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到一座城市观光,一定会在该城市火车站站前的广场上看到一座骑着战马的武士铜像。那些武士几乎都是大人物,也就是当地的战国大名或者初代藩主。即便广场没有设立铜像,也会在该城市的某处遗址地建有天守阁。这些被认为是只有日本才有的特征。
一直到现在,日本人所谓的“尊敬大人”“热爱吾城”等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东京大学名誉教授胜俣镇夫认为,它的背后意味着日本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视战国大名为“乡土英雄”,正因为他们所发挥的历史作用使战国成为日本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时期,并且以此为大的历史背景促成了战国时期庄园制向村町制的转换。
从这个意义上看,新的村或町应该被置于这样一种历史情境中来理解:它是把与近代一般普通老百姓所谓的“家”相连接,将“永续的家”作为社会基础,进而形成一种牢固的具有保护功能的共同体。
胜俣不同于以往将其视为“幕藩体制”成立的条件的观点,而是从社会结构变化的视角提出了新的认识。他的观点被作为一种日本文化论而备受瞩目。笔者基本上认同胜俣先生的观点,并进一步尝试思考其对战国时期的确立所具有的历史意义。
“征伐伊豆”的真相战国时期从何时开始,通常的观点是把应仁之乱作为其历史开端。但如前面一节提到的,近年来也有观点认为,应将明应政变(一四九三年)作为战国时期的开端。为什么会作如此设定呢?正如本书在之前的章节提及的这次政变被视为消灭国一揆的标志,但是若将其作为战国时期开端,恐怕部分读者对此仍然存有疑问。
关于这个问题,有必要先从当时的关东形势说起。一四八六年(文明十八年)七月,太田道灌被其主人上杉定正暗杀,各方势力因此发生内讧,关东形势顷刻间急转直下。祸不单行,趁上杉势力内讧之机,伊势宗瑞(又称北条早云)于一四九一年(延德三年)九月领兵讨伐茶茶丸,突袭堀越御所,意图将其作为占据东国的桥头堡。正如大家所知,一部分史学家认为该事件拉开了东国地区进入战国的大幕。
足利家系简图
但中世史学者家永遵嗣对这一如哥白尼日心说式定说的观点提出了疑问。家永认为,向来的定说所依据的是《北条五代记》《北条管领五代记》等成立于近代的军记类史料,但从来不重视如《胜山记》《王代记》等当时留存于甲斐国的同时代的历史记录。关于早云讨伐伊豆的时期和茶茶丸死亡的日期从来都被错误解释。
家永依据相关史实提出:茶茶丸有一个叫润童子丸的同父异母兄弟。一四九一年,政知去世的时候,润童子丸继承其家督一职,但觊觎权力的茶茶丸杀死了润童子丸和其母,取而代之。被杀的润童子丸的母亲实际上也是后来成为将军的义澄的母亲。也就是说,一四九三年(明应二年)四月,被室町幕府拥立为将军的义澄与茶茶丸有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正因如此才有后来的将军义澄命令伊势宗瑞讨伐杀母仇人茶茶丸,和一四九三年夏末秋初的伊豆讨伐战。尽管预知大事不妙的茶茶丸逃走了,但还是于一四九八年(明应七年)在甲斐的奥地被杀,终究未逃过此劫。
以上为家永依据新史料做出的解释。关于定说认为的早云讨伐伊豆的时期和茶茶丸死亡时间这两点,的确存在诸多错讹之处。但无论怎么说,“明应政变”和讨伐伊豆之间是有历史关联的,也就是说,它是东西势力相呼应而激发的历史事件。也正因如此,在关东地区出现了后北条氏扩张势力的情况。同时,畿内附近的国家也出现了如同细川氏垄断幕府权力的那样一种集权的新体制(也可以称为细川氏的战国大名化)。这些正是战国顺应历史发展的划时代的变化所在。
何谓“战国”对于战国这一概念,有必要先明确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战国”这一时代名称。中世史的权威专家横井清认为,在一五〇八年(永正五年)四月的关白近卫尚通日记(《后法成寺尚通公记》)中有一段“此如战国之世”的记述。这是目前所见到的把十六世纪初期的日本称为“战国”的最早的史料记载。尚通日记里提到的“战国之世”指的是中国历史上先秦时期的战国时期。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应仁之乱时期的日本宛如中国的春秋战国。持同样看法的还有一条兼良的《樵谈治要》。他所代表的公家贵族也把亲眼看见的世事巨变(一五〇八年,将军同细川家督一起出逃京都)认为是“战国”。也就是说,“战国之世”的说法,已经是同时代人的共同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