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智力无法理解各种现象的全部原因,但人的心灵却往往想探索它们。人的智力不深入了解无数错综复杂的条件(其中每一个条件单独看都像是原因),只随便抓住一个首先碰到的近似条件说:这就是原因。在历史事件中(人的行动在这里是观察对象),最原始的近似条件是神的意志,然后是站在历史显要地位的人的意志,也就是历史上英雄人物的意志。但是,只要深入了解每一历史事件的实质,也就是深入了解参与其事的全体群众的活动,就会相信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不仅没有引导群众的活动,而是常常处于被引导地位。不论怎样理解历史事件的意义,情况都是这样。有人说,西方人向东方进军,是因为拿破仑要这样做;另外有人说,这件事的发生是因为非发生不可。这两种人的差别就同下列两种人的差别一样:一种人说,地球固定不动,是行星围着地球转;另一种人说,他们不知道什么东西支持着地球,但知道,地球和行星的运动都是受一定规律支配的。一个历史事件不可能有多种原因,只能有一种原因。但支配事件的规律,有些是未知的,有些已被我们摸索出来。我们只有摈弃从某一个人的意志中寻求原因的方法,才能发现这些规律,就像人们只有摈弃地球固定不动的观念,才能发现行星运动的规律一样。
史学家认为,在一八一二年战争中,除了鲍罗金诺战役、莫斯科沦陷和被焚之外,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俄军从梁赞大道来到卡卢加大道,然后直入塔鲁季诺营地,也就是所谓越过红帕赫拉河的侧翼进军。史学家把这一天才功勋的荣誉归于不同的人,并且争论究竟应该归功于谁。谈到这次侧翼进军,就连外国史学家,包括法国史学家在内,也都承认俄国统帅的天才。但是,为什么军事著作家以及他们的信徒都认为,这次侧翼进军是某个人深思熟虑的结果,从而使俄国得救、拿破仑失败。这种观点是难以理解的。首先,很难理解这次行动的深思熟虑和天才决策表现在哪里,因为,一支军队在不受攻击时,它的最有利位置就是粮草充裕的地方,这个道理是无须多费思索就能懂得的。任何人,就连一个不懂事的十三岁孩子,也能毫不费事地看出,一八一二年莫斯科失守后,军队最有利的位置是在卡卢加大道。因此,第一,无法理解,史学家凭什么认为这次行动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第二,更难理解的是,史学家怎样看出,这次军事行动对俄军是得救而对法军是致命打击?因为这次侧翼进军,如果在进军前、进军中和进军后发生其他情况,那么,对俄军就可能是致命打击而对法军则是得救。如果说,这次军事行动后,俄军的地位开始改善,那也绝不能说是这次行动促成的。
这次侧翼进军,如果没有其他条件配合,不仅不会给俄军带来什么好处,而且可能使俄军毁灭。如果莫斯科没有被毁,如果缪拉没有从视野中失去俄军,如果拿破仑没有按兵不动,如果按照别尼生和巴克莱的建议在红帕赫拉附近打一仗,那会怎么样?如果法军在俄军渡过红帕赫拉河后大举进攻,那又会怎么样?如果拿破仑在逼近塔鲁季诺时,用进攻斯摩梭斯克十分之一的兵力进攻俄军,那又会怎么样?如果法军进攻彼得堡,那又会怎么样?……这些假定如果有一条成立,那么,这次侧翼进军就会由救星变为灾星。
第三,最难以理解的是,研究历史的人不愿看到,这次侧翼进军不能归功于任何一个人,谁也没有预见到,这次军事行动也像撤出菲里时一样,没有一个人看见它的全貌,它的全貌是从无数错综复杂的条件中,一步一步,一个事件一个事件,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地不断显现,直到行动完成并成为往事后,才豁露出来。
在菲里会议上,俄军将领多数认为,沿着下城大道一直退却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多数与会者都赞成这个意见,尤其是会后总司令同主管军粮的兰斯基那场著名的谈话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兰斯基向总司令报告说,军粮主要集中在奥卡河沿岸的图拉省和卡卢加省,要是向下城撤退,存粮将被广阔的奥卡河隔断,时令已交初冬,渡河是不可能的。这是必须放弃原先认为最自然的直下下城的想法的第一点理由。军队沿右边梁赞大道行进,离给养较近。后来,由于法军甚至不知道俄军在什么地方而按兵不动,俄军则要保护图拉的兵工厂,尤其是要接近粮草存放地,就进一步向南移动,来到图拉大道。俄军神速地过了红帕赫拉河向图拉大道行进的时候,将领们想在波多尔斯克停下来,根本没考虑塔鲁季诺阵地。但是无数情况,包括原先不知俄军去向的法军的重新出现,作战计划的改变,尤其是卡卢加的粮食充裕,促使俄军更向南移,移到粮食所在的交叉路,从图拉大道转到卡卢加大道,直奔塔鲁季诺。就像无法回答莫斯科是何时放弃的那样,人们也无法回答转移到塔鲁季诺究竟是谁的主意,直到俄军由于各种不同因素的巧合来到塔鲁季诺后,人们才煞有介事地说,他们早就想这样做,早就预见到这一点了。
2那次著名的侧翼进军其实只是俄军在法军进攻下直线后退,等到法军停止进攻,就改变原来的路线,看到后面没有追击,自然转向粮草充裕的地区。
即使俄军没有英明的统帅领导,而是一支没有军官率领的军队,那么,这支军队也不会有其他办法,只能从粮草充裕、物产丰富的地区迂回到莫斯科。
从下城大道向梁赞大道和卡卢加大道转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连俄军中的不法分子也纷纷朝那个方向逃跑,而彼得堡也要求库图佐夫朝那个方向转移。库图佐夫在塔鲁季诺接到皇帝近乎申斥的谕旨,责备他把军队引到梁赞大道,责令他占领卡卢加对面的阵地,其实他在接到圣旨时已到了那个地方。
俄国军队像个球,受整个战役和鲍罗金诺会战的推动,顺着推力向前滚,一旦推力消失而新的推力还没有出现,它自然就停止不动。
库图佐夫的功绩不在于所谓天才的战略行动,而在于只有他一人明白那次事件的意义,只有他一人明白当时法军按兵不动的意义,只有他一人始终认为鲍罗金诺会战是一次胜利,只有他一人竭力阻止俄军去做无谓的战斗,而就他总司令的身份来说,他是应该率领军队进攻的。
在鲍罗金诺受伤的那头野兽躺在跑开的猎人把它留下的地方。它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有力量,还是只躲了起来,猎人可不知道。突然,传来那头野兽的呻吟。
法军这头受伤野兽的呻吟预告着它的灭亡,具体表现为派洛里斯东到库图佐夫营地求和。
拿破仑刚愎自用,不考虑后果,凭心血来潮行事。他写信给库图佐夫,信手写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他写道:
库图佐夫公爵!现派我的侍从长官同您谈判诸多重大问题。请阁下相信他对您说的话,特别是向您表达我对阁下怀抱已久的敬意和景仰之情。我在此祈求上苍给您神圣的庇护。
莫斯科 一八一二年十月三十日
拿破仑
“如果我被看作任何和谈阴谋的主谋,我将受到诅咒。这就是我国人民的意志。”库图佐夫这样回答,仍然竭力制止他的军队进攻。
法军在莫斯科抢劫了一个月,俄军在塔鲁季诺平静地驻扎了一个月,双方力量(士气和人数)的对比发生了变化,优势已转到俄军方面。俄军虽不知法军的情况和人数,但形势一旦发生变化,进攻的要求立刻从许多迹象上表现出来。这些迹象是:洛里斯东的前来求和,塔鲁季诺的充足粮草,法军闲散无事和纪律松弛的情报,我军部队的获得增补,良好的天气,俄军士兵长期休整后求战的迫切心情,以及想知道久未接触的法军情况的好奇心,俄军哨兵敢于在塔鲁季诺法军驻地附近放哨的勇气,农民和游击队轻易战胜法军的消息,由此而激发的羡慕之情,只要法军还占领莫斯科就无法克制的人人心头的复仇情绪,主要的是,每个士兵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现在力量对比起了变化,优势在我们方面。实际力量对比起了变化,进攻就势在必行。就像分针走完一圈,时钟就准确地报一次钟点那样,随着实力的变化,军队上层的活动加强了,也像时钟那样发出了响声。
3俄军受库图佐夫及其参谋部的指挥,同时又受彼得堡皇帝的指挥。在莫斯科失守消息传来之前,彼得堡就拟订好一个详细的全面作战计划,送交库图佐夫作为指导方针。这个作战计划虽是莫斯科仍在我们手里时拟订的,参谋部还是赞成这一计划,并准备执行。库图佐夫回文只说,远方制订的行动计划往往很难实行。于是彼得堡又发出新的指示以解决可能遇到的困难,还派出一批人监视库图佐夫的行动并随时向彼得堡报告执行情况。
此外,俄军参谋部又作了全面改组。补了阵亡的巴格拉基昂和愤而辞职的巴克莱的遗缺。又认真考虑人员的调动:把甲调到乙的位置上,把乙调到丙的位置上,或者把丙调到甲的位置上,等等,仿佛除了使甲乙满意外,这种调动还能起别的作用。
在参谋部里,由于库图佐夫和参谋长别尼生之间的对立,皇帝心腹的参与和人员调动,派系斗争比平时更加复杂:在各种调动和改组中,甲暗算乙,丁暗算丙,这类现象屡见不鲜。这些钩心斗角的斗争主要是为了军事行动,也就是说大家都想夺取指挥权。但军事行动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而是按照它本身的规律进行着,也就是说从来不按照他们的设想而是根据群众的基本态度进行着。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倾轧,只不过真实地反映上层无可避免的矛盾罢了。
“库图佐夫公爵!”在塔鲁季诺战役之后,总司令接到皇帝十月二日的手谕。“九月二日莫斯科落入敌手。您上次报告是二十日发出的,在此期间,您不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抗击敌寇,光复古都,甚至,如您上次报告所说继续后退。谢尔普霍夫已被敌军占领,拥有著名大兵工厂的图拉也面临危险。据文森海罗德将军报告,敌万人兵团正沿彼得堡大道前进。另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也已逼近德米特罗夫。第三支法军正沿弗拉基米尔大道前进。第四支军队人数相当庞大,现驻在鲁扎和莫扎依斯克之间。拿破仑本人截至二十五日仍在莫斯科。根据上述情报,敌人分成几路大军,拿破仑及其近卫军仍驻在莫斯科,您是否因此认为敌军力量太大而无法出击呢?其实他们用来追击您的只有几个分队,或至多一个军,力量远不如您的部队。因此,根据这些情况,您可以有利地攻击比您弱的敌人并加以消灭,或至少迫使它退却,收复现被敌人占领的各省大部分土地,从而使图拉和内地城市摆脱危险。如果敌人派出大量军队威胁这个兵力剩下不多的京城彼得堡,您就得负责,因为您拥有交托给您的军队,只要行动果断有力,您完全能消除这一新的灾难。您要记住,您还要为莫斯科失守而对蒙受奇耻大辱的祖国负责。我会及时嘉奖您,这一点您是清楚的。我这种决心决不动摇,但我和俄国有权要求您坚定不屈并取得成功,相信您的智慧、军事才能和您所统率的勇敢军队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但皇帝这封表明双方力量对比在彼得堡已得到反映的手谕还在路上,库图佐夫就已无法制止他的军队发动进攻,战斗已经开始了。
十月二日,一个叫沙波瓦洛夫的哥萨克在侦察时射死一只兔子,又打伤了另一只。沙波瓦洛夫追逐受伤的兔子,闯入树林,碰到没有任何警戒的缪拉左翼部队。哥萨克笑着对伙伴们说,他几乎落入法国人手里。哥萨克少尉听了这件事,就向指挥官报告。
沙波瓦洛夫被叫去询问。哥萨克指挥官想利用这个机会,从法国人手里夺回几匹马,但一个认识上级军官的指挥官把这件事报告了参谋部一位将军。最近,参谋部里情况极其紧张。前几天,叶尔莫洛夫去见别尼生,求他凭他对总司令的影响劝总司令发动进攻。
“如果我不认识您,我还会以为您并不真想实现您的要求呢。只要我提出一项建议,总司令准会作出相反的决定。”别尼生回答。
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证实了哥萨克的报告,表明时机已完全成熟。绷紧的发条松开来,时钟发出当当的响声。尽管库图佐夫拥有有名无实的权力、卓越的聪明才智、丰富的军事经验和识别人的本领,他不得不注意别尼生亲自呈送皇上的奏章、全体将军的一致愿望、他所估计的皇帝的愿望和哥萨克的报告,他已无法制止无可避免的行动,只得下令做他认为有害无益的事,勉强承认既成事实。
4别尼生力陈进攻之利的奏章,以及哥萨克探明法军左翼未设防的情报,只是必须下进攻令的最后条件。于是决定于十月五日发动进攻。
十月四日早晨,库图佐夫签发了作战命令。托里向叶尔莫洛夫宣读了这个命令,并责令他作进一步部署。
“好,好,但我现在没有空。”叶尔莫洛夫说着走出小屋。结果作战命令就由托里起草。他写得很好,虽然像奥斯特里茨作战时一样,用的不完全是德语:
“第一纵队[8]向某地进发,第二纵队[9]向某地进发。”等等。所有这些纵队都在纸上按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把敌人消灭。就像一切作战计划一样,想得都很美妙,但结果没有一个纵队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
当作战部署印成必要份数后,就派一个军官去叶尔莫洛夫那里,要他执行命令。这个年轻的近卫骑兵军官,库图佐夫的传令官,接到这个重要任务很高兴,立刻动身去叶尔莫洛夫寓所。
“他出去了。”叶尔莫洛夫的勤务兵回答。近卫骑兵军官就到叶尔莫洛夫常去的一位将军那里。
“不在,将军也不在。”
近卫骑兵军官又骑马到另一个地方。
“不在,他出去了。”
“但愿不要责怪我耽误了时机!真要命!”那个军官想。他跑遍整个营地。有人说看见叶尔莫洛夫同其他几位将军走过,有人说他多半回家了。那个军官一直找到傍晚六点钟,连饭都没吃。哪儿也找不到叶尔莫洛夫,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那个军官在同事那里匆匆吃了点东西,又到前卫去找米洛拉多维奇。米洛拉多维奇也不在家,那里的人告诉他米洛拉多维奇到基金将军那里去参加舞会,叶尔莫洛夫大概也在那里。
“那在什么地方?”
“喏,就在叶奇金那里。”一个哥萨克军官指着远处一座地主的房子,说。
“怎么,在防线外面吗?”
“他们派出两个团作前哨,今晚在那里大吃大喝,寻欢作乐,简直该死!有两个乐团,三个合唱团。”
那个军官就驰往前哨叶奇金那里。他还没有走近那座房子,老远就听见快乐和谐的士兵舞曲。
“在草地上……在草地上!……”口哨声和托尔班琴[10]声不时被叫喊声淹没。那个军官听到这声音心里也高兴起来,但同时有点担心,怕这么久没把重要命令送到会受处分。时间已过八点。他下了马,走进这座处于俄法两军之间而仍保存完好的地主住宅的门廊。在餐室和前厅,仆人正忙着端酒送菜。歌手们站在窗外。军官被引进门里,他看见军队中所有的重要将军,其中包括身材高大引人注目的叶尔莫洛夫。将军们都敞开上装,红光满面,眉飞色舞,站成半圆形,大声说笑。大厅中央,一位面目英俊、个儿不高的将军,满面通红,英姿勃勃地跳着特列帕克舞。
“哈,哈,哈!尼古拉真了不起!哈,哈,哈!”
军官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带着重要命令进去,岂不是罪上加罪,他想等一会儿,但有位将军看见他,知道他的来意,就告诉了叶尔莫洛夫。叶尔莫洛夫皱着眉头走过来,听了军官的报告,一言不发,从他手里接过文件。
“你以为他走开是无意的吗?”那天晚上参谋部一个同事谈到叶尔莫洛夫,对骑兵军官说,“这是耍手腕,故意这样做的。他是要跟柯诺夫尼岑为难。等着吧,明天会有好戏看了!”
5第二天一早,年老体衰的库图佐夫起身后做了祷告,穿好衣服,想到他得去指挥一场他不赞成的会战,心中烦闷,坐上马车,从离塔鲁季诺五俄里的列塔舍夫卡到进攻部队集合的地点去。库图佐夫坐在车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听着右边有没有枪声,战斗是不是开始,但一直没听到动静。一个潮湿凄凉的秋天,曙光初露。快到塔鲁季诺的时候,库图佐夫看见一些骑兵牵着马穿过大路去饮水。库图佐夫对他们仔细瞧瞧,停住马车,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这些骑兵所属的纵队早该去远处埋伏了。“也许是弄错了吧。”老迈的总司令想。又走了一程,库图佐夫看见几个步兵团,他们架起枪,士兵们只穿着衬裤,有的在熬粥,有的在抱柴。他叫来一个军官。那军官报告说,他们没有接到进攻命令。
“怎么会呢?”库图佐夫刚开口,又立刻停住,下令召唤一名高级军官。他爬下马车,垂着头,喘着气,默默地踱来踱去,等候着。总参谋部军官艾兴奉命跑来,库图佐夫脸涨得通红,并非因为这个军官犯了什么错误,而是因为他是个合适的出气对象。老头子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愤怒得简直要在地上打滚。他冲到艾兴面前,挥舞双手,大声吆喝,骂着粗话。另一个无辜的人,勃罗津上尉,正好碰上,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你这浑蛋是怎么搞的?非毙了你不可!”他挥舞双手,身子摇摇晃晃,哑着嗓子叫道。他肉体上都感到非常痛苦。这位总司令大人,人人相信俄国从来没有人拥有像他这样大的权力,如今却落得成为全军的笑柄。“我白白为今天的局面祈祷,白白通宵不眠反复思考!”他想到自己,“如果我是个小小的尉官,谁也不会这样取笑我……可是现在!”他像受到体罚似的肉体上感到痛苦,忍不住发出疯狂的号叫,但很快就体力不支。他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已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就坐上马车,默默地回去。
怒气一发泄完就不再重来,库图佐夫虚弱地眨着眼睛,听取种种辩解和袒护的话(叶尔莫洛夫自己到第二天才来见他,以及别尼生、柯诺夫尼岑和托里坚持第二天发动进攻的要求)。库图佐夫只好又一次表示同意。
6第二天傍晚,军队在指定地点集合,当天夜里出发。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秋夜,但没有雨。地面潮湿而并不泥泞,军队悄悄地行进着,只偶尔隐隐听到炮车的辘辘声。命令不准高声谈话、吸烟、打火;不让马嘶鸣。行动的神秘平添了它的魅力。士兵快乐地走着。有些纵队停下来,架起枪,躺在寒冷的地上,满以为已到达指定地点;有些纵队(大多数)走了一个通宵,显然走错了地方。
只有奥尔洛夫伯爵带领一队哥萨克(一支最无足轻重的分队)准时到达指定地点。这个分队停在树林边缘,斯特罗米洛夫村和德米特罗夫村之间的小路上。
天蒙蒙亮,正在打盹的奥尔洛夫伯爵被唤醒了。一名法军逃兵被带了进来。这人是波尼亚托夫斯基军的一名波兰士官。这名士官用波兰语解释说,他因受了委屈特来投奔俄军,其实他比谁都勇敢,照理早就该提升为尉官,所以他毅然离开法军,还要对他们进行报复。他说,缪拉就在离此一俄里处过夜,只要给他一百名卫兵,他就能把他活捉过来。奥尔洛夫伯爵和同僚们商量了一下。这个建议太有吸引力了,使人无法拒绝。个个都自告奋勇,跃跃欲试。经过激烈争论,最后决定由格列科夫少将带两团哥萨克跟那名士官前去。
“你记住,”奥尔洛夫伯爵放那个士官走时说,“你要是撒谎,我就把你像一条狗那样吊死;要是说的是实话,我赏你一百金币。”
那士官神态坚决,没有回答这话,骑上马,跟着格列科夫迅速集合的人马出发。他们没入树林。奥尔洛夫伯爵在料峭的晨寒中瑟缩着身子,对这个自作主张的行动感到兴奋。他送走格列科夫,走出树林,瞭望在熹微的晨光和残余的篝火中隐约可见的敌营。在奥尔洛夫伯爵右方,我军各纵队应该出现在开阔的斜坡上。奥尔洛夫伯爵向那边望去,虽然距离远,还是可以望得见,但是不见我们的纵队。在法军营地那边,奥尔洛夫伯爵觉得,特别是根据他那个眼睛很尖的副官的话,法国人开始行动了。
“哎哟,糟了,太晚了!”奥尔洛夫伯爵望了望敌营,说。就像我们所信任的人突然不见时那样,他顿时明白,那士官是个骗子,他撒了谎,使两团人马离开阵地,从而破坏了整个进攻计划。怎么能从这样庞大的队伍中活捉到总司令呢?
“不错,他撒了谎,这个骗子!”伯爵说。
“可以把他追回来。”有个侍从说,他望望敌营,同奥尔洛夫伯爵一样,觉得这次行动靠不住。
“哦?是吗?……您看怎么样,就让他们去,还是叫他们回来?”
“您看是不是下令追回来?”
“追回来,追回来!”奥尔洛夫瞧瞧表,断然说,“恐怕晚了,天大亮了。”
于是副官就骑马到树林里去找格列科夫。等到格列科夫回来,奥尔洛夫伯爵因为计划改变,等步兵一直没有等到,敌人又近在咫尺,心里十分焦急(他队里的人都很焦急),决定立刻发动进攻。
他低声命令道:“上马!”士兵们各就各位,画了十字……
“上帝保佑!”
“乌拉——拉!”喊声响彻树林。哥萨克端起长枪,一个连接着一个连,像口袋倒豆子,飞快地越过小溪,向敌营冲去。
第一个看见哥萨克的法国人吓得没命地狂叫。于是全营的人都衣冠不整,睡眼惺忪地弃下枪炮和马匹,落荒而逃。
哥萨克要是不顾周围和身后的一切,继续追击法军,他们甚至可以活捉缪拉,缴获全部物资。指挥官们也希望这样。但哥萨克获得战利品,俘虏了敌人,就无法调动了。谁也不听命令。这里共俘获了一千五百名敌军、三十八门大炮、许多旗帜,以及哥萨克最宝贵的马匹、鞍子、被子和其他物品。这一切都得处理,俘虏要安置,大炮要上缴,战利品要分配,大家你争我夺,相互斗殴,乱成一团。
法国人没有受到追击,渐渐醒悟过来,集合好队伍,射击起来。奥尔洛夫伯爵仍在等待各纵队到达,没有再进攻。
与此同时,按照“第一纵队向某地进发”[11]等部署,别尼生指挥和托里统率的几个迟到步兵纵队照规定出发,而且像战争中常有的情况那样,不是去指定的地点,而是去了别的地方。人们高高兴兴地出发,此刻又停下来,只听得怨声四起,一片混乱,部队向后退却。副官们和将军们骑马来回奔驰,生气,叫嚷,吵嘴,说走错了路,迟到了,骂着人,最后大家摆摆手,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不论怎么走,总能走到!”果然走到了,但不是目的地,有几个纵队到是到了,但迟到了,到了也毫不起作用,只成了对方射击的靶子。托里在这次会战中扮演威罗特在奥斯特里茨会战中的角色,他竭力骑着马奔走,发现到处都是颠三倒四,杂乱无章。例如他跑到树林里巴戈乌特将军那儿,天已大亮,而这个军照规定早就应该跟奥尔洛夫的部队会合。托里因这个失误十分激动,愤怒,认为应该有人对此负责,策马找到军长,对他痛加训斥,说他应该枪毙。巴戈乌特是位久经沙场、镇定沉着的老将,由于一路停滞,队伍混乱,矛盾重重,感到精疲力竭,因此一反平时温和的脾气,暴跳如雷,对托里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
“我不愿听人家的教训,但我愿率领士兵和敌人决一死战,在这一点上决不比谁差!”他说着,带领一师人马前进。
勇敢的巴戈乌特情绪激动,冒着法军的炮火向田野跑去,也不考虑现在这样投入战斗是否有益,就带着一师人往前冲到炮火底下。他怒火中烧,根本不顾危险、炮弹和枪弹。敌军第一批枪弹就把他打死了,接着几排枪弹打死了许多士兵。他的一师人在炮火下坚持了一会儿,但毫无结果。
7与此同时,另一纵队应从正面攻击法军,可是库图佐夫就在这个纵队。他深知,这场违反他心意的战斗除了混乱,不会有任何结果,因此他竭力控制军队,按兵不动。
库图佐夫默默地骑着他那匹灰马,有气无力地回答人家要他进攻的建议。
“你们口口声声要进攻,可就是没看到我们不会打复杂的运动战。”他对请求进攻的米洛拉多维奇说。
“我们没能一早活捉缪拉,及时到达指定地点,现在已经毫无办法!”他回答另一个人说。
有人向库图佐夫报告说,根据哥萨克送来的情报,法军后方空虚,现在有了两营波兰兵。库图佐夫瞟了叶尔莫洛夫一眼。他从昨天起没同他谈过一句话。
“你瞧,大家都在请求进攻,提出种种方案,可是一旦交手,却毫无准备,而敌人倒很警觉,他们及时采取了措施。”
叶尔莫洛夫听了这些话,眯细眼睛,微微一笑。他明白,对他来说一场暴风雨已经过去,库图佐夫只这样稍稍刺了他一下。
“他这是在取笑我。”叶尔莫洛夫用膝盖碰了碰站在旁边的拉耶夫斯基,悄悄说。
过了一会儿,叶尔莫洛夫走到库图佐夫面前,恭恭敬敬地报告说:
“总座,现在时间还不晚,敌人还没走。您不下令进攻吗?不然近卫军连硝烟都没有看见呢。”
库图佐夫没有回答,但当他听说缪拉军队已在撤退时,他就下令进攻,但每前进一百步就停三刻钟。
整个战斗只有奥尔洛夫的哥萨克出了点力,其余部队只白白损失了几百人。
由于这次战斗,库图佐夫得了钻石勋章,别尼生也得了钻石勋章和十万卢布,其他军人都按照级别得到许多奖赏。这次战斗后,参谋部人事再次作了调整。
“我们办事总是这样,颠三倒四的!”在塔鲁季诺战役后,俄国军官和将领都这样说。现在也有人这样说,仿佛是哪个蠢货把事情弄得颠三倒四,要是换了他们就不至于这样。但说这种话的人,要么不了解情况,要么是自欺欺人。其实所有的战役,包括塔鲁季诺战役、鲍罗金诺战役、奥斯特里茨战役,都不是按照部署进行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无数不受约束的力(在生死搏斗中,人是最不受约束的)影响着战斗的趋势,而这种趋势永远无法事先知道,永远不会与任何一种力的趋势相一致。
如果有多种方向不同的力作用于一个物体,那么,这个物体的运动方向绝不会同其中任何一种力的运动方向一致,而总是采取折中的最短方向,也就是力学上表示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
如果我们从史学家的著作,特别是法国史学家的著作中看到他们叙述,战争是按事先计划进行的,那么,我们从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叙述是不真实的。
塔鲁季诺战役显然没有达到托里预期的目的:军队没有按照计划依次投入战斗;也没有达到奥尔洛夫伯爵预期的目的:活捉缪拉;也没有达到别尼生等人希望一举歼灭敌方整个军的目的;军官没有达到参加战斗、荣立战功的目的;哥萨克没有获得比他们获得的更多的战利品,等等。但如果战斗的目的就是实现俄国人的共同愿望:把法国人驱逐出俄国,歼灭他们的军队,那么,塔鲁季诺战役由于本身错综复杂,正好符合那一阶段战争的需要。很难想出比这次战役结果更美满的结果了。在极其混乱的情况下,费力最小,损失最少,而取得了整个战役中最大的成功;俄军由退却转为反攻,使法军弱点暴露无遗,并且给了拿破仑军队一次沉重的打击,迫使他们逃跑。
8拿破仑在莫斯科河[12]获得辉煌胜利后进入莫斯科,那场胜利是不容怀疑的,因为战场已掌握在法军手里。俄军后撤,放弃古都。莫斯科粮草丰裕,弹药充足,财富不计其数,如今都落入拿破仑手里。俄军人数只有法军一半,整整一个月里一次也没有试图进攻。拿破仑处境极其优越。他有双倍的兵力可以攻击俄军残余部队并加以歼灭,可以缔结有利的和约,万一媾和遭到拒绝,可以进军威胁彼得堡,而万一进军失利,则可以回师斯摩棱斯克或维尔诺,或者留在莫斯科。总之,要保持法军的优越处境并不需要特殊的天才。要做到这一点可说轻而易举,只要禁止部队抢劫,准备过冬衣服(在莫斯科可以弄到全军过冬的衣服),用正当方法征集粮食,而据法国史学家叙述,莫斯科存粮可供全军食用半年。可是拿破仑,这个被史学家誉为天下最伟大天才的人,掌握着全部军权,在这些方面却没有任何行动。
不仅没有任何行动,而且相反,利用他的权力在可供选择的道路中挑选了一条最愚蠢最有害的道路。他可以在莫斯科过冬,可以进军彼得堡,可以进军下新城,可以向北或向南后撤,也就是库图佐夫后来走的那条路,但拿破仑却在莫斯科停留到十月,纵容军队抢劫这个城市,后来对于要不要驻军,又举棋不定,接着退出莫斯科,接近库图佐夫,却没有开战而往右转移,把部队直开到马洛雅罗斯拉韦茨,又不试行突破,不走库图佐夫走的那条路,而沿着被破坏了的斯摩棱斯克大道撤退到莫扎依斯克。正如结果所表明的那样,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愚蠢、对军队更有害的行动了。如果说,拿破仑的目的是要毁灭法国军队,那么,即使最富有经验的战略家也想不出比这更有效的行为,而且与俄军的行动完全无关。
天才横溢的拿破仑就做了这样的蠢事。但如果说,拿破仑毁灭他的军队是出于他的心愿,或者说他太愚蠢了,那是不公正的,正如说,拿破仑把他的军队带到莫斯科是出于他的心愿,因此说他非常聪明和富有天才,同样是不公正的。
不论在哪种情况下,拿破仑个人行动并不比一个普通士兵更有力,只不过他的行动符合客观规律罢了。
史学家荒谬绝伦地告诉我们,拿破仑的才能在莫斯科衰竭了(只因结果没有肯定他的行为)。其实他同以前一样,也同以后一八一三年一样,为自己也为他的军队的利益用尽了聪明才智。拿破仑这一时期的行为并不比他在埃及、在意大利、在奥地利和在普鲁士逊色。我们不能确切知道,拿破仑在埃及把他的天才发挥到什么程度(“那里人们注视他的丰功伟绩将达四千年”[13]),因为这些丰功伟绩都是法国人给我们描写的。我们也不能确切判断他在奥地利和普鲁士的天才行为,因为这些报道都出自法国和德国的文献资料。部队一个个不战而降,要塞一个个不攻自破,德国人感到莫名其妙,不能不把他的天才看作是对德作战的唯一原因。但是,感谢上帝,我们可没有理由承认他的天才来给自己遮羞。我们为了获得正视问题的权利已付出了代价,我们可不愿放弃它。
拿破仑在莫斯科的行为,也像他在其他地方一样,天才横溢,令人叹服。从他进入莫斯科到退出莫斯科,他接二连三地制订计划,发布命令。莫斯科居民走光,没有派代表团来见他,莫斯科大火,这一切都没有使他惊慌失措。他没有忽略自己军队的利益,没有忽略敌人的行动,没有忽略俄国人民的利益,没有忽略巴黎的政务,也没有忽略有关缔结和约的外交上的考虑。
9在军事方面,拿破仑一进莫斯科就严令塞巴斯蒂亚尼将军注视俄军的行动,各条大路都分兵把守,命令缪拉寻找库图佐夫。然后大力加强克里姆林宫防务,制订进军全俄的天才计划。在外交方面,拿破仑叫来遭到抢劫、衣衫褴褛、不知怎样才能逃出莫斯科的雅科武列夫上尉[14],向他详细阐述自己的全部计划和宽大政策,并且写了一封信给亚历山大皇帝,说他有责任告诉他的朋友和兄弟,拉斯托普庆在莫斯科治理无方,情况很糟,因此他派雅科武列夫去彼得堡。他又向图托尔明[15]详细讲解他的计划和宽大政策,并把这个老头子也派往彼得堡谈判。
在司法方面,莫斯科大火后,立刻下令捉拿纵火犯并处以极刑。对恶棍拉斯托普庆的惩罚是下令烧掉他的公馆。
在行政方面,他恩赐莫斯科一部宪法,成立市政府,公布下列告示:
莫斯科居民们!
你们苦难深重,但皇帝兼国王陛下愿消除你们的苦难。他怎样惩罚抗命和违法行为,已有可怕的事例给了你们教训。为了制止动乱,恢复治安,特采取严厉措施。由你们自己选出的元老将组成市政府或市政管理局。它将照顾你们,满足你们的需要,关心你们的福利。市政府官员将肩佩红色绶带,市长则外加一条白腰带。在公余时间,他们只在左臂佩一块红袖章。
市警察局已照原样重建,因此市内秩序已有好转。市政府已任命两名总监或警察局局长,并为各区任命二十名区监或警察分局局长。他们的标志是左臂佩白袖章。已有几个不同教派的教堂重新开放,教徒可自由前往礼拜。每天都有你们的同胞回到自己住所,他们并可得到救援和庇护。政府采取这些措施,就是要恢复秩序,改善你们的境况。但为此目的,你们必须与政府通力合作,忘记你们的苦难,寄希望于较好的命运,并请相信,那些胆敢侵犯你们的人身和残余财产之徒,绝不能逃避可耻的死刑。最后,你们无须怀疑,你们的生命财产将得到保障,因为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的意旨。任何国籍的士兵和居民!要使公众恢复信任,因为那是国家幸福之本。你们要像兄弟一样相亲相爱,互相帮助和庇护,联合起来挫败坏人的阴谋,服从军政当局,那时你们将不再流泪了。
在军粮方面,拿破仑指令全体官兵轮番抢劫莫斯科,以保证军队给养。
在宗教方面,拿破仑下令召回牧师,教堂恢复礼拜。
在商业和军粮供应方面,全城张贴如下布告:
布告
安分守己的莫斯科市民、手艺人和工人,凡因战乱离城的人,以及因不必要的恐惧至今仍在田野里流浪的农民,请注意!京城已重归平静,秩序已告恢复。你们的同胞看到自己受到尊重,都勇敢地走出隐蔽场所。凡对其人身和财产行暴者,将立即受到严惩。皇帝兼国王陛下保护他们,除违抗其命令者外,均不被视为敌人。他要结束你们的灾难,让你们重返家园与家人团聚。请响应他的仁慈意愿,平安回归故里。居民们!放心返回你们的家宅吧,你们的需要不久将得到满足!手艺人和劳工们!返回你们的工作场所吧,房屋、店铺、卫兵都在等待你们,你们做工就能得到应得的报酬!此外,农民们,从你们躲藏的树林里出来吧,大胆地回到你们的住所,可以相信你们将得到保护。城里已开设许多粮店,农民可以把余粮和蔬菜运到那里出售。政府已采取下列措施以保证农民自由出售农产品:(一)自即日起,农民和莫斯科郊区居民可以平安地把各种产品运到城里两家指定粮店,其中一家在莫霍夫街,另一家在猎品市场。(二)产品由买卖双方议价交易,卖方如认为价格不合,可将产品运回乡下,任何人不得用任何借口加以留难。(三)每星期日和星期三定为大集,为此,每逢星期二和星期六将派足够数量的军队在城外各条大路上保护货车。(四)将采取同样措施,以保证农民回乡通行无阻。(五)将立即采取措施恢复正常贸易。城乡居民们,任何国籍的工人和手艺人!我们呼吁大家实现皇帝兼国王陛下的仁慈意愿,协助陛下谋求公共福利。请匍匐在他的脚下向他表示敬意和信任,尽快同我们合作!
为了鼓舞士气,激励民意,接二连三地举行检阅和发奖。皇帝亲自骑马巡街,安抚居民;他不顾政务繁忙,仍然亲临他下令建立的剧院看戏。
在表现帝王最高德政的慈善事业方面,拿破仑也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他下令在慈善会会所题写“吾母之家”,这样就把做儿子的孝心同君主的恩德结合起来。他参观孤儿院,让他所拯救的孤儿吻他那双白净的手,和蔼地同图托尔明谈话。再有,他听从伶牙俐齿的梯也尔的主意,把他伪造的俄国钞票发给他的军队作为饷银。为了扩大这种无愧于他和法军的措施,他下令给家园焚毁者以补助。但由于食物太宝贵,不能发给大都怀有敌意的外国人,拿破仑认为最好是给他们分发现钞,让他们自己去弄食物,因此他下令发给他们纸卢布。
在军纪方面,不断发出命令,严惩玩忽职守,禁止抢劫行为。
10奇怪的是,这些指令、关怀和计划并不比类似情况下颁布的指令、关怀和计划差,但它们并没起实质性作用,就像钟的指针脱离了机件,没咬住齿轮乱走一样。
在军事方面,梯也尔谈到天才作战计划时说:他的天才从来没有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令人叹服。梯也尔就这事同芬[16]先生争论时证明,这个天才计划的制订不是针对十月四日而是针对十月十五日的,那个计划没有实行,也永远不可能实行,因为离实际太远。为克里姆林宫设防而夷平清真寺(拿破仑这样称瓦西里升天大堂),结果毫无作用。在克里姆林宫布雷,只是要满足皇帝撤离莫斯科时炸毁此宫的愿望,就像小孩子跌了一跤,要打碰痛他的地板那样。拿破仑一心想追击俄军,结果却成为闻所未闻的怪事。法军将领找不到六万俄军的踪迹。据梯也尔说,全凭缪拉的英明才像大海捞针似的找到这支队伍。
在外交方面,拿破仑竭力在图托尔明和雅科武列夫(他关心的只是弄到一件军大衣和一辆大车)面前表明自己的宽大和公正,结果都毫无用处,因为亚历山大皇帝没接见这两位使者,对他们的使命置之不理。
在司法方面,处决了一批被冤枉的纵火犯后,莫斯科另一半城市也被焚毁了。
在行政方面,市政府的建立并不能制止抢劫,得利的倒是在市政府供职的人,他们借口维持秩序,不是抢劫城市,就是保护自己不受抢劫。
在宗教方面,拿破仑在埃及造访一次清真寺,就赢得了民心,但在这里却毫无结果。法军当局在莫斯科找到两三个神父,叫他们执行拿破仑的旨意,其中一个在做礼拜时被法国兵打了耳光,对另一个的情况法国军官报告如下:“我找到一名神父,请他主持礼拜。他把教堂打扫干净后把门锁上。当天夜里有人砸掉门和锁,撕毁典籍,并干了其他坏事。”
在商业方面,勤劳的职工和全体农民对贴出的布告毫无反响。城里没有一个勤劳的职工;农民捉住几个拿着布告走得太远的警官,并把他们杀死。
建立剧院使军民得到娱乐一事同样失败了。设在克里姆林宫的剧院和设在波兹尼亚科夫家的剧院开幕不久就关闭了,因为男女演员都遭到抢劫。
连慈善事业也没有取得预期的结果。真钞、伪钞充斥莫斯科,钞票一文不值。收集战利品的法国人只要黄金。不仅拿破仑赐给难民的伪钞分文不值,而且白银的价值也远远低于黄金。
但最令人吃惊的是,拿破仑制止抢劫和恢复纪律的最高命令亦不起作用。
军队长官作了下述汇报:
“城内抢劫虽已明令禁止,但仍不断发生。秩序尚未恢复,无一商人进行合法贸易。只有随军小贩敢做生意,但他们卖的都是抢劫来的东西。
“我区仍遭第三军士兵抢劫,他们不仅夺走不幸居民藏于地窖的少量浮财,还用佩刀残酷地把他们砍伤,这是我亲眼目睹的。
“除士兵明抢暗盗外,别无报道。——十月九日。
“盗窃抢劫不止。我区有一盗窃团伙,必须采取有力措施予以制止。——十月十一日。
“虽经三令五申严禁抢劫,但近卫军仍三五成群抢劫后回克里姆林宫,皇帝对此极为不满。老近卫军中骚扰和抢劫事件愈演愈烈,昨今两天尤为严重。这些精选的护驾卫兵理应成为遵纪守法的模范,却目无法纪,哄抢存放军用物资的地窖和仓库,皇帝对此痛心疾首。有些士兵尤为堕落,甚至不听哨兵和卫兵劝阻,对他们进行辱骂和殴打。
“宫廷司礼长痛斥不法士兵,尽管一再发出禁令,他们仍在屋外甚至皇帝窗下大小便。”
这支军队就像一群无人看管的牲口,脚踩可以使它们免于饿死的饲料,待在莫斯科无所事事,士气低落,渐趋灭亡。
但这支军队待在原地不动。
直到斯摩棱斯克大道上辎重队被劫持,塔鲁季诺会战爆发,群情恐慌,这支军队才拔脚逃跑。据梯也尔说,拿破仑在阅兵时突然接到塔鲁季诺会战的消息,这才产生惩罚俄军的念头,于是发了同意全军要求应战的命令。
这支军队在逃出莫斯科时,随身带走劫得的财物。拿破仑也带走他的全部财宝。梯也尔还说,拿破仑看见行李车拖累军队,大吃一惊。但他凭军事经验,没下令焚毁多余车辆,像逼近莫斯科时对待元帅车辆那样,而是望了望士兵的车辆说:“很好,这些车辆可以用来运送粮食、病号和伤员。”
这支军队有点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感觉到自己行将灭亡,但不知该怎么办。研究拿破仑及其军队进入莫斯科到全军覆没这个时期的巧妙策略和目的,就像研究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临死前的挣扎和抽搐一样。一头受伤的野兽听见沙沙声,往往向开枪的猎人扑去,忽而前进,忽而后退,结果就加速了自己的死亡。拿破仑在全军的压力下也是这样。塔鲁季诺会战就像一阵沙沙声,惊动了这头野兽,它忽而前进,忽而后退,最后又顺着最不利、最危险但是熟悉的老路往回跑。
拿破仑使人觉得,他仿佛是这次军事行动的领导者(就像古时雕在船头上的神像往往被当作驾驶船只的力量一样),其实他这个时期的行动就像一个孩子,他拉住马车上的带子,自以为在驾车。
11十月六日清早,皮埃尔走出棚子,回来时在门口停下,逗弄一只身长、腿短而弯曲的青灰色小狗。这只小狗住在他们的棚子里,老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晚上跟普拉东睡。它有时进城去,过后又回来。它大概是只野狗,没有人领养,也没有名字,法国人叫它阿佐尔,那个爱讲故事的兵叫它费姆加尔卡,普拉东和其他人叫它阿灰,有时叫它长耳朵。它没有主人,没有名字,品种不明,连毛色也说不清,但这并没使它的日子难过。它那蓬蓬松松的粗大尾巴像帽子上的绷子那样直立着,短短的罗圈腿非常灵活,它常常姿势优美地抬起一条后腿,麻利地用三条腿跑路。它对什么都感兴趣。它时而仰卧地上,快乐地尖叫;时而若有所思地晒太阳,现出煞有介事的神气;时而欢蹦乱跳,玩弄一块木片或者一根干草。
皮埃尔现在只有一件又脏又破的衬衫(这是他剩下的唯一的一件衣服),一条士兵穿的裤子(他听从普拉东的劝告,用绳子扎住裤脚以保暖),一件农民穿的外衣和一顶农民戴的帽子。最近皮埃尔的身体有很大变化。他不像原来那样胖,但仍具有遗传的魁伟体格。他的下半部脸上长满胡子,蓬乱鬈曲的头发生满虱子,像一顶帽子似的覆在头上。他的眼神镇定刚毅,充满生气,这副神气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萎靡不振的眼睛现在变得坚毅有神,仿佛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他的脚上没有穿鞋子。
皮埃尔时而望望有大车和骑马人经过的田野,时而望望河对岸的远方,时而瞧瞧装出要狠狠咬他的小狗,时而瞧瞧他那双任意摆出各种姿势、动着粗大肮脏脚趾的光脚板。他每次注视自己的光脚板,脸上总现出兴奋和得意的微笑。他一看见这双光脚,就想起他最近所体会和理解的一切。这种沉思使他愉快。
最近一连几天风和日丽,早晨有点轻霜,正是所谓秋高气爽的日子。
户外阳光下还很暖和,这种温暖天气加上早晨沁人心脾的凉意,使人感到特别舒服。
大地万物,不论远近,都焕发着只有在这初秋时节才有的明净奇异的光辉。远远可以望见麻雀山以及山上的村庄、教堂和一座白色的大房子。光秃的树木、沙地、石头、屋顶、教堂的绿色尖塔、远处白房子的墙角,这一切在清澈的空中都线条分明,勾勒得异常清晰。近处是一座被法军占领的焚烧过的贵族庄院,靠墙的院子里还长着几棵叶子墨绿的丁香。就连这个在阴天使人觉得凄凉丑恶的废墟,此刻在明净的阳光下也显得宁静而悦目。
一个法军班长,戴着便帽,随便地敞着胸,嘴里叼着烟斗,从棚子角落里走出来,友好地挤挤眼,走到皮埃尔跟前。
“太阳真好,是吗,基里尔先生(法国人都这样称呼皮埃尔)?简直像春天。”班长身子靠在门上,把烟斗递给皮埃尔,尽管他每次让烟都被皮埃尔谢绝。
“要是在这样的好天气行军……”他刚开始说,皮埃尔就向他打听有没有军队开拔的消息。班长回答说,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出发了,今天应该有处理俘虏的命令下来。皮埃尔住的棚子里有个叫索科洛夫的士兵病危,皮埃尔对班长说,应该照料一下这个病员。班长叫皮埃尔放心,这里有一所野战医院,还有一所正规医院,都会照料病人。总之,凡是可能发生的情况,长官都考虑到了。
“再说,基里尔先生,您只要对上尉说一声就行,要知道……他这人……什么事都记在心上。等上尉来巡视时,您对他说一声,他什么都会替您办到……”
班长所说的那个上尉,常常同皮埃尔长谈,处处照顾他。接着班长又说:
“不瞒您说,圣·托马,他有一次对我说:基里尔是个有教养的人,会说法语。他是个落难的俄国贵族,但是个人物。他明白道理……不论他需要什么,你都不要拒绝他。人一旦有了学问,就爱好知识,尊敬有教养的人。基里尔先生,我这是在说您呢。前几天,要是没有您,事情就糟了。”
班长聊了一会儿就走了(班长刚才讲的是前几天俘虏同法国人打架的事,皮埃尔把同伴劝住了)。有几个俘虏听皮埃尔同法军班长谈话,立刻打听他说了些什么。皮埃尔告诉同伴,班长说法军开拔了。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法国兵来到棚子门口。他敏捷而胆怯地举起几个手指表示敬礼,问皮埃尔,替他缝补衣服的士兵普拉东是不是住在这个棚子里。
一个星期前,法国人弄到一批皮料和麻布,要俘虏缝制靴子和衬衫。
“好了,好了,老弟!”普拉东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走出来,说。
普拉东因为天气暖和和为了干活方便,只穿一条裤子和一件黑得像泥巴的破衬衫。他的头发像工人那样用树皮扎起来,他的脸就显得越发浑圆可爱。
“一诺千金嘛。说礼拜五做好,就礼拜五做好。”普拉东打开缝好的衬衫,含笑说。
法国人不安地回头看了一下,仿佛克服了疑虑,迅速脱下军服,穿上衬衫。他在军服里没有穿衬衫,又黄又瘦的上身只穿一件油渍斑斑带花点的长绸背心。他显然怕旁观的俘虏笑话他,赶快把头套进衬衫里。俘虏中谁也没有说什么。
“瞧,挺合身!”普拉东一面说,一面替他拉正衬衫。法国人把头和手臂都伸进去,没有抬起眼睛,打量着身上的衬衫,仔细察看了线脚。
“我说,老弟,我这不是裁缝铺,又没有像样的工具。俗话说,没有工具连虱子也弄不死。”普拉东说,脸笑得更圆,显然为自己的手艺感到很得意。
“好,好,谢谢,那么,剩下的布呢?”法国人说。
“你贴身穿还要合适,”普拉东仍为自己的手艺得意洋洋,说,“还要漂亮,还要舒服呢。”
“谢谢,谢谢,朋友,那么,剩下的布呢?”法国人笑眯眯地重复说,掏出钞票交给普拉东,“把剩下的布给我……”
皮埃尔看出普拉东不想弄懂法国人的话,就冷眼旁观,不加干预。普拉东谢了谢给他的钱,继续欣赏自己的手工。法国人坚持要剩下的布,请皮埃尔把他的话翻译给普拉东听。
“他要零头布做什么?”普拉东说。“我们倒可以做一副像样的包脚布。好,算了吧。”普拉东突然沉下脸,从怀里掏出一卷碎布,眼睛没看法国人,递给他。“哼!有什么了不起!”普拉东说着就往回走,法国人看看那块碎布,沉思起来,疑问地瞧了瞧皮埃尔,皮埃尔的目光仿佛在向他表示什么。
“普拉东,普拉东!”法国人突然脸红起来,尖声叫道,“你拿去吧!”他说着把碎布递给普拉东,转身走了。
“瞧你这人真怪,”普拉东摇摇头说,“据说他不是基督徒,但他有良心。老人说得好:‘穷人慷慨大方,富人一毛不拔。’他身上一无所有,却把东西送人。”普拉东若有所思地含笑看着碎布,沉默了一会儿。“老弟,可以做一副出色的包脚布。”他说着回到棚子里。
12皮埃尔被俘已有四个星期。虽然法国人说过要把他从士兵棚子转到军官棚子,他却一直留在第一天进的那个棚子里。
在遭到浩劫的莫斯科,皮埃尔尝到一个人可能尝到的极端困苦,但由于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强壮体格,更由于这种困苦是悄悄来到,说不出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但轻松地忍受过来,而且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心满意足。就是在这个时期,他获得了以前追求而没有追求到的宁静和满足。长期以来他从生活各方面寻找这种精神的宁静和内心的和谐,寻找参加鲍罗金诺会战士兵身上所具有的优点,他还曾在慈善事业、在共济会、在上流社会的悠闲生活中、在酗酒、在自我牺牲的英雄事迹中、在对娜塔莎的浪漫爱情中寻找;他还曾在思想中苦苦寻找,结果都失败了。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只有通过死的恐怖,通过重重苦难,通过他从普拉东身上得来的启示,才获得精神的宁静和内心的和谐。他临刑时所经历的恐怖时刻,仿佛把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一些骚乱思想和感情从他头脑里永远抹掉了。他再也没有想到俄罗斯、战争、政治和拿破仑。他显然觉得,这一切都同他无关,他不负有这个使命,因此对这一切不能作出判断。“俄国和夏天,两者不相干。”他想起普拉东的话,重复了一遍,心里感到很宽慰。现在他觉得,他原来企图谋杀拿破仑、推算神秘的数字和《启示录》中那头怪兽,都很荒诞,甚至可笑。原来他恨妻子,又担心自己名誉扫地,现在他觉得这一切都微不足道,简直是滑稽可笑。这个女人爱在什么地方过她所喜欢的生活,跟他有什么相干?他们知道或者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叫皮埃尔伯爵的俘虏,这跟谁特别是跟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现在他常常想到同安德烈公爵的谈话,并且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只是对安德烈公爵的思想有了点不同的看法。安德烈公爵认为,幸福往往只会走向反面,但他说这话带有苦涩和嘲讽的意味。他本来想说的是,我们一心追求幸福,但得不到它,只是徒然折磨自己罢了。但皮埃尔毫无保留地认为他的话是对的。没有痛苦,各种需要都能得到满足,以及由此而来的选择职业的自由,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这一切皮埃尔现在认为就是人的最大幸福。只有在这里,皮埃尔才第一次尝到肚子饿时吃东西、口渴时喝水、要睡觉时能够入睡、寒冷时得到温暖、要谈话和听到人的声音时能谈话等快乐。山珍海味,整齐清洁,自由,这一切皮埃尔都已失去,只有这时,他才觉得这些原是极其完满的幸福。至于选择职业,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现在完全受到限制,他觉得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忘记,生活条件过分优越,就会使人丧失需要得到满足时的幸福。而选择职业的最大自由,也就是教育、财富、社会地位所给予他的自由,使这种选择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取消了选择职业的需要和可能。
现在皮埃尔一心一意幻想着恢复自由的日子。然而后来,皮埃尔又极其兴奋地想到和谈到这一个月的俘虏生活。回味那一去不复返的强烈而快乐的感受,尤其是回味这个时期内心的完全平静和精神上的彻底自由。
俘虏生活的第一天,他清早起来,迎着曙光走出棚子,头一眼就看见新圣母修道院的阴暗圆顶和十字架,看见落满尘土的草地上的寒露,看见麻雀山的丘陵,看见隐没到紫色远方的树木丛生的曲折河岸。他还感觉到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听见从莫斯科飞越田野的寒鸦的啼声,一会儿,东方突然迸发出金光,太阳庄严地从云层后面露出边缘,于是圆顶、十字架、露水、远方和河流都在欢乐的阳光中闪耀。这时,皮埃尔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的欢乐和力量。
这种感觉在他整个被俘期间不仅没有离开过他,而且处境越困难,感受越强烈。
皮埃尔进棚子不久就受到同伴们的尊敬,他那种随遇而安和助人为乐的脾气更加突出。他通晓几种外语,法国人对他很尊敬,他朴实大方,有求必应(他每星期得到三卢布军官津贴),他力大无穷,士兵都看见他能把钉子按进棚子墙壁,他待同伴和蔼可亲,他能沉思默想地静坐半天,这都使士兵觉得他这人神秘莫测,不同凡响。他力大无穷,蔑视舒适的生活,落拓懒散,这些特点以前对他是有害的,使他感到拘束,如今在这些人中间他却几乎成了英雄。因此皮埃尔觉得,他们这种看法更增加了他助人的责任。
13十月六日夜间,法军开始行动:拆掉厨房和棚子,装好车,部队和辎重就开拔了。
七日晨七时,法军押送队身穿行军装,头戴高筒帽,扛着枪,背着背包和大口袋,站在棚子前。队列里发出一片喧闹的法语谈话声,其中夹杂着咒骂。
棚子里所有的人都穿上衣服,束好腰带,穿上靴子,收拾停当,只等命令一到就出发。生病的士兵索科洛夫身体消瘦,脸色苍白,眼圈发青,独自坐在原地,没有穿衣着靴,两只瘦得鼓出的眼睛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不注意他的同伴,均匀地低声呻吟着。显然,他呻吟与其说是由于痛苦(他得了痢疾),不如说是害怕他一个人被留下来。
皮埃尔用绳子束腰,穿着普拉东用茶叶箱的包皮替他做的鞋(这块皮子是一个法国人拿来补靴底的),走到病人跟前蹲下来。
“我说,索科洛夫,他们并不是一去不回来!他们在这里还有一座医院。说不定你比我们谁都幸运呢!”皮埃尔说。
“哦,天哪!我要死了!哦,天哪!”那个士兵更加大声地呻吟起来。
“我这就再去求求他们。”皮埃尔说,站起来向棚子口走去。皮埃尔刚走到门口,昨天那个请皮埃尔抽烟的班长带着两个士兵从外面走来。班长和士兵都是行军装束,背着背包,戴着高筒帽,帽带闪闪发亮,扣住下巴。这使他们的相貌都显得同平时不一样。
班长是奉命前来关门的。出发以前要清点俘虏人数。
“班长,病号怎么办?……”皮埃尔说,但他刚开口就犹豫起来,不知对方是不是他所认识的班长,还是别的陌生人,因为此刻班长的模样大变了。此外,皮埃尔说话的时候,两旁突然响起咚咚的鼓声。班长听了皮埃尔的话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两边鼓声震天,淹没了病号的呻吟。
“来了!……又来了!”皮埃尔自言自语。脊背上不由得掠过一阵寒战。从班长变了色的脸上,从他的语气里,从震耳欲聋的紧张鼓声里,皮埃尔听出那强迫人们去残杀同类的无情的神秘力量,也就是上次行刑时他感受到的那种力量。害怕这种力量,竭力逃避它,向成为这种力量的工具的人哀求或劝告,都是没有用处的。这一点皮埃尔现在懂得了。只能等待,只能忍耐。皮埃尔没再走到病号跟前去,也没看他。他默默地站在棚子门口,皱紧眉头。
棚子门打开了,俘虏们像一群绵羊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挤去,皮埃尔抢到他们前面,走到上尉跟前。他就是班长说过愿为皮埃尔尽力的那个上尉。上尉也是一身行军装束。从他那冰冷的脸上,皮埃尔认出了班长的语气和鼓声里所表示的那种力量。
“走,走!”上尉说,板着脸,瞧着聚集在他旁边的俘虏。皮埃尔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走到上尉面前。
“哦,还有什么事?”上尉冷冷地回头瞧了瞧,仿佛不认识似的。皮埃尔提到那个病号。
“他也得走,真见鬼!”上尉说。“走,走!”他眼睛不看皮埃尔,继续说。
“不行,他快死了……”皮埃尔刚开口说。
“走开,走开!”上尉恶狠狠地皱着眉头,嚷道。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震天。皮埃尔明白,那种神秘的力量已完全控制了这些人,现在再说也没有用。
法军把被俘的军官从士兵中叫出来,让他们走在前面。军官有三十来人,包括皮埃尔在内,士兵有三百人左右。
从其他几个棚子里出来的被俘军官都是陌生的,穿戴都比皮埃尔好。他们望着皮埃尔,望着皮埃尔的鞋,露出怀疑和冷漠的神态。离皮埃尔不远有个胖少校,身穿喀山长袍,腰束一条手巾,脸色又肿又黄,怒气冲冲地走着。他在被俘同伴中显然得到普遍尊敬。他一手拿着烟荷包插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长烟管。少校气喘吁吁,鼓着腮帮,发着牢骚,生大家的气,仿佛他们都在挤他,他们没有急事,却都急急忙忙,没有怪事,却都大惊小怪。另一个瘦小的军官,老找人说话,猜测现在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今天能走多少路。一个穿毡靴和军需官制服的军官跑来跑去,瞭望大火后的莫斯科,大声说着他的观察结果:什么房子给烧毁了,那是莫斯科的什么区。又有一个军官,听口音是波兰人,同军需官争论着,向他说明,他把莫斯科的地区弄错了。
“还争什么呀?”少校怒气冲冲地说。“尼古拉区也好,弗拉斯区也好,还不是一样。瞧,都烧光了,全完了……挤什么呀,道路还不够宽吗?”他生气地对后面的人说,其实人家根本没有挤他。
“哎呀呀,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俘虏们望着周围的火烧场,不断地惊叹。“还有莫斯科河滨区,还有祖波夫区,还有克里姆林宫,瞧,剩下不到一半了……我不是对你们说了吗,莫斯科河滨区全完了,就是这么回事。”
“您知道烧了,还谈它做什么!”少校说。
在经过哈莫夫尼基区(莫斯科少数几个未烧毁的区之一)的教堂时,俘虏们突然闪到一旁,发出恐惧而恶心的呼叫。
“瞧,这些恶棍!这些异教徒!是个死人,是个死人……脸上还抹过什么了。”
皮埃尔听见叫声,也向教堂那里走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教堂墙上靠着一个东西。他从眼力比他好的同伴嘴里知道那是一具尸体,竖着靠在墙上,脸上还抹过煤烟……
“走!走!……你们这些鬼东西……”押送队大声骂着,法国兵又凶相毕露,拔出短剑驱散围观尸体的俘虏。
14俘虏们通过哈莫夫尼基的小街,只由押送队押送,后面跟着属于押送队的各种车辆,但一到粮店那里,他们就卷入夹杂着私人车辆的庞大而拥挤的炮兵队伍中间。
到了桥头,人马都停下来,等前面的人先过桥。俘虏们站在桥头上,可以望见前后都是没有尽头的行进的车队。右边,卡卢加大道经过聂斯库奇诺耶转弯的地方,部队和车辆伸展到望不见头的远方。这是先头部队波加尔涅军,后面河岸上和卡敏内桥上是奈伊的部队和车辆。
达武部队(俘虏归他们押送)通过克里木浅滩,部分已进入卡卢加街。但是车队拉得很长,波加尔涅军的车队还没走出莫斯科,奈伊的先头部队已走出大奥尔登卡。
俘虏们过了克里木浅滩,走几步就得停一下,然后再走,四面八方来的车辆和人马越来越拥挤。俘虏们在大桥和卡卢加街之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了几百步,然后来到莫斯科河滨街同卡卢加街交叉的广场上。他们在那里挤作一堆,停留了好几个小时。四面八方都是辘辘的车声,一刻不停,犹如大海的波涛,还有错杂的脚步声和不停的斥责声和咒骂声。皮埃尔靠在一座被焚毁的房子的墙上,听着那在他头脑中同咚咚的鼓声汇成一片的喧闹。
有几个被俘的军官想看得清楚些,爬到皮埃尔靠着的那座墙上。
“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连大炮上都堆满了东西!瞧,毛皮衣服……”他们说。“瞧那些王八蛋抢了多少东西……瞧后面那辆车上的东西……那是从圣像上扯下来的饰品,错不了!……那准是德国人。还有我们的庄稼汉,可不是!……哼,王八蛋!……瞧那家伙背了多少东西,路都走不动了!瞧,把旅行马车也抢来了!……瞧那家伙竟坐在箱子上。老天爷!……他们打起来了!……”
“就是要这样打他耳光,打他耳光!照这样到天黑也走不了。瞧,你们瞧……那一定是拿破仑。瞧,多漂亮的马!瞧那皇冠,上面还有花体字母。就像一座活动房子。那家伙丢了口袋都不知道。又打起来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长得不错。可不是,这样的人准能通行……瞧,简直看不到头。有几个俄国姑娘,真的,是姑娘!坐着马车可舒服啦!”
又一阵众人好奇的浪潮,就像在哈莫夫尼基教堂旁边那样,把俘虏都冲到大路旁。皮埃尔凭着自己个儿高,越过别人的头看见引起俘虏们好奇的景象。在弹药车中间有三辆马车,车上紧挨着坐着几个女人,她们服装鲜艳,涂脂抹粉,嘴里发出尖声的叫喊。
自从皮埃尔意识到神秘的力量那一刻起,他对什么都不感到惊奇和害怕:不论是出于恶作剧而涂上煤烟的尸体,还是这些不知往哪里去的女人,或者莫斯科的瓦砾场。皮埃尔现在看到的一切,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仿佛他的心灵正在准备一场艰苦的搏斗,不愿接受任何可能削弱他力量的印象。
载着女人的那几辆车过去了。后面又是大车、士兵、货车、士兵、弹药车、轿车、士兵、箱子、士兵,偶尔还有妇女。
皮埃尔没有看到一个单身人,只看见长长的人流。
所有这些人马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皮埃尔观察了一个小时,只见人们从各个街道涌出来,谁都想赶快通过。他们你推我挤,怒气冲天,动手打架。他们龇牙咧嘴,皱着眉头,恶声对骂,个个脸上露出不顾死活、冷酷无情的神色,就像早晨擂鼓时皮埃尔在班长脸上看到的那样。
直到傍晚,押送队长召集他的队伍,又喊又骂地挤进辎重车队。俘虏们被团团围住,走上卡卢加大道。
大家急急地走着,也不休息,直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来。辎重车聚集在一起,准备过夜。人人怒气冲天,牢骚满腹。四面八方的咒骂声、吆喝声和打架声持续了好半天。一辆走在押送队后面的轿式马车撞在押送队的大车上,车辕把大车撞了个洞。几个押送兵从四面跑到大车前,有的把套轿车的马牵到一旁,动手打马的头,有的相互打起架来。皮埃尔看见一个德国人头部受了很重的刀伤。
在这寒冷的秋天黄昏,大家停留在田野中间,这时才懊恼地醒悟过来,他们何必这么匆匆忙忙赶路。他们一停下来才想到,他们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路上还将遇到多少困难。
这次休息,押送队对待俘虏的态度更坏。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给俘虏们吃马肉。
从军官到士兵,大家对每个俘虏仿佛都怀有私仇,不像原来那样亲切友好了。
在俘虏点名时,发现有个俄国兵从莫斯科出发时,假装肚子痛逃跑了。这样就使仇恨火上加油。皮埃尔看见,一个法国人殴打一名俄国兵,因为那俄国兵离开大路远了一点,又听见他认识的上尉斥责士官让一名俄国兵逃跑,并威胁说要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士官推说那个兵生病走不动,军官说,上边有命令,掉队的都就地枪毙。皮埃尔觉得,那股在行刑时折磨他、在他被俘期间已销声匿迹的不祥力量,现在又控制了他。他感到恐惧,但他觉得,随着那股欲置他于死地的力量的不断增强,他身上不受它影响的生命力也在不断增强。
皮埃尔吃着黑麦面糊和马肉,跟同伴们聊着天。
皮埃尔也好,他的同伴们也好,大家都避而不谈莫斯科见闻,不谈法国人的粗暴态度,也不谈向他们宣布的就地枪毙的命令,大家仿佛有意对抗恶劣的环境,显得特别活泼和快乐。他们谈着各人的往事,谈着在行军途中见到的可笑场面,就是不谈当前的处境。
太阳早已落山。空中稀稀落落地亮着几颗星星;初升的满月在天边倾泻出一片红光,它像一个巨大的红球,奇妙地荡漾在灰蒙蒙的暮霭中。天还很亮。黄昏已经结束,但夜还没开始。皮埃尔站起来,离开新的同伴,穿过一堆堆篝火向道路另一边走去。他听说,被俘的士兵都在那里。他想去同他们聊聊。路上有个法国哨兵把他拦住,叫他回去。
皮埃尔只得回去,但不是回到同伴们的篝火那儿,而是走到一辆卸套的马车旁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盘腿坐在车轮旁冰冷的地上,垂下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想着心事。他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突然哈哈大笑。他那低沉而善良的笑声是那么响亮,引得周围的人都惊奇地回头去看那发出单独的古怪笑声的地方。
“哈哈哈!”皮埃尔笑着。他出声地自言自语:“那个士兵不放我过去。他们把我抓起来,关起来,把我当作俘虏。我是什么人?什么人?我的灵魂是不朽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有人站起来,走过去看看这个古怪的大胖子独自在笑什么。皮埃尔停住笑,躲开那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向周围环顾了一下。
篝火哔剥作响、人声喧哗嘈杂的巨大宿营地此刻安静了;火红的篝火暗淡了,熄灭了。一轮满月高挂在明亮的空中。营地外原先看不见的树林和田野,此刻在远处出现。越过树林和田野可以望见那变幻不定、富有魅力的无边无际的明亮远方。皮埃尔望望天空,望望渐渐远去的闪烁的星星。“这一切都是我的,这一切都在我心中,这一切就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抓住这一切,关到板棚里!”他微微一笑,走到同伴那儿躺下睡觉。
15十月初,又有一名军使带着拿破仑的议和信来见库图佐夫,谎称是从莫斯科来的,其实拿破仑当时已到了旧卡卢加大道,离库图佐夫不远。库图佐夫的回答同上次答复洛里斯东送来的第一封信一样:绝无和谈可言。
这以后不久,在塔鲁季诺左边一带行动的陶洛霍夫游击队送来一份报告,说在福明斯科耶出现了法军,属布鲁西埃师,这个师同其他部队失去联系,很容易加以歼灭。这时俄军官兵又要求行动。参谋部的将军们想到塔鲁季诺郊外轻易取得的胜利,头脑发热,坚决要求库图佐夫采纳陶洛霍夫的建议。库图佐夫仍认为没有必要发动进攻。无可奈何,只得采取折中办法:派一支不大的队伍到福明斯科耶去袭击布鲁西埃。
这项任务(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项最困难最重要的任务)凑巧落在陶赫杜罗夫头上。陶赫杜罗夫个儿矮小,最不引人注目,谁也没有描写过他曾制订作战计划,在部队前面奔走忙碌,以及给炮兵连发十字勋章等事迹。大家认为他目光短浅,优柔寡断,但在整个俄法战争中,从奥斯特里茨会战到一八一三年,哪里形势吃紧,陶赫杜罗夫就在哪里指挥。在奥斯特里茨会战中,俄军逃的逃,死的死,后卫连一个将军也不剩,这时他仍集合部队,尽量挽救那些残兵败将,并在奥格斯特堤坝坚守,最后一个离开那里。他生病发烧,仍率领两万人马到斯摩棱斯克守卫城市,抗击拿破仑军队。在斯摩棱斯克,他在莫洛霍夫城门口热病发作,刚昏睡过去,就被攻城的炮声惊醒,结果斯摩棱斯克坚守了一整天。在鲍罗金诺会战中,巴格拉基昂阵亡,我军左翼伤亡达十分之九,法军炮兵集中力量向那里轰击,而派到那儿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目光短浅、优柔寡断的陶赫杜罗夫。库图佐夫本来派别人去,后来赶快纠正自己的错误。矮小无名的陶赫杜罗夫被派到那里,结果鲍罗金诺会战给俄军赢得了最大的荣誉。诗歌和散文描写了许多英雄,可是对陶赫杜罗夫几乎只字不提。
陶赫杜罗夫又被派到福明斯科耶,又从福明斯科耶被派到马洛雅罗斯拉韦茨,在那里同法军打了最后一仗,而法军的溃败也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在这次会战中又有许多天才和英雄受到颂扬,但对陶赫杜罗夫还是只字不提,或者一笔带过,含混其词。人们避而不谈陶赫杜罗夫,反而清楚地证明他品德高尚。
机器运转时落进一片刨花,一个不懂机器的人以为它是机器的重要部件,其实它在里面跳动,妨碍机器运转。一个不懂机器的人无法理解,机器的重要部件之一不是那片碍事的刨花,而是那无声转动的小小传动齿轮。
十月十日,陶赫杜罗夫在去福明斯科耶的途中停留在阿里斯托伏村,准备正确执行接到的命令。就在那一天,法军全军以疯狂的速度急行军到缪拉阵地,似乎准备打一仗,却突然无缘无故向左转,到达新卡卢加大道,进入原来只有布鲁西埃驻扎的福明斯科耶。当时受陶赫杜罗夫指挥的,除了陶洛霍夫以外,还有费格纳和谢斯拉文两支不大的队伍。
十月十一日傍晚,谢斯拉文带着一名俘获的法国近卫军到阿里斯托伏村见司令官。那俘虏说,今天进入福明斯科耶的部队是法国大军的先锋,拿破仑就在里面,法军离开莫斯科已是第五天。当天晚上,有个家奴从博罗夫斯克来,说看见大批军队进城。陶洛霍夫游击队的哥萨克报告说,他们看见法国近卫军沿着去博罗夫斯克的大道行军。所有这些情报都表明,他们原以为那里只有一师法军,现在才发现全部法军从莫斯科倾巢而出,而且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路线——旧卡卢加大道。陶赫杜罗夫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的任务现在还不清楚。他原奉命攻击福明斯科耶,但原以为只有一个布鲁西埃师的福明斯科耶,现在却盘踞着全部法军。叶尔莫洛夫想擅自行动,但陶赫杜罗夫坚持必须等库图佐夫命令。于是决定向总司令部请示。
为此选派了精明能干的军官波尔霍维季诺夫,他除了递送书面报告,还要口头汇报全部情况。午夜近十二时,波尔霍维季诺夫接到书面报告和口头指示,带了一名哥萨克和几匹替换的马向总司令部驰去。
16这是一个温暖而黑暗的秋夜。小雨已下了四天。波尔霍维季诺夫换了两次马,一个半小时在泥泞的道路上跑了三十俄里,凌晨一点多钟到达列塔舍夫卡。他在一所篱笆上挂有“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前下了马,就丢下马走进昏暗的门廊。
“值班将军,快!我有要事!”他对门廊里一个正在气喘吁吁地起身的人说。
“大人昨晚就不舒服,已有三天没睡觉了,”勤务兵低声求情说,“您还是先叫醒上尉吧。”
“我有要事,是陶赫杜罗夫将军派我来的。”波尔霍维季诺夫说,摸索着打开的门走进去。勤务兵走在他前面,唤醒一个人:
“大人,大人,有信使。”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一个人睡意蒙眬地问。
“从陶赫杜罗夫和叶尔莫洛夫那里来的。拿破仑到了福明斯科耶。”波尔霍维季诺夫说,在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在问他,但听声音不是柯诺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着呵欠,伸了伸懒腰。
“我可不愿去叫醒他,”他摸索着什么东西,说,“他病了!也许这是谣言。”
“这是报告,”波尔霍维季诺夫说,“我奉命立刻交给值班将军。”
“等一下,让我点上火。死鬼,你把蜡烛放到哪儿去了?”伸懒腰的人骂勤务兵说。原来他是柯诺夫尼岑的副官谢尔比宁。“找到了,找到了!”他添加说。
勤务兵打着了火,谢尔比宁摸到了烛台。
“哼,真脏!”他厌恶地说。
波尔霍维季诺夫凭着一星火光,看见手拿蜡烛的谢尔比宁年轻的脸,前面角落里还睡着一个人,那就是柯诺夫尼岑。
火绒点着硫黄木片,冒出青色火焰,然后变成红色火焰。谢尔比宁点着蜡烛,啃蜡烛的蟑螂纷纷从烛台上逃跑。他凭着火光瞧了瞧信使。波尔霍维季诺夫一身是泥,他用衣袖擦脸,又抹了一脸的泥。
“谁写来的报告?”谢尔比宁拿起信封,问。
“消息可靠,”波尔霍维季诺夫说,“俘虏、哥萨克、侦察兵,他们都这么说。”
“没办法,只好去把他叫醒了。”谢尔比宁说,站起来走到那个头戴睡帽、身盖军衣的人跟前。“柯诺夫尼岑将军!”他叫道。柯诺夫尼岑一动不动。“到总司令部去!”他含笑说,知道这句话一定能使他苏醒过来。果然,戴睡帽的头立刻抬起来。柯诺夫尼岑脸容英俊刚毅,双颊绯红,现出一副好梦未醒的神情,但他突然抖擞精神,脸上又恢复平时沉着坚毅的表情。
“嗯,什么事?谁派来的?”他立刻问,但语气仍从容不迫,因不习惯烛光而眨着眼睛。柯诺夫尼岑听着军官的报告,拆开公文,看了一遍。他一看完,就把穿毛袜的脚伸到地上,动手穿靴子。然后拉下睡帽,拢了拢鬓发,戴上军帽。
“你赶路了吗?我们去见总司令。”
柯诺夫尼岑立刻明白,送来的消息极其重要,不能耽搁。这消息是好是坏,他没有考虑,也没有问自己。他对这事并不关心。他看待整个战争不用头脑,也不作推理,而是用别的东西。他内心深信,一切都会顺顺当当,但不能依赖这一点,更不用说出口,而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就行。而对待自己的一份工作,他确实是全力以赴的。
柯诺夫尼岑也像陶赫杜罗夫一样,出于礼节被列入所谓一八一二年英雄的名单,与巴克莱、拉耶夫斯基、叶尔莫洛夫、普拉托夫、米洛拉多维奇等人并列。他也像陶赫杜罗夫一样,是个出名的知识不多、能力有限的人。他同陶赫杜罗夫一样,从来没有制订过作战计划,但总是在最困难的地方指挥战斗。自从被任命为值班将军以来,他总是开门睡觉,并吩咐不论谁来都可以叫醒他。战斗的时候,他总是冒着炮火,出生入死,为此库图佐夫常常责备他,并且不敢派遣他。其实,他也像陶赫杜罗夫一样,是个不声不响、不受人注意的齿轮,却是机器的主要部件。
柯诺夫尼岑离开农舍,走进潮湿的黑夜,皱起眉头,一半是由于头痛得更厉害,一半是由于头脑里浮起一个不愉快的想法:参谋部那帮有权有势的人物,特别是塔鲁季诺战役后同库图佐夫不共戴天的别尼生,听到这消息不知会怎样乱成一团。他们会怎样提出建议,相互争吵,发布命令,取消命令。这个预感使他不快,尽管他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果然,他顺路把这消息报告托里,托里立刻向同住的将军讲述他的想法。柯诺夫尼岑没精打采地默默听着,然后提醒他应该去见总司令。
17库图佐夫也像一般老年人那样,晚上睡得很少。他白天常常突然打盹,但一到夜里,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不睡觉而想着心事。
现在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一只胖鼓鼓的手托着他那受过伤的沉重的大脑袋,睁着他那只独眼凝视着黑夜,聚精会神地思索着。
自从别尼生同皇上通过信,在总司令部掌握最大的权力以后,他总是躲着库图佐夫,库图佐夫反而觉得安静些,因为再没有人逼他率领军队进行无益的进攻。库图佐夫想,塔鲁季诺战役和战役前夜的沉痛教训至今记忆犹新,对别人也一定同样起作用。
“他们应该明白,我们发动进攻,结果只会失败。忍耐和时间就是我的无敌英雄!”库图佐夫想。他懂得:苹果青,不要摘。苹果熟,自然落。采摘青苹果,糟蹋苹果又伤树,还要酸掉你的牙。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知道野兽负伤了,是全俄国的力量使他负的伤,但伤势是不是致命,至今还不清楚。现在,根据洛里斯东和别尔捷列米的情报和游击队的报告,库图佐夫几乎可以断定,它受了致命伤。不过还需要证据,还得等待。
“他们急于要跑过去看看,野兽是怎样被杀死的。别忙,你们会看见的。老是运动战,老是进攻!”他想。“为了什么呀?就是想出风头。仿佛打仗有什么好玩似的。他们简直像孩子,什么也不懂,却老想卖弄本领。可现在不是卖弄本领的时候。
“他们向我提出过多少巧妙的运动战啊!他们只想出两三个偶然性事件(他想起彼得堡的总体计划),就以为考虑周到了。事实上,偶然性事件是多得数不胜数的!”
敌人在鲍罗金诺负的伤是不是致命,这个未解决的问题盘旋在库图佐夫的头脑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一方面,法国人占领了莫斯科;另一方面,库图佐夫全身心感觉到,他和全体俄国人民全力以赴的沉重打击对法军应该是致命的。但无论如何需要证据,他等待证据已有一个月,而时间过得越久,他越是不耐烦。他在失眠之夜躺在床上,头脑里所想的正是年轻将军们所要求而遭到他责备的事。他想到各种各样可能发生的事,其中包括拿破仑的死。他设想的各种偶然性事件同年轻人一样,差别只在于他不拿这些偶然性事件作为依据,而他想到的这种事不是两三件,而是成千上万件。他越想,可能出现的偶然性事件越多。他设想拿破仑军队(他的全部军队或部分军队)的各种行动:进军彼得堡,向他进攻,包抄他,也设想可能发生他所最害怕的事:拿破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莫斯科按兵不动,以逸待劳。库图佐夫甚至设想,拿破仑军队可能退到梅登和尤赫诺夫,但他不可能预见到一件事:拿破仑军队在离开莫斯科的头十一天里疯狂地到处乱窜,这使库图佐夫当时不敢想象的事成为现实:法军彻底溃败了。陶洛霍夫关于布鲁西埃师情况的报告、游击队关于拿破仑军队遭殃的消息、法军撤出莫斯科的传闻,这一切都证明法军已被击溃,准备逃跑;但这只是推测,青年人觉得重要,但库图佐夫并不这样看。他积六十年的经验知道这些传闻有多大价值,知道有些人别有用意,他们总是收集一些消息来证实他们的愿望,这样,他们往往忽视相反的消息。库图佐夫越是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就越不轻易相信它的真实性。这个问题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其他一切在他只是例行公事。同参谋人员谈话啦,从塔鲁季诺给斯塔尔夫人[17]写信啦,读小说啦,颁发奖章啦,同彼得堡通信啦,诸如此类都是例行公事,而只有他一人预见到的法军溃败,才是他心中唯一的愿望。
十月十一日夜里,他用手支着头躺着,想着这件事。
隔壁屋里有动静,传来托里、柯诺夫尼岑和波尔霍维季诺夫的脚步声。
“喂,谁啊?进来!进来!有什么消息?”总司令大声喊道。
跟班点上蜡烛,托里讲了这消息。
“是谁送来的消息?”库图佐夫问,在烛光下他脸色的冷峻使托里吃惊。
“这是无可怀疑的,大人。”
“叫他来,到这儿来!”
库图佐夫坐在床上,垂下一条腿,他那大肚子歪在另一条蜷起的腿上。他眯缝起那只独眼,想把信使看个清楚,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所关心的事。
“说吧,说吧,老弟!”他用低沉苍老的声音对波尔霍维季诺夫说,把敞开在胸前的衬衫掩了掩。“过来,走近一点。你给我带来什么消息啦?啊?拿破仑从莫斯科逃走了?是真的吗?啊?”
波尔霍维季诺夫把他带来的情况从头到底详细报告了一遍。
“说吧,快说,别折磨人!”库图佐夫打断他说。
波尔霍维季诺夫讲完,默默地等候指示。托里刚要说话,但被库图佐夫打断。库图佐夫想说些什么,但他突然眯起眼睛,皱起眉头,他向托里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对着被神像遮暗的堂屋的正面。
“主哇,我们的造物主哇!你听到了我们的祷告……”他合拢手掌,声音发颤地说。“俄罗斯得救了。主哇,感谢你!”他哭了。
18从得知法军撤出莫斯科到战争结束,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就是用权力、巧计和要求阻止军队作无益的进攻和打运动战,避免同行将灭亡的敌人发生冲突。陶赫杜罗夫去马洛雅罗斯拉韦茨,但库图佐夫却踌躇不前,下令撤出卡卢加,他认为这样做是可行的。
库图佐夫处处退却,但敌人不等他退却就往相反的方向逃跑。
拿破仑的史学家给我们描写了他向塔鲁季诺和马洛雅罗斯拉韦茨的巧妙运动战,并作了推测,如果拿破仑深入富饶的南方各省,情况将会怎样。
但是,这些史学家避而不谈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止拿破仑进入南方各省(因为俄军处处给他让路),他们忘记拿破仑的军队是无可挽救的,它自身已具备必然灭亡的条件。这支军队既然在莫斯科获得充足的粮草,却不能保住它而把它踩在脚下,这支军队既然在斯摩棱斯克不是征集粮草而是抢劫粮草,那么,这支军队怎么能在卡卢加省(这里住着同莫斯科一样的俄国人,有着同样可以放火的东西)恢复元气呢?
这支军队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恢复元气。它自从打了鲍罗金诺战役和洗劫莫斯科后自身产生了腐化因素。
这支军队的士兵和长官一起逃跑,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一心只想(从拿破仑到每个士兵)尽快摆脱这种虽不明确、但人人都意识到的绝境。
就因为这个缘故,在马洛雅罗斯拉韦茨的军事会议上,将军们都装腔作势地进行讨论,提出各种意见,最后,还是憨直的士兵穆东说出了大家的心愿,就是“赶快逃跑”。结果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拿破仑在内,能说出一句话来反对这个公认的真理。
不过,虽然大家都知道非跑不可,但仍羞于承认。这种羞耻心需要外力来加以克服。这种外力及时出现了。那就是法国人所说的“皇帝,乌拉!”[18]
会后第二天,拿破仑一早假装要视察军队,视察过去的战场和未来的战场,带着元帅和卫队,骑马从军队中间走过。那些到处找寻战利品的哥萨克遇到皇帝,差点儿把他活捉。这次哥萨克没有活捉拿破仑,救他一命的恰好是使法军毁灭的战利品,因为在塔鲁季诺也好,在这里也好,哥萨克都不去抓俘虏而扑向战利品。他们没注意拿破仑,却扑向战利品,拿破仑因此才得以脱身。
顿河的儿子们[19]既然差一点在法军中把皇帝本人捉住,那么,事情很清楚,拿破仑除了赶快沿着最近的熟路逃走之外别无他法。拿破仑到了四十岁的中年,已不像以前那样灵活和勇敢,这一层他是懂得的。他受到哥萨克的惊吓,立刻接受穆东的意见,像史学家说的那样,下令向斯摩棱斯克大道撤退。
拿破仑同意穆东的意见,军队撤退,但这并不证明他曾下令这样做,但是,促使法军全军取道莫扎依斯克大道后退的那种力量在拿破仑身上也起了作用。
19一个人行动的时候总会想到行动的目的。人行千里,必定想到千里之外有什么好东西。要获得行动的力量,必须设想前面有天国乐土在等待着他。
法军进攻时,天国乐土是莫斯科,撤退时,是祖国。但祖国太遥远了,一个千里之行的人必须忘记终极目的,并对自己说:“今天我要走四十俄里路,然后休息,过夜。”于是第一程的休息处就掩盖了终极目的,成了他全部的心愿和希望。个别人的憧憬往往会发展成为一大群人的憧憬。
对沿着斯摩楼斯克旧道后退的法国人来说,祖国这一终极目的太遥远,最近的目的是斯摩楼斯克,因此人群去斯摩棱斯克的心愿和希望就大大加强。倒不是因为他们以为斯摩棱斯克粮草丰富,生力军强大,也不是因为有谁对他们说过这种话(相反,高级将领和拿破仑本人都知道那里粮草很少),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予他们行动并忍受当前苦难的力量。他们,不管是不是知情,都同样自欺欺人,把斯摩棱斯克当作天国乐土,向那里疾行。
法军上了大路,就以惊人的精力和闻所未闻的速度奔向他们假想的目的。除了万众一心因而精力充沛这个原因外,法军这样齐心行动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人数众多。人数众多就像按照物理学的引力定律,把人一个个像原子那样吸引在一起。他们千万个人就像一个国家那样行动着。
大家只有一个愿望:当俘虏,以摆脱各种恐怖和苦难。但是,一方面,奔赴斯摩棱斯克目的地这个共同的愿望把每个人吸引到同一方向;另一方面,一个军总不能向一个连投降,虽然法国人利用一切机会脱离队伍,借各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投降,但这样的理由也不容易找到。法军人数的众多和密集的迅速撤退使他们无法投降,并使俄军难以阻止法军大量人马全力以赴的撤退。物体的机械断裂不能超过限度地加速它的解体。
一团雪不可能一下子融化。存在一定的时间限度,任何气温都不能早于这个限度使雪融化。相反,气温越高,残雪就结得越牢。
在俄国将领中除了库图佐夫谁也不懂这个道理。当法军沿着斯摩棱斯克大道逃跑时,柯诺夫尼岑十月十一日夜里预料的事就开始实现。高级将领个个都想立功,个个都想切断、截击、俘虏和歼灭法军,个个都要求进攻。
只有库图佐夫一人全力反对进攻,虽然每一个总司令的力量都是有限的。
他当时不能对他们说我们现在说的这些话:何必再打仗,何必封锁道路,何必牺牲自己的人,残酷屠杀不幸的人们?既然从莫斯科到维亚兹马,敌人不战就损失了三分之一,那么何必再打仗呢?但库图佐夫还是凭他老年人的智慧说些他们能懂的话,告诉他们对敌人要网开三面,可是他们却取笑他,诽谤他,他们大发雷霆,围着敌人那只死老虎大逞威风。
在维亚兹马附近,叶尔莫洛夫、米洛拉多维奇、普拉托夫等人离法军很近,他们按捺不住要切断并歼灭法军两个军的欲望。他们把自己的企图通知库图佐夫,信封里不装报告,却装一张白纸。
不管库图佐夫怎样制止军队,俄军还是发动进攻,竭力堵截敌军。据说,几个步兵团进攻时,奏着军乐,打着军鼓,结果消灭了几千敌人,自己也损失了几千人。
至于切断,他们并没有切断任何敌人,也没有歼灭任何部队。法军在危险面前抱得更紧,沿途不断减员,继续走向那条通往斯摩棱斯克的灭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