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已有所提及,一四九三年四月(明应二年),细川政元与日野富子联手发动了政变。这次政变成功的关键在于诸大名已与畠山政长分化,坚守中立立场。为了拉拢诸大名中势力最强的守护赤松政则,政元采取了政治联姻的策略。政元先让已出家的姐姐洞松院还俗,然后嫁给政则。洞松院其人既是政元的姐姐,也是胜元的女儿,系出名门,但由于姿容平平而没有出嫁,入寺院为尼。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被政则迎娶回家。有说法认为,赤松家之所以能够再次兴盛乃得益于胜元的恩泽,因此对于恩人胜元嫁女一事,即便赤松家不太满意,也不可拒绝。
洞松院是在政变发生前两天的四月二十日嫁入赤松家的。据称,大婚当日,坐落于京都的政元官邸大门上被好事之人贴了一首打油诗。诗曰:
落款为永正三年(一五〇六年)十二月五日的洞松院尼的印章(《伊和神社文书》)
思如天人实丧星,降入堺之海滨端。
院尼丑陋一事天下皆知。抛开这些野史杂谈,从历史来看,正是通过这次政治联姻,细川与赤松凭借同盟之力取得政变的成功。其实,政则与洞松院也算琴瑟相合,二人还育有一女。其女后来被称为“小饭大人”。
洞松院尼的印章一四九六年(明应五年),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政则因病去世了。因其后无男性子嗣继承,手下的老臣们只好把其兄弟政资之子道祖松丸(义村)奉为政则养子,并令其迎娶政则的小女,以完成权力的交接。其实就是以婿养子的形式让其继承家督之职。政则死后,从年少之时就伴其左右的重臣浦上则宗掌握了赤松家的实权。一五〇二年(文龟二年),浦上在备前三石城去世,大权旋即落入政则的妻子洞松院手中。不久,实权在握的洞松院便掌控了播磨、备前、美作三国的统治权,而名义上的守护义村则毫无实权。关于这一史实,从一五〇六年(永正三年)年末的印有洞松院尼印章的史料可以得到证明。另据《赤松记》记载:
次郎义村正值年幼,播磨、备前、美作三国大事皆由洞松院全权处理,众人依其印章奉行诸事。
由此可见,院尼可谓凭借印章君临三国。“小饭”便是播磨地区的民众对院尼的敬称。有推测认为,这样的称谓源于政则召唤 [1] 院尼还俗之意。(之后,为了有所区别,把院尼称为“大饭”,把义村夫人称为“小饭”。)
当时,印章文书(用印章代替画押的具有行政效力的文书)在战国大名中极其少见。骏河的今川氏亲家保留的文书被认为是全国仅存的第二件盖有洞松院尼印章的文书。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形成女性画押的惯例。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院尼才开始效仿今川氏亲和五山的禅僧使用印章处理公务。
中央方面,一五〇七年(永正四年)六月,执政细川政元被养子澄之(关白九条政基之子)暗杀。执政一职先后经历了由澄之到澄元再到高国的变化。最后的结果是,一五〇八年(永正五年)七月,被废黜而流离失所的义材在大内义兴的辅助下重登将军之位,建立高国政权(根本上是细川与大内的联合政权)。可是在播磨国,国主义村与后见院尼向以前就与院尼关系密切的细川澄元(阿波守护细川成之之孙)宣示效忠。另外,前将军义澄听闻大内氏攻入京都后,立即出逃近江,同时把嫡子龟王丸(之后的义晴)秘密寄送到赤松家避祸。历史上,将军出逃寄送嫡子曾有先例。将军义诠当年出逃之时就把儿子义满托付于赤松则佑。对将军家而言,将子嗣寄送于心腹大臣是较为稳妥的选择。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义澄、义元本身就非常信任赤松家,而更主要的还是基于曾掌控幕府的胜元的女儿控制着领国这一铁的事实。
与细川高国谈判一五一一年(永正八年)七月,细川澄元在阿波起兵,并向播磨请求增派军队助阵。义村得到院尼的许可后即刻增派两万大军,帮助澄元攻下京都。八月,澄元在船冈山之战中遭到来自丹波的大内和细川联军的反击而大败,再一次逃亡阿波。义澄虽有澄元支持,但在船冈山之战爆发前就病逝于近江。此战中,足利义材肃清了反对势力,其将军地位得到巩固。赤松氏一味遵义澄嘱托拥护其子龟王丸,这一举动招致其家族在畿内孤立无援。虽然因院尼之弟政元曾废掉义材而招致义材对其充满怨恨,但因故人之故,院尼就通过高国从中斡旋对其采取赦免政策,推进义材幕府。
一五一二年(永正九年)闰四月,将军义材将亲笔书写的“望其忠节,以资鼓励”的文书(御内书)颁于赤松家。同年六月,议和一事在摄津尼崎启动。这次议和会议,洞松院尼代表赤松家出席会议,与细川高国议和。尼崎为当时高国所属分国的守护官邸,对赤松而言乃是敌对势力的地盘。尽管如此,院尼虽为一介女流,却敢于代替养子义村深入敌国和执政高国平等谈判而最终达成议和。此事足见院尼真乃女中豪杰。
尼崎议和时期,院尼的权力可以说达到了顶峰。如前所述,现存的有关院尼的印章文书多集中在永正九年、十年,即一五一二、一五一三年间,其中保留了一些类似裁决类的判决文书。由此可知,院尼对领国有非常大的裁判权。如一五一四年(永正十一年)夏季发生了一起鵤庄与小宅庄关于用水的纷争事件。之后,官府将盖有“大方殿之御文”印章的诉讼告知文书发给了双方当事人。该印章为洞松院所有。这充分说明,比起守护和守护代的判决文书,“大方殿之御文”也就是洞松院的印章更被领国的百姓所尊崇。
君临三国义村成年后,有了一定的裁决权,表面上院尼退出对领国的管理,放权给义村,但又把女儿嫁给守护代浦上村宗,似乎显露出对义村的轻视。因为这件事,义村与村宗产生了矛盾。一五一八年(永正十五年)七月,村宗以备前三石城为大营打起反抗义村的旗帜。义村展开反击,但两次攻势都被击退了。一五二〇年(永正十七年),受到家臣村宗军事威胁的义村与院尼及其女儿展开谈判,君臣间最终议和。议和内容主要包括义村自此隐居退出政治权力中心,由其七岁的儿子晴政继承家督。史载:
村宗掌握国中的行政权,诸事万端根本由洞松院及其家族掌控。
实际上的最高权力者仍为院尼本人。义村无法亲政,又不甘心做院尼和村宗的傀儡忍受屈辱,于是再次起兵。但最终非但没有夺回权力,还被幽闭于室津,之后于一五二一年(大永元年)九月,被村宗所派刺客暗杀。同一时期的京都,将军义材因为与高国的对立而出逃和泉堺。
如前所述,义材逃离后,执政高国决定拥立被赤松氏抚养的义澄之子义晴成为第十二代将军。一五二六年(大永六年)年末,元盛的兄弟丹波豪族波多野稙通、柳本贤治起兵造反,高国政权发生内讧。家臣三好元长拥十三岁的晴元(澄元遗子)于同年内进入畿内,从高国的背后与波多野军会合,联合发动兵变。一时陷入危机的高国政权曾紧急向播磨求援。其军情咨文送往赤松晴政和浦上村宗的同时,也会以“赤松养母殿下”“赤松后室殿下”之名报请院尼及其女儿。文书名目上是向守护晴政(院尼之孙)奏报军情和请求援助,实际上是恳请掌握实权的院尼相助。高国执政对院尼的依赖由此可见一斑。
院尼对领国政治的影响十分深远,即便是于一五二八年逃亡近江朽木的将军义晴仍然需要仰仗“院尼”殿下的救援。这再一次说明当时的院尼依然大权在握。回顾院尼的政治生涯,自丈夫政则去世后,院尼君临三大领国,历经三十多年而权威不衰。
东国的女大名们院尼开始掌权的一五〇三年(文龟三年),权中纳言中御门宣胤将女儿(即后来的寿桂尼)嫁给骏河的大名今川氏亲时赠以“归”字印章,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像洞松院那样掌握统治骏河的权力。后来事情的发展果如其所望,寿桂尼在丈夫去世以后,作为其子氏辉的监护人而大权在握。从一五二六年(大永六年)开始,寿桂尼使用“归”字印章处理政务,强化对骏、远、三的领国的掌控力。寿桂尼的权力达到顶峰是在其次子义元死于桶狭间战役的一五六〇年(永禄三年)以后,也就是作为其孙氏真的监护人的时期。当时,尽管寿桂尼年事已高,但像武田信玄这样的人物对其都有所忌惮,不敢侵犯骏河。根据学者久保田昌希的研究,北条氏纲 [2] 的女儿“山木大方”和今川氏真夫人“早川大人”等女性在东海势力范围使用印章的实例非常多,显然这些都是受到寿桂尼的影响。
洞松院尼、寿桂尼两位战国女大名登上战国历史舞台有着重要的意义。作为女性掌握家督权力,从镰仓初期的北条政子开始,成为一个历史传统。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从不被公家社会认可到被镰仓初期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作为家督背后的监护人行使权力成为武家社会特有的政治结构。可是,同样是武家社会,进入近世以后,由于受到儒家的父家长主义影响和浸透,女性逐渐不再掌握家督之权。
镰仓中期,后嵯峨天皇嫡妻大宫院在丈夫去世后,以“治天”之名行使权力,到南北朝中期,后伏见嫡妻广义门院在观应之乱 [3] 后,通过发动监管家督之权力来决定北朝的皇位人选。诸如此类史事纷争皆是为了家督权。总之,女性监管人的家督权力不是公家社会所授权,而是对幕府的强力诉求。这样的一个传统,被日野重子和日野富子继承。耳闻目睹了富子专权崩溃的洞松院尼以大名身份掌握了家督的权力,而寿桂尼则以此为先例在东国行使着家督的权力。这样的历史传统被后世的女大名们继承了下来。由此也反映出,看起来像是一贯根据男权原理运行的战国社会,也存在承认女性权力的柔性一面。
注释:
[1] “召唤”和“饭”两个词的日语读音相近。
[2] 北条氏纲为后北条氏二代家督,北条早云之子,颇有雄才,擅用兵法。一生沿袭其父策略进攻上杉氏,继承其父平定的伊豆国、相模国后,逐渐将领地扩张到武藏国半国、下总国一部分以及骏河国半国,为日后北条氏康的崛起打下了基础。
[3] 观应之乱指日本室町(足利)幕府第一代将军足利尊氏消灭其弟直义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