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六五年(永禄八年)五月,将军义辉被杀,被幽闭在奈良一乘院的义辉之弟义昭则秘密出逃,依靠甲贺和田氏的帮助,在江北、若狭、越前等地串联,意图东山再起。但事与愿违,一五六八年(永禄十一年)七月,停留在美浓立政寺的织田信长获得中央势力的拥立。天皇方面随即下达“宜将乘胜”的旨意,暗示信长尽快上洛。此时已将候补将军职位掌握在手中的信长凭借此大义名分毫不犹豫地奔赴京都。倾美浓、尾张、伊势三国之力的信长南下近江如履平地,兵进岐阜十九日后就进驻京都的东寺。江南的六角义贤无力阻挡信长大军,只得弃城退往甲贺。而掌控京都的“三好三人众”等势力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逃往阿波去了。这些曾经叱咤京城的人物如此狼狈,着实让织田信长大失所望。
信长一入京,便得到与三人众对立的松永久秀和三好义继(三好长庆的养子)的归顺。信长把大和分封给久秀,河内北部的一半土地分封给义继,摄津交给和田、池田和伊丹氏管辖,河内南部一半的土地分封给畠山高政,山城、近江南部则被一一分给自己的心腹掌控。之后,义昭继任将军,信长则返回岐阜。
织田信长画像(爱知县长兴寺藏)
信长之所以能够先于毛利、朝仓、武田、上杉等大名入主京都,得益于自身的资质和对政治的巧妙利用。信长驻守岐阜,从地政学上看,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因为从京都到岐阜两三日即可往返,非常有利于遥控京都。翌年正月,击溃三人众策划的反击战便是明证。当时,三人众率军攻击了义昭在六条本圀寺的御所,幸得明智光秀和三好义继的援助而被击退。而五日后,信长亲自带兵入京,平定叛乱,恢复畿内的秩序,不仅惩戒给三人众提供兵力的堺之町,还为义昭营造了称为“二条新第”的新御所。
信长当初兵发京都只为复兴幕府,几乎不干涉军事以外的公事(民事裁判)和公家寺社的纷争。唯一例外的是,因传教士弗洛伊斯请愿,信长于一五六九年允许基督教在日本布教,并命令秀吉、光秀等大臣不得妨碍。天主教则得到三好长庆的默许而于一五六〇年(永禄三年)在京都布教。从传教士维列拉在革棚开立教堂开始,到长庆去世,因洛中一直被禁止布教,布教地点便转移到河内饭盛城下和堺,结城进斎、和田惟政和高山右近等实力武将也成为其信徒。对传教士弗洛伊斯的厚遇和对天主教的认可虽然违背信长“不许干涉京都公事”的政策。但不管怎样,在信长的有生之年,传教士和信徒在畿内各地一直都受到优待。
一五七〇年(元龟元年)四月,信长为进攻越前的朝仓氏而进驻敦贺,顺势包围了天筒、金崎两座城池。江北的浅井长政作为信长的妹夫却暗通朝仓一方。浅井的背叛让孤立无援的信长陷入绝境。得手下木下秀吉拼死护佑,信长才脱离险境经朽木逃回京城。对长政背信弃义之举恨之入骨的信长于六月发动姊川会战,打败了浅井和朝仓联军,报了一箭之仇,但是信长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平定北陆也只能留待他日。
显如起兵一五七〇年八月,信长进军摄津,志在讨伐三好三人众。九月十二日,信长大军在天满森布阵,本愿寺(法主显如)方面则迅速起兵,伺机攻击信长军。本来刀枪入库已三十多年的本愿寺和一向一揆运动此次又要风云再起,而其爆发的理由在于信长命显如和坊官们交出石山寺地这无理要求让他们无法容忍。正如信长致显如门徒的檄文所言“告尔等知,纵使山庙尽毁,也将不惜一切代价”。被激怒的显如在致畿内众门徒的信中提出:
开山创我宗派,当以各自性命护守,忠节志气自古难得,我等不才愿为永久之门徒。(《明照寺文书》)
此信如同军事动员令,众门徒当以必死的决心来保全自亲鸾以来的宗门血脉,对于不忠不义的门徒当逐出山门。如信所言,作为宗主的显如已赌上性命誓要发动这场战争。
显如一方面鼓舞门徒,一方面积极与浅井、朝仓、三好三人众等诸大名暗中勾连,他们成立了反织田同盟,反感织田军管理寺庙的押领使的比叡山也加入进来。九月二十日,浅井和朝仓指挥军队到达坂本,之后南下,攻破织田方面的宇佐山城。察觉到事态变严峻的信长于二十三日从摄津撤兵返回京都。从秋季到冬季,战况对信长而言极为不利,往美浓的退路也变得岌岌可危。信长只好求助于将军义昭和正亲町天皇。十一月末,在将军和天皇的斡旋下,浅井、朝仓与信长达成议和,签订“江浓越一和”条约。这次议和是双方共同遵照敕命,以互换誓文的方式达成的。但实际上这是信长为自己争取时间而耍的阴谋。
一乘谷高空俯视图(福井县立一乘谷朝仓氏遗迹资料馆提供)
合约签订不久,信长就用军事行动撕毁合约,于一五七一年(元龟二年)二月,从浅井手中夺回佐和山城,确保通往京都的道路畅通无阻。八月,信长出兵岐阜,以佐和山为据点依次占领湖东诸城,九月十二日,又占领了濑田。同一天,作为信长军先锋的明智光秀和木下秀吉带领手下大肆烧毁著名的山门寺舍,延历寺三千多名僧众死于战火。
战争宣告了之前三国订立的和平条约名存实亡。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合约的本愿寺欲再一次组建反织田联盟,一面同朝仓氏政治联姻,一面恳请武田信玄出兵攻击信长的后方。畿内复杂的政局由此演变为信长与本愿寺的对立。
室町幕府瓦解和平条约被破坏后,一直与信长保持一定距离的将军义昭于一五七二年(元龟三年)八月向信玄发去要在信长和本愿寺之间进行调停的御内书。信玄决定西上京都,并向甲、信、骏三国发出军事动员令。自寿桂尼去世后,今川氏的领国逐渐瓦解,作为信长的客籍将领,在桶狭间会战后独掌三河之地的德川家康出兵攻占了远江,信玄则攻占了骏河。九月,得知信玄举兵西进的信长惊愕不已,并将此归咎于将军义昭的策动,愤怒之余向将军上奏十七条谏言。义昭和信长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十月三日,从甲府出兵的信玄大军渡过大井川侵入远江,于十一月十九日,又攻下二股城。在此之前,信玄的另一路大军则攻陷美浓的岩村城。对信长而言,拥有精锐骑兵的信玄大军其军事威胁远胜于浅井、朝仓军。信长迎来了自入主京都以来的最大一次危机。
在信长陷入困境的时候,朝仓义景于十二月三日从江北撤军回越前。这是一次令人费解的军事行动,结果让信长有了喘息的机会。十二月二十二日,家康在三方原大败于信玄军。得闻此消息的山本、渡边、礒谷等山城北部的豪族们于翌年二月举兵背叛明智光秀。十二月十七日,信玄军攻陷三河的野田城,但是信玄在攻城之时发病,无法继续指挥,信玄军只得停止进军京都,折返回甲斐。但老谋深算的信玄只将野田城被攻陷的消息传入畿内,反信长的势力得到消息后蠢蠢欲动。
将军义昭催促江南的豪族、山冈一族以及一向一揆势力起兵,并逼迫信长上交人质。由于不知信玄发病,迫于当前形势,信长只得忍辱负重将儿子送往将军处做人质。三月,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背叛信长。得此二人助力的将军义昭气势更盛,扬言要将人质送还,与信长决裂。信长见状只得亲自赴京都与将军议和。但商谈未果,信长一怒之下烧毁了除将军府邸和二条第以外的上京和京都周边的农村。义昭本想继续抵抗,但恐被信长进谗言而废黜自己的将军之位,另外,敕使也带来劝告的敕命,考虑到这些因素,义昭只好妥协,于四月七日答应讲和。这次讲和显然也是敕命形式的讲和。
有观点认为,信长与将军在议和问题的反反复复,反映出信长性格的急躁,这和足利义教的火爆脾气很像。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信长的性格大概属于保守兼温润的类型,这是义景和义昭所不具备的。作为政治家这是非常优秀的性格。如之前的战争,在面对不利局面的时候,信长并没有选择孤注一掷,而是巧妙借助天皇的权威为自己赢得时间。病重的信玄于四月十二日在信浓的浓驹场病逝,而信长大概在六月中旬得到这个确切的信息。了结了心腹大患的信长雄心再次复燃,统一战争被提上日程。卷土重来的信长大军势不可当。七月三日,信长军以占领的山城槙岛城为据点,一举将义昭大军击溃。八月,信长军迅速北上,将浅井长政围困在小谷城,又将前来救援的朝仓义景击溃后占领福井。逃到大野贤松寺的义景走投无路之际,只好自刃于此。凯旋江北的信长又在八月底攻陷小谷城。浅井长政和浅井久政父子则兵败自杀。
室町幕府瓦解之时,信长并没有幽禁和放逐将军义昭,而是任其逃亡。这显然又是信长的高明之处。将军义昭慌不择路,逃到山城富野附近被当地百姓洗劫一空。顶着“贫穷将军”蔑称的义昭流落到河内的若江城。战国时期的畿内地区有袭击落伍者的传统,土民百姓抢夺落伍者是被许可的。因此,将军义昭被抢劫一事并没给信长带来麻烦。信长在名分和权威毫无损失的情况下便将幕府瓦解。随后,信长挥军讨伐藏匿将军义昭的三好义继,三好一族于一五七三年(天正元年)年末被剿灭。自此,畿内地区的旧势力集团几乎全部覆灭。
剿灭一揆义昭流亡后,信长继任将军之位,并奏请天皇改元天正,设立所司代官职等,制定统治京都的策略,设置越前和江北的守护代,实现对其的直接统治。但木下秀吉、前波长俊等守护代在对其管辖之地的百姓落实检地工作方面却遇到了阻力,只完成了土地总面积的申报工作,没能进一步对土地进行丈量。这反映出,该地方的惣村自治具有很高程度的独立性。
一五七四年(天正二年)元旦,畿内附近各国的武将们齐聚岐阜城向信长庆贺新年。三月,朝廷举行了升迁仪式,信长由正四位下的弹政忠升任从三位参议。这意味着信长接管室町幕府权力一事被公家正式认可。另外作为许可松永久秀重侍旧主的交换条件,信长从其手中接管了奈良的多闻山。这个自镰仓时代以来就不曾设有守护而由兴福寺支配的圣域大和也被纳入信长的霸图之中。为了做好接收工作,一五七四年三月,信长到奈良实地考察检地工作,其间命人打开敕封的东大寺正仓院,劫取了天下第一名香“兰麝待”。信长此举明显是在效仿足利义政劫香一事以显示自己的权威。
信玄死后,一直潜藏的反织田同盟开始行动起来。一五七四年四月,石山本愿寺、河内的三好康长、江南的六角义贤等一齐起兵反信长。与此遥相呼应,信玄的遗子武田胜赖领兵围攻远江的高天神城,六月就攻下城池。面对反对势力的进攻,信长的战略是率先荡平邻近之敌。信长军首先打败了石部城的六角氏父子,又于下半年全力镇压伊势的一揆势力。九月,长岛的一揆被信长军打败,城破之时,有近二万门徒被杀。
一五七五年(天正三年)是信长推进统一战争的关键一年。四月,信长军攻占高屋城,除掉三好康长;五月,侵入三河,在长篠迎击武田胜赖。信长军的铁炮队在此役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一举歼灭了武田引以为傲的骑兵军团。另外,信长军于八月进驻因一揆作乱而失控的越前,随即同处理长岛一样,对当地的一揆势力展开讨伐。根据信长“片甲不留”的指示,大军对一揆门徒大开杀戒,据推测,此役大概有四万门徒被杀。之后,信长派柴田胜家进驻越前。柴田于一五七七年(天正五年)实施被称为“国中御绳打”的大规模的土地测量工作。据池上裕子的研究,这次检地带有日本中世的“领主与村、百姓关系解体”的新的重要特点。据此,池上推测一五八一年(天正九年)的丹后检地也是采取了同样的方式,同时指出“太阁检地的起点正是天正五年的越前检地” [1] 。日本中世与近世的划分的标志之一就是中世的一揆势力被彻底剿灭,即一五七五年的一向一揆运动的谢幕。所以从这一个意义上看,池上认为信长的历史活动非常值得肯定,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越前一揆被剿灭也让家主显如变得十分沮丧,战意锐减。一五七五年(天正三年)十月,显如向信长提出议和,得到信长应允。畿内因此避免了一场兵燹之祸,形势变得相对安定起来。可是,翌年正月,丹波的波多野秀治举兵叛乱,追击明智光秀的军队。二月,在纪伊流亡的前将军义昭由海路西下在备后鞆登陆,投靠毛利辉元,撺掇毛利结成了反织田同盟。反织田同盟的成立鼓舞了显如的士气,后者于四月再次撕毁合约,对信长宣战。此后便开始了长约四年的石山战争(本愿寺笼城战)。战争爆发后,明智光秀停止攻击丹波,引兵包围石山,而畿内的细川(藤孝)、塙(直政)、荒木(村重)、筒井(顺庆)、松永(久秀)等实力派武将也悉数投入石山战争。五月,塙直政在三津寺死于一揆的炮击,四天王寺成为一片火海。同月,上杉谦信响应义昭的檄文与世代有仇的一揆势力和解,加入了反织田联盟。七月,在木津川口,毛利辉元手下能岛、来岛水军用引以为傲的炮矢火箭击溃织田的安宅水军,将大量粮草物资成功运送到石山。像这样,战争伊始本愿寺一方便占据了有利的形势。
注释:
[1] 太阁检地,即丰臣秀吉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