点落到了十万年后);至于“天”船队盲飞十一年后又回到太阳系附近,则不一定是缘于时空溅落的随机性,也可能是因为系统性的导航误差,即所谓的“密林中转圈圈”。
尽管这个方法只能寄希望于“操蛋老天爷”,但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如果多次溅落全都落到星系空洞内——那只有认命了。此后大家重点探讨这个办法。但大家不甘心的是:该方案只包含低度的“对虚维的蹦入”,实际上也等于放弃了船队的目标。两个小时后,大家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讨论这两个方案时,康平一直没有发言。这时他平淡地说:“我提一个不那么消极的办法吧。”
姬星斗心中一喜,他熟知这位叔叔的优点和短处。康平在理论上比较低能,但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极强。他只要开口,提出的办法多半是可行的。他笑着催促:“副船长,康叔叔,快点儿说!”
康平不慌不忙地说:“要想说清我下面提的办法,需要先回顾一下亿倍光速飞船的技术发展之路,你们年轻一代都清楚最终成果,但发展中走过的弯路不一定清楚。当年,是少年贺梓舟第一个提出利用真空能:‘航行路上随意在船外舀一瓢能量,就能飞好几天。’此后,‘乐之友’确实开发出了光压驱动方式,即:以高能激发把真空湮灭成二阶真空,释放出微量的光能,飞船船尾安装巨大的凹面反射镜,依靠光压来驱动飞船。但在做样机实验时,发现飞船竟然是‘向后倒退’,而光压反倒成了前进的阻力!阴差阳错地,最终光压驱动方式被淘汰,而空间滑移式航行脱颖而出。飞船船尾改成船头,取消了原来的凹面反射镜,改成凸面的光电转换器,收集无用光能用来发电。但工程师们很快意识到这种微量光能根本不值得收集,因为空间滑移式飞行完全不同于牛顿式飞行,它既可以很方便地即开即停,也不存在极为耗能耗时的加减速过程。这么着,想找一个富氢行星补充燃料就太方便了,而宇宙中富氢行星比比皆是。于是,在飞船大批量生产时,设计工程师依性价比考虑,取消了船首的凸面光电转换装置。”
康平得意地往下说:“这些弯路,你们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在历史资料中浏览过;但我下面说的情况,则除了老康我,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今天的‘天马号’上更没人知道。当年,取消船首凸面光电转换装置的设计更改通知单下达时,‘天马号’已经按原设计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完成了组装。实施上述改动不算困难,但毕竟是在太空中施工,比较麻烦。后来我想,空间滑移式飞行与牛顿式飞行不同,前者不存在惯性,所以飞船上多一点儿重量,对于飞船航行没有任何负面影响,一点儿不增加航行时的燃料消耗。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已经建好,倒不如保留原状。但我知道,如果把我的意见上报‘乐之友’科学院批准,那帮凡事追求完美的书呆子们不一定会同意,于是我胆大包天地私自做了决定:任它保留,不再改动。幸亏‘天马号’的监造是个明白人,我把其中利弊说清后,他对我的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一马。所以,所有同级飞船中,只有‘天马号’上多了这个冗余物,其他飞船都没有。元元,你是飞船的大脑,你知道飞船鼻子上长有这么个大疣子吗?”
元元困惑地说:“不,我不知道。”
“哈哈,我想你也不知道,因为你大脑中存储的飞船图纸已经删去了这个装置,所以你‘记忆’中没它;它附近没有飞船舱外摄像头,所以你的视野中也没它;这两者加起来,让你对这个疣子毫无所知。这个装置一直被废弃,但稍加修复就能工作了。元元,你算一下,如果加上这部分额外能量,飞船能跑多远。至于光能的产生率数据,你可以查询档案库。”
元元的量子大脑瞬间就完成了查询和计算,欣喜地说:“太好了!你说这部分光能非常微量,没错,单次激发所产生的光能确实非常非常微量,但‘天马号’的激发频率是每秒三十万亿次!累积起来还是相当可观的。加上这部分额外能量,飞船现有燃料基本能飞到五百万光年以外。即使稍有不足,也可以再想办法挖潜,这属于‘蹦一蹦就能达到’的差距。康平船长,你这个方案最好!好就好在:它一点儿不耽误对虚维的蹦入,实现逃命目标的同时仍在向飞船的终极目标挺进!”
姬星斗从它的声音中感到了真正的欣喜,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和康平的分析:元元在接受嬷嬷的秘密指令后,已经有了独立意识,有了“自己”的目标或欲望(去往那片至尊之地),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说,它已经走出懵懂,长大成人了。这虽然是好事(元元的内心目标与船队目标相同,所以它的服务会更主动),但也潜藏着某种风险。
康平面有得色:“看来老家伙们还是有点儿用处的。虽然电脑中的信息浩瀚无比,但都是死信息;而每个老家伙都多少保存着活的记忆。”
平桑吉儿更是喜不自胜:“康叔叔——康副船长太了不起了!这样一来,我们离那个三重圣杯更近了!”
康平听见平桑吉儿夸奖,眼光瞬间变冷了,不过这只是情绪上的惯性反应。在这么一个喜庆的时刻,他不会做出煞风景的事。他只是没有理睬平桑吉儿,把目光转向姬星斗。姬星斗当然非常欣喜,也有些侥幸——康平当年的一次偷懒和瞒上欺下,竟然成了挽救飞船的契机!他衷心地感恩,是命运把康叔叔连同他的“活记忆”送给自己。他兴奋地下令:“科学官平桑吉儿,连同智囊团的谢廖沙和阿冰,三人配合元元做出严格的复核。如果确实可行——康叔叔,康副船长,你为飞船立了头功!”
理论复核顺利通过,立即转为实际操作。光能转换装置的恢复很简单,此前这套装置已经基本完工,只需进行表面清洁,连接两根低温电缆和进行简单调试,再装上相应的仪表就完事。稍微困难的是,表面清洁和电缆连接需要在舱外进行,而万能的元元这次成了盲人,无法提供实时指导。还有一点,飞船为了产生重力一直保持着自转,眼下为了节约每一滴燃料,不可能让飞船停止自转然后再耗费燃料恢复,但自转状态下出舱维修就要克服离心力的影响。
康平不在意地说:“让我去吧,我对光能转换装置的结构很熟悉。不妨在后辈面前吹个牛,我这个飞船制造公司的CEO是从最底层一步步干上去的,我当过车间主任、分厂厂长、总工艺师,什么活儿都难不倒我,包括无重力状态下的出舱工作。至于有离心力不算啥,可以使用吸附手套,只要爬过飞船外沿,到达飞船中轴线,就没有离心力了。电缆接头正好位于中轴线上。”
姬星斗对康叔叔的能力完全相信,但毕竟他五十多岁了,体力无法和年轻时相比。他略微考虑后说:“好!就依你的意见。但我也要出舱,你指导,我来具体操作。康叔叔,我这个船队长也要向你学习,从最基础的工作干起,等我老了,也能像你一样向后辈吹吹牛。咱们出舱工作时阿冰在小蜜蜂中待命,万一发生意外及时救援。”
康平笑着点头,“行,你来干。”
平桑吉儿急切地说:“姬船队长,我也要出舱!”她难为情地解释,“是这么回事:上飞船前我许过愿的,一定要带上我的紫水晶出舱一次,让它直接聆听宇宙最深处的空无的召唤。但我怕浪费宝贵的氧气,一直没有提。这次我想搭便车出去一次。”
每次出舱,在过渡舱打开和关闭过程中,总是要浪费一些宝贵的氧气,而氧气不像液氢那样容易获得(需要获取水并进行电解),这对长期航行的星际飞船是一件小小的头疼事,尤其在燃料极缺的今天。康平的目光变冷了——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她竟然还念念不忘这些虚无缥缈、狗屁倒灶的事!但姬星斗作为平桑吉儿的同龄人,对她多一些理解。他知道这块紫水晶是平桑吉儿的精神图腾,而“聆听空无的召唤”是她一生的执念。从这件事上反倒能看出,这位曾粪土万金的“公主”显然“长大”了,为了节约氧气,竟然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愿望!具有这样的节约观念对别人来说是理所当然,但对这位“公主”来说很不简单。
姬星斗笑着说:“好的,你也跟我们出舱吧。让格鲁也去。”他是想让格鲁保护平桑吉儿,但为了平桑吉儿的自尊没有明说。平桑吉儿欢呼一声,双眸中光彩闪烁,这种孩童般的兴奋让姬星斗、阿冰等人也受到感染。“对了,元元也去。一则,可以用你的随身灯光照明;二则,让你看看那颗疣子长什么样。”
四个人带着元元进入过渡舱,关闭内舱门。格鲁缓缓地开启外舱门,随着短暂的啸声,过渡舱中的空气瞬间飞尽,四个人的太空服也瞬时胀大。舱门外,无垠的星空在缓缓旋转,暗黑的背景上嵌着繁密的远星,但完全没有亮星。自打几天前飞船脱离虫洞,船员们可以通过透明的双层船体观察星空,这已经是常见的风景。但直接身处黑暗酷寒的太空中,更能真切地体会到它们的遥远和清冷。元元自然是不用穿太空服的,它首先飞出舱门,用随身灯光为大家照明。其实,从透明船体中漏出的舱内灯光已经够他们辨别道路了。平桑吉儿和格鲁腰间系着保险绳,格鲁手中捧着紫水晶,两人走出舱门,立即被自转的飞船甩走,轻飘飘地飞出去,几秒钟后通话器内传来轻微的撞击声,那是他们落在远处的舱壁上了。姬星斗和康平也出了舱,用吸附手套吸住光滑透明的舱壁,克服着离心倾向,小心地向前爬。随着他们接近中轴线,离心倾向逐渐减弱。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在位于船首中轴线上的凸面光电转换装置上稳住身体。元元悬停在他们头顶,为他们照明,同时向飞船内传送着两人的图像。阿冰已经在小蜜蜂飞艇中就位,随时准备救援。
表面清洁和连接两根低温电缆很简单,在康平的指导下,姬星斗很快完成了,康平做了复查。至于这个闲置十几年的光能转换装置能否正常工作,眼下不能验证,因为验证必须在飞船激发状态才能进行。
阿冰在小蜜蜂中笑道:“船队长,活儿干得很利索啊,可以向你的后辈吹牛了。现在返回吧。”
两人照原路返回,进入过渡舱。姬星斗说:“康叔叔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平桑吉儿那儿看看。”他带上元元,沿着两根保险绳往前飘飞。平桑吉儿和格鲁依靠保险绳的拉拽,站在远处的舱壁上。格鲁双手高举着那块紫水晶原矿石,平桑吉儿虔诚地合掌默祷,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愿是什么。在暗黑的天幕下,映着飞船的微弱灯光,紫水晶光芒闪烁,显得更为幽深和神秘,与平桑吉儿的晶亮双眸相辉映。姬星斗不免受到感染,感受到神秘的宗教氛围,笑着问:“怎么样,你的图腾是否聆听到空无的召唤?”
平桑吉儿不快地说:“你是在取笑我吗?”
姬星斗忙正色说:“不,我不是取笑你。你那次对水晶结晶过程的描述——混沌中的晶坯感受到晶洞的存在,聆听到冥冥中空无的召唤,便努力前行,完成了自身的升华——很有诗意,拨动了我的心弦。你是用诗性的语言阐释枯燥的物理学现象和机理,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全新的领悟。”
“谢谢啦,这是我从七八岁起就有的执念,感谢你能理解。”她目光沉醉地说,“其实我觉得,类似的冥冥召唤存在于茫茫宇宙的各个层面。宇宙在大爆炸中产生,那么,也可以说是某种晶坯在冥冥中感受到了时空的‘晶洞’,聆听到空无的召唤,于是升华了自身,结晶为太初的时空;虚粒子从真空中随机性地产生并能够升格为实粒子,那么,也可说是某种晶坯在冥冥中感受到物质的‘晶洞’,聆听到空无的召唤,于是升华了自身,结晶为物质;生命是从非生命物质中诞生,那么,也可说是某种晶坯在冥冥中感受到生命的‘晶洞’,聆听到空无的召唤,于是升华了自身,结晶为生命。你上次说过,对这些过程,物理学家自有理性的表述,他们说,宇宙的诞生是从某种最简洁的元结构开始,遵循某种最简洁的元算法,以自组织的方式自我递归,逐步复杂化,直到发展为如今这个博大浩瀚的宇宙。其实远在科学启蒙前,还有一位人类先哲做过另一种表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不死,乃为玄牝(永远存在的‘道’是万物最本元的产门)。上面这三种表述:科学的表述、道家的表述和我的诗性表述,表面看大相径庭,本质却是一致的。其实我觉得我的描述最好,因为只有我的描述涉及了欲望。试想,无论是矿物进行结晶、星云中星体诞生,还是洪荒中生命诞生、母腹中婴儿诞生,都是相对于熵增的洪流,艰难地逆流而上,必然依赖某种强劲的推动才能实现。你可称它为物理学推动,也可称作欲望,包括升华的欲望、诞生的欲望、活着的欲望。整个宇宙就是广义的生命,是各种层面的生命,而生物生命不过是宇宙生命历程中最精彩的一级。”
姬星斗受到震动。平桑吉儿的描述含有较重的神秘主义气息,与他信奉的科学理性不大合拍。但平心而论,这三种表述(科学的、道家的、诗性的)并无本质的区别。比如,生物的生存欲望、性欲、食欲,从表相看是“生物”的,但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普通物质通过复杂的缔合、最终表现出的物理化学过程。那么来个逆向思维,把类似的物理过程:诸如水晶在晶洞中结晶、时空从大爆炸中诞生、粒子从真空中诞生、生命从洪荒中诞生……都表述为生命过程,表述为某种动因或欲望的结果,只不过是表述方式不同,不影响实质的正确,甚至自有其独特的美。他发现这位平桑吉儿不简单,她不光是一位美女,还是一位女哲人、女科学家、女诗人。他笑着说:“嗯,我赞同你的表述,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角。”
“如果把宇宙表述为整体生命,接着的问题是:生命的种子,或者物理学家说的宇宙赖以诞生的元结构,是从何而来?宇宙生命演化所遵循的元算法是谁创造的?宇宙生命的演化最终归于何处?尤其是,它会死而复生吗?复生时是否还遵循原来的元算法?没人知道。但我相信会的,宇宙像人一样,像所有生命一样,都有繁衍后代的强烈欲望。”
姬星斗笑着点头。对于宇宙的演化,物理学家有过各种假说,其中就包括“死而复生”的假说。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把宇宙的再度诞生归结为“繁衍的欲望”,听来颇为新鲜。
平桑吉儿继续她的遐思:“我有一个强烈的直觉——答案就存在于《圣书》中说的那个‘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从我七八岁之后,梦中就常有一个声音引导我向那儿去探寻。你想,我哪里舍得离开家人和故土啊,就是因为这个冥冥中的导引,我才决绝地离开父母,加入你们的队伍。”她补充道,“我总觉得,我从少年时就听到的那个冥冥中的声音,是来自于嬷嬷。”
她身旁的格鲁听得入迷。虽然他自小就与平桑吉儿朝夕相处,但这是第一次听到平桑吉儿倾吐心声。他觉得,到这会儿他才踏进了平桑吉儿的内心世界。飘飞在平桑吉儿头顶的元元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平桑吉儿的心声与元元的内心目标是完全一致的,令它倍感亲切,或许这是因为——两者实际都来源于嬷嬷。姬星斗心中同样波涛起伏,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理解,平桑吉儿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离开故土和父母,加入探险船队。他无法界定平桑吉儿是虔诚的宗教信徒(想追寻《圣书》中说的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是激情的诗人(想追寻内心的召唤),还是理性的科学信徒(想追寻宇宙的本元)。其实用不着去做什么界定,三者就像东西南北坡的爬山者,道不同无法为伍,登顶的时间也有早晚,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惊奇地发现,大家都在同一峰顶会师。
平桑吉儿静静地伫立着,她面对着只有径尺之大却幽深神秘的紫水晶原矿石,背后是暗黑无垠的旋转天幕。元元的随身灯光此刻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美艳的面容,而飞船船体透出的灯光自下而上,勾勒出胴体曼妙的曲线。姬星斗几乎抑制不住,想把她拥入怀中,但最终没敢唐突。他曾对平桑吉儿一见钟情,那时多半是为美貌倾倒,现在则是心灵的亲近——当然美貌的诱惑仍然同样强烈。
船舱中的阿冰在通话器中听到这番对话,高兴地喊:“吉儿了不起!吉儿还是一位诗人和哲人啊!”
平桑吉儿笑容灿烂,“谢谢阿冰姐姐的夸奖!”
姬星斗、平桑吉儿和格鲁返回飞船,在过渡舱与康平会合。姬星斗突然萌生担心——平桑吉儿刚才大谈“嬷嬷的导引”,康平在通话器中肯定听得清清楚楚,会不会再次被激怒?不过好像没有,康平看着格鲁虔诚地捧着那件图腾返回过渡舱,看着平桑吉儿灿烂的笑容,一直面无表情。平桑吉儿已经从刚才的“哲人状态”退出来了,变回那个开朗率真的女孩。她见了康平,仍像近来那样甜甜地叫一声“康叔叔”,虽然明知还会撞上康平的冷脸。但今天变了!康平隔着头盔冷淡地看着平桑吉儿,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别过脸去,甚至微微地向她点头。平桑吉儿看到了,目中立即异光闪烁!她喜悦地向姬星斗示意:康叔叔有应答了!这块万年寒冰开始融化了!姬星斗当然十分喜悦,看着平桑吉儿为这点儿小进展喜不自胜,甚至心中发苦。看来,康平听到平桑吉儿那番发自内心的倾诉后也被她的虔诚感动。
此后几天,康平指导众人修复了船尾的小蜜蜂固定架,其天线功能也在一定程度上恢复,能进行中距离通信。又进行了其他修复改造,包括为光电转换系统安装必要的仪表。终于,飞船要重新起航了。在飞船的历史上,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起航,但今天却有特殊意义,因为起航后要验证光能收集系统的效率,这对燃料即将告罄的飞船来说生死攸关。姬星斗、康平、约翰、阿冰、平桑吉儿、谢廖沙、格鲁等人都聚在驾驶室,气氛肃穆。姬星斗习惯性地看向康平,想在下命令前礼貌性地征询他的意见。但他马上想到康平上一次对他的训诫,于是不再问询,直接对轮机间下达了命令:“伦德尔,起航。”
轮机长按下起航的按钮,船首爆出一团白光,飞船立即被浑茫的虫洞重新包围。几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光能转换系统的电流表,它的指针在瞬间跳到了绿区,并在那儿稳定下来。成功了!元元欣喜地报告:电流值达到了计算值,甚至略有超过,也就是说,他们策划的为期三十天的逃生之旅可以顺利实施了。众人都舒心地笑了,互击手掌表示庆贺。
姬星斗把所有日常事务都交给副船长康平处理。他回到船长室,想静下心来,考虑一些远期的事务。首先是担心三十天后,当飞船到达五百万光年之外的星系时,能否顺利找到富氢行星。但这取决于时空溅落的落点,而落点是随机的,这会儿考虑也没用,只能等溅落后再临机决策。其次是船员的心理康复。他们失去了母族,几乎每个人又都失去了亲人,心中郁积着山一样沉重的悲痛。前段时间灾难压倒了悲痛,但在局势平稳下来后悲痛一定会凶猛地回流,必须尽力疏导。更长远的问题是这个二百二十二人的小族群的延续,在此后的千百年航程中,他们不大可能遇见同类,所以一定要强制性地加速繁衍。这件事眼下就要筹划,但实施则可以稍缓一缓,等三十天航程结束、燃料问题解决后再说。
飞船开启了夜间灯光模式,姬星斗躺到床上,准备入睡。他白天曾考虑如何对船员进行心理疏导,但此刻,汹涌而来的悲痛首先把他淹没。他想起爷爷姬人锐,在他的童年记忆中,那位曾是“地球三圣”之一、以严厉果断著称的爷爷在晚年隐去了锋芒,成了一个和善的老人,和奶奶一样宠着宝贝孙子。有时自己过于淘气惹爸爸生气,爷爷就会平淡地揭爸爸的短:“忘了你小时候咋淘气啦?你把幼儿园园长的手都咬破过。”而爸爸则嘿嘿地笑。他想起爸爸姬继昌,当自己狂妄地讨要那份不该要的生日礼物时,爸爸眼中那凛凛的冷意;想起在爸爸对儿子宣布死刑判决后,妈妈眼中的焦灼沉痛……现在爸妈是死是活?如果侥幸活着,他们此刻在哪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他们活着,由于时空溅落的随机性,今生今世也很难相见了。
有敲门声。是康平,他手里拎着一瓶酒,说:“我睡不着,咱爷儿俩聊一聊。”姬星斗一眼看出,康叔叔目中是同样深切的悲凉,他在想念良子阿姨,还有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两人面对面坐下,斟酒,碰杯。
康平声音沙哑地说:“你在想爹妈吧,我也在想良子娘儿俩。你知道,我上飞船时没让家人跟来,良子是船队为我‘配发’的妻子。那时我心中对前妻有愧,因为这个心魔,好几年都和良子亲近不起来。这两年刚刚在心中接受了她,她还怀了孕,却赶上这场空裂……我愧对良子啊。”
“康叔叔,我理解你。我正考虑船员的心理康复,估计在局势平稳下来后,悲痛之潮会再度涌来。我们该怎么疏导?”
康平叹一声,“这倒不用太担心。只要咱们带头把悲痛嚼碎,咽下去,其他人也同样能做到的。”
两人又谈了小族群如何繁衍的问题,康平也赞成豆豆的想法,等燃料问题解决后就要强制性地加速婚育。但若要加速婚育,必须先让人们走出失去亲人的阴影,这很难,包括康平本人,但这是为了族群必须尽的义务。至于男女比例悬殊的难题也得想办法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使用克隆方法。
两人又干了一杯,姬星斗这时才注意到酒瓶上的商标:“哟,是茅台啊,这样宝贵的地球原装酒,你是从哪儿……噢,我想起来了,是平桑吉儿的,你在被关押时她送去的礼物,你当时没喝。嗐,真的是二百年陈酿,你闻闻这酒香多么醇正!”康平未置可否。姬星斗想冲淡刚才的沉重,笑着说,“我发现你对那个丫头的态度松动了,是不是?我对此很欣慰。”
康平没有直接回答豆豆的问题,只是说:“那不是个正常女孩,她魔怔了。什么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为了这么个玄天虚地的愿望,竟然走火入魔,远离父母,连公主都不当了。”
姬星斗笑着说:“这句话是褒是贬?我把这看成是对她的夸奖。”
“说起她,我倒想问问:你是不是看中她了?或者你看中的是阿冰?这个决定你恐怕拖不得了,刚才咱们说过,三十天后就要强制性加速婚育。”
姬星斗在康叔叔这儿一向是有话直说的,他笑着说:“没错,我早就看中这位外星公主了,见她第一眼,就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我这样是不是太浅薄?”
“对,我当时十二分瞧不上你屁颠屁颠的样子,只是忍着没骂你。”
“你是没骂,但你的眼光像刀子一样,比骂我还厉害!但后来我变了,主要是受到她人格的吸引。也许还要再加上冥冥中命运的撮合——我爷爷的祝愿。这个姑娘三分横蛮,七分可爱,有大局观,那次冲突后,对你的粗暴能百般忍让,这就很不简单。她也非常聪明,对物理世界有独特的见解,既诗意又深邃。女人一般是感性动物,但她既感性又理性,感性的丰腴肌肤包裹着理性的坚硬骨架。我真的看中她了。至于阿冰,我们更像是哥们儿,阿冰还在帮我追平桑吉儿呢。但也许我对平桑吉儿只是单相思,她好像也只把我当成铁哥们儿。也许她最终会选择格鲁做丈夫?我听爸爸含蓄地透露过,元首想让二人结合,因为两人的上代人有很深的渊源……”姬星斗忽然愣住了,“且慢,让我想想。”他用脑中蓝牙向元元下令,“元元,调出地球上元首府邸广场的图像,把罗格的面部放大后发给我。”远处的元元立即把图像发来了,姬星斗略一比对,苦笑道,“康叔叔,这么明显的联系,过去怎么会忽略了!我太蠢了!”
“什么明显的联系?”
“你比对一下元首府邸广场上罗格的塑像,格鲁和他很像!还有,咱们已经知道平桑吉儿与嬷嬷很像,但嬷嬷与罗格没有生育,而且以她的心态,晚年虽然生活在新地球人社会,却绝对不会同哪个G星男人生儿育女,所以平桑吉儿不可能是嬷嬷的女儿。”
“你是说……平桑吉儿和格鲁是那两人的克隆体?”
“基本可以肯定。你知道,嬷嬷和罗格这对姐弟恋的结局很悲惨,而且这场悲剧是元首在少年时代亲手造成的,元首肯定心存愧疚,想让嬷嬷和罗格的克隆体实现原身未完成的心愿。但依我看,平桑吉儿和格鲁大概不知道这个秘密。”
康平愣了,心中茫然如白地。他对那位嬷嬷的感情非常复杂,既有切齿的仇恨,恨她帮外星畜生在地球上站稳了脚跟,也有极度的怜悯,甚至有暗中的钦佩。至于罗格,那位命运坎坷的年轻男人,康平则只有十二分的钦敬。罗格不愿活在敌人的身体里,甚至用意念实现自尽,是何等决绝血性!这样的姐弟恋最后以悲剧结束,让人痛憾。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平桑吉儿和格鲁是那两人的克隆体!那么,两人身世的底色是凄凉的、灰暗的,尽管她出身高贵,享尽父母宠爱。
康平摇头:“但元首这种做法太迂腐了,太一厢情愿了,克隆体并非本人,并不一定会延续本体的爱情。依我看,那疯丫头一直是把格鲁当成弟弟。”他唏嘘着,“但那个平桑元首啊,对他的嬷嬷确实用心良苦。”
姬星斗很欣慰,从这句话看,康平对元首和嬷嬷的印象都有改善,他开始从仇恨中走出来了。姬星斗笑着说:“平桑吉儿上飞船时,元首送了好多私人用品,包括几百瓶地球原装名酒。康叔叔喜欢喝酒,我把它们都要过来,不,我让她主动送给你!”
康平淡淡地拒绝,“少来,我不要。”他警告道,“我不再仇恨她了,但你最好让她离我远点儿,免得勾起我……”
他没把话说完,姬星斗也一笑置之。确实,想撮合这对仇敌和好,还得悠着点儿,欲速则不达。有一段时间俩人没说话,透过船体凝视着船外浑茫的白色。飞船恢复飞行已经十天了,这样的虫洞壁一直笼罩着飞船,遮蔽着星空。过去它象征着桎梏和监禁,是少年姬星斗极端厌恶、想要打破的,但现在他的心态变了,看着它反倒感到安慰,因为只要有它,就意味着飞船仍在向虚维“蹦入”,飞船仍行驶在通向目标的路上。但愿它能多存在几天,一直到飞船飞出这个宇宙空洞。
有敲门声。姬星斗的脑内蓝牙收到了元元的信息:“船队长,我有重要发现向你禀报,有关那次空裂的。”
姬星斗感受到异常,因为他不仅接收到元元的信息,还再次感受到了元元的“喜悦”,某种金黄色的喜悦弥漫在数字信息之上,就如淡蓝色的晨岚弥漫在湖面上。这种喜悦和“空裂”这样的话题本来是不相洽的,姬星斗有些迷惑,打开门,放元元飞进来,不动声色地说:“你讲。直接说吧,不要用蓝牙方式,我想让康副船长也听听。”
“好的。”元元说,“那次空裂造成了深重的灾难,但这些天我经过查询、思索,觉得这也许意味着喜讯。《圣书》上有‘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的明确记载,这句话宗教色彩过重,有科学教养的人也许不以为然。但后来船队遇上了空裂,说明环境中确实有自发产生的、宏观状态的二阶真空,恰与《圣书》上说的极空之地完美对应,这说明,《圣书》中的那句话是可信的,很可能它原本就是来自神级文明的科学论述,只是被宗教扭曲了。”
康平皱着眉头。他一向不耐烦听这些玄虚的说道。姬星斗则很感兴趣:“你接着说。”
元元接着说:“既然那句话中的‘极空之地’在现实中得到了对应,那么那句话中的‘万流归宗’也许得重新解读。过去咱们认为它是宗教语言,顺理成章地理解为‘信徒们对至尊之地的崇拜或朝觐’。但——正如嬷嬷说的‘大道为空’并非道家偈语而是技术语言一样,‘万流归宗’也许具有实际的物理学意义。大胆设想一下,它也许是说,在宇宙中心附近,存在着二阶真空的‘万道海流’,它们都流向中心的‘极空’!如果这种设想是真的,如果‘天马号’能找到或碰上这样的海流,那就不需要高能激发了,飞船只要‘顺流而下’即可!”
康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元元是在吹一个肥皂泡,看起来五彩缤纷,但伸手一摸就会碎裂。姬星斗则不同。当然,元元描述的只是一个大胆的假说,既没有坚实的理论根据,也没有实证,但姬星斗从直觉上并不排斥。眼下这一切,《圣书》中的记载、嬷嬷的简言要语、空裂、海流,虽然支离破碎,但拼合到一块儿,能够隐约拼出一个自洽的、系统的、有关超圆体中心的大框架。依他的直觉,不管这些素材多么破碎、多么不可思议,如果它们能一一嵌合到一个自洽的大框架中,就意味着:这个大框架很可能是正确的。
当然,总的来说,元元的推理过于架空,逻辑上跳跃太大,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有趣的假说而已……姬星斗忽然顿悟,问:“这信息——是嬷嬷通过天眼发送给你的?”
元元迟疑地说:“我说过的,我能通过它偶然看到一些东西,但常常是被动的、间断的、模糊的。”
它没有明确否认,姬星斗马上断定:它确实通过天眼看到了某些东西,可能比较模糊,但足以激发它的灵感,做出这个有关“二阶真空海流”的推理。但因为某些因素(不想刺激康平),它隐瞒了推理的前半部分。姬星斗没把话说透,笑着夸奖:“很有趣的假设。元元你不简单,不光有严密的数理逻辑,也很有想象力。看来,硅基大脑的想象力一点儿不比人类差。”
元元受到夸奖,并没有翘尾巴——它的球形身体上没有尾巴可翘。它看看康平,虽然原本不想说,但此刻它还是坦率地承认:“也许我的所谓顿悟,只是嬷嬷通过天眼传来的指引。”
康平的目光又变得阴沉。他对嬷嬷的敌意虽然已经淡化,但至今不能完全消除,凡是与这位嬷嬷有关的东西,他都忍不住带着疑虑去审查。他冷冷地说:“但愿嬷嬷的指引不会再带来一次灾难。”
这句话过于冷硬,姬星斗为他转圜:“康副船长说得对,一次偶发的空裂就造成了灭顶之灾,如果有宏观状态的二阶真空海流,会不会带来新的灾难?还是相反,会帮助我们收获圣杯?我们得瞪大眼睛看着。但不管怎样,谢谢元元的超前思考,我很赞赏你的工作主动性。当然,目前还只能把它看成假说。”
“不客气。竭诚为船队长服务是我的职责。”元元忽然展颜一笑(它的五官拼出了逼真的笑容),“这不光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快乐。自从那次和嬷嬷见面后,我的思维中就种下了对‘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的热忱向往,我和你们一样,有了腾腾跃动的愿望,想早日到达那儿,完成人生的升华。所以,能为这个目标服务,是我的荣幸。”
姬星斗通过脑内蓝牙再次感受到元元的喜悦,那是一种孩童般的喜悦,色彩明朗,弥漫在电子思维之上,就如淡蓝色的晨岚弥漫在湖水上方,遮盖了姬星斗曾窥见过的“紫色的空无”和“死亡的平静”。对元元能产生这种类似人的感情,姬星斗并不奇怪。“人性”“感情”“信仰”这类东西并非上帝赐予的超自然之物。自然生命的感情也是从无到有,是普通原子复杂缔合的结果。像元元这样的高级智慧,迟早会具有人类独有的这些东西。当然,这也意味着元元有了独立意识,也许会做出有悖于主人意志的独立决定。这正是姬星斗和康平此前交流过的担心。姬星斗同康平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说:“好啊,元元真的长大成人啦!”
当天晚上,在姬星斗的提议下,飞船上举办了一场“告别舞会”。那两艘兄弟飞船只是失联,还不能确认失事,此时进行悼亡当然不合适;但实打实地说,这种失联很可能是终生的离别,应该以某种仪式来做一个了结。二百二十二名幸存者只有从心理上同亲人诀别,才能义无反顾地开始新生活,特别是康平、约翰、朴雅卡这类原来有家庭的老辈人,只有完成这样的诀别,才能重建家庭。对于这个急需加快繁衍的小族群来说,这是一件大事。姬星斗最终决定,以一场舞会表达对失联亲人的祝福和诀别。
舞会在飞船的环形大厅中举行。二百二十二人只占了一个小角落。飞船外仍是浑茫的白色。姬星斗代表船务委员会做了演讲:“伙伴们,亲人们:
“一场空裂使我们失去了两艘飞船和六千七百九十二名船员。我们相信他们都活着,仍和我们一样,正矢志不移地奋斗着,追寻那个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但由于时空溅落的随机性,恐怕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不,见面机会还是有的,一个唯一的机会,你们说,是在哪儿?”
阿冰回答得最快:“在我们共同的目的地!”
平桑吉儿也喊道:“在那个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
“对,如果我们都沿不同道路攀上峰顶,还是有可能在峰顶相遇的。但为了能够在明日与他们重逢,今天必须暂时忘掉他们,把全部心力聚集于前进上,这就是生活的悖论。让我们以一场欢乐的舞会同他们告别吧,如果他们能在冥冥中感知,听到我们踏歌送行也会高兴的。
“现在宣布一条舞会规则,由于船员中女少男多,今天将由女性来邀请舞伴,每场二十分钟,轮流邀约。希望女性们光辉普照,把友谊遍洒到每一位男性身上。”
他定下这项舞会规则是有用意的。族群繁衍是船务委员会马上要关注的事,但鉴于眼下的男女比例,适于以女性为主来组建家庭,最好是一妻二夫的家庭,这样的比例虽然不会增加繁衍速度,但会增加Y基因多样性,也利于飞船社会的稳定。这是比较大的社会变革,过去从未出现过(“诺亚号”为了提高繁衍效率,规定婚姻是一夫多妻制,与今天正好相反),需要委员会做出决策后谨慎推行。今天的舞会规则相当于吹吹风。
阿冰想过去邀姬星斗跳舞,但平桑吉儿已经抢先一步赶了过去。不过她并没有邀舞,而是低声对姬星斗说:
“船队长,在这场舞会上我想扮演一个快乐天使,把某个老怪物从阴郁中解救出来。但我担心他会断然拒绝,破坏舞会气氛。你说呢?”
姬星斗略一思索,笑着说:“那个老怪物对你的态度已经大有松动。他也‘长大’了,会顾全大局的,即使不乐意,也不会断然拒绝。你尽管大胆去邀舞,但最好别给他拒绝的时间。”
平桑吉儿得到这个锦囊妙计,眉开眼笑,立即奔向康平。她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然后不等康平做出反应就把他扯进舞池,开始翩翩起舞。果然如姬星斗所料,康平虽然老大不情愿,但没有发作,而是面色冷漠地随平桑吉儿跳下去。平桑吉儿则心花怒放,舞姿热烈奔放,尽情地张扬着自己,以至于外人看来,这对舞伴是女方在领舞。姬星斗应阿冰之邀进了舞池,两人一边跳舞,一边关注着那对表情和舞姿反差强烈的舞伴,简直忍俊不禁。
后两轮姬星斗和康平都轮空,在舞池外闲聊。平桑吉儿此后又邀了格鲁,邀了约翰。
老约翰与她跳舞时,真心地夸奖:“吉儿,你不愧是元首女儿,舞姿力压群芳,是国手老师教的吧!”
“是国手老师教的,但归根结底是嬷嬷教的,G星人社会的全部礼仪都来自她。”
“我看格鲁的舞技也同样出色,在场众人只有他配得上你的舞技。”
“叔叔好眼力,我俩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约翰揶揄道:“我估计,刚才康平和你跳舞时,一定没有夸你的舞技,对不对?那个古怪的老家伙!这么出色的舞伴陪他跳舞,他还是勉强俯就的样子。”
平桑吉儿大笑,“我已经知足啦!他已经很赏我面子啦。”
“平桑吉儿,建议你下一轮邀豆豆,不,姬星斗。你知道的,他爷爷,当年‘地球三圣’之一的姬人锐,曾经希望他娶回一位外星公主。你就是一位‘公主’,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
约翰是诚心为两人牵线。之前他也和康平一样,对这位“仇人”后代怀有敌意,但经过一年来的相处他已经冰释前嫌。公平地说,平桑吉儿为人很不错,大度、开朗、聪慧、刚烈,初来时有三分骄纵,现在也收敛多了。单看她能不计前嫌,主动放低身段来结交康平这位“仇敌”,说明她性格宽厚,很有大局观,一般人做不到。如果她和姬星斗结合,会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不,贤外助。约翰知道姬星斗对平桑吉儿有意,但还没看出平桑吉儿这边有什么迹象,所以就主动来当月下老人了。平桑吉儿乖巧地回答:“约翰叔叔,你可是说错了。我不是公主,更不是外星公主。我是G星人的后代,但G星人归根结底是地球人,无论文化还是血缘都是。”
她聪明地略过了约翰的问题,约翰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能一笑置之。
(1)高能激发造成空间湮灭后,该空间中原来存在的物质会在瞬间形成一个透明空心球体或部分球壁,它们是异常坚硬的类中子物质,其内层透明。详见“活着”三部曲之一《逃出母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