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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离死别

7.生离死别
这天,康平打电话要姬星斗中午到他那儿吃饭。姬星斗吃腻了飞船维生系统的机械化饭菜,当然乐意打一顿牙祭。到了康叔叔家,见这儿济济一堂,除了主人康平,还有平桑吉儿、谢廖沙、阿冰、格鲁、空中悬停的元元。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多是真空包装食品,估计都是平桑吉儿的存货。更难得的是还有两瓶茅台,当然更是平桑吉儿的家底了。
姬星斗笑着说:“这么丰盛啊,庆祝中秋节?”
康平说:“不,你想想,除了中秋节,今天还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元元,请提示我。”元元笑而不答。姬星斗当然已经想到了——是自己的生日。他感动地说,“谢谢康叔叔还记得侄子的生日。过去都是妈妈为我操心,我真的忘了。”
他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的那个生日,那时参加生日宴的有十一人,其中七人可以说已经永别了,这难免给今天的生日宴会抹上一层悲凉。阿冰端来生日蛋糕,点燃,二十二支蜡烛发出温馨的烛光。阿冰笑着说:“这是我去飞船厨房亲手做的,平桑吉儿也去帮忙了——可以说是帮倒忙,因为这位多才多艺的平桑吉儿,厨艺方面的天赋基本为零。”平桑吉儿则笑着说:“不管怎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厨房,用心可嘉。现在请寿星许愿吧。”
姬星斗说:“我还是像六年前的生日一样,公开许愿吧。我祝愿,我们能用四维视觉尽早发现那八艘飞船,并找到解决燃料问题的办法。”当着元元的面,他没有提“跳出四维海流”的深层目的。
平桑吉儿郑重保证:“虽然这项任务很难,眼下毫无进展,但我一定完成,船队长请放心。”
姬星斗吹了蜡烛,平桑吉儿动手分蛋糕,她先分给寿星姬星斗,下一块就“越级”分给格鲁了,笑着说:“席上就你最小,姐姐先分给你!”
格鲁笑着接过,低头吃起来。姬星斗暗想:聪明的平桑吉儿是用这样的“姐姐式的亲昵”来让格鲁死心啊。她执着地追求自己的心上人,令人敬佩和同情。只是可惜了格鲁,那位血性罗格的克隆后代,他很可能会终身独身,上一代的悲剧将延续到这一代。康平当然也看出了平桑吉儿的用心,只是表情如常。
蛋糕分完了,平桑吉儿坐下来,也开始享用。刚吃一口,她忽然愣住了。她的呆愣如此明显,席上众人都察觉了,疑惑地看她。平桑吉儿呆愣良久,表情慢慢地解冻,顿足喊道:“该死,该死,我怎么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看着周围人疑惑的目光,她不客气地说,“你们也都该死,这么简单的办法,你们也早该想到的!但首先是我该死,我是科学官啊!”
众人都困惑地相视而笑。姬星斗说:“对,你该死,我们都该死,但你先说说咱们该死的理由吧。”
平桑吉儿叹息着摇头,“船队长,你让我找出补充燃料的办法,我找到了,而且它是那么明显,那么简单,我们这些天竟然没想到,实在该死。”
“是吗?但我的迟钝无可救药,这会儿还是没想到。”
“是这样的,在这场生日宴会上,我忽然想到,G星人的电脑中记载过另一场生日宴会,即‘诺亚号’上为贺梓舟庆贺九十岁寿诞。就在那次宴会上,贺前辈的儿子,天使前辈,提出来一个伟大设想。现在你们该想到补充燃料的办法了吧。”
姬星斗想到了,谢廖沙、阿冰想到了,格鲁想到了,连“猪脑子”的康平也想到了。确实,这些天他们昏了头,否则怎么能把它忘了?那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获得那个圣杯:三阶真空,或者说五维空间,或者说六维时空。平桑吉儿上飞船时带来的G星历史资料中有相关记载,大家都浏览过的。
早在“乐之友”时代,第二代先哲靳逸飞就提出了激发三阶真空的设想。如果能实现,那么立足于三阶真空对一阶真空进行“跨维度溅落”,就能在时空中自由来往,让人类文明提升到神的境界。实现三阶真空的方法看似很简单,只需要在二阶真空中进行普通的高能粒子对撞就行。但真正实施时有一个根本无法克服的难点:二阶真空只能被人工激发,它会在普朗克时间 (1)恢复成一阶真空;而普朗克时间已经是最小的时间粒子,无法在其中再插入一次激发。所以靳前辈自嘲他的研究是屠龙之技。
此前“诺亚号”已经上天。后来,楚天乐等人预言的宇宙暴胀果然来了,而且比预言的更为暴烈。暴胀表现为陡峭的尖脉冲,对智慧的摧残是毁灭性的。那时,“诺亚号”在经历了几次摧残后,七人智囊团迅速议决了逃离办法:沿时间轴逃离,即飞船多次起航——短时间虫洞飞行——熄火溅落。由于时空溅落的随机性,终有一次会溅落到宇宙暴胀阶段之外(这个发现,后来姬星斗六人智囊团也独立做出了)。但“诺亚号”上的天使前辈(那时他差不多就是姬星斗现在的年龄)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在暴胀脉冲的尖点,二阶真空的复原会比较滞后,超过普朗克时间。如果飞船再坚持一段时间的飞行,也就是再坚持一段时间的高能激发,那就有微小的可能让某次激发正好撞上脉冲尖点,从而实现三阶真空,获取那个宝贵的圣杯。这是人类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但很可能以全船人的智慧甚至生命为祭献。
在“诺亚号”领导层及全体船员包括天使父母的反对下,天使一意孤行,用非法手段强行保持飞船的激发,“诺亚号”当时的船长,也即天使的妻子,黑猩猩玛鲁雅,一怒之下将他击毙。恰在这时,三阶真空真的被激发出来了,诺亚人一朝之间被提升到了神级文明。此后他们凭借新获得的时空穿梭能力,对历史进行逆时序干涉,拯救了地球。其后靳逸飞前辈、耶耶、嬷嬷等人获赠的神奇泡泡,都间接来源于天使创造的三阶真空。
这些历史在G星人的历史中有不连贯的记载,这些记载来自G星天房电脑,而天房实际是地球“烈士号”飞船,它正是由于诺亚人的逆时序干涉,跨越时空落到了G星。
大伙儿在顿悟之后是狂喜。“诺亚号”获取三阶真空时非常艰难,是得益于天赐的机遇(十万年出现一次的宇宙暴胀,而且必须在暴胀脉冲的尖点),并赌上全船人的智慧和生命,才侥幸成功。而现在呢,“天马号”处于恒定的二阶真空中,要想获得三阶真空实在太容易了,只需一次普通的激发就行。他们在瞬间就能获得如此珍贵的文明圣杯,在时空中自由往来,提升到神级文明。至于获取燃料这种“低位阶任务”,在新的文明社会中简直不值一提。姬星斗比别人更喜悦,因为那个似乎不可能完成的艰难目标也轻易达成了,如果飞船能进入三阶真空即五维空间,将轻易获得“跳出四维海流”的能力,那么,一旦船员们面临“解体”的危险,就有了选择的自由。
他顿足道:“昏头了,真是昏头了,早该想到的。还是我们的科学官厉害,众人皆昏而你独醒。”
平桑吉儿恼火地说:“你是夸我吗?我比挨骂还难受。”
姬星斗笑着说:“我真的是在夸你。虽然你的顿悟慢了一点儿,但毕竟比我们强。元元,这儿已经有四名船务委员,立即通知其他三位也赶来,召开船务委员会紧急会议。如果能议决,马上开始激发。”
元元内心对这个命令非常反对。它先是顺从地执行命令,通知了另三名委员,随即表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船队长,诸位,我强烈建议你们慎重。不错,在恒定的二阶真空中进行激发,确实能轻易实现三阶真空,但有可能截断我们所处的这道二阶真空海流,使我们失去另一个同样宝贵的圣杯!要知道,那片至尊、极空之地,以三维生物的肉眼本来是看不见的,幸亏我们幸运地掉进这道海流,获得了四维视觉,从而可以看到它,甚至可以无动力地顺流而下,轻松地抵达那儿。这同样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请你们千万珍惜!我提醒大家,纵然可能有万道海流流向至尊之地,但它们分散在广袤的宇宙之中,我们不一定能撞上第二道海流,幸运女神不一定会再次眷顾!我强烈建议,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再考虑后续行动。那片极空之地肯定是更为广阔的二阶真空,想激发出三阶真空,以后有的是机会。”
它说得确实有道理。但姬星斗想到了技术之外的事——元元列举的反对意见太有条理了,不像是临时起意。他突兀地问:“元元,你是否早就想到了激发三阶真空的可能,甚至比科学官更早,只是担心它会影响我们原定的目标,有意瞒着我们?我知道,自从你与嬷嬷接触后,那个目标就成了你的信仰。”
元元窘迫地承认:“是这样的,我确实已经提前想到了激发三阶真空的可能,但我不想节外生枝。我这样做是为了‘天马号’的最高利益。”
姬星斗严厉地说:“我相信你的动机是好的。但不管怎样,这样的重大决定最终必须由我们来做出。作为忠诚的人类助手,你不能瞒着我们。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
元元满面羞愧,“是,我知道了。”
“至于你的担心,我觉得不必要。元元,你曾告诉我们,嬷嬷在与久候的地球亲人见面后,乘着三阶真空泡前往那片极空之地去了,那时她并没说要借助二阶真空海流。所以,我们如果获得三阶真空泡,就同样有能力去往那儿,借助一个圣杯获取另一个圣杯。”
元元迟疑地说:“也许你说得对。”
“重新通知那三位委员,还有导航官朴雅卡,会议改在静思室召开。元元,这次会议你不用参加。”
静思室是全船唯一不受元元监控的房间,但船务会议从未在静思室召开过。正如康平警告过的,元元已经可以单独进入四维通觉,静思室并不能挡住它的窥视。但今天姬星斗仍然选择在这儿开会,是借着元元这次犯错公开敲打它一次;再者,他想借机把对元元的防范意识公开传达给所有船务委员。
姬星斗在静思室召开了这次紧急会议。作为船队长的“贴身秘书”,元元第一次没有参加,独自沮丧地待在室外。讨论中多数人认为,实现三阶真空不会影响飞船的原定目标,甚至有可能加速实现;只有列席者朴雅卡提出了一些担忧:“关于诺亚人的神级文明,在‘烈士号’电脑上确实有记载,但我们看到的这些记载是妮儿先贤时代传下来的,那时G星刚刚科学启蒙,不敢说传承得完全正确。据我们所知,就有一些矛盾的记载。比如,诺亚人在获得三阶真空后立即实现了意识的统一,获得了时空穿梭的能力;但靳逸飞前辈获赠的那个神奇泡泡只表现出抵抗G星次声波武器的能力。‘乐之友’残余成员在其中生活了三十年,并没有实现意识统一,也没有获得时空穿梭的超能力。耶耶的六维时空泡也大抵如此。”朴雅卡承认,“当然,这也可以有另外的解释:诺亚人得到的是‘原生六维时空’,而靳前辈、耶耶和嬷嬷获赠的是‘次生六维时空’,所以二者不尽相同。‘天马号’如果激发,获得的也将是原生六维时空,其能力也许和诺亚人的一样。但不管怎样,既然有这些不确定因素,咱们敢不敢把宝完全押在它身上?”
她虽有这些模糊的担忧,但也坦承自己没能把思路完全理清。随着讨论,平桑吉儿的意见占了上风。她认为,所谓“激发三阶真空会截断二阶真空海流”只是元元的假设,完全没有理论根据,何况其中还掺杂着元元的私心。如果为此而裹足不前,把眼看到手的圣杯白白抛弃,未免太胆小。获取三阶真空后人类文明将提升一个等级,其文明水平是低等级文明无法想象的。现在,宝库大门已经为他们洞开,如果连一个小小的台阶都不敢跨过去,那未免太懦弱了。
康平坚决支持平桑吉儿的意见,不过是因为另外的理由。他说:“我觉得平桑吉儿的新办法好,好就好在有了六维时空泡后,我们的航程就是主动式的,而不是现在的‘顺流而下’。后者太被动,一旦有什么意外,比如燃料提前用完,或者在到达目标时遭遇什么危险,我们都无法做出应急反应。”
他没把话说透,但姬星斗当然明白——他是指“顺流而下”方式有可能带来集体死亡,而且没有手段逃避。姬星斗也表示支持。
会议最终决定:恢复飞船激发,但推迟到三天之后。这三天内发动船员们深入讨论,如果没人提出有说服力的反对意见,就开始执行。
会议最后,姬星斗公开讲述了他对元元独立意识的担忧。正如他曾对康平分析过的,他相信褚嬷嬷和元元都不会有意损害人类利益,但不管怎样,元元已经获得独立意识,不再是完全听命于人类的忠实助手,对它要做出必要的防范。船上要成立一个安全小组,由康平负责。委员会表示同意。
姬星斗知道,也许元元此刻正通过四维通觉在窥视窃听他的发言,这样也好,确实该敲打它了,但愿这次敲打能让它痛改前非。从心底讲,姬星斗不愿与元元走向决裂。两者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何况还有十几年的友情。
只是这次他估计错了。元元知道,这次不让它参加会议,是船队长对它的一次公开惩罚。它很沮丧,也就自觉地关闭了四维通觉,并没有窃听静思室里的讨论。
此后三天内,“天马号”船员处于集体亢奋中。这是真的吗?不敢奢望的幸运就要降临?要知道,当年靳逸飞前辈第一个提出“三阶真空”概念时,他自己都未曾奢望它实现!只是在宇宙暴胀尖脉冲降临宇宙后,“诺亚号”因祸得福,以生命和智慧为代价,才非常侥幸地得到了它。
首先提出动议的平桑吉儿当然更兴奋,而且她的思考比别人更远一些。这三天内她尽量留在康平身边,向他展现未婚妻的柔情,弄得康平有点儿狼狈。她考虑,如果三阶真空真的实现,随之实现意识统一,甚至像“诺亚号”船员那样抛弃肉体,男女之爱就会随之消失,至少肉体之爱会消失。对这种前景她并不排斥,毕竟那是伟大先辈们的自愿选择,自有它的道理或吸引力。生命的真谛是信息,是某种独特信息的构建和传递,而世间种种,包括肉体的存在、两性之爱、生育、母爱等,不过是其派生物而已。也许终有一天,平桑吉儿自己也会认识到:男女之爱尤其是肉体之爱只是低级智慧体才具有的低级程序,在人类提升后会被淘汰。但不管怎样,她想在这种前景到来之前,抓紧享受对康平的爱。
康平则以不变应万变,冷静应对她的柔情攻势。
姬星斗、谢廖沙、阿冰等人也处于亢奋中,他们同样深知这次激发肯定能让人类迈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它究竟是怎样的?无法确定,没人能准确预言他们将面对什么。亢奋中,姬星斗没有放松对元元的监视,有时会用脑内蓝牙悄悄抚摸它的思维。元元的表现正常。
三天后,姬星斗下令激发飞船,大副约翰郑重地按下了激发按钮。
“烈士号”电脑上记载有三阶真空诞生时的场景。但即使没有记载,天马人也在瞬间知道:这就是它!通过飞船船首的镜头,船员们目睹了三阶真空被激发的全过程。它初生时是一个小小的光团,明显是软质的,形状变幻不定。它自被激发后就颤颤巍巍地长大,随机地长出一些触手,盲目地向外延伸,就像海底的棘刺动物。触手伸出后,如果没有碰到其他物体,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缩回,在另一个地方长出触手。有一只触手无意中触到了飞船船首,于是它的行为发生突变!它的表现就像活物一样,抓到就再不丢手。这只触手陡然长大,变成光团的主体。光团的后端保持不动,而前端沿着它刚触碰到的船首迅速向这边扩延。扩延是如此迅猛,转眼之间就把半个飞船包在里面。当光团向前推进时,它的锋面就表现为船体此处的横剖面。由于船体各处形状不同,这个剖面快速推进时也在快速地连续变形。船员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吞噬”飞船,这个场面如此奇异,他们甚至忘了害怕。当剖面推进到有人的位置时,船体剖面中也含着人体的小剖面,显示着此人的心、肝、肠、胃、大脑、血管等,不过被覆盖的人没有任何感觉。剖面迅速推移到船尾,把整个飞船都包在内,包括船尾那个已经修复的巨大天线架。“天马号”船体本来就是透明的,现在好像更透明了,船员们能清晰地看到这个泡泡在船体外的部分。
现在,整个飞船都包在三阶真空泡中了。这个泡泡的行为随之有了明显的改变。它停止了推进,开始迅速膨胀,变成一个包容整个船体的标准球体。球体成形后马上开始收缩,而且是带着船身一块儿收缩。船员们惊奇地发现飞船变形了,现在它像猫一样蜷着身体,以最小的占位团在这个球里。但这是船外摄像头送来的景象,如果是在船内用肉眼远观,船身仍是直直的。船外的蜷曲和船内的笔直形成怪异的组合,超出了人的想象,超出了物理学的基本框架,船员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姬星斗看看平桑吉儿,看看康平,看看头顶悬停的元元,他们的目光同样带着震惊。虽然“烈士号”电脑记载有这种奇事,但当它真的在眼前展现,观者仍感到震惊。
三阶真空(六维时空)诞生了,人类第二次拿到了这个圣杯。这时,所有人脑中涌来光的洪流,开始淹没原来的意识,使其向外扩散。也许“诺亚号”也曾经历过这一过程,即泡泡内所有智慧体形成统一意识的过程,它就要开始了……刺耳的警铃忽然响起,满船都在响。
元元迅速报告:“辐射警告!飞船各处共二十四台辐射仪同时报警,辐射值严重超标,均达到四千五百毫希沃特!”
姬星斗感到十分震惊!这样的辐射强度非常危险,人处在这个环境中,三十天的辐射累积会导致死亡。但飞船动力是使用第三代氢聚变,根本不产生辐射,飞船上的辐射仪一向只是摆设,只是为了预防飞船误入强辐射环境,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辐射警报?答案只有一个:与刚刚出现的三阶真空有关。姬星斗急急下令:“元元,立即查询资料,诺亚人的三阶真空有强辐射吗?”
“查阅完毕,没有关于强辐射的记载。”
“‘烈士号’、靳前辈和褚嬷嬷获赠的三阶真空泡呢?”
“也没有记载。后者都来自‘诺亚号’三阶真空血脉,其时空性质当然与其本体相同。”元元说,“但‘诺亚号’三阶真空没有辐射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每一处新诞生的三阶真空就相当于一个新宇宙,各个新宇宙完全可能具有不同的宇宙常数。也许,‘诺亚号’三阶真空的宇宙常数与原宇宙相同,反倒是一个例外。”它又报告,“已经检测到,刚出现的辐射是β射线,根源很可能是放射性碳的衰变。”它苦笑道,“看来,在新宇宙中,人体、食物、木制家具等,其中的普通碳12都变成了放射性碳。”
连续不断的刺耳警报声像一记记鞭抽,中断了已经开始的意识统一进程,使各个智慧体重新分离。姬星斗、平桑吉儿、康平、谢廖沙、阿冰等人都在鞭抽中紧张地思索。元元的推测恐怕是对的,应该是目前突发状况的最简洁解释,符合奥卡姆剃刀原理 (2)。但也无法消除人们的疑虑:这位人类的忠实助手已经有了独立意识,而且它是强烈反对这次激发的,那么它就可能因这种动机而欺骗主人。以它的能力,完全可以操控所有仪表发出错误报警。姬星斗不敢完全信任它。
元元急切而痛楚地说:“船队长,我没事先估计到这个意外,是我的严重失职!但请你迅速决策,辐射确实是真的!”
它有些口不择言,看来它已经用蓝牙方式感受到了姬星斗的怀疑,并且真心焦灼。姬星斗有些赧然,也许自己把元元想得太坏了。不管警报是真是假,眼下最好先退出三阶真空,再从容研究,毕竟人命关天,而且是全船人的生命!如果这确实是元元炮制的假警报,退出后再进行甄别也不晚——但问题是如何退出这个三阶真空泡?人类对它的性质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刚才幸运地把它激发出来了,但对如何退出则毫无头绪。姬星斗与康平、平桑吉儿、谢廖沙等人紧张地商量,平桑吉儿思维敏捷,立即联想到以前看过的记载文字,她说:“依照G星历史记载,过去出现的三阶真空泡都会与某个人相连,这个人离开原住地时泡泡会跟着离开,而且泡泡尺度有限,仅仅千米尺度。因此可以这样做:设法找到泡泡的关联者,让他乘小蜜蜂暂时离开飞船,估计离开一两千米后,飞船就不再受它的影响。”
姬星斗恍然大悟。没错,他知道这件事。飞船上天时,元首送的礼物中包括全套历史典籍,像G星的《圣书》和史书,新地球人的史书,等等。史籍上确实有明确记载:神秘泡泡会与某个人固连,此人常常是“神”选定的、人群中的特殊人物,像“诺亚号”上的天使、地球灾变时期的靳前辈、G星“天房”中的耶耶、地球上的嬷嬷,都是如此。而且据记载,靳前辈、耶耶、嬷嬷都可以带着泡泡离开原地,而原来被泡泡的箍成球形的建筑会在瞬间恢复正常。他由衷佩服平桑吉儿的急智,感激地向她点头。只是,这样只能让众人脱离危险,而泡泡的主人则得继续承受危险。但这是没办法的,牺牲一人挽救大家是唯一的选择,不管这个人是谁——也许正是自己。这正是最基本的飞船道德规则。他略略考虑一下,断然地说:“好,想办法分离!这样既能保护船员安全,三阶真空也能保持完好,便于我们继续研究。那么,首要问题是尽快甄别出谁是泡泡的主人。”他略作考虑,“飞船共有八艘小蜜蜂飞艇,每艘只需乘坐二十八人就能涵括所有船员。所有船员分乘小蜜蜂依次离开母船,若是小蜜蜂离开后母船就恢复正常,说明其中就含着泡泡的主人。下一轮甄别,再把这只船上的乘客分散到八艘小蜜蜂上,依次甄别,这样速度最快。”
元元已经强烈地感受到主人对它的猜疑(它确实犯有大错,第二次向主人隐瞒重要信息),不想在这个时刻再提异议,但犹豫片刻,它还是忍不住地说:“对,如果想在全体船员中试选,这是最合理、最快的办法。不过也许另一个方法更省事。虽然我下面的建议是‘政治不正确’的,但事态紧急,顾不上了。船队长,依照历史记载,泡泡不会与普通人固连,它肯定与特殊人物,或者说人群中最高智慧体相连。我相信在‘天马号’上,这个人应在四个人的小范围中,让他们分别依次离开就能判定了。这样肯定更快。”
姬星斗立即悟到:元元是对的,虽然分什么“高端智慧”“低端智慧”肯定属于政治不正确,会伤害大多数人的感情,但客观地讲,泡泡与特殊人物相连的概率要大得多,像“诺亚号”上的天使、地球上的靳前辈、一群蒙昧土人中的耶耶、新地球人群体中的褚嬷嬷等,都是如此。至于元元说的四人范围,他心中也大致有数。
这时,元元抢先地说:“至于可能的那四个人选,还是由我说出来吧,免得船队长为难。我认为是:姬星斗、平桑吉儿、康平,还有我。虽然我不是狭义的生物生命,但我也是智慧体。”
它列举的名单没有涵括所有船务委员,如谢廖沙和阿冰等人,对此它没有任何不安。它把自己排在名单中,也只是缘于理性的分析。它语调平淡,听不出有自矜,这恰恰表现了它的极端自负。
周围是片刻的沉默。这些话含有某种异端的东西,尤其是元元把自己列入“高端智慧体”中,让大家内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康平则颇为惊奇:“把我也列入其中?真是高看我了,我在理论方面从来都是榆木脑袋,咋也划不进啥子‘高端智慧体’中。”
元元简单地说:“你在理论上确实……但你属于另一类直觉型的智慧。”
“你是指我干活手巧吧,那算不上啥子直觉型的智慧。不过把我算进去也没关系,多试一个人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姬星斗略顿,说:“元元的话有严重的错误,船员中没有什么高端智慧体和低端智慧体。但客观估计,泡泡确实更可能与特殊职务者固连。我来选吧,七名船务委员加上元元,共八人。这个人数用不上全部八艘小蜜蜂,四艘就够了。每两人乘坐一艘小蜜蜂,依次离开母船,我和元元一起。等确定一组目标后,其上的两名乘员再分开试。如果泡泡的主人不在这些人中间,下一阶段将对全体船员测试。”
这是“政治正确”的做法,至少对七名船务委员公平对待。至于他说的“两两分组”,是想对元元有所控制。目前是紧急状态,船长的话就是命令,大家立即行动。八个人两两一组,分别进入小蜜蜂,姬星斗和元元坐一艘,平桑吉儿拉着康平进了一艘,约翰和伦德尔一组,谢廖沙和阿冰一组。但姬星斗让谢廖沙暂缓进入小蜜蜂,暂且留在指挥室。
姬星斗说:“我和元元先试,我来驾驶小蜜蜂。谢廖沙与阿冰这组排在最后。我出舱期间,谢廖沙暂行船长职权。”
虽然是临时性的职权交接,但他做得很郑重。他的郑重是有原因的。一般来说,泡泡与船队长固连的可能性最大,姬星斗已经做好了献身准备。若果真如此,谢廖沙就是他的继任者了。谢廖沙和其他人心中悲凉,他们也都觉得,船队长与泡泡固连的可能性最大,但无法可想。
姬星斗及元元乘坐的一号小蜜蜂喷着蓝光,脱离飞船固定架,缓缓地驶离“天马号”,但——没有任何变化!“天马号”警铃声依旧,“团缩”姿态也没有改变,而一号小蜜蜂在远离飞船后,其自带仪器则恢复正常。也就是说,姬星斗,还有元元,都不是泡泡的主人!小蜜蜂内,姬星斗在元元思维中抚摸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它有明显的失落,他知道这种波动的原因,因为按元元的估计,泡泡最可能与它自己相连!这种估计虽然有点儿自恋,但也说明它做好了自我放逐的准备,它把自己列在甄别名单上确实是出于善意。其实连姬星斗本人也稍有失落,作为船队长,按说泡泡最有可能与他固连,结果并非如此。那么,泡泡可能与谁固连?平桑吉儿?谢廖沙?还是在这八人之外?
姬星斗驾着小蜜蜂一直飞到两千米之外,确认泡泡不是与他们俩相连,然后驾船返回、固定小蜜蜂、通过对接口返回,接回刚才授给谢廖沙的职权。康平与平桑吉儿是一组,康平对船队长说:“我是最不可能成为泡泡主人的,但平桑吉儿有可能。我们这一组先试吧。”
得到批准后,他驾着二号小蜜蜂脱离固定架,离开飞船。平桑吉儿依偎在他肩上,默默地看着康平的侧影,内心苍凉。这次激发三阶真空是她提议的,没料到会带来这样的灾难,此刻她既内疚,也有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是针对康平的。她突然问:“康平,如果泡泡是与我相连,我必须离开母船的话,你能陪着我吗?”
这个要求有点儿霸道,有点儿自私,但康平看着她凄凉的目光,心中怜悯,不忍拒绝。何况他一向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便爽快地答应了:“好的,没问题,叔叔陪你。”他有意把“叔叔”两字说得较重。
平桑吉儿凄然一笑,“那么我也给你一个承诺,如果换成是你必须离开母船,我也陪着你。”
康平立即拒绝:“那可不行!我是个老废物了,离开后对飞船没多大影响;你是科学官,飞船离不开你,何况你正值青春年华,没必要陪我赴死。”平桑吉儿正要说话,他忽然喊,“吉儿你看,飞船的外貌变了!船队长,飞船的外貌变了,它从泡泡中脱离出来了,伸展开了!你们快观察,我这架小蜜蜂变了没有?还有,小蜜蜂上警铃声没停,母船上的警报停了没有?”
那边立即回答,是谢廖沙的声音:“你们那艘小蜜蜂的外貌变了!被泡泡箍成了圆球状;还有,随着一个不可见球面的滑离,飞船上各仪表的警报逐个停了!”
康平既惊喜,又悲凉。看来,泡泡的主人真的在这艘小蜜蜂上,更可能是平桑吉儿。她将被迫离开飞船,前途未卜,有可能很快就会在强辐射中丧生。但不管怎样,全船生命的筹码更重,她只能随泡泡离开。他曾许诺在这种情形下要陪平桑吉儿同行,现在需要他践行诺言了。他的思维又滑到元元身上,此前他曾对元元有猜忌,看来是冤枉它了,它并没有搞鬼——即使辐射仪的计数比较容易搞鬼,但飞船和小蜜蜂形貌的变化是无法搞鬼的,那超出了它的能力。它不仅没有罪,还有大功,是它那个“政治不正确”的建议大大地加速了甄别过程。而它在自知会受众人怀疑的情况下敢于提出这个建议,说明它是以大局为重的。
现在泡泡的主人已经确定在康平和平桑吉儿两人之间,其他人就无须甄别了。康平驾小蜜蜂返回,他和平桑吉儿将分乘两艘小蜜蜂,再试一次。回程中,在辐射仪刺耳的连续警报声中,平桑吉儿紧紧地依偎着康平。依平桑吉儿的直觉,也许一直自贬为“榆木脑袋”的康平,恰恰是泡泡选中的“高端智慧体”。那么,他即将离开飞船,孤独地待在一艘小蜜蜂中,等待死神降临……
两人回到母船,分开,康平改乘一号小蜜蜂,先行试验。在平桑吉儿苍凉的目光中,一号小蜜蜂离开了母船。令康平大跌眼镜的是:泡泡的主人竟然是自己!这个当口儿,他首先感到的竟然是喜悦:虽然他会送命,但那个鲜花般的生命不会凋谢了。
他在通话器中笑道:“娘的,没想到老喽老喽,让我灿烂一回。我竟然是他娘的啥子高端智慧体!看来这个六维时空泡傻得很,选错了主人。不过眼下没时间说这些废话。豆豆船队长,赶快让阿冰为我准备食物、饮水、氧气、衣服、被褥,还有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最主要的是几张家人照片。我的照片都随‘天狼号’丢失了,只剩下几张,在我寓所的抽屉里。我要回飞船带上物品,然后立即离开。约翰、伦德尔、朴雅卡,诸位老伙伴,时间急迫,我就不和你们喝离别酒了。”他安慰大家,“没关系的,我只离开千把米就成,还算得上是飞船的一部分。虽然不能见面了,照样能唠嗑。”
康平虽然在谈笑自若地安慰大家,但大家都知道康平余生无几了,在这样的强辐射下,他最多只有三十天的寿命。但没办法,他即使留在飞船上也无法自救,而他离开则能挽救几百条生命。太空之旅本身就是冷酷无情的。众人心情沉重,约翰、伦德尔、朴雅卡等老伙伴更是深感痛楚,但此刻没有时间伤感,他们立即按他的要求着手准备。平桑吉儿也参与了,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那艘小蜜蜂飞回,与母船对接。母船又开始变形,舱内的警报声再度响起。康平干脆没回母船,不想与大伙儿来一番生离死别。他让这边立即把他要的私人物品和生活必需品送去。小蜜蜂的对接口很小,大家排成一列向里传送物品,平桑吉儿排在头一个。等物品装完,还没等老伙伴同康平话别,平桑吉儿一个箭步跳入小蜜蜂舱内,立即手动关闭舱门。康平赶紧制止了她,厉声喝道:“吉儿,不许胡闹!你这么年轻,不能陪我去死!我知道你是想赎罪,根本不用的,你建议激发三阶真空本身并没有错。”
平桑吉儿很平静,“我从没有想过要赎罪,只是想报答一个男人的深情。因为他曾答应过,如果我将送命,他就陪着我直到死神降临。现在我只是做出对等的回报。康平,你知道我的脾性和决心,莫非你还想让我再用一次匕首?”
康平急怒攻心,但无可奈何。这两年来,他已经深知平桑吉儿的刚烈,她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的。他略略考虑,慨然地说:“好,我答应你,但你得让格鲁同来。我的年纪恐怕熬不了多长时间,我走后得有一个人陪你。”
平桑吉儿断然拒绝:“不,我不会让格鲁跟着咱俩送死……”
但康平已经透过半开的舱门向她身后喊:“格鲁,你愿意来吗?”
格鲁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干脆地说:“我愿意!”随即拉开舱门,跳到小蜜蜂舱内。平桑吉儿同样素知格鲁的性格,无奈地默认。康平又问:“平桑吉儿,你那件图腾带不带?”
他是指那块紫水晶原矿石。平桑吉儿警惕地看看他,回答:“不,不带了,你甭打什么主意骗我离开。我的衣物随后再让人送过来。”
“那好,向大家告别吧。”
平桑吉儿和格鲁立在舱门口,向大家挥手告别。这基本是永别了,尽管小蜜蜂并不会离开多远,但在强辐射环境中三人很快会送命。平桑吉儿笑容恬淡,令母船众人心头刀割般地疼,只有姬星斗在悲伤中还注意着康平的动静——他不相信康平会轻易认输。康平立在平桑吉儿身后,这会儿正温柔地拥抱她。平桑吉儿没有料到康平会主动拥抱自己,感动地偎紧他……忽然,平桑吉儿软软地委顿于地,康平抢先一步接住了她。格鲁立即跳起来,惊怒地瞪着康平,他看出平桑吉儿的昏厥肯定与康平有关!康平摇头示意,声音沙哑地说:“没关系的,是我按压她的颈动脉窦造成暂时昏厥,拍拍额头就会苏醒的。你赶快送她回去,一定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格鲁,日后你要好好地待她。”
他本想说“日后你要好好爱她”,但不想越俎代庖地为他人决定终身,所以临时改了口。格鲁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内心十分感激,双手托着平桑吉儿,用力点头致谢。康平附耳低言:“再向船队长传一句话:这次辐射灾难应该不是元元在搞鬼,但它对我们再一次隐瞒重大信息,不可原谅。此前我们商议过防范措施,请船队长开始实施吧。”
格鲁点头,抱上平桑吉儿,钻过对接口,回到母船。姬星斗在对接口同康平含泪挥别,说:“康叔叔,你先去吧,我们会尽快研究出救你的办法。”
但坦率地说,他心中是没底的。关键是三阶真空(六维时空泡)属于神级文明,远远超过飞船社会的科学水平。虽然侥幸得到了它,但可以说对它一无所知,不敢说能找到办法让康叔叔脱离它。
康平哈哈一笑:“没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往后我待在小蜜蜂里屁事没有,正好静下心来琢磨它。豆豆再见!大伙儿再见!老伙伴们再见!”他又加一句,“豆豆、阿冰、格鲁,你们好好照顾平桑吉儿!”
小蜜蜂喷着蓝光,平稳地加速,离开母船。等母船这边恢复正常,小蜜蜂也平稳减速,停下。现在,两者在三维空间中是相对静止的,相距约两千米。姬星斗知道,三维空间中相对位置的变化不会影响第四维的状况,也就是说,小蜜蜂还应处在四维海流之中;但为了保险,他还是召集阿冰等人,激发出四维视觉来观察。他们看到,太空中的小蜜蜂仍在朝紫色卵泡方向漂流,与母船保持同步,便放下心来。只要小蜜蜂和飞船保持同步的漂流,两者在第四维度上的距离不变,那就能方便地向那边补充食物、氧气或交流信息。
这边告一段落,他赶紧去平桑吉儿房里看望。平桑吉儿已经醒了,一直闭目躺在床上,眼泪长流。格鲁、朴雅卡和阿冰都陪着她,轻声安慰,但平桑吉儿没有任何反应。姬星斗担心她会从此实施那个绝食决定,不过此刻也无法可想。他尽力宽解着,平桑吉儿仍不睁眼,也没有反应。姬星斗正要离开,平桑吉儿睁开眼睛,说:“我要去通信室,同康平通话。”
姬星斗心中一喜,也许这是个好兆头,看来她不会绝食了。他陪平桑吉儿到了通信室,接通康平的通话器,平桑吉儿说:“康平,你骗了我,我终生不会忘记的。这账以后再算。”
她的语调很平静,极其平静,透出切齿的恨意。屏幕里的康平很尴尬,解嘲地说:“好,好,你记上账。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加倍偿还。”
平桑吉儿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开始说正事:“你那儿的辐射强度有没有变化?飞船通话器中听不到你那边有警铃声。”
“强度没变化。我刚把辐射仪关了,免得聒噪。”
“关掉也行,辐射仪要用电,关上免得耗电。但每天要开两次,把辐射强度数值告诉我。”
“行,我一定照办。”
“小蜜蜂上的通话器也是使用电池,估计只能工作一个月。我们为你准备足够的电池,让格鲁送过去。”
康平笑着说:“一个月就够用啦……”但他马上变了口风,“好的,好的,让格鲁给我送过来——但你不许过来!船队长,你绝对要禁止她过来!”
这边,姬星斗笑着看看平桑吉儿,没有回答康平。平桑吉儿恨恨地说:“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死心啦,不会再过去。但你每天要陪我闲聊,至少两个小时。”
康平笑嘻嘻地说:“那我当然乐意啦!老康这种脾性,一个人待久了会寂寞死的。”
“那好,今天就开始吧。”
平桑吉儿说完正事,真的开始了天南海北的闲聊,她让康平讲述童年,讲述他与光屁股朋友姬继昌去捉知了的情形,讲述他如何当飞船制造公司的老板,讲述那位科幻作家爷爷的轶事,等等,康平也心甘情愿地陪她海聊。这边姬星斗迅速安排阿冰,准备了足够的通话器电池,让格鲁驾小蜜蜂送过去。平桑吉儿在屏幕中平静地看着送货过程,果然没有要求同去,这让姬星斗,还有两千米之外的康平,都松了一口气。
聊天时段之外,平桑吉儿就投入紧张的思考,设法帮康平脱困,解除他与六维时空泡的固连。但是很难很难,可以说毫无头绪!关键还是那句话:六维时空从本质上说是远远超过人类科技水平的,“天马号”侥幸得到了这个圣杯,但对其深层机理一无所知。
夜晚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平桑吉儿不时地过来同康平闲聊,问他辐射强度有无变化,问他是否有不良感觉,像恶心、头晕等。康平都说没有。而且从屏幕上看,他的面色一直不错,心情也不错,似乎不是说谎。第二天晚上,平桑吉儿为方便通话,干脆宿在通信室。第三天清晨平桑吉儿醒来,打开通话器,那边的康平立即急迫地说:“吉儿,小蜜蜂的位置是否出现了飘移?依我的观察,对面的‘天马号’明显变小了,可是距离又好像没有变化。我对自己的眼力一向很自信的,但这会儿看飞船的感觉好奇怪。”
通话器的声音似乎也变弱了。平桑吉儿忙调出外视图像,小蜜蜂果然也变小了!但它好像并没变远,因为飞艇各种细节结构仍非常清晰,正如康平所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平桑吉儿紧张地思索一会儿,忽然顿悟,急急地对通话器说:“康平,你稍等!”
她唤来姬星斗、格鲁、阿冰、谢廖沙,五人共同激发出四维视觉。元元也来了,悬在他们头顶。现在,他们的四维视觉毫无阻碍地透过舱壁,再次看到了玄妙的四维空间,紫色卵泡仍在宇宙中心悬浮着。他们判断出,虽然在三维空间中飞船和那艘小蜜蜂确实仍保持静止,距离没有变化,但在第四维度,虽然两者都是无动力漂流,但小蜜蜂漂流的速度明显快于飞船。由于速度的差异,小蜜蜂在第四维上已经渐渐和母船拉开了距离,而这反映在正常的三维视觉中,就是它原地不动但逐渐缩小。姬星斗用脑内蓝牙向元元传送了四维视觉中的发现,问:“元元,为什么小蜜蜂的漂流速度明显快于飞船,你能解释这种现象吗?”
“不知道。也许那个紫色卵泡、那个宇宙晶洞对五维空间泡有更强的引力。你肯定记得嬷嬷的话,我曾转述过的。五维泡泡里的嬷嬷说她有强烈的愿望,要去往极空、至尊之地。过去我们把她的话理解为精神上的向往,但也许它也是指物理上的引力?”
所有人都忧心如焚。小蜜蜂上的食物、饮水等还丰盛,但氧气有限。如果小蜜蜂漂移远了,不能获得补给,那么,不等康平死于辐射,他就会先死于窒息。姬星斗比别人更焦灼,因为只有他知道,飞船(如今再加上这艘小蜜蜂)向“晶洞”“顺流而下”暗含着不祥,很可能在到达目标后乘坐者会解体。如今康叔叔将更早到达那儿,他孤身一人,再加上小蜜蜂的动力和燃料都有限,那么一旦灾难发生,他更难采取应变措施。但小蜜蜂加快漂移的原因不明,无法纠正。小蜜蜂可以启动常规动力向这边靠近,但那只是三维维度的靠近,改变不了第四维度上的远离,没用处的。姬星斗眼下只能采取一项补救措施,让阿冰准备尽量多的氧气瓶,趁小蜜蜂(在第四维度)漂移得不远,赶快由格鲁驾另一艘小蜜蜂送去。阿冰还心思缜密地送去了一套舱外太空衣,它能够屏蔽一部分辐射。
对话器中,康平笑着安慰大家:“氧气瓶和太空衣收到了,谢谢!大家不必为我担心,别忘了,褚贵福老爷子在那个神奇泡泡中活了十万年,甚至不需要冷冻!据他猜测,神奇泡泡中有一种‘活力场’在护佑他。说不定我所在的泡泡也有这种神通呢。还有,天使乘着六维时空泡能在时空中自由往来,不定哪一天,我也能开发出这种能力。”
他的笑容明朗,但声音微弱,听起来像是病人的耳语。这边众人无法可想,只能一直保持通话,随便聊一些话题,只为给他送一点儿精神上的安慰。平桑吉儿也不再局限于每天两小时通话,只要通话器没人用,她就一直同康平谈话。但通话器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三维视觉中的那艘小蜜蜂也越来越小。阿冰等人持续保持着四维视觉,观察着它在四维中的运动。它确实在第四维度上快速地远离。
晚上,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三维视觉中的小蜜蜂大大缩小,肉眼也已经看不到了,四维视觉中还能勉强看见。平桑吉儿含着泪,一遍一遍地试着呼唤,但一直没有回音。
姬星斗对平桑吉儿说:“小蜜蜂通话器的功率小,康叔叔即使在回答,这边也听不到了。我让元元开启船用大功率无线通话,仍使用小通话器的频率。虽然那边的声音我们听不到了,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吉儿,这些天你不要干别的事,坚持同他通话,咱们用这种单向通话为他送行吧。你要坚持到三十天之后。”
三十天。无论是按照小蜜蜂上的辐射强度,还是氧气存量,三十天后康平都肯定不在人世了。
平桑吉儿坚毅地说:“好的,你去开启船用大功率通话吧。我回屋一趟,马上过来。”她自语道,“虽然那边看不见我,我也要整理好妆容。”
“康平,你肯定能听到我的声音吧。我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同你通话。
“你那边的辐射强度有没有变化?你的身体状况呢?虽然我现在听不见你的声音,但你还是要告诉我,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也许某一天我会在四维通觉中听到你的声音呢。
“康平,我爱你。也许你至今仍把我的爱情看成一个骄纵公主的率性胡闹,但你错了,我是非常认真的。知道我的爱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就是从我初登飞船你对我破口大骂时。那时,虽然我对你恨极,要同你拼命,但其实已经把你烙印在内心深处,那是因为你的血性、你的仇恨打动了我,G星人一向敬重有血性的敌人。不过,那时并不是爱,只能说是‘好感’,因为你有良子阿姨,女人的尊严不容许我有什么想法。在你失去妻子后,这份好感在瞬间转化成爱情,转变得如此快速,甚至连我自己也吃惊。我想这与你在灾难中的表现有关吧,灾难中我更看到了这个男人的铮铮硬骨,看到了他的沉毅和勇气,还有直觉型智慧。
“康平,也许我们会在那个至尊之地重逢,也许永远不会相见。不管怎样,我都要把这份感情向你倾吐,我相信你会把它珍重地纳入心中。
“现在,船队长、谢廖沙、约翰、阿冰、格鲁等人都要向你问好,我把话筒交给他们。”
……
“康平,三天过去了,你的身体怎么样?我有强烈的直觉,觉得你那儿一切都好,高强度辐射并没有影响你的身体。元元说我的直觉也许是对的。过去地球科学家曾认为,我们的宇宙是难得的幸运儿,因为宇宙诞生时,如果宇宙常数稍有改变,宇宙就不可能稳定存在。元元说,它一直不相信这种观点,它不过是物理版的人类自恋情结,所谓‘上帝只眷顾祂的子民’。真正的宇宙机理肯定不是这样的。宇宙多种多样,但也是‘自适应’的、‘自稳定’的,不同的宇宙常数配方会产生不同的宇宙,但它们都能稳定存在,所以,相信你所在的六维时空泡也是一个自适应的宇宙,虽然那些常数导致了高强度的辐射,但那个泡泡内的生物,也就是你,会自动适应它。但愿是这样的,我祈祷它会这样!”
……
“康平,十天过去了,你的身体怎么样?我的祈祷应验了没有?有时我担心小蜜蜂里的氧气存量,按正常的消耗率,我们送去的氧气只能用一个月时间。但我想到了褚前辈,G星人的耶耶,他在泡泡内生活了十万年,至少在前几万年中G星处于缺氧时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六维时空泡的‘活力场’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愿是这样,我祈祷是这样!”
……
“康平,你说过,你要借助这个神秘的六维时空泡,努力开发自由穿梭时空的能力,正如天使前辈做过的那样。你做了没有?有没有进展?我期盼着,某天早晨你会乘坐着这个神秘泡泡返回母船,轻轻地叩击我的公寓门。我祈祷是这样!”
……
“康平,已经是第二十八天了。阿冰他们用四维集体视觉看到,你的小蜜蜂已经非常接近紫色卵泡,而‘天马号’至少还需要三年才能到达。不知道你到达那儿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会被直接吸入吗?会在那儿看到天使等诺亚人、褚少杰等‘烈士号’的船员,还有从地球去的嬷嬷吗?会不会如《圣书》中所说,把你的灵智融化于紫光之中,与它合为一体?如果你到达那儿后仍然活着,请务必等着我,我们很快也会到的。”
……
“康平,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三十五天。依我们观察,你肯定已经进入紫色卵泡,这次的四维观察我也亲自参加了。元元很羡慕,你是有福的,因为你比我们提前进了天堂,是《圣书》上说的天堂,也是科学的天堂,哲学的天堂。那是所有先圣——天使、耶耶、嬷嬷心心念之的地方,是他们灵智的归宿。我愿意相信它的吉语。
“我的通话将暂停一段时间。你在那儿安心等着我,祝你好运!”

(1)指时间量子间的最小间隔。
(2)又称“奥康的剃刀”,它由十四世纪英格兰的逻辑学家威廉提出。这个原理可概括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即“简单有效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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