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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 化

6.进 化
船医吉尔斯清早就接待了第一个病人,导航官朴雅卡。吉尔斯近来比较忙,原来船队的每艘飞船上都配有全科医生、护士和心理医生,但在遭遇空裂之后,“天马号”上只留下他一个医生,不得不兼任三种职务。他问朴雅卡哪儿不舒服,对方虽然多少有些羞涩,但爽快地说:“不,我没有病。我只是想生育,非常想生育。”
作为飞船唯一的医生,吉尔斯对所有船员的身体状况都很了解,“噢,是这样。据我所知,你好像已经停经。”
“对,所以我才来找你嘛。我知道,对现代医学来说这不是难事,植入一枚受精卵就行了。”
“对,你说得没错。但我毕竟不是生殖领域的专家,如果决定做这个手术,需要事先复习一遍电脑中的有关内容。不过,”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还是先谈谈,怎么有了这个念头。”
“你知道的,船队经历那场空裂后,幸存者数量太少,如何保证族群繁衍是个大难题,船务委员会已经多次讨论过。但坦率地说,我想生育并非基于这种理性的认知,而是服从肉体的欲望。我就是强烈地想生孩子,甚至想生好几个,我也不知道这种欲望是如何萌生的。”她笑着说,“据我所知,飞船上萌生这个想法的女人可不止我一个。”
吉尔斯沉吟着。不久前对船员进行了一次全面体检后他就发现,所有船员,不管男女,包括他本人,体内的性激素水平都出现了飙升。这并不意外。他知道一条自然机理:生物在面临族群危难时,会以强化生殖来作为最后的抗争,各种生物概莫能外。这种愿望是无意识的、自发产生的,但如果说它是该生物的“族群之神”在冥冥中下的应变指令,也不为错。“天马号”在遭遇空裂之后,只剩下二百二十二人,其后又迭遭危难,生死存亡的压力已经自动转化成生物学上的选择。
他干脆地答应:“好的,我会尽力满足你的愿望。请你耐心等待,我要认真复习有关资料,做好准备,力争手术万无一失。至于精子和卵子的来源,你有要求吗?”
“只要健康就行,没有特定的要求。”
“好的。”
头顶上忽然有声音,是一个暗藏的麦克风在说话:“医生,导航官,我是元元,可否听我一个建议?”两人请它讲。“朴雅卡,你刚刚停经,如果施加强烈而持续的刺激,还是有可能恢复排卵的。船务委员会马上要大力推进船员们的婚配,建议你也参加,找一个体贴的丈夫。经过一段夫妻生活后,如果排卵能够恢复,那就再好不过;实在不行,再考虑人工授精。你们觉得呢?”
吉尔斯首先表示同意:“元元是对的。朴雅卡,上次体检中,你的雌激素水平出现飙升,在这种情况下,排卵确实有可能恢复的。元元,我很惭愧,你的方法更为妥当。”
朴雅卡也高兴地同意,能实现这个前景当然再好不过。元元很满意,悄然离去。两人商定先按元元的建议做,但吉尔斯也要提前做好人工植入受精卵的手术准备。朴雅卡告辞,吉尔斯忽然叫住她:“朴,请等一下……是这样的,等飞船的婚配活动开始推进时,建议你考虑我这个人选。”他开玩笑地说,“我提这个建议,不光是出于我对你的好感,也出于医生的责任。如果婚后我的爱抚不能让你恢复排卵,我就直接考虑植入手术了。”
朴雅卡定定地看着他,嫣然一笑,“我接受你的建议,不过不用等了,晚上你来我的房间吧。”
两人笑着吻别。
这天,姬星斗把朴雅卡、平桑吉儿、谢廖沙、阿冰和康平唤到船长室,元元也在场。
他说:“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们。大家知道,现在只需五个人就可以进入四维视觉,而四维视觉可以感受到飞船向紫色卵泡的漂移,那么,责成你们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元元辅助,目标是使用四维视觉尽力准确判断‘天马号’到达宇宙中心还需要多长时间。我知道这是一项挑战,对于发生在高维的运动,人类的经验完全空白,飞船上所有仪器也起不到帮助作用,元元的超级计算能力同样没用,只能靠咱们新获得的四维视觉。虽然难,也必须干,因为这个时间值对我们头等重要。大家知道,我们的燃料所剩无几,在没有驱动消耗的情况下也只能保证维生系统运转二十年。但飞船如果继续目前这样的漂流,它在三维宇宙就是完全静止的,永远不可能碰上一颗富氢行星,所以,如果到达那儿所需时间过长,我们将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个目的地,设法跳出海流,先去寻找燃料。”他又说,“这个小组本该由导航官朴雅卡任组长,但我考虑以后,觉得还是康平更合适。这项全新的工作不能依靠经验,更多的是依靠直觉,而康平一向有过人的直觉——但愿人类的直觉在高维世界也管用。”
对于这个违反常规的任命,康平没有推辞,朴雅卡也没有任何不快。
康平平和地说:“也不必把这项任务想象得过于困难,虽然人类完全不熟悉第四维的运动,但既然我们能用肉眼确定运动的存在,应该也能估计出到达时间。”
“我也是这样想的,祝你们早日成功!”
“不过我有个建议,把格鲁也加进来吧。他一向贴身保护平桑吉儿,而且,这小伙子精通技术,脑瓜儿灵,办事沉稳,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好的,那就改为六人小组——不,我错了,应该是七人小组,因为我们的小元元已经过了成人礼啦。元元,你说呢?”
元元笑笑,没有回答。朴雅卡不由得想起昨天元元那个有关生育的建议,那完全是“大人”的思维,便笑着说:“元元确实已经成人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这段时间它比过去稳重多啦。”
大家都笑着点头。没错,元元过去有些嘴拙,有时会冒出一句傻傻的“大人话”,闹出点儿小尴尬,但近来类似情形已经绝迹了。姬星斗笑着加了一句:“元元长大了,有心事啦。”
这句话让元元体内的情商电压有一个小小的尖峰,不过它外表仍保持着平静,“谢谢你们的夸奖!我会当好你们六人小组的助手。”
这个小组要立即开始工作,平桑吉儿去唤格鲁。回到寓所,见格鲁照例在帮她打扫卫生,此刻正在擦拭那块紫水晶原矿石。但他显然在愣神,眼睛望着虚空,手中的动作缓慢,连平桑吉儿走近也没有觉察。
平桑吉儿奇怪地喊一声:“格鲁!你在发什么愣?”
格鲁回过神,脸色明显红了,平淡地说了一声:“没什么。”
平桑吉儿看看他,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格鲁在想什么——应该与自己有关。两人青梅竹马,父母也曾透露过撮合二人的意思。随着年岁渐长,格鲁暗暗地爱上了她。平桑吉儿自己也很喜欢格鲁——但只是姐弟情谊,绝不是爱情。这个男人虽然年轻却也沉稳内敛,他知道平桑吉儿的心思,从不让自己的单相思外露,这次是少有的例外。平桑吉儿很心疼他,也有些内疚,但感情的事是无法通融的。这些天不知为什么,平桑吉儿的春心突然苏醒了,摇摇不可自制。她会常常自问:哪个男人将是自己心灵的港湾?不是格鲁,她无法将“弟弟”变为恋人;也不是豆豆,豆豆当然是个优秀的男人,还曾向自己发起过爱情攻势,但平桑吉儿对他的感觉更多是“铁哥们儿”,恐怕发展不到爱情上。她想,也许是另一个男人吧。自从飞船遭遇空裂,那个男人粗犷率直、快意恩仇、悲凉沉郁,悄悄地占据了她的心房。她也非常清楚,这是自己的单相思,那个男人不会接受她的。但不管怎样,临阵退缩不是她的性格……她拂去这些思绪,向格鲁通报了船队长的决定,带他去与其他人会合。
六人和元元商量后,带着饮水和干粮到飞船船首去了,那儿是无重力区,并不适于长期居住和工作,但非常安静,有利于他们的“凝视”。
七天后,姬星斗去现场视察,了解工作进度。他攀着扶梯来到船首那个“巨碗”的中心,也就是此前康平和平桑吉儿放置单向透镜的地方。他看到,六个人都用保险带把自己拴住,身体在空中随意飘浮,舒适而自在。元元也在空中悬飞,当然它是用不上保险带的。姬星斗到达这儿后,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他们的“飞扬”,不光是身体的飞扬,更是情绪上的飞扬。
他笑着说:“我感受到了你们的亢奋,所以,工作进展应该是相当顺利,对吧?”
平桑吉儿高兴地说:“对,工作进展顺利。但我得首先告诉你,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晶洞’的吸引力!”
“晶洞?你是说,紫色卵泡……”
“对,当我们用四维视觉——不,这个名称不准确,它已经发展成‘四维通觉’,除了视、听、触、嗅外,还包括心灵上的共鸣——当我们提高了四维通觉能力之后,确实能感受到它的强烈吸引;或者反过来说,是我们产生了强烈的‘结晶’欲望。《圣书》中说,那儿是至尊之地,是普天诸神灵智皈依之地。元元也转达过嬷嬷的话,说嬷嬷在见到远归的亲人后,迫不及待地去往此处。现在,我们也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吸引力。”
阿冰也兴奋地说:“我们都感受到了!它既是心理上的,也是肉体上的。”
一向沉稳的谢廖沙也很兴奋,“船队长,这些天你没怎么使用四维通觉吧。建议你尽快补上这一课。我觉得,具有了四维通觉的人类,应该是迈过了一道门槛,可以说是新人类了。”
姬星斗看看康平,康平笑着说:“我也感受到了。不过咱们还是先务实再务虚,首先谈工作吧。元元,你来汇报。”他对姬星斗说,“船队长,在这项工作中,元元出力最大,因为它有一个巨大的优势——能单独进入四维通觉。”
元元郑重地汇报:“船队长,以下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准确估计,毕竟四维中的运动是一个全新领域,任何人都没经验。结论是这样:按照四维视觉进行目测,估计飞船到达目标需要十到十五年时间,不过更保险的估计是十到五十年。”
姬星斗苦笑摇头:“用褚前辈的话来说,就是‘操蛋老天爷又要给人类使坏了’。飞船维生系统只能维持二十年,所以你们估出的时间段真的让我很难做决策。”他考虑一会儿,“这样吧,飞船仍维持目前的无动力漂流。如果能在十五年内到达目标,那就等到达目标后再着手解决燃料问题。至于到达后该怎么办,这取决于超圆体宇宙中心的特质。超圆体宇宙中心目前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预先做计划也没用。另外,责令科学官平桑吉儿重新组织一个工作小组,在漂流期间努力寻找解决燃料问题的可能途径。”
吉儿慨然应承:“好,我来负责。”
康平笑着宣布:“我们小组的工作已经完成,各位可以离开了!豆豆,你稍留一下,咱爷儿俩享受一下无重力世界的乐趣。”
四人解开保险带,兴奋地攀着扶梯离开,元元在前面领飞。等五个人消失在扶梯的下方,康平拉着姬星斗来到一个地方,匆匆地说:“我想和你来一次密谈。无重力区域布置的监控点比较少,这儿是个死角。以后静思室不能用了,元元已经能单独进入四维通觉,那儿挡不住它的窃听。”
姬星斗提醒道:“但如果它能单独进入四维通觉,即使这儿没有监控装置,它也能……”
“它想进入四维通觉必须先进入凝视状态,我赌一把,此刻它正处于亢奋状态,不会关注这儿。”
“好的,你说。”
康平苦笑着,“实际上我心中很矛盾。和其他人一样,我也强烈地感受到‘晶洞’的吸引力,迫不及待地想投身进去。但问题是,‘投身’恐怕也意味着死亡,正如你在那次密谈中告诉我的‘死亡的欲望’。《圣书》中有一句话:将灵智融入紫光之中。依此揣摩,到达这个目标很可能伴随着所有船员肉体的解体!这些天,工作之余,元元在大力宣扬一个观点。它说,‘乐之友’前辈们把生命的最高目的简化为四个字:活着、留后。实际简化得还不到家,应该只有俩字:留后!生命的最高目的就是留存自己的信息,‘活着’只是‘留后’的次级目标!就像大西洋鲑,它们要跋涉数千千米到淡水水域产卵,那是绝对的死亡之旅,途中要应付鲨鱼、棕熊、海雕等天敌,要飞越高高的瀑布。它们会把体内的能量大量地转向生殖系统,以至于连体型都有很大的变化,由优美的银白色体型变为暗色的丑陋体型。产卵受精之后,大部分鲑鱼尤其是雄鱼都已经耗尽体力,死翘翘了,把身体留给幼鱼吃。元元说,这才是最有效率的生命形式。它没说出口的是:追求长寿的人类在完成生育后仍然贪生几十年,是非常低效的生命形式。”
姬星斗苦笑点头,“对,这正是它的思维方式。”
“豆豆,你早先的担忧是对的。这几天我在四维通觉中强烈地感受到,其实元元完全了解这是一趟死亡之旅,很早就知道了。但它认为这才是生命的正道。它担心人类不能觉悟,所以一直瞒着我们,并一门心思地带我们来到这儿。”他苦笑着补充,“偏偏这儿正好是我们的目标。”
姬星斗沉吟着,“是的,它再次对我们隐瞒了重要信息。当然,也许它是出于善意……”
“先不管它的动机,看它行为的结果。历史从来只问结果不问动机。豆豆,我们该怎么办?姬船队的人从不怕死,只要能完成我们的人生目标——完成环宇航行,死算得了啥!但我不愿被别人诱骗着糊里糊涂地死。”
姬星斗说:“你说得对,即使真的必须献身,也得由我们自主来决定。”他笑着说,“康叔叔你放心,我没忘记这其中的危险,一直在暗中布局。刚才我命令平桑吉儿想办法解决燃料问题,其实深层目的是‘寻找能主动跳出四维海流的能力’。要做到这一点很难,目前连理论上的设想都没有——三维的飞船怎么能实现在第四维上的运动?所以,眼下的行程暂时无法改变,不妨既来之则安之,毕竟,寻找超圆体宇宙中心也是我们人生的目标。至于到达之后……我们努力想办法吧。”他补充道,“我会找机会跟平桑吉儿把话说透,让她全身心地投入这件事。至于元元,以后不仅要睁着‘第三只’眼睛,而是要落实具体的防范措施了。”
最后的话题他没有深谈,毕竟在这儿谈话不完全保险——万一元元此刻正在“凝视”这儿呢?康平用目光表示理解,二人心照不宣。
其后,姬星斗按谢廖沙的那个建议抓紧时间补课,与其他人一同进入四维通觉,努力体验。他越来越体会到它的妙处,它就像神话中的天眼,是从“天上”(高维空间)向人世俯瞰。但它也有局限,你的视野究竟能“溅落”到哪个时空点,除了与你关注的方向有关,更多是随机的。
所有船员都在努力提升这种能力,孩子们进步最快。元元不用说是能力最强的,可以单独进入四维通觉,这当然和它大脑中那个高维子空间有关。姬星斗常鼓励虎娃等孩子:“既然元元可以单独进入四维通觉,你们应该也能做到!”一群孩子兴奋地答应:“一定努力。”
进入四维通觉后,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触到同伴的思维。姬星斗组织了几次全员性的四维通觉,强烈地感受到集体性的“勃勃的心跳”。那是一种昂扬向上的群体情绪。船员们都意识到他们正处于历史性的关头,处于文明提升甚至物种提升的前夜,他们都全心投入,并享受这种参与感。
姬星斗还感受到集体性的荷尔蒙飙升,不光是性欲的飙升,更多表现为强烈的集体性的生育欲望。那场灾难过去不久,人们心中的痛苦还没有结痂。但船员们强烈希望向前走,把痛苦抛到身后。对这种情绪,姬星斗心中怀有隐忧。他知道那条自然界的机理:当一个物种濒临灭亡时,会自然强化生殖能力,以此作为最后的反抗。那么,也许冥冥中有一个人类的族群之神,已经看到了这个族群的不幸结局,所以才赋予他们强烈的生育欲望?
但他没有向船员们透露这种心理,也不会让它影响自己的决策。毕竟,“强化繁衍”已经是既定的方针了,它与荷尔蒙的飙升正好是同一个方向。
他召开了船务委员会全体会议,说:“现在,我们面临的头等大事就是——族群的繁衍。康叔叔、约翰叔叔、朴雅卡阿姨,恐怕这事得首先从你们这些老辈人开始。我知道你们都刚刚失去家庭,心中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但时间不等人,现在你们还有生育能力,再拖几年就太晚了。所以,务请你们忘掉痛苦——不,我说错了,忘不掉的,我同样忘不掉我的父母——但要把伤口包扎好,开始新的生活。如果你们的配偶还活着,并且在共同的目的地重逢,那我们把婚姻状况恢复原状就是。这是生死关头的权变,他们都会谅解的。”
几位长辈心中痛楚。他们心中的伤口还没有结痂,还在滴血,无法在这样的痛苦心境中开始新的婚姻。但船队长是对的,这是生死关头不得不做出的权变,符合太空生活的道德准则。而且,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们自身也萌生了强烈的生育欲望。这位年轻的船队长已经完全成熟了,甚至是早熟了,这让几个长辈既欣慰,也心疼。他们相继点头,认可了姬星斗的意见。
“另一个难题是,男女比例太悬殊,男性大致是女性的两倍。我想,把婚姻选择权交给所有育龄女性吧,由她们来挑选丈夫,可以选择一个,但最好是两个。后者的好处是:有利于团体的和谐,也能增大Y基因的多样性。还有一个问题是女性挑选丈夫的次序,我建议采用最公平的抓阄办法。请大家讨论,是否赞成我的意见?”
这些意见他提前考虑过,所以说得很流畅。虽然这样的婚姻制度有点儿异端,甚至近乎邪恶——男女之合本是人世上最浪漫的、最神圣的事情,是混沌初开的情欲、令人战栗的初吻、甜蜜的破瓜之痛、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喜悦、白头之际的相守……而现在呢,上述种种还是存在的,但不得不让一个实用的目的坐上首位——繁衍!这让众人心中有难言的苍凉。但在这样的特殊关头,大家还是接受了。
只有平桑吉儿很为难:“船队长,我知道你的意见是对的,我作为‘天马号’船员也该遵从。但G星人严格实施一夫一妻制,这是耶耶大神的旨意,可以说是我们的宗教信仰,我不能违背。”
“没关系。我说过,女性在这点上是自由的,可以选择一个丈夫,也可选择两个,你按自己的心愿决定吧。另外,男性在被选择后也有拒绝的权利,但这样的话他就有可能被最终轮空。请男性最好不要这样做。”
委员会热烈地讨论着,基本同意了姬星斗的意见。大家讨论时,康平长久地沉默着,最后不快地说:“我想等到一个同盟军,可惜没等到——平桑吉儿只能算是半个——那我就说出自己的意见吧。我反对,不,是坚决反对,反对改变一夫一妻制,那是我们这些老辈人心目中的天条。”
姬星斗苦笑。此前他曾同康叔叔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时康叔叔没有明确反对,但显然内心是不赞成的,此刻他的反对公开化了。姬星斗耐心地说:“对,你说得完全对。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决不会……”
“不,你先等我把话说完。我当然清楚现在处于非常状况,理解你们这样做的合理动机。但……先问一个题外的问题:我们离开地球已经几十年,虫洞内又没有日落日升,但我们一直保留着地球的作息时间,为什么这样做?”他看看大伙儿,自己做出回答,“因为,这样做首先有实用功能,因为我们的身体是在那个时间节律下进化出来的,如果打破这个节律,有可能造成身体机能的紊乱。再者,它也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我们与地球的血肉联系。对不对?依我看,象征意义的价值一点不比实用意义小。”
众人点头,他说:“那么,坚持一夫一妻制也是同样。首先是实用的功能——既然人类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中最终淘汰了群婚而选择了一夫一妻,说明它肯定有大大的优势,咱们可能还没弄明白的优势。还有,”他扫视众人,“坚持一夫一妻制也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这点儿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的断然反对引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对于两种意见的是是非非大家都清楚,没必要在语言上过多争论。两者说不上谁对谁错,恐怕更大程度上得听从“内心”的选择。大家都看着姬星斗,看他如何抉择。
姬星斗沉默了很久。他一向知道康叔叔的世界观偏于保守,所以他并不意外。 而且,康叔叔的偏于保守的意见并非没有合理性,甚至可以说有很深刻的合理性。只是,飞船上的现状也要求另一种合理性。那么,两种合理性有没有可能统一起来呢?用某种权变方式……
经过深思,他说出自己的意见:“这样吧,我说几点意见,对我开始的意见做了修正,供大家讨论。一,接受康副船长的意见,飞船今后仍坚持一夫一妻制,永不改变。”他向康平点头示意,康平,还有大伙儿,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改变观点,颇为意外。“二,鉴于飞船人员组成现状,也鉴于男女在体力、技艺、性格上的差别和互补性,飞船人员组成生活互助小组。小组一般为三个成员,一女两男,以女方为主挑选组员。这种小组与家庭结构并存,互不排斥。三,飞船社会对婚生和非婚生子女同等对待。”
众人恍然。这是一种聪明的权变,船队长看似从原来的意见上后退了,实际并未改变——但怎么能说没有改变呢,有的,甚至是质的改变!那就是维持了原婚姻制度的合法性,也象征着飞船将完全继承人类文明社会的法统。
姬星斗笑着看康叔叔,等他的反应。康平当然清楚这个“姬三点”意味着什么——实际上和表面上分别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犹豫,爽快地说:“我同意这三点意见。”
其他人也相继同意。随后又进行了细化和完善,通过了一项“加速生育”的决议,决定在三天后就组织“生活互助小组”,至于与此并行不悖的“正式结婚”则稍往后放一放,由相关人等自由进行,飞船不再统一组织。
三天后,在飞船大厅中召开了“生活互助小组启动大会”,所有成年女性依照抓阄次序坐成一排,每人手中有两束花,可以献给她挑中的两位组员,也可以只用一束。抽中第一号的朴雅卡起身,把两束花中的一束献给吉尔斯,低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恢复了。”
吉尔斯当然知道她是说“恢复了排卵”,他接住鲜花后笑着说:“祝贺啊,你让我的工作变轻松了。”
“吉尔斯,我打算遵照船务委员会的建议,除你之外再选一个互助成员。我想选约翰,可以吗?”
“当然,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去吧。”
朴雅卡把第二束花献给约翰,后者笑着接受,然后三人并排退场。朴雅卡本来也属意康平的,但依女性的直觉,她觉得康平的脾性更适合做“单独的”丈夫,慎重地考虑后,她没有选择康平。
第二位是阿冰。她幸运地抽到第二号,但她早就考虑成熟,站起来笑着说:“为了表现‘天马号’的好客传统,我把这个号让给远道而来的平桑吉儿。喂,吉儿,请你先选吧。”
她这样做实际上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她打算遵照委员会的决议挑选两个互助组员,当然她最属意姬星斗和谢廖沙,但她担心会被豆豆婉拒。众所周知,豆豆曾对平桑吉儿一见钟情,还莽撞地发动过爱情攻势,只是近来好像停止了。至于他对待自己则一向是兄妹之情。她特别拿不准平桑吉儿的态度,她会选择豆豆吗?也说不准。平桑吉儿与豆豆很要好,但并没有特别亲近。据说她和格鲁的上代有很深的渊源,但她于格鲁更像是一位姐姐。不管怎样,她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平桑吉儿。
平桑吉儿对阿冰的决定颇为吃惊,但没有推辞,用目光表示了感谢,然后只拿一束花,径直奔向姬星斗。阿冰的心缩紧了。平桑吉儿笑吟吟地对姬星斗说:“船队长,豆豆哥,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人,是多少女孩心仪的丈夫,也包括我。初次见面时我没有接受你赠送的紫水晶手串,至今还在遗憾。但由于某种原因,我只能遗憾地与你告别了,我想你是能谅解的。”今天的大会名义上只是选择“互助组成员”,并非选择丈夫,但平桑吉儿不会弯弯绕儿,还是率直地说出了心里话。
刚才,当平桑吉儿捧着一束花奔向自己时,姬星斗心中一喜,但他其实不怎么相信她会选择自己。依他的直觉,尤其是最近的感觉,平桑吉儿不会选自己。不错,她与自己友情甚笃,但友情和爱情是两码事,也许正因为两人太“铁哥们儿”了,所以没有爱情的插足之地。从他对平桑吉儿发动爱情攻势,到他代康平与平桑吉儿决斗,直到后来的风风雨雨,他已经遗憾地看清了这个结局。所以,等平桑吉儿说完这番话,他笑着说:“没关系,按你的意愿选择吧。我还要谢谢你,给我颁发这么一个安慰奖。”
对平桑吉儿将选择哪个男人,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那将是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选择。平桑吉儿同他拥抱,告别,转身走向格鲁。她说:“格鲁,我的好兄弟。我知道,父亲和母亲有意让我们成为夫妻,但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亲爱的弟弟。格鲁,你能谅解吗?”
格鲁心中作痛,但其实他早就料定了这个结局。他干脆地说:“我能理解。尽管按你的意愿去做吧。”
平桑吉儿同他拥抱,告别,在他耳边低语了很久,不知道说的什么,格鲁开始有点儿不情愿,但最终痛快地点头。然后平桑吉儿转身走向——令大家震惊的是,她径直走向康平!
她笑吟吟地说:“康叔叔,我说过,由于G星人的宗教信仰,我只选择一个丈夫——或者按官方的正确说法,我只选择一个互助组成员。我选中你了。”
除了姬星斗和格鲁外,满座皆惊。康平也吃了一惊,甚至颇为恼火,干脆地说:“你的称呼很对,我是你的叔叔。”
平桑吉儿不在意地说:“喊你叔叔只是我懒得改口,这个叔叔又没有血缘关系,改称哥哥也是可以的。没错,我们之间有三十岁的年龄差异,但对胸怀宇宙、一天就能跨越三十万光年的航行者来说,没人会把这点儿小小的差别放在心里。”
康平不耐烦地说:“不要再胡闹了,甭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该选谁你就选谁去。”
平桑吉儿脸色变冷了,“也许康副船长忘掉了我上飞船前的身份?告诉你,G星女人的尊严不可亵渎。如果她的公开求婚被拒绝,那她只能以自杀来维护尊严。”
众人都很吃惊,担心这位刁蛮的“公主”真的兑现诺言。康平脸色铁青,仍坚决地说:“我真的不忍心看到这个结局,但我相信飞船科学官是有理智的。”
平桑吉儿立即掏出G星人随身带的匕首,用力向颈中抹去!她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失口惊呼,但根本来不及阻挡。她对面的康平同样惊呼一声,手臂已经伸出,但同样来不及。好在格鲁已经悄悄地潜近平桑吉儿身后,此时敏捷地举手一格,挡住了她的自杀,然后利索地制服她,夺过匕首。但平桑吉儿动作太猛,格鲁的小臂被划破了,渗出了血珠。
平桑吉儿赶忙低头查看格鲁的伤势。康平刚才的伸手相救是下意识的,此刻收回双手,看看二人,平静地说:“很好,幸亏格鲁挡住了你的自杀,真是千钧一发啊。你们的表演很逼真,时间拿掐得很准。”
平桑吉儿很是窘迫,稍愣后放声大笑,“康叔叔好眼力!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我导演的假自杀。你想嘛,像我这么意志坚定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承认失败,一死了之?但我另有维护尊严的办法。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绝食,一直坚持到你答应,或者坚持到我饿死。这次不会是表演了,你尽管每天监督。”
康平十分恼怒,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个刚烈女子真的会绝食下去。恼怒中也免不了感动。两人曾是仇敌,虽然后来在相处中仇恨逐渐消失,开始萌生好感,但他想不到平桑吉儿会爱上自己,还是如此执着!他无奈地向姬星斗求助,后者摊摊双手,送来一个戏谑的笑容——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自己摆平吧。
康平想了想,放缓口气说:“我相信你是个说到做到的刚烈女子。从内心讲我也很感激你的情意,这样漂亮高贵的年轻姑娘,哪个男人不动心呢,哪怕他已经满心沧桑。但坦率地说吧,我担心这只是一个骄蛮公主的心血来潮。我想看它能否坚持到一年之后,那时我会考虑你的求婚。在这个时间内你不许绝食。”
平桑吉儿笑着说:“好呀,我也很想考验一下自己,究竟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不会消退的爱情。一年的考验期不算长,十年八年都行。但这违犯了船委会‘加速婚育’的命令,不要忘了,咱俩本身都是决定者。这样吧,折中一下,把考验时间改为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之内我不会绝食,但你得允许我表现未婚妻的柔情。”
康平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当然,三个月内如果有幸得到‘天隼号’‘天狼号’的信息,那些船员包括良子还活着,我就取消许诺。”
平桑吉儿干脆地说:“那是当然。船务委员会的决议上就有相关条文的:如果他们幸而健在,那时不光是你我,所有类似的婚姻都将自动取消,恢复原来的婚姻。我相信康叔叔一诺千金,你答应的三个月期限是真心的,而不是权宜之计。好,咱们一言为定。现在咱俩可以退场了。”
平桑吉儿笑容灿烂,挽上康平退场,后者勉强地忍着,没有拒绝她的相挽。他的无奈和尴尬让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但众人内心感觉十分温馨,包括难免有失落感的姬星斗和格鲁。这场风波过去,以下的程序继续进行。轮到阿冰时,她选择了姬星斗和谢廖沙,两人都痛快地答应了。阿冰半是戏谑半是感激地想:多亏平桑吉儿的决定,才让自己完成了心愿。但愿平桑吉儿也能如愿以偿吧。
平桑吉儿退场后,格鲁平静地待在原位。此后一位年轻姑娘克娅选择格鲁,格鲁很礼貌但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坚决表达了一个信息: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同意的,你们都抛开我吧。克娅虽然遗憾,但她以及所有人,都十分清楚格鲁拒绝的原因。克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失落或恼怒,只是怜悯而遗憾地摇摇头,离开了他,转而选择他人。此后没有女性再选择他。
生活互助小组启动典礼结束,姬星斗下令让行政官阿冰调整住房,每个小组将得到邻近的三套房间,以方便他们共同生活。阿冰把这项工作布置给了元元,让它马上完成。
按船务委员会的部署,之后紧接着举行庆典。委员会把它简化成一场舞会,每个女性同她的两个组员轮流跳一场舞,就算完成了小组的组建。女人们各自回到寓所,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回到中央大厅。
康平亲历过当年“姬船队”的集体婚礼,当时,在火星附近的微重力环境下,飞船内几千位新娘的洁白婚纱如白兰花般绚烂绽放,那个场景至今回忆起来还让人心潮汹涌!相比之下,今天的典礼只有六十多组“新人”,也没有新娘婚纱,逊色多了。但舞会的气氛同样欢快,各位女性笑容灿烂,轮流同她们的两个组员跳舞。康平看见格鲁孤独地站在舞池外边,但表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失落。康平相当欣赏这个心地沉毅的年轻人,按康平的简单评价:那是个男人。虽然格鲁曾多次窥视飞船的要害设备,想以“毁了飞船”为要挟来保护平桑吉儿——而且首先要对付的就是康平!但康平从没有把他当成敌人。想起那天豆豆的猜想:平桑吉儿和格鲁可能是褚文姬和罗格的克隆体,那位平桑波元首想让上一代未能结出果实的爱情之花在下一代身上盛开,可惜没能如他所愿。想到这儿,康平对格鲁抱有深深的怜悯。他走过去,揽着格鲁的肩膀,但没有安慰,这种事是用不上语言的。格鲁感受到他的友情,感激地看看他,没有说话。两个男人就这样默默地依偎着。
这会儿阿冰正在同谢廖沙跳舞,姬星斗轮空。他看见这边的一老一少,体会到两人的心境,便走过来,也揽住格鲁的肩膀。这时平桑吉儿从远处跑来,她是回屋梳妆换衣去了,耽误了太长时间,所以迟到了。这会儿她盛装而来,穿一套露肩晚礼服,虽然不是婚纱,但同样华贵典雅。脸上化了淡妆,更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三个男人都有不敢直视的感觉。康平暗暗叹息,据说褚嬷嬷是以美丽典雅著称的,作为褚嬷嬷的克隆后代,平桑吉儿得到了嬷嬷的真传。他看看身旁的姬星斗(曾对平桑吉儿一见钟情)和格鲁(元首心目中的平桑吉儿的丈夫),真心为两人感到遗憾。不过最头疼的应该是自己,他许诺的三个月只是缓兵之计,能否在这三个月中想出办法让平桑吉儿改变心意?依这位女子的性格,他实在没有把握。
平桑吉儿一路小跑过来了,香汗津津,伸手邀请康平跳舞,但康平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谢谢邀请,但今天不是普通的舞会,我不想让别人误会。”他看看身边的格鲁,突兀地说,“今天我要做一件冒昧的事。我和豆豆私下曾经有过一个猜想,有关你们身世的,但一直没有对外透露,今天就在这里说出来吧。平桑吉儿,你是否想过,也许你不是元首夫妇的亲生女儿,而是——褚嬷嬷的克隆体?至于格鲁,也许是罗格的克隆体呢?”
平桑吉儿和格鲁十分震惊!他们自小生活在元首家中,享受着元首夫妇的千般宠爱,感觉变迟钝了,压根儿没想到这种可能。康平的话可以说是石破天惊!平桑吉儿稍做思考,断然说:“你的猜测很对,很可能——不,肯定是这样的,这个答案把所有的疑点都解决了:为什么我与嬷嬷、格鲁与罗格如此相像,为什么有‘吉儿侍卫’这个奇怪官职,还有父亲偶尔流露的话语,甚至我与嬷嬷心灵上的天然亲近……对,肯定是这样的。”
她和格鲁互相瞠视,目光中有困惑和陌生,也有难以言说的苍凉。每个新地球人都熟知嬷嬷和罗格,知道他们凄美的爱情,以及小罗格壮烈的死亡。平桑吉儿和格鲁同样熟知这段历史,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两人的克隆体。如果这是真的——这肯定是真的,那么父母的用心也就不言而喻了。二老的苦心让她心中作痛,现在两人该怎么办?
平桑吉儿忽然大笑着把格鲁拥入怀中,“格鲁,我的好兄弟,原来我们俩还有上代的渊源!来,陪姐姐跳舞去!”
她拉着格鲁进入舞池,满场飞旋,显得十分亢奋——是以亢奋掩盖心潮的翻腾。而格鲁仍像往常那样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场外,姬星斗轻叹一声:“康叔叔,没用的。你还是不了解她的性格。”
康平苦笑,“尽我的心吧。”
姬星斗揶揄他:“其实,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怪别人,只怪你自己。”康平不解地扬起眉毛,“怪你太有男性魅力!康叔叔,你就像一尊花岗岩雕像,刀法粗犷,五官不精致,甚至显得陈旧残缺,但你身上那种饱经风霜的男人风骨,是外表的残旧遮不住的。我很嫉妒,得经历多少生活的沧桑才能具有你那样的风骨?从某个角度看,你是我的情敌,而且你轻松获胜了。虽然有点儿嫉妒,但我还是想劝劝你,成全平桑吉儿的心意吧。”
康平只说了四个字:“绝无可能。”良久之后,他平和地说,“豆豆,其实你已经饱经风霜了。”
姬星斗默然。确实,这五六年来他经历了多少风霜!他想起十六岁生日时狂妄地向爸妈讨要那个生日礼物,其后还无法无天地组织了一场少年叛乱;想起在二十一岁时对平桑吉儿一见倾心,莽撞地发动爱情攻势;想起在父母突然失联后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然后在康叔叔的逼迫下站稳了脚跟……他过于匆忙地跨过了青少年时代。他很留恋当年的心态:水晶一样透明,鲜花一样灿烂,轻风一样洒脱,甚至当年的狂妄和自恋也颇有值得留恋之处……这种心境永远不可能再有了。比如说,这会儿他真正动心的姑娘爱上了别人,按说他该悲伤、失落甚至嫉妒,但他心中只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之后就相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成熟了,成熟得够格当船队长了,但不够格当“豆豆”了。他已经失去了人生中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
人类也是如此啊,当人类在文明进程中蹒跚学步,披荆斩棘,一步步成长之后,也失去了先民们身上很多可贵的东西:强悍、野性、稚气、新奇感……
阿冰向这边走来,她刚同谢廖沙跳完舞,该同姬星斗跳了。姬星斗笑别康平和格鲁,与阿冰旋入舞池。
组员们都搬入了新家,以“生活互助”的方式开始了新生活。有时姬星斗难免自问:他们是不是太理智了,多了一些“机器的理性”而少了一些“人性的缺陷”,像冲动、嫉妒、情欲战胜理智等。还是那句话,人类在逐渐成熟,但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失去一些可贵的东西,不可避免。
闲来无事,他经常到单身的康平叔叔那儿串门——至少三个月之内康叔叔将保持单身。不过,在康叔叔屋里,经常能看到平桑吉儿造成的变化,一束新花啦,一瓶地球名酒啦,甚至平桑吉儿最钟爱的那件紫水晶原矿石也悄然在这儿落户。
康平看见姬星斗戏谑的笑意,简短地说:“我懒得磨牙,由着她折腾。”稍停他补充道,“她说,把紫水晶放到这儿,是想让我在夜深人静时聆听晶洞内那种‘冥冥中的召唤’,可惜我感觉迟钝,什么也听不见。”
说这话时,康叔叔的唇边隐着嘲讽,不过是善意的嘲讽。
姬星斗倒不常在这儿碰见平桑吉儿。她在完成船队长交代的任务:在漂流过程中为飞船的燃料问题准备几个预案,而深层目的是努力探讨跳出四维海流的可能途径。她成立了一个新的五人小组,成员包括谢廖沙、格鲁、克娅和伦德尔。她常召集五人到会议室开会,有时还要加上导航官朴雅卡和助理何洁,用“集体凝视”方式进入四维视野,努力获得三维之外的信息,但这个工作很难。这样说吧,如果不跳出经典因果论的框框,基本是无望的。
但不管怎样,平桑吉儿他们一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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