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法、佛法的破灭

1.王法、佛法的破灭 东军占领幕府

一四六七年(应仁元年)正月初二,将军义政取消了拜访管领畠山政长官邸的行程,紧急将畠山义就召至幕府商谈国事,后封其为“三国大安堵”。义就其人自一四六〇年开始,被幕府作为叛乱之人放逐,如今不仅恢复了畠山氏的家督一职,而且还成为河内、纪伊、越中三地之守护。正月初八,幕府罢免政长,让山名派的斯波义廉担任管领之职。斯波家的家督一职可谓几经周转,最终还是被义廉夺了回来。自一四六六年九月真蕊和贞亲失势(文正政变)以来,山名宗全便抢先细川派一步拉拢日野富子,富子为保其子义尚继任将军,便与宗全结成政治同盟。此次赦免义就便出自富子与宗全的谋划。

足利家系简图

正月十五日,细川胜元因宗全的百般阻挠而不得出仕幕府,声望受到不小损失。另一方面,与其结成同盟的畠山政长十八日在上御灵社与义就的大战之中,由于没得到胜元的军事支援而最终败走。细川派势力再一次受到严重削弱。像这样,掌控幕府的宗全一方在战争伊始就取得了优势,为此宗全欢饮达旦庆祝胜利。

为扭转不利局势,细川胜元开始转变作战策略,趁宗全疏忽之际,率先在地方发起反击。胜元命令赤松政则攻击山名的领国播磨,让义敏攻击斯波义廉的越前、尾张,让土岐政康煽动一色义直管辖的伊势发生动乱等,企图扰乱山名派各大名统治的领国。形势持续发展,五月二十五日,胜元一方向一色义直的官邸发起猛攻。这一天,通常被认为是“应仁、文明之乱”的开端。经武田、筒井等细川派武将的浴血奋战,一色官邸被攻破,胜元最终占领幕府。没有放弃抵抗的山名一党隔断堀川,在其西面的一条大宫附近筑起战壕,意图与细川军隔川对峙。因为两军分属于东西两地,习惯上把细川军称为东军,山名军称为西军,宗全的大营自然称为西大营。

街巷战役打响后,一开始西军处于劣势。但随着一四六七年(应仁元年)八月,大内氏第十四代家督、守护大名大内政弘领强兵入京加入战斗后,战事随之改变。政弘和义就引兵占领了禁里和相国寺,后花园上皇与后土御门天皇父子二人紧急避难于足利将军府邸。同年秋天,东军主力被驱逐到郊外。由于战争主要在城市街巷中进行,导致上京大部分和下京三分之一的街区毁于战火,五山禅院的大伽蓝 [1] 和众多公卿府邸也被烧毁。军记物语《应仁记》中详细记载了这场自平安京 [2] 建都以来未有之惨状。

曾经会万世永存的花之都,如今却成了狐狼走兽的栖息之所。(中略)自古治乱兴衰皆常事,应仁一变,佛法、王法皆破灭……

随着战事发展,西军凭借军事上的优势将战火从洛中扩大到洛外。但这些地区的居民并没有因此张皇逃窜。京都东郊山科盆地的农民们更是充分发挥主体性,自发组成了叫作“七乡惣乡”的村落联合组织来共同应对战争。

一四六八年(应仁二年)六月,听闻西军将要进攻山科,惣乡召开“野寄合”(类似于广场会议)议会,召集村中德高望重和有实力的村民数十人商讨协助东西阵营一事,最后决定协助东军作战。这些村庄与醍醐寺、山科家等领主不同,先天占据着地势之利。七月,幕府(东军)强令各村武装出兵四宫河原地区。但是七个乡村中的野村乡因对此命令持有异议而没有出兵。翌日,野村乡召开村大会根据对外派兵实属困难的决议,最终拒绝出兵。山科家家司大泽久守为此在双方之间奔走斡旋,甚至于连统帅胜元都认为,如果没有惣乡的武装协助就没有把握在该地区发动战争。以野村乡为先例,被幕府要求出兵的七乡也因难以承担而纷纷召开村大会,最终以“无法支援长期战争”为由拒绝出兵。尽管大泽久守竭尽全力,但也于事无补。后一年就爆发了打倒守护的“山城农民起义”。像这样充满高度自立性的农民运动从京都近郊的农村开始向外扩展。

上皇出家

回溯一下战乱初期的情况,即一四六七年(应仁元年)六月,控制幕府的细川胜元在与山名氏之战中占得优势,向将军义政请授牙旗,向后土御门天皇请授锦旗。但如前所述,由于山名宗全与日野富子已结成联盟,又得担任内大臣的富子之兄日野胜光的协助,所以受到侧近政治势力影响的将军和天皇拒绝了胜元的请求。据此,有说法认为山名与胜元的战争完全是出于个人恩怨的“私斗”,而绝不是平定叛国之乱。因日野兄妹的反对,即便以谋略见长的胜元也束手无策,但六月四日,义政改变态度,将牙旗授予胜元。

后花园上皇与富子、胜光热衷争权夺利的想法不同,目睹混乱的国政后,上皇在六月十四日给其弟弟伏见宫贞常亲王的书信中写道:

今世之大变局顷刻即至,惊煞众生。(中略)大乱危害人间无以复加。世事无常,心中遂有离尘之念,已成平生之愿。此值当朝伊始而未有之事也,然无论世人如何观,亦不改此志。

显然,从亲政治世到如今战乱频仍,将这一切责任归咎于己的上皇想要出家遁世。

为了尽早结束战乱,上皇放弃中立立场,联合贞常亲王和公卿一条兼良等显贵人士在两军之间斡旋,希望实现和平,但最终所有努力还是化为泡影。九月二十日,上皇在避难的幕府花之御所秘密召见僧正增运,随后不顾众人反对强行出家。

东军占领了幕府后,随着两军势力此消彼长,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本来就和山名宗全关系甚密的足利义视于一四六八年(应仁二年)十一月加入了西军阵营。究其原因,由于富子之子义尚将要继承将军,对此感到绝望的义视没有同大内政弘入京,而是奔赴伊势,尽管义政三番五次召其入京,但都被拒绝。是年九月,义政把山城、近江、伊势上交的一半年贡作为厚礼赠予义视,并成功让义视上洛。可是来到京都的义视见到曾经密谋暗杀自己的伊势贞亲赫然立于朝堂之上,愤怒不已,旋即逃亡山门,之后毅然加入了西军阵营。

与掌握幕府的东军相比,苦于没有名分的西军以将军的规格奉迎义视,之后以义视之名免去一色、六角、土岐、义就等诸大名的逆贼污名并委任其为守护,同时又以义视的名义催促各守护加入军事行动。西军因义视的驾临和被誉为“西海之雄”的大内政弘的加入而军力大增,与东军渐成鼎立之势,战事愈发陷入胶着状态。

达官贵人的流离失所

这次战乱最大的特点是被战火殃及的人们大量逃难到地方。那些通常被称为“难民”的下层民众几乎没有离开京都,而位居上层的公卿贵族、高僧们,也就是所谓的文化人,却四散逃难。由此带来一个客观结果,就是这些达官贵人们逃难的过程中在把文化普及到地方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关于公卿贵族的流离失所,首先值得关注的是五山僧侣的动向。战火蔓延到洛外后,最先被殃及的是五山的大伽蓝。一四六七年秋,身为相国寺鹿苑院主、五山教团的统领者瑞溪周凤,因相国寺被畠山义就率领的西军占领并焚烧,不得已和绵谷周瓞逃往北方,隐居于北岩藏。而以诗文著称的横川景三和桃源瑞仙因天龙寺被烧而一路东逃到近江。他们从坂本的东面乘船渡湖,没想到船夫竟然是强盗头子,二人的财物被他几乎抢劫一空。大家不免苦笑。但他们真不愧是诗僧,面对着后有追兵前有盗贼的窘境,竟也吟诵起落难诗来。景三和瑞仙二人最后入了湖东永源寺。同样,逃到东国的万里集九,在逃亡的路上也遭到强盗的打劫,秘密藏在身上的珍本《文选》被搜刮了去。

还有作为顿智和尚而被后世所熟知的一休宗纯和尚原在洛中的瞎驴庵出家,为避战火迁移到东山的虎丘庵。又被西军将领追击,被迫于应仁元年九月隐居于距离奈良很近的南山城薪之地(现京都府京田边市)的酬恩庵中。因为青年时期的一休曾游历过此地,所以当地父老乡亲听闻后都高兴地前来迎接一休。但是无论一休流离到何地,战火都紧随其后。不久西军的大内政弘军一部占领了南山城薪,这里也成了不安全的地方,一休只好迁移到摄津的住吉。此后不久,就在那里迎来了战争的结束。

一休宗纯画像(京都府京田边市酬恩庵藏)

为避战火出逃京都的不光是僧侣,还有自古以来就收藏大量珍品古籍的公卿们,他们是最大的受害者。一条兼良利用其子为兴福寺僧人的身份,携财产逃到奈良。但其财产在一四六八年东山菩提寺光明峰寺的一场大火中被焚烧殆尽。同样的,九条政忠依靠本族担任经觉(大乘院门主)的关系而安居在大乘院领大和古市乡。鹰司政平则流离到大和内侍原。而随着摄关家的大家族蜂拥而至,每日用度让兴福寺不堪其扰,难以为继。兴福寺本为大和一国的支柱,但随着庄园制的解体,维持自身的运营都成了大难题。一休在听闻兴福寺的穷困之状后,还曾赋诗讥讽:

叹一条殿饥渴

五车书籍入吟哦,摄录佳名知几多。

一滴我无金掌露,相如渴望竟如何。

尽管如此,逃到奈良的人总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下面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战争还令一条教房远逃到土佐幡多,其子卷入山名大内的战乱中,后被杀死。而仪同三司(准大臣)万里小路冬房(万里小路时房之子)则在纪伊熊野出家,后在渡海途中坠海而亡。一代名门万里小路家族自此无嗣而终。

注释:

[1] 伽蓝为梵语音译,泛指僧众共住和修行的寺院,由供奉佛陀的佛殿建筑为主体构成。

[2] 平安京为京都古称,自公元七九四年(延历十三年)桓武天皇从旧都长冈京迁都后至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迁都东京,一直被作为日本首都,其址位于今京都府京都市中心地区。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