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和平盛世不同,自应仁之乱后持续的乱世导致地方交通和治安恶化,百姓的移动通行变得十分困难。再加上战乱之后各守护大名都常驻于自己的领国,导致京都和分国之间的往来日益疏离。同时,大名强化地方统治自然形成了地域之间的相互封闭和孤立。尽管如此,在那个时代也有一些人频繁出入相互对立的领国和大名之间,或者往来于京都和地方,传播信息和文化。这些人主要是画师、连歌师、僧侣等文人和艺术家。本节主要列举与东国关系密切的艺术家的事迹,借此探讨何谓“乱世文化”及其历史意义。
本书第二章第一节曾提及过万里集九。万里集九生于一四二八年(正长元年),出身近江浅井郡速水氏,幼年入东福寺,从此踏上禅僧的修行之路。集九擅长诗文,三十六岁时,加入相国寺的文艺结社“友社”。这个结社汇集了横川景三、桃源瑞仙等与集九同龄的著名诗僧。应仁之乱爆发后,集九逃离近江,途中遇盗贼,被抢走《文选》一书。受此打击的集九在流离美浓、尾张和东国期间决定还俗(本人称为破戒),以居士身份开始新的生活。集九在一四七三年喜得一子,一四七七年五十岁时又得一子。这里就不谈论集九还俗的理由和其夫人的话题了。
一四七五年(文明七年),纵情美浓各地的集九在一个叫鹈沼的地方搭建草庵书斋,自号“梅花无尽藏”。因是守护代一族,集九得到了名将斋藤妙椿等武士的支持。“梅花无尽藏”的斋号源于集九所仰慕的中国宋朝大诗人陆游的诗句,之后也成为集九诗文集的题名。
与雪舟的邂逅一四八一年(文明十三年),集九在守护大名官邸所在的革手(今岐阜市)正法寺初遇画僧雪舟等杨。另有一说二人本就是挚友故交。是年,集九失去长子,无限心伤。为此,雪舟为其创作《金山图》以表安慰。雪舟的画作在美术史上的艺术价值极高,时人誉其为“气韵浑然天成,非智巧所及,乃神品是也”。之后,雪舟便告别了集九。下面记述一下雪舟的事迹。
如文字所载,雪舟也是一个经历颇为丰富的人物。雪舟,一四二〇年(应永二十七年)生于备中,比集九年长八岁。曾为京都相国寺负责接待工作的僧人。师从同寺首座天章周文研习绘画,之后因大内氏召见,离开相国寺一路西行赴山口。雪舟曾乘遣明船到访中国,于一四六七年到达江南。雪舟的画在中国享有很高的评价,曾被推举为浙江天童山首座(西班的首席),自号“四明天童第一座”。后赴北京,其创作的礼部大堂壁画,可谓技惊四座,誉满京城。雪舟研习了宋元以来中国传统绘画技巧,同时也热衷于中国的自然和风土题材的创作。赠予集九的《金山图》即是以中国江南镇江的金山龙游寺为素材创作的,使用的也是中国的绘画技法。雪舟回国之后曾在博多短暂停留,一四七六年(文明八年),在丰后的大分创建画室,名为天开图画楼。之后回到山口,开始怡然山水的写生之旅,也就在这时才有了与隐居美浓的集九的邂逅。集九对于雪舟在美浓时创作的《鸟巢禅师像》颇为赞赏,视其为知音。之后,集九经常在雪舟创作的绘画作品上题跋作序。二人同于文龟和永正年之交(一五〇三年前后)去世,他们互相信赖与敬爱,保持着至深的友情直至生命尽头。
雪舟作《天桥立图》(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雪舟告别集九离开美浓后,从关东经由北陆于一四八四年(文明十六年)回到山口,落脚在曾经的草庵云谷轩。雪舟回来时曾途经富士山和出羽的立石寺,兴之所至,为其作画(画作皆遗失)。雪舟在此另有《山水长卷》《益田兼尧像》等名作遗世。晚年,雪舟再次出游丹后,有代表作《天桥立图》遗世,现已成为国宝级的珍品。路途中,他布教于各地,培养了众多弟子。战国时期的关东地区,被称为“关东水墨画”的一派画家便继承了雪舟的画风而活跃于当时的画坛。
万里集九行旅图(参照中川德之助著《万里集九》,吉川弘文馆,一九九七年版)
在山城国一揆爆发前的一四八五年(文明十七年)九月,时年五十八岁的集九应道灌的邀请东游而去。据说,作为二者联系人的是曹洞宗 [1] 的禅僧、住在美浓长康院的子通书记。此次东游,好友道灌做了周密细致的安排,不仅负担路费,甚至还负担了集九“梅花无尽藏”书斋的翻新费用,由此可见道灌对集九的敬仰之情。受朋友诚意感召,东游前夕,集九在江户城内的一处斋舍内为道灌创作了一首《静胜轩诗》。集九于九月七日离开鹈沼,十四日到达远江三方原。初次见到富士山的集九心潮澎湃,遂赋诗一首。诗曰:
峰起天边形万仞,
顶笠前行高声奇。
不见士峰真面目,
乱云迷处未分明。
十月二日,集九抵达江户,被安置在隅田川上游的三河岛附近,另道灌在江户城内为其特设“梅花无尽藏”书斋和客舍一处。可谓是礼遇备至。十月九日,道灌的主人扇谷的上杉定正也来到江户城,并亲自设宴欢迎集九,道灌还以舞助兴。集九非常感激诸位的厚待,为文作诗以表谢忱,与道灌在文学上的交情亦更深厚。
可是,翌年七月却突然飞来横祸。集九停留江户期间,道灌被招致相模守护地糟谷(今伊势原市),随后被主人定正以有谋逆的嫌疑暗杀。得知此事的集九十分惊愕,在二十七日的道灌斋忌日(死后第十四天的法事)上,集九在灵前诵念悼文,并在道灌第三次斋忌日上作追悼诗文以慰其在天之灵。道灌死后,仍在江户停留的集九心境无比难受,随后拜访了镰仓和金泽文库,与禅僧们会诗文,其中也有为定正所做的诗文。面对当时的复杂心情,集九记述道:
道灌静胜公横生乱事后,余日日盼复西归,然定正再三挽留,余唯暗自神伤。
总之,在道灌第三次斋忌日后的一四八八年八月,集九逃出江户,携妻儿奔赴越后。集九的北陆之行,因有山内的上杉房定的邀请和庇护,一路还算畅通无阻。集九等人先是越过三国峠,为了过冬,在越后的能生大约住了半年,之后经越中滑川,翻越飞驒高山,最后于一四八九年(延德元年)五月回到美浓的鹈沼。自那之后,集九虽八十岁高龄,却仍在进行诗评和汉诗的讲学,广收弟子。劫波渡尽的集九回到美浓后再也没有去过京都,一生终老于此。
狩野元信作《宗祇画像》(波士顿美术馆藏)
连歌师宗祇与集九并无直接交流,但经常会探访集九的住处和到访之地。因守护代家的家臣石丸利光叛乱,集九于一四九七年临时入住革手的正法寺。在此之前的一四七二年(文明四年)十月,宗祇在正法寺与歌人道兴等一起吟诵百韵。道灌横死之时,道兴正在关东,并没有同集九一起南下,之后经金泽和镰仓返回京都。宗祇则在太田道真、道灌父子的邀请和庇护下,一路东游而去,与集九的东游路线基本一致。江户和美浓作为交会点将这些文人的人生轨迹连接到一起。
宗祇东国行旅图。----一四六六—一四七〇,———一五〇〇—一五〇二。(参考奥田勋著《宗祇》,吉川弘文馆,一九九八年)
宗祇出身近江,生于守护六角氏的重臣伊庭氏家,相传与细川晴元手下奉行饭尾元连氏是近亲,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武家出身确定无疑。宗祇幼年居住在相国寺,三十岁后拜宗砌为师,致力于连歌创作。
不知是有先见之明还是出于偶然,一四六六年(文正元年)六月宗祇在应仁之乱爆发前夕离开京洛,一路东行。对他而言,行路乃“人生的大道”。宗祇途径骏河时与弟子宗长相遇,并在其引荐下共赴守护大名今川义忠府邸。宗长出身岛田的一个从事冶炼的人家,幼时善歌,很早就在义忠手下当差。自与宗祇相遇后,二人便常常结伴出游,宗长可以算是宗祇人生经历的见证者。宗祇曾接受武藏的长尾景信邀请,从品川行至海路常陆,然后经筑波、日光到达白河关,之后于一四六九年(文明元年)返回畿内,并顺路拜访奈良的一条兼良。因厌恶战争,同年年末宗祇再次东行。一四七〇年,宗祇受太田道真之邀来到河越,参加河越千句连歌会,之后两年,在伊豆三岛跟随武士出身的东常缘习得《古今和聚集》。
应仁之乱结束后的一四八〇年(文明十二年)六月,宗祇与宗长等人结伴出游筑紫,并创作了《筑紫道记》一书。宗祇游历回来后,其技艺和名望都显著提高,可谓名噪一时。甚至被义政、义尚、富子等将军家一族邀请出席三条西实隆、细川政元等的连歌会。一四八八年(长享二年),皇室迎来后鸟羽上皇二百五十年逝世纪念日。宗祇与肖柏、宗长等在摄津的水无濑庙前一起吟诵著名的《水无濑三吟百韵》。一四九一年(延德三年),宗祇第四次出游越后,因旅途劳累,在摄津有马的一个温泉洗浴之时创作了著名的《汤山三吟》:
薄雪山路叶色浓, (肖柏)
岩边落木见冬影。 (宗长)
松虫悲鸣诱出行, (宗祇)
夜深凉秋入袖中。 (柏)
寒露映照冷月光, (长)
无思神往入野径。 (祇)
羁旅闲暇盼友随, (柏)
乘云一路赴远峰。 (长)
之后,宗祇便告别了迎来日出送走晚霞的羁旅生涯。一四九五年(明应四年),宗祇遵敕命编撰《新撰菟玖波集》。一五〇〇年七月,已八十岁高龄的宗祇最后一次出游越后。一五〇二年(文龟二年)三月,宗祇在越后短暂停留后,向美浓进发,后在上野草津温泉与宗长会合,二人经川越、江户到达国府津。不久之后,宗祇在江户发病,但因难以拒绝今川家的盛情邀请,便带病上路。七月三十日,宗祇在箱根的一处客舍病逝,据称当时的宗祇是“伫立望月”而卒。其遗骨后被宗长安葬于裾野的定轮寺。
土佐光元的战死本章最后记述一下在绘画史上具有承上启下作用的战国末期画家狩野永德及土佐光茂、光元父子。土佐派继承大和绘正统,为历代将军家御用画师,负责绘制将军葬礼仪式上的“御影”。继宗湛之后,狩野元信成为幕府御用画师,在肖像画上与著名的土佐光信棋逢对手。将军义材执政时期,光信也兼任幕府御用画师。可以说,在战国时期的京都画坛上,狩野与土佐是并立的两座高峰。光茂应该为光信之孙,土佐氏的继承者。其在画坛活跃的时期大约从一五二二年(大永二年)到一五六九年(永禄十二年),代表作品除《桑实寺缘起》外,还有留存于世的将军义晴的御影作品。另外,织田信长入京的第二年,光茂受信长之邀为新将军义昭营造的二条新官邸的障壁画绘描。这个作品没有留存于世。
作为活跃于大和绘末期的光茂面对着中央的官学风气,难免被政治形势所左右。一五六五年(永禄八年)五月,将军义辉被三好三人众 [2] 暗杀,受此影响,土佐一门难以在京城立足,光茂与子光元流落到堺,无法再返回洛中。为信长的二条官邸挥毫泼墨也是其在离开堺后做的事情。然而,命运的严酷还远不止于此。
光元于一五四一年(天文十年)出任左近将监一职,在继承土佐一门家督上被寄予厚望。比起绘画,光元更好剑术和兵法。从一五六八年信长入京开始,光元便不再从事绘画而以武职侍奉织田家。光元的转变与其说是因为个人的资质问题,毋宁说是听命于主人义辉的指示。义辉继承了父亲义晴好战的性格,喜好筑城和豢养刺客(参见第三章第四节),据说还向塚原卜传学习剑术,总之是一个尚武又富有冒险精神的将军。
一五六九年(永禄十二年),光元奉信长之命随军攻打木下秀吉统治的但马国,因其对军事生疏,而兵败被杀,时年四十岁。垂垂老矣的光茂痛失爱子后无限悲哀,土佐一脉自此断绝。而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的狩野永德等狩野派众人感念于土佐派之不幸,曾尝试通过过继养子和入门拜师等方式施以援手。但事到如今,土佐派再也无法挽回颓势。
以上生逢乱世的文人墨客的众生相实在让人颇为感佩。当然,每个人的际遇不尽相同。就其离开京都的缘由而言,像雪舟和宗祇就并非因为战乱,也掺杂着个人的因素。但无论怎样,对这些人物的评价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和艺术传播能力。同样不能被忽视的还有,给予这些艺术家礼遇和支持的斋藤氏、太田氏等,以及他们作为守护代、武士阶层对艺术的热爱和表现出来的对文化的理解和宽容。正因如此,美浓的革手、骏府、小田原、江户、越后的国府等地才能成为地方的文化中心。不可否认的是,这些文人墨客为了摆脱战争迫害,在军事上不得不严肃地坚守中立立场,也正因为采取了中立立场,那些大名和武士才能对其放心并礼遇有加。比如,一五一七年(永正十四年),作为今川氏亲与武田信虎议和的使节,连歌师宗长亲赴甲府斡旋,还有奉敕携武田信秀褒赏令拜访尾张胜幡的连歌师宗牧等。(载于《宇津山记》《东国纪行》)
战国时期的艺术家们主观上对永恒的美与至高艺术充满不懈追求,客观上也对当时的社会产生了重要影响,发挥了重要作用——在相对孤立封闭的战国时期,加强了日本东西两地的联系和超越身份地位差别的地方文化的融合。这些文化行者为桃山时代丰厚文化的产生和兴盛做了充分准备。
注释:
[1] 日本的曹洞宗为道元禅师所开创。道元禅师24岁时随师明全到当时的中国宋朝求法,终在浙江天童山如净禅师座下顿悟。日本曹洞宗以永平寺、总持寺为两大本山,据称拥有一千万信徒,为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不仅对日本的社会文化产生重要影响,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2] 三好三人众指阿波三好氏一族的三好长逸、三好政康与岩成友通三名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