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动的时代:法华一揆和一向一揆

1.暴动的时代:法华一揆和一向一揆 显宗与密宗的衰退

战国乱世中的宗教又会呈现怎样一种世相?《应仁记》的作者在书中写道:“应仁之变让佛法王法俱灭”。其言辞多少有些夸张。对于当时佛教界的变动要依据史实来说明。十五世纪初期,亦即义满为“国王”的时代,佛教兴盛于世。作为国家每月祈祷的仪轨,按例昼间七日为显密宗修法日,入夜七日为阴阳道场祭。作为官办寺院的五山十刹的众多禅院在幕府的庇护下形成盘根错节的寺院势力关系网。但是在“佛法王法”受到极大动摇的应仁之乱时期,伽蓝一座一座地被烧毁,寺僧被迫四处流散。义满时期建立的祈祷、祭祀、修法等体系在战国时期难以继续维持下去。在这种情况下,受义满体制压抑的诸宗派势力全部活跃起来。如一休宗纯所代表的林下(在野)禅院、吉田兼俱的唯一神道、日莲宗、一向宗等。尤其日莲宗和一向宗到了战国时期又成立了所谓法华一揆、一向一揆的武装集团,用来攻打大名和反抗幕府。

法华一揆的兴亡

前文第三章第四节已有所提及,战国大名之一的三好氏的兴亡与一揆运动有很大关系。细川晴元曾利用一揆势力讨伐三好氏。一揆在军事方面蕴藏的巨大能量让公卿贵族们震惊,他们无不感叹“天下是一揆的天下”“天下将遍地一揆”(引自《二水记》《言继卿记》)。但自元长死后,一揆的形式发生逆转,武家对一揆态度严厉,采取“以夷制夷”的策略,借用法华一揆之力来抑制一向一揆势力,这样的做法非常奏效,到一五三三年夏,京都的由町众组成的军队包围了石山本愿寺 [1] 。

这里有必要回顾一下法华一揆的历史。在日莲宗僧人日亲活跃的十五世纪中叶,京都一地的日莲宗信仰十分繁盛,自应仁之乱后,又获得许多公家信徒。同时,在战乱中,京都的上层町众也组建了自卫军来维护治安。进入战国之后,隶属于细川氏的守护代们与民众约定免除地皮税,并积极把市民武装起来,推动以町众为主的军事力量的发展。在这些头领中有很多是法华(日莲宗)的忠实信徒,像这样,以市民为雇佣军的法华一揆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据一五一一年(永正八年)的记录称“上京的町民自称打迴,率大军而出”。由此可知,一揆行军在当时被称为“打迴”。

一五三二年(天文元年)爆发战乱。法华一揆和一向一揆两大势力产生鲜明的对立。当时情况是细川晴元从和泉堺逃往淡路,法华一揆势力趁势掌握了京都的政权,而幕府不得不依靠其势力维护统治。一向一揆发生期间,幕府又正式委任日莲宗的寺院对京都七口加强警备,于是法华信徒严厉打击一向一揆势力,烧毁了一向宗的村落,抓捕其门徒并处以刑罚等。在天文初年的大约四年(一五三二年到一五三六年)时间里,一个被称为“众会之众”的法华一揆的军事性组织执掌了京都市政大权。当时的记载称“洛中洛外的政事皆由法华宗掌控”(《座中天文记》)。这绝不是夸张的说辞。但同时,默认法华对七口警戒的朝廷、寺社和公家们,对于一揆要求的免除地皮税、不向领主交税以及掌握洛外各农村的年贡征收(征税请求)等强硬要求充满了警惕和戒惧。

一五三六年(天文五年)二月,比叡山的天台宗僧人在京都一条开坛讲法时,遭到上京的东国的日莲宗信徒言语讥讽并被剥去袈裟。受此大辱的天台宗众僧徒,强烈要求幕府取消法华宗宗号,举全天台宗之力“惩治日莲宗”。天台宗得到守护六角氏的援护,于七月攻入京城。幕府不受理取消日莲宗宗号有其深远目的,意欲让山门自己来弹压日莲宗,进而挑起宗派纷争。天台宗僧徒与六角联合军达数万人,而镇守京都的一揆防卫军只有三千人。一揆军寡不敌众,三条口被联合军攻陷。随后,联合军大肆镇压一揆势力,日莲宗的数千僧众被虐杀,京都大半个市街陷入战火之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自此以后,近十年时间,日莲宗的诸多寺院悉数被驱逐出京都,而被允许再次返回已是一五四七年(天文十六年)二月的事情了。此次浩劫也导致由町众主导的自治运动出现严重倒退,法华一揆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能登上历史舞台。

一向宗内道场平面图(右图为石川县山中町真砂宫本家藏,左图为福井县和泉村野尻家藏,时间大概都是江户中期)

莲如的法杖

随着一向一揆势力不断发展壮大,之后对信长发动的统一战争给予了最为激烈的抵抗。

首先从本愿寺第八代宗主莲如说起。莲如的前半生集中在应仁之乱以前。一四六五年的“宽正法难” [2] 、一四六八年的“坚田大责” [3] 以及来自山门和幕府对其的激烈弹压,象征着义满时代意欲构筑显密、阴阳道宗派体制的企图。

受形势所迫,莲如为躲避山门的迫害,只好投奔堂兄弟所在的兴福寺。一四七一年(文明三年),莲如在北陆的吉崎开设道场。这里本属于兴福寺领越前河口庄细吕宜乡的一部分,之后成为影响力巨大的加贺一向一揆的发祥地。一四七五年(文明七年),离开吉崎的莲如手持法杖在畿内各地游方,后得富豪金森善从的劝谏在山城山科再建本愿寺。之后,一位名叫海老的豪族皈依莲如,进献寺庙用地。在此基础上,莲如于一四八〇年建立御影堂,翌年建成本堂。这些建筑群也被称为“御本寺”。围绕着御本寺,包括寺僧、门徒、居士等的居住区慢慢形成了具有三重构造的“寺内町”。而同时期开始建造的河内高屋城几乎与其具有相同的结构。寺内町被认为与畿内的战国大名统治下的城下町具有基本相同的形态。

寺内町平面结构图

山科本山作为一向宗教团的根据地不断发展壮大,有记载赞其繁华称,“规模令人瞠目,从下妻(下间)大辅和兴正寺看去,真美不胜收”(《永正十七年记》);“其寺广大无边,庄严如净土,与皈依和居住洛中者无异,居此者皆富贵”(《二水记》)。

但是,如此繁华的山科本愿寺却也在后述的天文之乱中被焚毁。一五三二年(天文元年),本殿移到大坂的石山。石山之地原称摄取院,是供游方僧人念经参禅的寺庵,后被豪族森正司敬献给莲如。在此基础上,一四九七年(明应六年),僧众完成了坊舍的建造,即现在的大阪城天守阁附近的地方,但在当时还只是一个芦苇丛生的低洼之地。总之,以山科本愿寺为中心,北向吉崎,南面石山,一向宗势力急速扩张。除此之外,一向宗在三河、伊势还拥有据点。据一四八四年的记载“三尾势三国有道场百五十”。

北陆的一揆以吉崎为中心急速膨胀,在各村落的旧佛教坊、佛堂和民宅进行布教,这些场所也成为一向宗最基层的道场。之后,适逢作为加贺守护的富樫氏的政亲与泰高两派发生争斗,当时的一揆选择支持泰高一方。一四八八年(长享二年)六月,号称有十万之众的一揆军包围了高尾城,逼得政亲自杀。此役后,一揆势力更加壮大,并将加贺国作为“宗主之国”纳入其统治之下,之后又进攻越中,逼得神保、游佐、椎名等统治势力不得已逃往越后。一五〇六年(永正三年)九月,越后守护代长尾能景在般若野与一揆大战,最终战死。像这样,北陆一揆势力毫无节制地发展让宗主也感到担忧。一五〇五年,宗主对在加越两国修建寺社一事采取了抑制的态度,这是世俗权力与其他宗派势力的一次妥协。之后的一五二三年(大永三年),邻近大名又得到了“镇压骚动的旨意”。北陆一揆势力的壮大渐渐招致长尾、朝仓氏等邻近大名权力的介入。总之,尽管一揆势力招致各方政治势力的压制,但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却一直能够持续压制着加贺国。

享禄、天文之战乱

一揆在北陆打倒了富樫、长尾氏等大名,可是对畿内却没有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一五三二年(天文元年)六月,晴元与畠山义尧、三好元长发生冲突,晴元向年仅十七岁的法主证如光教请求援助。证如从山科进发,率摄河泉三万一揆军前去支援。六月十五日,一揆军攻击河内饭盛城下的义尧军,激战两日后,义尧败退石川道场,后被逼自杀。晴元在证如大军的支援下又展开对元长的攻击。此时,一揆军人数激增到十万,依靠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一揆军在和泉堺用很短的时间就消灭了义元军。但是,一揆军的极速膨胀也令其逐渐失去控制,就连宗主证如也难以驾驭。七月,奈良的一揆军攻击了兴福寺,晴元惊愕之余,立即向各大寺社发出檄文,檄文称“一揆恣意妄动,忤逆造反,欲灭诸宗教,此诚存亡之秋也”,呼吁要对一向一揆实施警戒措施。随后,晴元的手下木泽长政攻击位于堺的浅香道场,此事件激起了畿内一揆势力的蜂起。

如前所述,武家方面得到京都法华一揆的援助而扭转形势。八月二十四日,战火延烧到山科本愿寺。翌年四月,畿内各地的一向一揆展开了与武家、法华一揆的激战。一向一揆一时获得对堺的控制,晴元被逼退到淡路,但一向宗方面仍然穷追不舍,大有一网打尽之意。走投无路之际,三好长庆出面同石山本愿寺调停,一向宗才勉强与晴元议和。证如利用晴元有求于己的机会,肆无忌惮地兴兵,结果,包括本山和各村庄付出了毁于战火的巨大代价。此后一直到元龟天正之乱爆发,大约用了四十年的时间,一向一揆才收兵,停止战乱。这实在是天文初年战乱的一大教训。

注释:

[1] 石山本愿寺原称山科本愿寺,佛教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第八代门主莲如于1483年在京都山科建立,十代门主政如将其迁移到当时的摄津国石山(今大阪市中央区),称“石山本愿寺”,是本愿寺派的本山所在。

[2] “宽正法难”又称“金森合战”,为一四六五年(宽正六年)爆发的日本天台宗与净土真宗的宗教战争。该战争也被认为是日本历史上的第一次“一向一揆”运动。

[3] 作为领主的延历寺僧众于一四六八年(应仁二年)对坚田的净土真宗门徒发动攻击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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