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看见一只垂死的动物会感到恐怖,因为一个同样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眼前渐渐死亡,就要不再存在。但如果垂死的是一个人,一个心爱的人,那么,除了恐怖之外,面对着生命的灭亡,你会感到肝肠寸断,心如刀剜。这种心灵上的创伤就像肉体上的创伤一样,有时致命,有时痊愈,但总是很疼,最怕外界的刺激。
安德烈公爵死后,娜塔莎和玛丽雅公爵小姐都有这种感觉。她们意气消沉,回避悬在头上的阴森森的死亡乌云,不敢正视人生。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护尚未愈合的创伤,不让它受到痛苦的碰撞。不论是街上疾驰而过的马车,还是开饭的通知,或是使女准备什么衣服的请示,尤其是并无诚意的敷衍性同情,这一切都会刺痛伤口,好像一种侮辱,破坏她们谛听那严峻的无声合唱所需要的宁静,妨碍她们遥望刹那间展现在面前的虚无缥缈的远方。
只有她们两人在一起才不感到屈辱和难堪。她们难得谈话,即使谈,也只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她们避免谈未来的事。
如果承认还会有未来,她们认为就是对纪念他的亵渎。凡是可能涉及死者的事,她们谈话时尤其注意回避。她们觉得,她们所经历和感受的往事无法用语言表达。她们觉得,任何提到他生活细节的话,都会损害眼前展现的神秘现象的伟大和圣洁。
经常保持缄默,尽量避免可能使人想起他的话,处处不逾越禁忌的界限,这样,她们就觉得她们的感受更加纯洁和鲜明。
不过,天下没有十足的悲哀,就像没有十足的快乐一样。玛丽雅公爵小姐既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主人,又是侄子的监护人和教师,两星期后她首先被现实生活从悲哀中召唤出来。她收到一些家信,需要回复。小尼古拉住的屋子潮湿,使他咳嗽起来。阿尔巴端奇来雅罗斯拉夫尔报告账目,并劝她搬回莫斯科伏兹德维任卡街的住宅。这所住宅完整无损,只要稍加修缮就可居住。生活并没有停止,大家还要活下去。就玛丽雅公爵小姐来说,尽管离开那沉思默想的世界非常痛苦,撇下娜塔莎一个人感到内疚,她还是不得不去处理一系列生活琐事。她同阿尔巴端奇一起检查账目,同德萨尔讨论侄子的教育问题,并就搬回莫斯科一事作了安排和准备。
娜塔莎剩下独自一个。自从玛丽雅公爵小姐忙着准备搬家以来,娜塔莎就回避她。
玛丽雅公爵小姐向伯爵夫人提出,让娜塔莎一起去莫斯科。娜塔莎的父母眼看女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认为易地疗养,再请莫斯科医生替她看病对她健康有益,就欣然同意。
“我哪儿也不去,”娜塔莎听到这个建议,回答说,“我只求你们别来管我。”她说着跑出屋子,竭力忍住眼泪。这眼泪与其说是出于悲伤,不如说是出于烦恼和气愤。
自从娜塔莎觉得她被玛丽雅公爵小姐抛弃,独自忍受悲伤以来,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待在屋里。她蜷起腿坐在沙发角上,用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撕碎或者揉捏着什么东西,目光执拗地盯着一个地方。这种孤独使她虚弱,也使她难堪,却是她所需要的。只要一有人进来,她就立刻站起来,改变姿势和眼神,拿起一本书或者针线活,不耐烦地等待打扰她的人走开。
她总觉得,她马上就能弄懂她的心灵所注视但无力解答的可怕问题。
十二月底,娜塔莎有一天身穿黑色羊毛连衣裙,发辫随便绾一个结,苍白,消瘦,蜷起腿坐在沙发角上,紧张地把腰带末端揉皱又抚平,眼睛望着门角。
她望着他去的生命的彼岸。这个彼岸,她以前从没想到过,以前觉得那么虚无缥缈,如今却觉得比此岸更近,更亲切,更可理解,而此岸的一切不是空虚和幻灭,就是痛苦和屈辱。
她望着那个地方,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但她看到的他只能是原来的样子,她想象不出别的样子。她又看到他在梅基希村、三一修道院和雅罗斯拉夫尔时的样子。
她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重述他的话和她对他说的话,有时还想象当时他们之间可能的交谈。
现在她看见他穿着丝绒睡袍躺在安乐椅上,瘦削苍白的手支着脑袋。他的胸脯深深凹陷,肩膀耸起,嘴唇紧闭,眼睛闪亮,苍白的额上皱纹时现时隐。他的一条腿在迅速地微微颤抖。娜塔莎知道,他正在同难以忍受的疼痛作斗争。“这疼痛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疼痛?他的感觉怎样?他多么疼啊!”娜塔莎想。他发现她在注意他,抬起眼睛,脸上不带笑容,说起话来。
“有一件事很可怕,”他说,“那就是把自己永远同一个受苦受难的人绑在一起。”他用试探的目光望了望她,而娜塔莎此刻就看到了这个目光。娜塔莎照例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会老这样下去的,不会的,您会好的,会完全好的。”
现在她又看见他,又重新体验当时的种种感受。她想起他说这话时久久凝视她的忧郁而严峻的目光,发现这目光含有责备和绝望的意味。
“我同意,”此刻娜塔莎自言自语,“如果他老是这样受苦,那太可怕了。我当时那样对他说,因为这对他是很可怕的,可是他理解错了,还以为是对我来说很可怕的。那时他还想活,他害怕死。可我却对他说了这样粗暴愚蠢的话。我没想到这一层,我想的是另一回事。我要是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会说:‘让他慢慢死去,在我面前慢慢死去,也比我现在这样幸福。’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他知道这一点吗?不,他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而这事如今可再也无法补救了。”他又对她说了同样的话,但现在娜塔莎在心里对他作了另一种回答。她拦住他说:“可怕的是对您而不是对我。您要知道,我生活中少了您就一无所有,同您分享痛苦是我最大的幸福。”他拉起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就像他临死前四天那个可怕的晚上那样。于是她又在心里说出当时可能说的一些亲热的话。“我爱你……爱你……爱……”她痉挛地握紧双手,咬紧牙关说。
她心里又充满了一种甜滋滋的伤感,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突然问自己:“我这是在对谁说话?他在哪里?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一种冷冰冰、干巴巴的困惑又把一切遮掩了。她又皱紧眉头,瞧着他躺过的地方。她似乎觉得她马上就能打破那个生死之谜……但就在这一刹那,一阵响亮的门把手敲击声把她惊醒。使女杜尼雅莎神色惊惶,快步闯进来。
“请您马上到爸爸那儿去!”杜尼雅莎露出特别紧张的样子说。“真不幸啊……彼嘉少爷……有信来!”她呜咽着说。
2娜塔莎觉得她和所有的人都有点疏远,而和自己家里的人尤其疏远。父亲、母亲、宋尼雅对她都那么亲近,和她那么融洽,一如往常,因此她觉得他们的言谈、他们的感情都是对她近来所处的那个世界的一种亵渎。她对他们不仅很冷淡,而且抱有敌意。她听杜尼雅莎谈到彼嘉,谈到不幸的消息,但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有什么不幸?他们能有什么不幸?一切都是老样子,太太平平。”娜塔莎心里自言自语。
她走进客厅,只见父亲从伯爵夫人屋里急急地走出来。他满脸皱纹,老泪纵横。他从屋里跑出来,显然要发泄勉强忍住的恸哭。他一看见娜塔莎,就绝望地摆摆手,发出一阵阵呜咽,连他那松软的圆脸都变了形。
“彼……彼嘉……快去,快去……她在叫你……”他像孩子一般放声大哭,迅速地挪动衰弱的两腿,双手捂住脸,几乎倒在椅子上。
突然像有一股电流击穿娜塔莎的全身。她的心猛地受到一次强烈的冲击。她感到一阵剧痛,身上仿佛有样东西碎裂,她要死了。但疼痛过后,她顿时摆脱了禁锢的内心生活。她一看见父亲,一听到门里母亲疯狂的叫喊,立刻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她跑到父亲面前,父亲无力地摆摆手,指指母亲的房门。玛丽雅公爵小姐脸色苍白,下巴颏哆嗦,握住娜塔莎的手,对她说了句什么。娜塔莎却视而不见,也没听见她的话。她快步走进门里,停了一停,好像在进行自我斗争,然后向母亲跑去。
伯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上,不自然地伸着身子,头撞着墙壁。宋尼雅和女仆们按住她的双臂。
“叫娜塔莎来!叫娜塔莎来!”伯爵夫人叫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撒谎……叫娜塔莎来!”她叫着,把周围的人推开,“都给我走开,这不是真的!把他给打死了!哈,哈,哈!这不是真的!”
娜塔莎屈起一条腿跪在安乐椅上,俯下身来搂着母亲,用异乎寻常的力气把她抱起来,转过她的脸,紧紧地偎依着她。
“妈妈!……好妈妈!……我在这儿,妈妈!好妈妈!”她一刻不停地喃喃说。
她没有放开母亲,温柔地同她挣扎着,要人拿枕头和水来,又解开和撕开母亲的衣服。
“妈妈,好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她不停地低声呼唤,吻着母亲的头、手和脸,止不住的泪水像小溪般痒痒地沿着鼻子和双颊流下来。
伯爵夫人握紧女儿的手,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她迅速地坐起来,茫然四顾,一看见娜塔莎,就竭尽全力搂住她的头,然后把女儿疼得起皱的脸转过来,久久地凝视着她。
“娜塔莎,你爱我吗?”她用信任的语气低声说,“娜塔莎,你不会骗我吧?你把全部真相都告诉我,好吗?”
娜塔莎用饱含泪水的眼睛望着母亲,她的脸上现出要求饶恕和怜爱的神情。
“妈妈,好妈妈!”她反复叫道,竭力想用自己的爱来分担压在母亲身上的悲哀。
母亲同现实作着无力的搏斗。她不愿相信,她的爱子年纪轻轻被打死后她还能活下去。于是她又从现实逃进精神错乱的世界。
娜塔莎不记得那一天是怎样过的,也不记得那天夜里、第二天和第二天夜里是怎样过的。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母亲。娜塔莎的爱,顽强而执拗,不是劝解,也不是安慰,而是对生的召唤,一刻不停地拥抱着伯爵夫人。第三天晚上,伯爵夫人安静了几分钟。娜塔莎一手支着头,在安乐椅上闭一会儿眼睛。床吱咯一声,娜塔莎睁开眼睛。伯爵夫人坐在床上,悄悄地说:
“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累了,要喝点茶吗?”娜塔莎闻声走到母亲跟前。“你长大了,像个大男人了。”伯爵夫人拉住女儿的手说。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
“娜塔莎,他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伯爵夫人搂住女儿,第一次放声哭起来。
3玛丽雅公爵小姐推迟了行期。宋尼雅和伯爵都想把娜塔莎替换下来,但是办不到。他们看出,只有她能使母亲不陷入疯狂的绝望。一连三星期,娜塔莎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晚上就睡在她屋里的沙发上,给她喝水,喂饭,不停地同她说话,因为只有她那亲切温柔的声音能使伯爵夫人得到安慰。
母亲心里的创伤无法治愈。彼嘉的死夺去了她一半生命。她原是个精神饱满的五十岁女人,在彼嘉死讯传来一个月后,她走出卧室时已是个对生活冷漠、半死不活的老妇人了。但这个夺去伯爵夫人一半生命的创伤却使娜塔莎回生。
由精神崩溃引起的心灵创伤,虽然很奇怪,却完全像肉体创伤一样,很深的创伤也能愈合长好,不过心灵创伤也像肉体创伤一样,要靠自身的力量才能愈合。
娜塔莎的创伤就是这样愈合的。她以为她的生命完了,但是她对母亲的爱向她证明,生命的本质就是爱,而爱依旧活在她心里。爱复苏了,生命也复苏了。
安德烈公爵弥留的那几天使娜塔莎同玛丽雅公爵小姐结合在一起。新的不幸使她们进一步接近。玛丽雅公爵小姐推迟了行期,三星期来像照顾病孩那样照顾娜塔莎。娜塔莎在母亲房里待了几个星期,把她的体力都耗尽了。
一天中午,玛丽雅公爵小姐发现娜塔莎在打寒战,就把她领到自己屋里,让她躺在自己床上。娜塔莎躺下来,但当玛丽雅公爵小姐放下窗帘要走时,娜塔莎把她叫到跟前。
“我不想睡。好玛丽雅,你陪我坐一会儿。”
“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不,不。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妈妈会找我的。”
“她好多了。她今天说话正常了。”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娜塔莎躺在床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打量着玛丽雅公爵小姐的脸。
“她像他吗?”娜塔莎想,“对,又像又不像。但她是个陌生、费解、特别的人。她爱我。她心里有些什么?只有善。但是怎样的善?她是怎么想的?她对我有什么看法?是的,她这人真好。”
“玛丽雅,”她怯生生地拉过她的手,说,“玛丽雅,你别以为我这人很傻。你不这么想吧?玛丽雅,好人儿。我真爱你。让我们做真正的好朋友吧。”
娜塔莎说着拥抱玛丽雅公爵小姐,吻她的手,吻她的脸。玛丽雅公爵小姐有点不好意思,但对娜塔莎的感情还是感到高兴。
从这天起,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建立了那种只有女人之间才有的热烈而温柔的友情。她们不停地亲吻,相互说着亲热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如果一个出去,另一个就会感到不安,慌忙去找她。她们觉得两人在一起比单身独处安宁。她们之间的感情超过友谊,这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感情。
有时她们一连几小时不作声;有时她们躺在床上谈话,一直谈到天亮。她们谈的多半是遥远的往事。玛丽雅公爵小姐谈她的童年,谈她的母亲,谈她的父亲,谈她的梦想。娜塔莎以前不理解那种温顺虔诚的生活,不欣赏基督徒自我牺牲的诗意,现在她十分依恋玛丽雅公爵小姐,爱她的过去,懂得了以前不懂的另一面的生活。她并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学会顺从和自我牺牲,因为她习惯于寻求其他欢乐,但现在她懂得了并且爱上了她以前所不理解的对方身上的美德。至于玛丽雅公爵小姐,她听了娜塔莎讲她童年和少女时候的事,也发现了她以前不理解的另一面的生活,发现了生活的信念,懂得了生活的乐趣。
她们仍旧不提他,以免因此破坏了心中崇高的感情,而缄口不谈他,她们竟渐渐把他淡忘了。
娜塔莎瘦了,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大家经常谈到她的健康,这反而使她高兴。但有时她会突然害怕死亡,害怕生病,害怕衰弱,害怕丧失美貌。她情不自禁地察看自己的手臂,为它的消瘦吃惊。每天早晨还要照照镜子,瞧瞧她那瘦长得可怜的脸。她觉得她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时又觉得害怕和伤心。
有一次她快步上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立刻找个借口下楼,再跑上楼,试试自己的体力。
又有一次,她呼唤杜尼雅莎,她的声音发抖。尽管她听到了杜尼雅莎的脚步声,她还是用胸音再叫了一声,同时仔细听听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也不相信,从她那积着一层淤泥的心田里已钻出细嫩的幼芽,它会生根成长,用它那生气蓬勃的嫩叶压下她的悲伤,不久这种悲伤将会渐渐消失。创伤就会从内部痊愈。
一月底,玛丽雅公爵小姐动身去莫斯科。伯爵坚持要娜塔莎跟她一起去,以便在莫斯科就医。
4库图佐夫已无法控制他的军队打垮和切断敌人的愿望,因此在维亚兹马打了一仗,此后逃跑的法国人和追击他们的俄军直到克拉斯诺耶便没有再打过一仗。法国人逃得那么快,俄军怎么也赶不上,骑兵和炮兵的马都走不动了,有关法军行动的情报往往是不确切的。
俄军一昼夜连续不停地走四十俄里,累得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加快速度。
要了解俄军的消耗达到什么程度,只要看看以下的事实就可以明白:在塔鲁季诺战役以前,俄军伤亡总共不超过五千,被俘的不到一百人,但从塔鲁季诺出发的十万俄军,到达克拉斯诺耶就只剩下五万人。
俄军追击法军的急行军,像法军仓皇逃跑一样,损失惨重。区别只在于,俄军可以自由行动,不像法军那样面临死亡的威胁;再有,法军中掉队的病号要落在敌人手里,而掉队的俄国士兵仍留在自己国土上。拿破仑军队减员的主要原因在于行动过快,而俄军的相应减员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不论在塔鲁季诺或在维亚兹马,就是尽量使用他的权力不阻碍法军自取灭亡的逃跑(彼得堡方面和军队中的将军们都希望这样),而且加速他们的行动,同时减慢俄军的进军。
不过,除了行动过快会招致军队过分消耗和大量减员外,库图佐夫放慢行军速度、等待时机还有另一个原因。俄军的目的是追踪法军。法军逃跑的路线难以捉摸,因此,俄军越是步步紧跟,跑的路就越多。只有保持一定距离跟踪,才能抄最近的路去切断法军的曲折路线。俄国将军们提出的各种巧妙战术只是频繁地调动军队,增加军队的行程,而减少这种行程则是唯一合理的目的。从莫斯科到维尔诺,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这样做不是偶然的,不是临时的,而是始终一贯的,从来不改变。
库图佐夫不是凭智慧或兵法,而是作为一个俄国人,同每个俄国士兵一样,知道和感觉到:法国人战败了,敌人在逃跑,必须把他们赶走,但同时他同士兵一样,感到在这种季节以空前速度行军是十分艰苦的。
然而将军们,特别是俄军中的外籍将军们,想出风头,想一鸣惊人,就希望俘虏一位公爵或者一位国王。其实,现在进行任何战斗都毫无意义,有弊无利,可是这些将军却认为现在是进行战斗、克敌制胜的大好时机。库图佐夫接二连三地接到他们的作战计划,他只耸耸肩,因为要执行这些计划,只能使用那些穿着破鞋、没有皮外衣、饿得半死的军队,这支军队在一个月里就已减员一半,而且即使能继续赶路,到达边境的路程也还超过已走过的路程。
他们这种想出风头,打一仗,打垮和切断敌人的愿望,在俄军和法军遭遇时表现得尤其明显。
在克拉斯诺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想在这里找到法军三个纵队中的一个纵队,却碰上带领一万六千士兵的拿破仑本人。虽然库图佐夫千方百计要避免毁灭性的遭遇战以保存实力,但是筋疲力尽的俄军还是连续三天在克拉斯诺耶聚歼溃不成军的法国人。
托里发了一项命令:第一纵队向某地行进[21],等等。但结果照例不是按命令办理。符腾堡的叶夫盖尼亲王从山上枪击成群逃跑的法军并要求增援,但援军没有来。法国人在夜间避开俄国人分散逃跑,躲进树林,能逃的继续逃跑。
米洛拉多维奇说,他完全不想过问部队的给养,人家要找他也总是找不到。他自称为无所畏惧、完美无缺的骑士,一味想同法国人谈判,派出军使要法军投降,结果徒然浪费时间,他也没执行给他的命令。
“弟兄们,我把那个纵队交给你们。”他骑马来到骑兵跟前,指着法国人说。于是,骑着筋疲力尽的瘦马的骑兵就用马刺和马刀赶马,好不容易追上交给他们的那个纵队,也就是追上一群几乎冻僵、饿得半死的法国人。于是这个纵队就放下武器投降,而这正是他们巴望了好久的事。
俄军在克拉斯诺耶俘虏了两万六千名法国人,缴获了几百门大炮,弄到了一根据称是“元帅杖”的棍子,并且争论谁在哪里立了功,从而得意洋洋,但又因没有捉到拿破仑或者一个英雄、元帅而感到遗憾。他们为此互相责备,尤其责备库图佐夫。
这些感情用事的人只是盲目执行最可悲的必然规律,却自以为是英雄,还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最高尚最有价值的事。他们责备库图佐夫,说他从战争一开始就妨碍他们战胜拿破仑,说他总是只想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愿离开亚麻布厂[22]一步,因为他在那里平安无事;说他在克拉斯诺耶停止前进,因为一知道拿破仑在那里,他就惊慌失措;说他很可能同拿破仑搞阴谋,他被拿破仑收买了[23],以及诸如此类的议论。
当时不仅感情用事的人这样说,后代和史学家也都认为拿破仑伟大,至于库图佐夫,外国人说他是个狡猾、好色、软弱无能的宫廷老臣,俄国人则说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是个傀儡,全靠有个俄国姓而占据要位……
5一八一二和一八一三年,人们公然指责库图佐夫犯了错误。皇帝对他不满。不久前按圣意撰写的历史,竟说库图佐夫是个老奸巨猾的宫廷骗子,他害怕拿破仑,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津纳犯了错误,致使俄军丧失全胜法军的光荣。[24]
这种命运不是那些不为俄国学者所承认的伟人的命运,而是那些领悟并服从天意的孤独而稀有人才的命运。这些人由于领悟天意而受到俗众的憎恨和蔑视。
说来奇怪,拿破仑这个渺小的历史人物,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甚至在放逐期间,都没有表现出人的价值,而俄国史学家却认为他是个值得赞扬的人物,说他伟大。至于库图佐夫,他在一八一二年战争期间,从鲍罗金诺到维尔诺,一言一行从未改变初衷,始终是个历史上非凡的自我牺牲和洞察事件深远意义的典范。就是这样一位库图佐夫,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却是难以捉摸的可怜虫。他们一谈到库图佐夫和一八一二年,总感到有点害臊。
然而,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历史人物,他的活动始终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同全体人民意志更一致更高尚的目标。我们更难在历史上找到一个人物,能像一八一二年的库图佐夫那样全力以赴而终于达到了既定目标。
库图佐夫从未说过“站在金字塔上瞻望四十世纪”[25]之类的话,不谈他对祖国所做的牺牲,也不说他将做什么或者已做了什么。他根本不谈自己的事,从不装腔作势,永远是个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说着最普通最平凡的话。他给他的女儿们和斯塔尔夫人写信,读小说,爱同漂亮的女人交际,跟将军、军官和士兵说笑话,人家要向他证明什么,他从不使他们难堪。拉斯托普庆伯爵那天在亚乌扎桥上见到库图佐夫,追究莫斯科沦陷的责任说:“您不是答应不经战斗决不放弃莫斯科吗?”库图佐夫回答说:“我并没有不经战斗就放弃莫斯科。”尽管当时莫斯科已经放弃。阿拉克切耶夫奉圣旨跑来对他说,应当任命叶尔莫洛夫为炮兵司令,库图佐夫回答说:“是啊,我刚才就说过这话。”尽管一分钟前他说的话完全相反。在众人糊涂他独清醒的情况下,拉斯托普庆伯爵把京城的灾难归咎于自己还是归咎于他,这对他有什么关系呢?至于任命谁当炮兵司令,这在他更是无所谓了。
这位老人不仅在这种场合这么说,而且凭生活经验确信,思想和表达思想的语言并不是人们行动的动力,因此他说话随便,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就是这个说话随便的人,在全部活动中,从没说过一句不符合他作战的唯一目标的话。显然,他因为人家不理解他而心情沉重,情不自禁地在各种场合反复阐述自己的想法。从鲍罗金诺战役起,他就同周围的人意见不合,他说:鲍罗金诺战役是一个胜利。他口头上这样说,在报告和呈文里也这样说,一直到死都这样说。他说:失掉莫斯科不等于失掉俄罗斯。他在回答洛里斯东的讲话和建议时说:不能讲和,因为这是人民的意志。在法军撤退时,他说:我们所有的运动战都是不必要的,一切听其自然,结果会比我们所期望的更好,应该给敌人一条退路,塔鲁季诺战役、维亚兹马战役、克拉斯诺耶等战役都是没有必要的,到达边境时应该还保留点兵力,他不愿拿一个俄国人去换十个法国人。
只有他一个人,这个被描写为向阿拉克切耶夫撒谎以讨好皇帝的宫廷宠臣,只有他一个人,在维尔诺说,越过国境继续作战有害无益,因此使皇帝不悦。
单是语言还不能证明他对当时事态的认识。他的行动始终对着一个目标,从来没有丝毫偏离,而这个目标包括以下三方面:第一,竭尽全力打击法国人;第二,把他们打败;第三,把他们赶出俄国,尽可能减轻人民和军队的苦难。
库图佐夫这个把“忍耐和时间”作为座右铭的慢性子老头,一向反对打硬仗,这次却以无比严肃的态度做好准备,发动了鲍罗金诺战役。也就是这个库图佐夫,在奥斯特里茨战役打响之前就说必败无疑,而在鲍罗金诺战役上,尽管将军们都认为这一仗打败了,而且打胜的军队后撤是史无前例的,他一个人却力排众议,至死坚持鲍罗金诺战役是一次胜利。只有他一个人,在敌军退却的整个时期坚持不进行当时已成为无益的战斗,不再挑起新的战争,不打到俄国国境之外。
只要不把十来个人头脑中的目标硬说成是群众行动的目标,要理解事件的意义现在已很容易,因为事件及其结果已摆在我们面前。
但是,这个与众不同的老头子当时怎么能清楚看出人民对事件的看法,并且在行动中始终坚持这种看法呢?
对当时事件洞若观火的非凡力量,就在于他对人民具有十分纯净和强烈的感情。
正因为人民承认他有这种感情,人民才违反沙皇的旨意,通过奇特的途径,推举这个不得宠的老头作为人民战争的代表。正是这种感情使他登上人间最高的地位,他这个总司令才能竭力避免屠杀和毁灭人而怜悯和拯救他们。
这个谦逊朴实因而真正伟大的人物,不属于历史所虚构的那种统治人民的欧洲英雄。
在奴才的心目中不可能有伟人,因为奴才对伟大这个词有奴才的理解。
6十一月五日是所谓克拉斯诺耶战役的第一天。傍晚,在带错路的将军们互相争吵一通并派出一批带着互相矛盾的命令的副官之后,大家确定敌人已四散逃跑,不会再有战斗,库图佐夫就离开克拉斯诺耶去多勃罗耶,因为总司令部今天已转移到那里。
天气晴朗而严寒。库图佐夫骑着他那匹肥壮的小白马,带着一大群对他心怀不满、窃窃私议的将军向多勃罗耶进发。沿途都是当天俘虏的法国人(总共七千人),他们一堆堆聚在篝火旁烤火。离多勃罗耶不远,大批衣衫褴褛、胡乱拿些东西裹住身体的法国俘虏站在一长列卸下的大炮旁,喧闹地谈着话。总司令一走近他们,谈话就停下来,一双双眼睛盯住库图佐夫。库图佐夫头戴红箍白帽,身穿背部隆起的棉大衣,耸着肩,缓缓地沿大路走来。有一个将军向他报告,这些大炮和俘虏是在什么地方俘获的。
库图佐夫似乎在想心事,没听见将军的话。他不高兴地眯缝起眼睛,留神凝视着那些样子特别可怜的俘虏。大多数法国兵都冻坏了鼻子和面颊,眼睛红肿溃烂,面貌丑陋可憎。
有一堆法国人站在路边,两个士兵(其中一个满脸长着疮)撕着一块生肉。他们向过路人瞥了一眼,眼睛里射出可怕的兽性光芒,那个长疮的士兵恶狠狠地瞧了瞧库图佐夫,立刻转过身去继续做他的事。
库图佐夫对这两个士兵留神地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他在另一处看见一个俄国兵笑着拍拍一个法国兵的肩膀,亲切地同他说话。库图佐夫又露出同样的表情摇摇头。
“你说什么?什么?”他问那个将军,将军继续报告,同时让总司令看摆在普烈奥勃拉任斯基团前的法国军旗。
“哦,军旗!”库图佐夫说,显然很难摆脱他头脑里的思绪。他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下。几千双眼睛望着他,等他说话。
他在普烈奥勃拉任斯基团前站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名侍从向拿着军旗的士兵招招手,要他们把军旗拿过来放在总司令周围。库图佐夫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并不高兴,但由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抬起头来讲话。军官成群地围住他。他留神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军官,认出其中的几个。
“我感谢大家!”他先对士兵们,再转脸对军官们说。在一片肃静中,可以清楚地听见他慢吞吞的说话声:“你们忠诚地完成了艰苦的任务,我感谢你们!我们完全胜利了,俄罗斯不会忘记你们。光荣永远归于你们!”他停了停,环顾四周。
“再放低些,把旗杆头再放低些!”他对那个手执法国军旗、无意间把它低放在普烈奥勃拉任斯基团军旗前的士兵说。“再放低些,再放低些,对了,就是这样。乌拉!弟兄们!”他迅速地把下巴颏向士兵们一摆,说。
“乌拉——拉——拉!”几千个声音吼叫起来。
当士兵们欢呼的时候,库图佐夫在马鞍上俯下身,低下头,他的独眼闪出和蔼而嘲弄的光芒。
“我说,弟兄们!”等欢呼声停下来,他说。
他的声音和脸色突然变了:说话的已不是总司令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现在他显然想对伙伴们说几句最必要的话。
军官和士兵都向前挤了挤,大家想听得清楚些。
“我说,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忍耐一下吧,不会太久了。等我们送走客人,就可以休息了。你们立了功,沙皇是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都很辛苦,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可是他们,你们瞧瞧他们的模样,”他说着,指指俘虏们,“简直比最可怜的叫花子还要糟。当他们强大的时候,我们不惜狠狠打击他们,但现在我们可以可怜他们了。他们也是人哪。对不对,弟兄们?”
他向周围扫视了一下,在向他投来的执着、恭敬、困惑和专注的目光中,他看出大家同意他的话。他容光焕发,露出老年人和蔼的微笑,嘴角和眼角漾起皱纹。他停了停,惶惑地低下头。
“但话也得说回来,是谁叫他们闯到我们这儿来的,他们这是活该……畜生……”他抬起头,突然说。他把鞭子一挥,自从开战以来第一次策马疾驰,离开快活地哈哈大笑、狂呼“乌拉”的解散的士兵。
库图佐夫的话士兵们未必懂得。谁也无法复述总司令那番开头庄严、结尾朴实的老年人的话,但这番肺腑之言不仅为大家所理解,而且从这种老年人善意的咒骂中流露出来的怜悯敌人而又自信正义的崇高感情,正反映了深藏在每个士兵心里的感情,并且通过经久不息的欢呼表达出来,随后,一个将军问总司令要不要备车,库图佐夫在回答时竟抽泣起来,显然他的内心十分激动。
7十一月八日,克拉斯诺耶战役的最后一天,部队到达宿营地,天色已经黑了。从早到晚整天都是严寒无风的天气,空中飘着稀疏的雪花。傍晚天气渐渐放晴。透过飘落的雪花,看得出深紫色的星空。寒气越发凛冽了。
一个步枪团离开塔鲁季诺时有三千人,如今只剩下九百。这个团首先到达指定的宿营地——大路旁一个村庄。打前站的军需官迎接他们说,所有的房子都被死伤的法军、骑兵和参谋官占据,只剩下一座农舍可供团长住宿。
团长来到供他住宿的农舍。这个团经过村庄,在村边路上把枪架起来。
全团好像一只巨大的多足动物,动手为自己准备洞穴和食物。一部分士兵踏着没膝深的雪,闯到村右边的桦树林里,那里立刻传出丁丁的伐木声、树枝的断裂声和快乐的笑语声;另一部分士兵在团的车马集中处忙碌,取出锅子和干粮,拿草料喂马;第三部分士兵分散到村子里,为参谋官安排住处,把农舍里的法军尸体搬走,拖来木板、干柴和屋顶上的干草,以备生篝火和编挡风篱笆。
有十五六个士兵在村头的农舍后面嘻嘻哈哈地推着棚屋的一堵高篱笆,棚屋的屋顶已被掀掉。
“来,一、二、三,推!”士兵们叫喊着。那堵积雪上冻的篱笆在黑夜中发出咯咯的响声摇晃着。下面桩子的断裂声越来越响,那堵篱笆终于连同士兵一起倒下来。传出了一阵快乐粗野的笑声。
“两个人两个人分开搬!拿撬棒来!对了,就这样。你往哪里走?”
“来,一、二、三……等一下,弟兄们!……咱们唱个号子吧!”
大家都不说话。于是有个人低声唱起来,声音像天鹅绒一般柔软悦耳。唱到第三节结尾,最后一个音符刚完,就有二十个人齐声喊起来:“喔——唷——唷!来呀!一起来呀!扛上肩呀,弟兄们哪!……”尽管大家一起用力,篱笆仍搬不动。在随着而来的沉默中,可以听见沉重的喘息。
“喂,六连!鬼东西!你们来帮一把!……也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的。”
六连二十来个人正走进村子,都来帮助搬篱笆。于是那堵五俄丈长、一俄丈宽的篱笆弯曲了,沉重地压在气喘吁吁的士兵们肩上,沿着村街往前移动。
“走啊,怎么啦……倒下了……干吗站住?哦……哦……”
快乐粗野的咒骂声一直不停。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有个士兵向搬篱笆的人跑来,用长官一般的口气问。
“长官老爷都在这里,将军大人也在屋里,可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我给你们点颜色瞧瞧!”司务长喝道,挥起拳头就向第一个遇到的士兵背上击去,“不能小点声吗?”
士兵们不作声。那个挨了司务长一拳的士兵撞在篱笆上,撞破了脸。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擦着脸上的血。
“哼,恶鬼,打得多狠!打得人家脸上都是血。”等司务长一走开,他胆怯地低声说。
“怎么,你不乐意吗?”一个人含笑说。士兵们压低嗓门说话,继续往前走。他们一出村子,又照旧大声说话,夹杂一些无聊的骂人话。
在士兵们经过的那座农舍里,聚集着高级长官。他们一面喝茶,一面热烈地谈论当天的事和明天运动战的设想。他们打算向左翼行动,切断总督[26]的路,把他活捉。
当士兵们搬来篱笆时,四面八方已燃起做饭的篝火。木柴噼啪作响,雪在融化,士兵们的身影在踩硬的雪地上来回飘动。
周围响起丁丁的斧头声和砍刀声。大家都不待命令自己行动。搬来过夜用的木柴,给长官搭帐篷,用大锅子烧饭,收拾步枪和装备。
八连搬来的篱笆在北面竖成半圆形,用枪架支住,篱笆前面生起篝火。部队打归营鼓,点名,吃晚饭,在篝火旁安顿下来过夜:有人补鞋,有人抽烟,有人脱光衣服在火上烤虱子。
8俄国士兵当时处境的困难简直难以想象:没有暖靴,没有皮袄,没有房屋,处身在零下十八摄氏度的雪地里,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给养供应跟不上前进的部队)。在这样的境况下,士兵们想来一定很痛苦和沮丧。
事实相反,即使在最好的物质条件下,军队也不可能这样快乐、生气蓬勃。这是因为军队每天都要淘汰一批意志消沉、体力不支的人。凡是身体衰弱、精神萎靡的人早就落伍,剩下的都是身强力壮、斗志昂扬的精华。
聚集在篱笆旁八连那儿的人最多。两个司务长也坐在那里,他们的篝火烧得比别处都旺。他们提出,只有带木柴来的才能坐在篱笆旁。
“喂,马凯耶夫,你怎么啦……迷路啦,还是给狼吃啦?快去搬点柴火来!”一个红头发红脸庞的士兵被烟熏得直眨眼,但没离开篝火,嚷道。“还有你,乌鸦,也去弄点柴火来!”他对另一个兵说。这个红脸的并不是军士,也不是上等兵,因此他能对身体比他弱的人发号施令。那被唤作“乌鸦”的个子瘦小,尖鼻子,顺从地站起来,要去执行命令,但这时火光中出现了一个修长漂亮的年轻士兵,正抱着一大捆柴火走来。
“拿到这儿来!嚯,好大一抱!”
士兵们把木柴劈开,扔进火里,用嘴吹,用大衣下摆扇。于是火焰发出咝咝声,爆裂声。大家凑近篝火,抽起烟来。那个抱柴火来的年轻漂亮的士兵双手叉腰,两条冻僵的腿在原地急速地踏步。
“啊,我的亲娘,露珠冰凉,晶晶发亮,我当上火枪兵啦……”他边唱边跳,每个音节都顿一顿。
“喂,鞋底都要跳掉了!”那个红脸的士兵发现跳舞人的鞋底耷拉着,叫道,“哼,跳得太妙啦!”
跳舞人停住了,撕下摇晃的鞋底,把它扔到火里。
“好了,老兄!”他说。他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法国蓝呢子裹在脚上。“脚都冻麻了。”他把脚伸向火堆,添加说。
“快发新鞋了。听说,等打完仗,就要给我们发双份服装了。”
“你瞧,彼得罗夫这狗崽子,还是掉队了。”司务长说。
“我早就注意到他了。”另一个司务长说。
“哼,是个十足的老爷兵……”
“听说,三连昨天一天就少了九个人。”
“你瞧,人家脚都冻坏了,你叫他怎么走?”
“咳,废话!”司务长说。
“你是不是也想那样干?”一个老兵责备那个抱怨脚冻坏的人。
“那你说怎么样?”那个被称为“乌鸦”的尖鼻子兵突然从篝火旁欠起身来,声音尖细而颤抖地说。“胖的给拖瘦,瘦的给拖死。我就是这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突然口气强硬地对司务长说,“你把我送医院吧,我浑身疼痛,要不早晚会掉队的……”
“得了,得了。”司务长平静地说。
那小个子兵不再作声,但谈话还在继续。
“今天捉到的法国人也不少,可他们穿的靴子可说没有一双像样的,只剩下一个靴子的名称罢了。”有一个兵开始了新的话题。
“靴子都被哥萨克剥掉了。哥萨克给团长腾房子,搬走尸体,叫人瞧着都难受,弟兄们,”跳舞的人说,“搬动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还活着,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法国话。”
“他们那帮人真干净,弟兄们,”第一个兵说,“皮肤雪白,就像白桦树一样,相貌堂堂,看上去挺高贵。”
“你想怎么着?他们把各色人等都招来当兵。”
“可我们说话他们一点也不懂,”跳舞的人困惑不解地含笑说,“我问他:‘你们的皇帝是谁?’他却叽里咕噜地说他们的话。这个民族真怪!”
“说来奇怪,弟兄们,”那个对他们皮肤的白净感到奇怪的兵说,“在莫扎依斯克,老乡们说,在打过仗的地方收拾尸体时,发现那些尸体躺了有个把月了。他们躺在那里,像纸一样洁白干净,一点气味也没有。”
“那怎么会,大概是冻住了吧?”有人问。
“你倒聪明!冻住了!那时天气很热。要是天冷,我们的人也不会发臭的。他们说:‘到我们的人跟前一看,全烂了,还生了蛆。我们就用手巾把他们的脸包起来,再扭过头,才动手拖,简直受不了。可他们据说长得像纸一样白,一点气味也没有。”
大家都不作声。
“那准是因为吃得好,”司务长说,“都吃老爷吃的伙食。”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那个老乡说,在莫扎依斯克,那里打过仗,从十来个村子里召来人,运了二十天都没有把尸体运完。引得那些狼啊……”
“那一仗打得可厉害了,”那个老兵说,“只有那一仗才叫人忘不了,至于以后打的仗……只不过折磨人罢了。”
“可不是,大叔。前天我们向他们进攻,没等我们靠近,他们就赶快扔下枪,跪下来叫‘饶命’!这不过是一个例子。据说,普拉托夫有两次活捉拿破仑。他不懂法国话。捉是捉住了,可是想不到,他在他手里变成一只鸟飞了,飞掉了。杀也杀不死他。”
“咳,你真会吹牛,基谢廖夫,我可认识你。”
“什么吹牛?是千真万确的事。”
“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准会把他埋到土里,再钉上杨木橛子。谁叫他害了那么多人。”
“反正这事快要收场,他不能再横行了。”那个老兵打着呵欠说。
谈话停止了,士兵们躺下来睡觉。
“瞧天上的星星多亮!就像娘们展开花布一样。”一个兵欣赏着银河说。
“弟兄们,那是丰年的兆头。”
“还要点木柴。”
“背烤暖了,可肚子冻坏了。真怪!”
“主哇!”
“你挤什么呀?火是给你一个人烤的吗?瞧他把手脚伸得多开。”
在谈话停下的时候,传出几个熟睡的人的鼾声。其余的人翻着身子烤火,偶尔交谈几句。从百步外的一堆篝火那里传来一片友好的哄笑声。
“听,五连那里好热闹!”一个兵说。“他们那里人真不少!”
一个士兵站起来,向五连走去。
“他们真开心!”他回来说。“来了两个法国人。一个冻坏了,另一个挺神气,咳!还唱歌呢。”
“噢——噢?去瞧瞧……”有几个兵向五连走去。
9五连就在林边宿营。一堆大篝火在雪地里烧得正旺,照亮了被冰雪压弯的树枝。
半夜里,五连士兵听见树林里有踏雪的脚步声和树枝的断裂声。
“弟兄们,有狗熊!”一个士兵说。大家抬起头来倾听,只见两个衣衫古怪、互相搀扶的人从树林里向明亮的篝火走来。
原来是两个藏在树林里的法国人。他们走到篝火跟前,声音嘶哑地说着士兵们听不懂的话。一个身材高些,头戴军官帽,看上去十分虚弱。走到篝火边,他想坐下,但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另一个矮小结实,脸上包着手巾,身体比较强壮。他扶起同伴,指指自己的嘴,说着什么。士兵们围着法国人,给病人铺了一件军大衣,又给他们拿来粥和伏特加。
身体虚弱的军官叫仑巴尔,脸上包手巾的是他的勤务兵莫列尔。
莫列尔喝了点伏特加,吃了一罐子粥,突然亢奋起来,喋喋不休地说着士兵们听不懂的话。仑巴尔不吃东西,默默地用臂肘支着头躺在篝火旁,一双红眼睛茫然望着俄国兵。他偶尔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然后又安静下来,莫列尔指指他的肩章,向士兵们表示他是个军官,应该让他暖和一下。一个俄国军官走到篝火边,派人去问上校,可不可以让一名法国军官到他那里取暖。那人回来说,上校吩咐带法国军官。他们告诉仑巴尔,团长叫他去。仑巴尔站起来想走,但身子摇晃了一下,要不是站在旁边的士兵扶住,他就倒下了。
“怎么样?再不敢来了吧?”一个兵嘲弄地挤挤眼,对仑巴尔说。
“哼,傻瓜!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乡巴佬,真是个乡巴佬!”四面八方响起一片叫声,斥责那个戏谑的士兵。士兵围住仑巴尔,两个兵交叉手臂把他送到屋子里。仑巴尔搂住这两个兵的脖子。当他被抬起来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说:
“哦,好人哪!哦,朋友,我的好朋友!哦,好人哪!哦,我的好朋友!”他像小孩子一般,头靠在一个兵的肩上。
这时,莫列尔坐在篝火旁最好的位置上,周围都是士兵。
莫列尔这个矮小结实的法国人,眼睛红肿流泪,军帽上像女人一样扎着一条头巾,身上穿着一件女式皮袄。他显然喝醉了,一手搂着坐在旁边的士兵,声音嘶哑而断续地唱着法国歌。士兵们望着他,捧腹大笑。
“来吧,来吧,你教教我们怎么唱,好吗?我很快就能学会。好吗?”被莫列尔搂着的那个滑稽歌手说。
亨利四世万岁,
勇敢的我王万岁!
莫列尔挤挤眼,唱道。
他是个魔鬼……
“万岁!我王万岁!他是个魔鬼……”那个兵挥挥手,果然合上调子,跟着唱起来。
“瞧,真灵活!哈——哈——哈!”四面八方响起一片粗野快乐的哄笑声。莫列尔皱起眉头也笑了。
“喂,再唱,再唱!”
他有三样本领:
喝酒,
打仗,
当情人……
“唱得蛮不错。喂,再唱,扎列塔耶夫!”
“他……”扎列塔耶夫用劲唱着。“他——他有……”他费力地撮着嘴唇,拖长声音唱,“三样本领,喝酒,打仗,当情人!”
“哦,了不起!跟法国人一个样!哦……哈——哈——哈——哈!……怎么样,你还要吃点吗?”
“再给他吃点粥。饿坏的肚子一下子吃不饱。”
士兵们又给他粥。莫列尔笑着吃了第三罐粥。年轻的士兵瞧着莫列尔,个个脸上泛起快乐的笑容。年老的士兵认为这样不严肃,躺在篝火另一边,有时用臂肘支起身子,含笑望着莫列尔。
“他们也是人哪!”一个老兵身上裹着军大衣,说。“就是苦艾也是根上长的。”
“哦,主哇!主哇!满天都是星!天要大冷了……”大家都不作声。
星星仿佛知道现在没有人在望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闪得更欢了。它们忽明忽灭,忽而颤抖,快乐而神秘地互相说着悄悄话。
10法国军队按照数学级数逐渐消亡。强渡别列津纳河一战被大肆渲染,其实它只是法军溃败的一个过渡阶段,根本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一仗。别列津纳河之战之所以被大书特书,从法国人方面说,那只是因为原先只遭受一般性损失,而在别列津纳河断桥上突然集中受到攻击,造成了令人难忘的悲惨景象。从俄国人方面说,别列津纳河之战之所以谈得很多和写得很多,只因为在远离战场的彼得堡制订了一项计划(又是普法尔制订的),要在别列津纳河上设下战略陷阱,捉拿拿破仑。大家都相信一切会按计划进行,因此都说正是强渡别列津纳河毁了法国人。其实,强渡别列津纳河对法军造成的武器和人员损失远不如克拉斯诺耶一役。这是有数字可以证明的。
强渡别列津纳河战役的唯一意义就在于,这次战役清楚地证明所有切断敌军的计划都是错误的,而库图佐夫和大部分军队主张跟踪敌军是唯一可行的正确行动。人数众多的法军为达到目的,拼命加速逃跑。他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狂奔,谁也无法拦住他们。可以证明这一点的,与其说是渡河的安排,不如说是桥上出现的情景。当河上几座桥断裂时,没有武器的士兵、莫斯科的居民、随法军运输队的妇孺,大家受惯性的影响走下小船,落到冰冻的河里,却没有人投降。
这种拼命逃跑的愿望是合乎情理的。逃跑的人和追逐的人,两者处境一样糟糕。每个落难的人同自己人在一起,可以指望得到同伴的帮助,在自己人中间可以占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如果向俄国人投降,处境虽然一样困难,但在分配生活用品上只能敬陪末座。法国人即使没有确切情报,也知道有半数俘虏冻饿而死,俄国人即使想拯救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凭直觉知道,事情只能如此。最富有同情心的俄国长官和对法国人有好感的人,甚至在俄军中服役的法国人,对俘虏也爱莫能助。法军遭受的灾难,其实也是俄军遭受的灾难。总不能从那些饥寒交迫、还有用处的士兵手里夺下面包和衣服,送给那些没有害处、没有罪过、并不可恨、但也毫无用处的法国人。也有些俄国人这样做,但只是少数。
后面是死路一条,前面却有希望。船已经翻了,法国人除了集体逃走,别无出路。于是他们就拼命逃跑。
法国人越往前跑,他们的残余部队处境越悲惨,特别是在按照彼得堡计划寄予厚望的别列津纳战役以后,而俄国司令官们相互责怪,尤其责怪库图佐夫,他们的情绪也更加激动。他们认为,彼得堡制订的别列津纳战役计划的错误应由他负责,因此对他的不满、蔑视和嘲弄就越来越厉害。当然,嘲弄和蔑视采取的是恭敬的方式,使库图佐夫无法质问为什么责怪他,他有什么可责怪的。他们同他说话,态度很不严肃;向他报告和请示,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背后却向他挤眉弄眼,处处欺骗他。
这些人正因为不了解他,就认为跟这个老头子没什么可谈的;他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计划的深长意义;说他要对他的“给敌人一条退路”“带领一群乌合之众不能到国境外打仗”之类的话负责。这些话他们都从他嘴里听说过。他说的一切,例如要等粮草运到,士兵们没有靴子穿等等,都很简单,而他们提出的建议都很英明奥妙。他们显然认为他又老又蠢,而他们虽没有当权,却都是天生的统帅。
在显赫的海军上将和彼得堡英雄维特根施泰因的军队会师以后,这种情绪尤其高涨,参谋部的流言蜚语也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库图佐夫见此情况,只是叹叹气,耸耸肩。只有一次,在别列津纳战役后,库图佐夫大发脾气,给单独向皇帝呈送奏章的别尼生写了如下一封信:
既然贵恙发作,接信后即去卡卢加,听候圣旨。
别尼生被打发走后,康斯坦丁亲王来到部队。他在战争初期参过战,后被库图佐夫调离部队。现在亲王来到部队,通知库图佐夫,说皇上对我军战绩微小、行动迟缓深为不满,日内将亲临部队。
库图佐夫,这个在朝政和军事上均富有经验的老人,这个在今年八月违反圣意被选为总司令的老人,他把皇储和亲王调离军队,并曾违反圣意放弃莫斯科,就是这个库图佐夫现在明白,他的时代结束了,他的角色演完了,连虚假的权力他也不再拥有了。这一点,他不仅从朝廷的态度上看出来,而且,他看到他在其中担任角色的军事活动结束了,他的使命完成了;再有,他那衰老的身体感到非常疲劳,他需要休息。
十一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来到维尔诺,来到他所说的“我亲爱的维尔诺”。库图佐夫曾两度任维尔诺总督。在保持完好的富裕的维尔诺,库图佐夫除了享受失去已久的舒适生活外,还找到一些老朋友和足以使他忆起旧日的景物。他顿时抛开军务和政务的烦恼,尽情享受周围热情生活所能给予他的快乐,仿佛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历史事件同他毫不相干。
奇察戈夫在库图佐夫进驻的城堡前第一个迎接他。奇察戈夫原来坚决主张切断和击溃敌人,最早提出要先在希腊、后在华沙实行佯攻,但绝不愿到派他去的地方,他又以敢于直言向皇上进谏而闻名。他认为库图佐夫还欠过他的情,因为一八一一年他背着库图佐夫同土耳其媾和,并认为和约已经缔结,但他向皇上报告说,缔结和约的功劳应归于库图佐夫。就是这个奇察戈夫,身穿海军文官制服,佩戴短剑,腋下夹着帽子,向库图佐夫递交驻军报告和城门钥匙。奇察戈夫已知道库图佐夫受到谴责,就在他面前把年轻人那种对昏庸老人惯用的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同奇察戈夫谈话时,库图佐夫顺便告诉他,他在波里索夫的几车瓷器已被夺回,即将发还给他。
“您的意思是,我没有家伙盛饭吃,事实正好相反,您就是要举行宴会,我也可以提供全套餐具。”奇察戈夫涨红了脸说。他的每句话都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并认为库图佐夫也跟他一样。库图佐夫露出洞察一切的微妙微笑,耸耸肩膀回答说:“我的话别无他意。”
在维尔诺,库图佐夫违反圣意,仍阻止大部分军队出动。据周围的人说,库图佐夫在维尔诺精神萎靡,身体衰弱。他不大过问军务,什么事都交给将军们去办,自己则过着闲散的生活,等待皇帝驾临。
皇帝率领托尔斯泰伯爵、伏尔康斯基公爵、阿拉克切耶夫和其他随从,十二月七日离开彼得堡,十二月十一日抵达维尔诺,坐着旅行雪橇直奔城堡。尽管天气严寒,百来个穿着礼服的将军和参谋人员,以及谢苗诺夫团仪仗队,都在城堡前恭候。
信使赶着由三匹汗沫淋漓的马拉的雪橇,在皇帝之前来到城堡,高呼:“皇帝驾到!”柯诺夫尼岑就冲进门厅,向等候在门房小屋里的库图佐夫通报。
一分钟后,高大肥胖的老人穿着一身大礼服,胸前挂满勋章,腰间束一条武装带,蹒跚着走到台阶上。库图佐夫戴着帽檐两边卷起的帽子,手里拿着手套,侧着身子吃力地走下台阶。走下后,他把呈交皇上的奏章拿在手里。
人们奔忙,低语。一辆三驾雪橇飞奔而来,一双双眼睛都盯住渐渐驶近的雪橇,可以看见雪橇上坐着皇帝和伏尔康斯基。
出于五十年的习惯,这情景使老将军感到有点紧张。他匆匆摸摸身子,整整帽子,就在皇帝走下雪橇、抬起眼睛看他的一瞬间,他抖擞精神,挺直身子,呈上奏章,开始用缓慢的奉承语气说话。
皇帝迅速地把库图佐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但立刻镇定下来,伸开双臂拥抱老将军。又由于多年的习惯和内心的激动,这拥抱照例又对库图佐夫起了作用;他抽泣起来。
皇帝向军官们和谢苗诺夫团仪仗队问好,又握了握老头子的手,同他一起走进城堡。
皇帝同元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追击敌人迟缓,对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津纳战役的错误表示不满,并讲了远征国外的设想,库图佐夫既不反对,也不表态。七年前在奥斯特里茨战场上聆听圣旨时那种茫然的顺从表情此刻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库图佐夫离开书房,垂下头,步伐沉重地走过大厅的时候,有个声音使他停下来。
“总座!”有人叫他。
库图佐夫抬起头,好一阵望着托尔斯泰伯爵的眼睛。托尔斯泰伯爵托着一个银盘站在他面前。盘子里放着一件小东西。库图佐夫似乎不明白要他做什么。
他仿佛突然省悟过来,他的胖脸上掠过一丝隐约的微笑。他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拿起盘里的东西。原来是一级圣乔治勋章。
11第二天,元帅举行宴会和舞会,皇帝亲自驾临。库图佐夫荣获一级圣乔治勋章,皇帝赐予他最高荣誉,但皇帝对元帅的不满是众所周知的。礼节必须遵守,皇帝首先作出榜样,但大家都知道,老头子犯了错误,不中用了。在舞会上,遵照叶卡德琳娜时代的传统,当皇帝走进舞厅时,库图佐夫吩咐把缴获的军旗扔到皇帝脚下,皇帝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嘴里咕噜着,有人听见他在说:“老丑角。”
在维尔诺期间,皇帝对库图佐夫越发不满,主要原因是库图佐夫显然不愿或者不能理解当前战争的意义。
第二天早晨,皇帝对应召前来的军官们说:“你们不仅拯救了俄国,你们还拯救了欧洲。”这时大家懂得,战争并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一人不愿理解这一点,公然表示,再进行战争不仅不能改善俄国处境,增加俄国荣誉,而且会使俄国处境更坏,损害俄国已经取得的最高荣誉。他竭力向皇帝证明无法再征募新兵,他谈到人民的艰苦,谈到可能遭到的失败,等等。
元帅怀有这样的心情,自然只能成为未来战争的绊脚石。
为了避免同老头子发生冲突,有人想出办法,就像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对付他、在战争开始时对付巴克莱那样,既不惊动他,也不向他宣布,就夺了他的军权,并把它交给皇帝本人。
为了这个目的,司令部逐渐改组,库图佐夫司令部的实权被剥夺并移交给皇帝。托里、柯诺夫尼岑、叶尔莫洛夫等人被调离。大家公然谈论,元帅身体衰弱,健康欠佳,情绪低落。
为了把他的位置转交给别人,他的健康只能欠佳。他的健康也确实很差。
当年库图佐夫从土耳其被调到彼得堡财政厅招募民兵,然后又调到军队,这是出于当时的需要,因此这种调动是自然、简单和有步骤的。现在,库图佐夫演完他的角色,就需要合适的人来代替他,这同样是自然、简单和有步骤的。
一八一二年战争,除了俄国人所珍重的民族意义外,还具有其他意义,也就是欧洲意义。
既然有西方民族的东征,自然也就有东方民族的西征,要进行这样一场新的战争,就需要新的领导人,这个领导人要具有不同于库图佐夫的气质、观点,并受不同的动力所驱使。
为了东方民族的西征和恢复各国国界需要亚历山大一世,就像为了拯救俄国和挽回俄国的荣誉需要库图佐夫一样。
库图佐夫不懂得欧洲、均势和拿破仑的意义。他无法懂得这些。在敌人被消灭、俄国得到光复、俄国的荣誉达到顶峰后,一个俄国人民的代表,一个地道的俄国人,就无事可做了。留给人民战争的代表的就只有一条死路。于是他死了。
12被俘期间的痛苦和紧张,皮埃尔直到俘虏生活结束后才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情况是常有的。被解救出来以后,他来到奥廖尔,打算去基辅,第三天病了,结果在奥廖尔躺了三个月。医生说他得了胆囊炎。医生给他治疗,放血,服药,最后总算康复。
从获救到得病这段时间,皮埃尔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阴沉沉、灰蒙蒙的天气,时而落雨,时而下雪,他心情忧郁,腿上和腰部疼痛。他只保留着人们受苦受难的总印象。他记得,军官和将军审问他时的好奇心使他困惑,记得自己东奔西走寻找车辆和马匹,尤其记得当时自己无力思索和丧失感觉。在他获释那天,他看见彼嘉的尸体。那一天他还得知,安德烈公爵在鲍罗金诺战役后又活了一个多月,不久前才在雅罗斯拉夫尔罗斯托夫家死去。那一天杰尼索夫把这消息告诉皮埃尔时,顺便提到海伦的死,他以为皮埃尔早就知道这件事。这一切当时只使皮埃尔感到惊讶。他觉得,他无法理解这些消息的意义。他当时一心想赶快离开人们互相残杀的地方,去一个安静的避难所,在那里静下心来,休息休息,好好思考一下最近的新奇见闻。但他一到奥廖尔就病了。皮埃尔从病中清醒过来,看见周围有两个莫斯科来的仆人——捷连基和华西卡,还有一向住在叶利茨皮埃尔庄园里的大公爵小姐。这位大公爵小姐听说皮埃尔获救和生病,就跑来侍候他。
康复期间,皮埃尔逐渐摆脱最近几个月萦回在他头脑中的印象,知道明天再也不会有人把他往什么地方赶,再也不会有人夺走他温暖的床铺,他定能获得午餐、茶点和晚餐。但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常常梦见自己过着俘虏生活。皮埃尔也逐渐明白他获救后听到的消息的意义:安德烈公爵的死,妻子的死,以及法国人的溃败。
自由——那种完全的、不可缺少的、天赋予人的自由——的快乐,皮埃尔在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一个休息站上领略到了,这种感情在他康复期间一直注满他的心灵。这种不受环境影响的精神上的自由,如今还伴随着无限的外界自由,这使他感到惊讶。他独自住在陌生的城市里,举目无亲。没有人向他要求什么,也没有人打发他到什么地方去。他需要的一切现在都有了。以前一直折磨他的和妻子有关的烦恼再也不存在了,因为她已不在人世。
“啊,多么好哇!多么快乐啊!”当他面前摆上香气扑鼻的肉汤时,当他夜里躺在清洁柔软的床上时,或者当他记起妻子和法国人都已不存在时,他自言自语:“啊,多么好哇!多么快乐啊!”于是他照例问自己:“那么,以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立刻回答自己:“没关系。我要活下去。啊,多么快乐啊!”
以前他苦苦追求的东西——人生的目的,现在对他已不存在了。这种人生目的现在对他不是暂时不存在,而是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这种没有目的的人生使他快乐地感到充分的自由,而这种感觉就是他目前的幸福。
他不能有人生的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不是信仰某种规则、某种言论、某种思想,而是信仰可以感觉到的永存的上帝。以前他在追求中找寻上帝。他所追求的目的其实就是上帝。他在被俘期间突然认识到,不是靠语言,不是靠推理,而是靠直觉认识到保姆早就对他说过的道理:上帝就在这里,上帝无所不在。他在被俘期间认识到,普拉东心目中的上帝比共济会所遵奉的宇宙更伟大,更高深,更无边无际。一个人极目远望毫无所得,却在自己脚下发现所找寻的东西。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从人们的头顶上远望出去,其实用不着这样极目眺望,只要看看前面就行了。
以前他完全看不见那个伟大、神秘、无限的存在。他只觉得它一定在什么地方,于是努力找寻。在周围明显的现象中,他只看到有限的、渺小的、世俗的、无聊的东西。他借助心灵的望远镜向远方瞭望,觉得渺小世俗的东西之所以显得伟大和无限,只因为它在远方的迷雾中难以看清楚。欧洲生活、政治、共济会、哲学、慈善事业,在他看来就是这样。但即使在他自认为身体虚弱的时候,他的心灵也曾向远方眺望,但看到的仍然是渺小、世俗、无聊的东西。现在他已学会到处看见那伟大、永恒和无限的存在,因此要看见它,欣赏它,自然无须那种从人们头顶上瞭望远方的望远镜,而可以高高兴兴地观察永远变化着的,永远伟大、神秘和无限的生活。他越是就近观察,越觉得心平气和,十分幸福。以前一直使他伤透脑筋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对他已不再存在。现在对“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心里总是简单地回答:“因为有上帝,若没有上帝的意旨,人连一根头发也掉不下来。”
13皮埃尔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看上去同以前一样。他像以前一样神不守舍,关心的不是眼前的事,而是他自己特殊的事。他现在同以前的差别在于,以前他忘记眼前的事,忘记人家对他说过的话时,总是皱紧眉头,仿佛想看清而又看不清那离他很远的东西。现在呢,他仍旧忘记人家对他说过的话,忘记眼前的事,但他注视眼前的东西,倾听人家的话,总是带着嘲弄的微笑,虽然他看见和听见的完全是两回事。以前,他虽然心地善良,却连遭不幸,因此大家疏远他。现在他的嘴角经常挂着快乐的微笑,他的眼睛闪烁着同情人的光芒,仿佛在问:人家是不是像他一样满意?有他在场,大家都感到快乐。
以前他说话滔滔不绝,情绪激动,不大倾听人家的话。现在呢,他难得高谈阔论,而善于倾听人家说话,因此人家也乐意向他推心置腹。
大公爵小姐一向不喜欢皮埃尔,自从老伯爵去世后,尽管她得到皮埃尔的恩惠,对他却更加充满敌意。她来奥廖尔是要表明,尽管皮埃尔对她没有好感,她却有责任照顾他,但使她烦恼和惊奇的是,她来后不久就觉得喜欢上他了。皮埃尔从来不想讨取公爵小姐的欢心。他只是好奇地观察着她。以前公爵小姐觉得,他总是以冷淡和嘲弄的目光瞧着她,因此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别人面前那样感到拘束,并只向他显示自己性格中好斗的一面。现在正好相反,她觉得他仿佛在探索她内心的秘密,她起先对他不信任,后来却怀着感激的心情向他显露性格中善良的方面。
即使最狡猾的人也不能像皮埃尔那样巧妙地取得公爵小姐的信任,唤起她对美好青春岁月的回忆,重温当年的欢乐。然而皮埃尔的诡计,只是在这位恶毒无情、具有特殊傲气的公爵小姐身上唤醒人类的感情,使自己得到满足而已。
“是的,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十分好的好人,但他不能受坏人的影响,而只能受像我这样的人的影响。”公爵小姐想。
皮埃尔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的仆人捷连基和华西卡也从各自的角度发现了。他们发现他平易近人了。捷连基给老爷脱衣服,常常手里拿着靴子和衣服,向他道了晚安,却迟迟不走,看老爷是不是还想说说话。皮埃尔看出捷连基想聊聊,往往把他留住。
“那么,你给我讲讲……你们怎么弄到吃的东西的?”他问。于是捷连基讲到莫斯科遭破坏的情况,讲到死去的伯爵,拿着衣服站在那里谈上好一阵。有时他听着皮埃尔讲,觉得老爷待他很亲切,他也很敬爱老爷,最后才回到前厅。
给皮埃尔治病的医生每天都来看他,尽管装出他的每分钟时间都是极其宝贵的神气,在皮埃尔那里却一坐就是几小时,讲着他喜爱的故事,以及他观察病人特别是女病人的脾气得出的结论。
“是啊,同这样的人谈话才愉快,他跟我们这里的外省人不一样。”他说。
奥廖尔有几个被俘的法国军官,医生把其中一个年轻的意大利籍军官带了来。
这个军官常去看望皮埃尔。公爵小姐则取笑这个意大利人对皮埃尔的多情。
意大利人去皮埃尔那里谈谈,感到很幸福。他给皮埃尔讲他的经历,讲他的家庭生活,讲他的爱情,向他发泄他对法国人特别是对拿破仑的愤慨。
“要是所有的俄国人都有一分像您就好了,”他对皮埃尔说,“同您这样的人打仗简直是罪过。您吃了法国人那么多苦,却一点也不恨他们。”
皮埃尔能赢得这个意大利人的热爱,就因为皮埃尔在他身上唤醒了心灵中美好的东西,并加以欣赏。
皮埃尔在奥廖尔逗留的最后几天里,共济会老会友维拉尔斯基伯爵来看望他。维拉尔斯基伯爵就是一八〇七年介绍皮埃尔入会的介绍人。维拉尔斯基娶了一个在奥廖尔省拥有几座大庄园的富有的俄国女人,他在本市军粮处担任一个临时职务。
维拉尔斯基得知皮埃尔在奥廖尔,尽管他们之间的交往并不密切,也跑来看他,并且流露出那种只有人们在沙漠里相遇才会有的亲热感。维拉尔斯基在奥廖尔很寂寞,如今遇到一个同一圈子并且他认为趣味相投的人,感到很高兴。
但使维拉尔斯基惊讶的是,他很快就发现皮埃尔大大落后于形势,并且照他心里的想法,皮埃尔变得冷淡而自私了。
“您太消极了,我的朋友!”他对皮埃尔说。虽然如此,维拉尔斯基同皮埃尔在一起觉得比以前愉快,他天天都去皮埃尔那里。皮埃尔呢,现在瞧着维拉尔斯基,听他说话,想到自己原来也是这样的,感到奇怪和难以置信。
维拉尔斯基结过婚,有了家,忙于管理妻子的田产,忙于他所担任的公职和家务。他认为这一切活动都妨碍生活,都很无聊,因为都只是为了个人和家庭的幸福。军事、行政、政治、共济会的事经常吸引他的注意。而皮埃尔并不想去改变他的观点,也不指责他,却经常带着隐约的嘲笑欣赏这种奇怪而熟悉的现象。
皮埃尔对待维拉尔斯基、公爵小姐、医生和他现在遇到的一切人,有一种新的特点,博得大家对他的好感。这就是承认每个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思想、感觉和观察,承认语言改变不了人的思想。这种人人具有的合乎情理的特点以前使皮埃尔激动和恼火,现在却成为他同情人和关心人的基础。人们的观点同现实生活的分歧,他们之间的矛盾,使皮埃尔感到有趣,引起他不怀恶意的嘲笑。
在处理实际问题上,皮埃尔忽然发现他以前所没有的宗旨。以前,他这个富人遇到金钱问题,特别是人家向他讨钱时,常常感到惶惑不安,束手无策。“给还是不给?”他问自己。“我有钱,他需要钱,但别人比他更需要。究竟谁最需要呢?他们两个会不会是骗子?”以前他遇到这种情况总是毫无办法,只要他有钱,谁要就给谁。以前遇到钱财问题,有人说应当这么办,又有人说应当那么办,他同样不知所措。
现在,他惊奇地发现,他对这些问题不再犹豫和惶惑了。现在他心里有了一个法官,这个法官根据他所不知道的法则决定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
对金钱问题他像以前一样漠不关心,但现在他明确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他运用这个新法官处理问题,例如一个被俘的法国上校来找他,讲了自己的许多功绩,最后要求皮埃尔给他四千法郎,让他寄给老婆孩子。皮埃尔毫不费力地拒绝了,事后他感到惊奇,这种以前无法解决的难题原来这样简单。他拒绝了上校的要求,同时决定在他离开奥寥尔时,设法使那个意大利军官接受他一些钱,因为那军官显然需要钱。皮埃尔对实际问题,例如处理妻子债务、要不要修复莫斯科住宅和别墅等事都有了主见。
他的总管到奥廖尔来找他。皮埃尔同他一起算了一笔收入的总账。据总管估计,莫斯科大火使皮埃尔损失了大约两百万卢布。
总管为了安慰皮埃尔,算了一笔账。他说,只要皮埃尔拒绝偿还妻子的债务(他没有义务偿还),不修复莫斯科的住宅和郊区别墅(每年要耗费八万卢布而毫无利益),他的收入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
“对,对,这话有理!”皮埃尔快乐地笑着说。“对,对,我根本不需要那些房子。战争使我变得更有钱了。”
但在一月间,萨维里奇从莫斯科来,讲到莫斯科的情况,讲到建筑师为修复莫斯科住宅和郊区别墅的预算,他讲话时的语气仿佛这事已作了决定。在这期间,皮埃尔还收到华西里公爵和彼得堡其他熟人的来信,信里都提到妻子的债务。于是皮埃尔认定,原来他很赞赏的总管的计划是错误的,他得去彼得堡偿还妻子的债务,去莫斯科修理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不出,但他认为非这样做不可。由于这个决定,他的收入减少了四分之三,但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维拉尔斯基要去莫斯科,他们约定结伴同行。
皮埃尔在奥廖尔休养期间享受着生活的自由和欢乐,而当他在旅行时置身于自由天地之间,看到成百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他在旅行期间一直像小学生度假一样快乐。马车夫、驿站长、路上和乡下的农民,所有这些人都使他产生一种新鲜感。维拉尔斯基一路上不断抱怨俄国贫穷、愚昧,比欧洲落后,但这样只能使皮埃尔感到有趣。维拉尔斯基觉得死气沉沉,皮埃尔却在茫茫雪野中看出蓬勃的生气,这种生气支持着这个统一、完整、独特的民族。他不反对维拉尔斯基,仿佛同意他的意见(假装同意是避免争论的最简单方法),快乐地含笑听他说话。
14蚁穴一旦遭到破坏,有些蚂蚁就拖着食物粒屑、蚁卵和蚁尸爬出洞穴,有些返回蚁穴,为什么它们这样忙碌,互相冲撞、追逐和搏斗,原因很难解释。同样,法国人撤退后,俄国人为什么又聚集到原来叫作莫斯科的地方,原因也很难解释。我们观察麇集在被毁蚁穴周围的蚂蚁,看到蚁穴虽被彻底破坏,但从蠕动的群蚁那股坚韧不拔的毅力上可以看出,除了被毁的一切之外,那构成蚁群的坚不可摧的非物质力量依旧存在。莫斯科也是这样,十月间虽然没有官府,没有教堂,没有圣物,没有财富,没有房屋,莫斯科还是同八月间一样。一切都毁掉了,但那非物质的坚不可摧的强大力量依旧存在。
莫斯科的敌人被肃清后,人们出于形形色色的个人动机(起初多半是野蛮的,兽性的)从四面八方涌向莫斯科。只有一种动机是共同的,那就是奔向以前叫作莫斯科的那个地方,开展各自的活动。
一星期后,莫斯科已有一万五千居民;两星期后,就有两万五千人了。人口不断增加,到了一八一三年秋天,数字已超过一八一二年。
首批进入莫斯科的是文森海罗德部队的哥萨克、附近村庄的农民和暂时逃出莫斯科隐藏在郊区的居民。进入被毁的莫斯科的俄国人,发现莫斯科遭到抢劫,也动手抢劫起来。他们继续干法国人干过的勾当。农民赶着大车来到莫斯科,把丢在破屋里和街上的一切东西运到乡下。哥萨克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他们的营地;房东从别人屋里抢走一切东西,谎称那是他们的财物。
但抢劫者不断涌来,来了一批又一批,随着抢劫人数的不断增加,抢劫越来越困难,方法也更固定不变。
法国人进入莫斯科,虽发现它是一座空城,但看到那里仍存在城市的各种组织形式,有商业和手工业,有奢侈品,有政府机关和宗教团体。这些机构虽缺乏生气,但仍然存在。这里有商场、小铺、粮店、集市,大部分都有商品;这里有工厂、作坊;这里有充满奢侈品的皇室、豪门;这里有医院、监狱、政府机关、大小教堂。法国人待得越久,城市生活的面貌就被毁得越厉害,最后变成一片被洗劫一空的死气沉沉的废墟。
法国人的抢劫继续得越久,莫斯科的财富损失就越大,抢劫者的精力消耗得也越多。而俄国人收复京城后的抢劫继续得越久,抢劫的人数越多,莫斯科的财富和正常生活却恢复得越快。
除了抢劫者之外,形形色色的人被吸引到莫斯科。有的出于好奇心,有的为了公务,有的为了个人利益。房主、神职人员、大小官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像血液流入心脏那样从四面八方流入莫斯科。
一星期后,赶着空车来运东西的农民被官府扣留,并被迫把尸体运到城外。其他农民听说伙伴买卖失利,运了粮食、燕麦、干草进城,就相互竞争,把价格压得比战前还低。木匠希望挣大钱,每天成群结队进入莫斯科,到处盖新房,修建烧坏的房子。商人搭起棚子,开始营业。饭店和客栈在火烧过的房子里开张。神职人员在未烧毁的教堂里恢复礼拜。信徒们给被盗的教堂送来财物。官吏在小房间里摆开铺着粗呢的桌子和文件柜。市政长官和警察分配法国人劫余的财物。那些从别人家里搬来许多东西的房主抱怨把东西集中到多棱宫不公平;另一些人则坚持说,法国人把从许多人家抢劫来的东西存放到一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发给存放的人家是不公平的。人们咒骂警察,贿赂警察,对烧掉的东西以十倍估价,要求补助。拉斯托普庆伯爵正在起草告示。
15一月底,皮埃尔来到莫斯科,在一间没有烧毁的厢房里住下。他拜访了拉斯托普庆伯爵,拜访了几个回到莫斯科的熟人,打算第三天去彼得堡。人人欢庆胜利,劫后复苏的京城到处生气蓬勃。大家都欢迎皮埃尔,都想见见他,都想听听他的见闻。皮埃尔觉得他对所有遇见的人都特别友好,但现在他对什么人都存有戒心,唯恐受到什么牵连。人家不论问他什么,不论事情是不是重要,他总是回答得模棱两可,例如问他:他准备住在哪里?他要盖房子吗?他什么时候去彼得堡,能不能带一个箱子去?他总是回答:“是的,也许是吧,我想。”等等。
关于罗斯托夫一家,他听说他们在科斯特罗马。他偶尔想到娜塔莎。即使想到,也只是愉快地回忆起久远的往事罢了。他觉得他不仅摆脱了日常琐事,而且摆脱了自作多情的情绪。
他到莫斯科后第三天,从德鲁别茨基家得知玛丽雅公爵小姐在莫斯科。安德烈公爵的死、他的痛苦和临终的情景常常萦绕在皮埃尔的心头,如今则更生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在午餐时得知玛丽雅公爵小姐在莫斯科,住在伏兹德维任卡她那座没有烧毁的房子里,当天晚上就登门拜访。
在去玛丽雅公爵小姐家的路上,皮埃尔不断地想念安德烈公爵,怀念他们的友谊和每次见面的情景,特别是在鲍罗金诺最后的一次见面。
“难道他真的是在恶劣心情中死去的吗?难道他临终时还没有领悟生命的真谛吗?”皮埃尔想。他想起普拉东,想起他的死,不由得拿这两个人作比较。这两个人截然不同,但他对他们同样敬爱,而且两个人都在世上生活过,而现在又都死了。
皮埃尔心情沉重地坐车去老公爵的住宅。这座住宅还算完整,虽也有破坏的痕迹,但总的面目依然如旧。一个老仆神态严肃地迎接皮埃尔,仿佛要让客人感觉到,老公爵虽已不在,家规并没有改变。他说公爵小姐已进房,她每逢星期日接待客人。
“你通报一下,也许她会接见的。”皮埃尔说。
“是,老爷,”仆人回答,“请您在画像室[27]等一下。”
几分钟后,仆人和德萨尔一起走出来。德萨尔向皮埃尔传达公爵小姐的话说,公爵小姐很高兴见他,但请他原谅,劳驾他到楼上她的房间。
在一个只点着一支蜡烛的又矮又小的房间里,玛丽雅公爵小姐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在那里。皮埃尔记得,玛丽雅公爵小姐身边经常有女伴。但这些女伴是什么人,皮埃尔不知道,也记不清。“这准是她的女伴。”他瞧了一眼穿黑衣服的女人,想。
公爵小姐连忙站起来迎接他,伸出一只手。
“是啊,”他吻过她的手后,她审视着他那张变了样的脸,说,“我们又见面了。他临终还多次谈到您呢。”她说,同时羞怯地把目光从皮埃尔身上移到女伴身上。这种羞怯的神情使皮埃尔吃了一惊。
“听说您终于平安无事,我真是高兴。这是我们好久以来得到的唯一好消息。”公爵小姐更加不安地回顾了一下女伴,想再说些什么,但被皮埃尔打断了。
“不瞒您说,他的情况我一点不知道,”他说,“我原以为他阵亡了。他的情况我是从第二手、第三手得到的。我只知道他遇见了罗斯托夫一家……这真是命!”
皮埃尔兴奋地急急说。他瞧了一下那女伴的脸,看见一道亲切、好奇、专注的目光向他投来。他不知怎的觉得(他谈话时常有这样的情况)这穿黑衣的女人是个亲切、善良、可爱的人,她不会妨碍他同公爵小姐的谈心。
但当他提到罗斯托夫一家时,玛丽雅公爵小姐脸上的窘态越发厉害。她的目光又从皮埃尔脸上移到黑衣女人的脸上,她说:
“难道您没认出来吗?”
皮埃尔又看了看女伴眼睛乌黑、嘴巴异样的苍白清瘦的脸。那双专注地瞧着他的眼睛,含有一种他久已忘记的亲切而十分可爱的神情。
“不,这不可能!”他想,“这张清瘦、苍白、严肃、见老的脸会是她吗?不,这不可能是她。这只是我心里想到她。”但这时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了一声:“娜塔莎。”于是这张眼神专注的脸就像打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费力地勉强微微一笑,并从这扇门里散发出一阵幸福的气息。这种幸福皮埃尔早已淡忘,而此刻更没有想到。幸福的气息散发着,弥漫开来,包围了他的整个心灵。他微微一笑,这时已没有任何疑问:她就是娜塔莎,他爱她。
最初一瞬间,皮埃尔情不自禁地向她、向玛丽雅公爵小姐、主要是向自己泄露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他又快乐又痛苦地涨红了脸。他想掩饰自己的激动。但他越是想掩饰,就越是明显地——比语言更明显——向自己、向她、向玛丽雅公爵小姐泄露了他对她的爱。
“哦,真是太意外了!”皮埃尔想。但他刚要同玛丽雅公爵小姐继续刚才的谈话,他又瞧了瞧娜塔莎,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他的心灵越发激动地充满快乐和恐惧。他语无伦次,说到一半又停住。
皮埃尔起先没有看出娜塔莎,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但他之所以没有认出她,那是因为自从上次见到她以来她的变化太大了。她瘦了,脸色白了。但这倒不是认不出她的原因。他刚进来时认不出她,那是因为她脸上的那双眼睛一向闪耀着生之欢乐的微笑,现在却连一丝影子也没有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双专注、善良、忧郁而疑惑的眼睛。
皮埃尔的窘态并没使娜塔莎慌乱,她的脸上焕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乐。
16“她在我这儿做客,”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两天就到。伯爵夫人的情况很糟。不过娜塔莎也需要看医生。他们强迫她跟我一起来。”
“是啊,哪个家庭没有伤心事啊?”皮埃尔对自己说。“不瞒您说,那事就发生在我们得救的那一天。我见到他了。他是个多好的孩子!”
娜塔莎瞧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睛睁得更大,显得更亮。
“有什么话可说?又想得出什么办法来安慰您呢?”皮埃尔说。“没有。这样一个生气蓬勃的可爱孩子为什么要死?”
“是啊,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信仰是很难活下去的……”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对,对,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皮埃尔慌忙插嘴说。
“为什么?”娜塔莎凝视着皮埃尔的眼睛问。
“怎么说为什么?”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只要想到那边等着我们的……”
娜塔莎没等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完,又用询问的目光对皮埃尔瞧瞧。
“那是因为只有相信有主宰我们的上帝存在,才能经受住她那种丧失……和您那种丧失。”皮埃尔说。
娜塔莎刚张开嘴想说话,但突然停住。皮埃尔连忙转过身去,接着向玛丽雅公爵小姐打听朋友临终时的情景。皮埃尔的窘态几乎没有了,但他觉得他的自由也失去了。他觉得现在有一个法官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这个法官的裁判现在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说话,就考虑会留给娜塔莎什么印象。他并不故意说些使她喜欢的话,但不论说什么,他总是用她的眼光来评判自己。
玛丽雅公爵小姐照例不太愿意讲她见到安德烈公爵的情形。但皮埃尔的问题、他那焦急不安的眼神、他那激动得发抖的面颊使她越来越详细地叙述她害怕回忆的那段往事。
“对,对,是的,是的……”皮埃尔说,整个身子俯向玛丽雅公爵小姐,专心听她讲述。“是的,是的,那么他平静了?安心了?他总是一心一意追求一个目标: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他身上的缺点(如果他有缺点的话)都不是由他自己造成的。那么他平静了?”皮埃尔说。“他能见到您,这是多大的幸福!”他突然向娜塔莎转过身去,热泪盈眶地望着她说。
娜塔莎的脸颤动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垂下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不说?”
“是啊,这是幸福,”她用胸音低声说,“对我来说这确实是幸福。”她停了停。“他……他……我进去的时候,他说他希望见到我……”娜塔莎说不下去。她涨红了脸,握紧双手撑住膝盖,显然在竭力克制感情。她抬起头,又急急地说:
“我们离开莫斯科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敢打听他的情况。突然宋尼雅告诉我,他在我们这里,我没有想,也不敢想象他的情况怎样。我只想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她浑身哆嗦,呼吸急促地说。她不让人家打断她的话,讲了从没对谁讲过的事:他们在旅途中和在雅罗斯拉夫尔生活三个星期的情形。
皮埃尔听着她讲,张开嘴,饱含泪水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他听她讲,没有想到安德烈公爵,也没有想到死,也没有想她所讲的事。他听她讲,只怜惜她讲这些事时所感受的痛苦。
公爵小姐皱紧眉头忍住眼泪坐在娜塔莎旁边,第一次听到哥哥临终前同娜塔莎相爱的情景。
这种又痛苦又快乐的讲述显然是娜塔莎所需要的。
她的讲述交织着详情细节和内心秘密,仿佛永远也讲不完。有几次她把讲过的事又讲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德萨尔的声音,他问小尼古拉可不可以进来道晚安。
“就是这些了,没有了……”娜塔莎说。小尼古拉一进来,她连忙站起来,急急向门口走去,头撞在挂着帘子的门上,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悲伤,她呻吟着跑了出去。
皮埃尔望着她走出去的那扇门,不明白整个世界怎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玛丽雅公爵小姐叫他注意进来的侄子,他才从发愣中惊醒过来。
小尼古拉的脸很像父亲,使此刻动了感情的皮埃尔越发伤心。他吻了吻小尼古拉,慌忙站起来,掏出手帕,向窗口走去。他向玛丽雅公爵小姐告辞,但她把他留住。
“您别走,我和娜塔莎不到两三点钟是不睡的。您请坐一会儿。我吩咐他们开饭。您先下去,我们回头就来。”
皮埃尔走出房间以前,公爵小姐对他说:
“她这样讲起他,可还是第一次呢。”
17皮埃尔被领到灯火通明的餐厅。几分钟后传来脚步声,公爵小姐和娜塔莎走进来。娜塔莎心里平静了。虽然脸上又出现没有笑容的严肃神色。在一场严肃的谈心后,玛丽雅公爵小姐、娜塔莎和皮埃尔照例都有点局促不安。继续原来的谈话已不可能,谈些琐事又不好意思,而沉默更加难受,因为大家都想说话,沉默就有点不自然。他们默默地走到饭桌旁,侍仆拉开椅子,又把它们推拢。皮埃尔打开冰凉的餐巾,决心打破沉默,对娜塔莎和玛丽雅公爵小姐瞧了一眼。她们显然也有同感:两人的眼睛都闪耀着满足的光辉,表示生活中除了悲伤,还有欢乐。
“您喝伏特加吗,伯爵?”玛丽雅公爵小姐问。她这句话顿时驱散了往事的阴影。
“讲讲您的事吧!”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人家都说您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是啊!”皮埃尔露出现在常有的温和冷笑回答,“人家甚至对我说过我连做梦都没有见过的奇迹。玛丽雅·阿勃拉莫夫娜请我到她家里,对我说我遇到的事,或者说我应该遇到的事。斯吉邦·斯吉邦内奇也教我应该怎样讲。总之,我发觉做一个受人注意的人挺有意思(我现在就是一个受人注意的人),人家都请我,还给我讲我的事。”
娜塔莎微微一笑,想说些什么。
“我们听说,”玛丽雅公爵小姐插嘴说,“您在莫斯科损失了两百万。这是真的吗?”
“其实我的财产增加了三倍。”皮埃尔说。虽然妻子的债务和房子的修建使他增加开支,但他还是说,他的财产增加了三倍。
“不过我真正获得的是自由……”他认真地说起来,但觉得这样说太自私,就住了口。
“您在盖房子吗?”
“是的,萨维里奇要我这样做。”
“请问,您在莫斯科时还不知道伯爵夫人去世吗?”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完立刻脸红了,觉得在他说了获得自由的话之后提这样的问题,等于给他的话添上原来没有的含义。
“不知道。”皮埃尔回答,显然不觉得玛丽雅公爵小姐使他联想到自由的话会使他尴尬。“我是在奥廖尔才知道的。您准不能想象,这消息使我多么吃惊。我们不是模范夫妻。”他急急地说,瞟了娜塔莎一眼,发觉她对他谈到妻子的话感到好奇。“但她的死使我大为震惊。两个人吵嘴,总是双方都有错。但一旦有一个去世,另一个就会觉得自己的过错特别严重。何况又是那样的死……没有朋友,没有安慰。我替她难过,非常难过。”他说完,看到娜塔莎脸上赞赏的表情,感到高兴。
“是啊,您又成为单身汉,孤零零一个人。”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皮埃尔顿时满脸通红,好久不敢看娜塔莎。他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脸色冷淡、严肃,甚至有点轻蔑。
“人家说,您见到过拿破仑,还同他谈过话,这是真的吗?”玛丽雅公爵小姐问。
皮埃尔笑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大家总以为当俘虏就成了拿破仑的座上客。我不但没见过他,甚至没听人讲起过他。我周围都是些下层人物。”
晚饭结束了。皮埃尔起初不愿谈他当俘虏的经过,但慢慢谈开了。
“您留在那里是不是打算行刺拿破仑?”娜塔莎微笑着问。“我们在苏哈列夫塔楼遇见您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您记得吗?”
皮埃尔承认有这回事。于是从这个问题开始,在玛丽雅公爵小姐特别是娜塔莎的提问下,皮埃尔就详细讲述他的冒险经过。
起初他带着嘲笑别人尤其是嘲笑自己的温和眼神讲述,但后来,当他讲到目睹的恐怖和痛苦的情景时,不知不觉入了迷,勉强克制住人们在回忆强烈印象时常有的激动。
玛丽雅公爵小姐带着和蔼的微笑时而望望皮埃尔,时而望望娜塔莎。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她只看见皮埃尔的为人和他的善良。娜塔莎一手支着头,脸部表情随着所讲的事而不时变化。她一刻不停地凝视着皮埃尔,显然同他一起感受着他所经历的事。不仅她的眼神,而且她的惊叹和简短的提问都向皮埃尔表示,她从他的讲述中所感受的,正是他要表达的,显然,她不仅懂得他所讲述的事,而且理解他想表达而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在讲到因抢救孩子和妇女而被俘这一情节时,皮埃尔是这样说的:
“那景象真是可怕,孩子被抛弃,有的留在大火里……我眼看一个孩子被拖出来……妇女的东西被抢去,耳环被扯掉……”
皮埃尔脸红了,迟疑了一下。
“这时来了巡逻队,把所有的男人、所有没有抢劫过的人都抓走。我也被抓了。”
“您一定没有全讲出来,您准是做了……”娜塔莎说到这里停了停,“做了好事。”
皮埃尔继续讲下去。当他讲到行刑时,他想跳过可怕的细节,但娜塔莎要求他什么也别遗漏。
皮埃尔讲起普拉东的事(他已从饭桌旁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娜塔莎的目光紧随着他),但又停住。
“不,你们不能理解我从这个没有文化的粗人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
“能,能理解,您说说:他在哪里?”娜塔莎说。
“他简直是在我面前被打死的。”皮埃尔讲到他们撤退的最后一些日子,讲到普拉东的病(他的声音不停地哆嗦)和他的死。
皮埃尔讲他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对人家讲过,自己也没有回忆过。他现在觉得他所经历的事有了新的意义。现在,当他把这一切讲给娜塔莎听时,他领略到女人在听男人讲话时给人的少有的快乐。这里说的不是那种所谓聪明女人,她们听讲时竭力记住人家的话以充实自己的头脑,一有机会就照搬不误,或者使听来的东西适合自己的想法,然后立刻把自己小脑袋里构思出来的俏皮话告诉别人。这里所说的快乐,只有真正的女人才能提供,她们有本领选择和吸收只有男人才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娜塔莎不觉全神贯注地听着和看着,不漏掉皮埃尔的每一句话、他的声音的每一次颤动、他的每一道目光、脸部肌肉的每一下跳动和他的每一个手势。她揣测皮埃尔内心的秘密活动,捕捉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立刻收进她敞开的胸怀。
玛丽雅公爵小姐领会他所讲的事,同情他,但她现在看到了另一种情况,这种情况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看到娜塔莎和皮埃尔之间可能产生爱情,获得幸福,这第一次产生的想法使她心里充满快乐。
已是深夜三点钟了。侍仆们脸色阴沉地进来换蜡烛,但谁也没注意他们。
皮埃尔结束了他的讲述。娜塔莎仍用明亮而兴奋的眼睛凝视着皮埃尔,仿佛想知道他也许没说出来的话。皮埃尔露出得意的羞怯而窘惑的神态,偶尔对她瞧瞧,考虑着再说点什么以转变话题。玛丽雅公爵小姐不作声。谁也没想到已是深夜三点钟,应该睡觉了。
“人家说,这是不幸,这是苦难,”皮埃尔说,“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你愿意像被俘之前那样过呢,还是把这一切再经历一遍?’看在上帝份上,让我再当一次俘虏,再吃吃马肉吧。我们总以为一旦离开走惯的道路,一切就都完了,其实美好的新东西才刚刚开始呢。有生活,就有幸福。来日方长。这话我是对您说的。”他转身对娜塔莎说。
“对,对,”她答非所问地说,“我没有别的希望,就希望把一切重新经历一遍。”
皮埃尔留神地对她瞧瞧。
“是的,没有别的希望。”娜塔莎重复说。
“不,不,”皮埃尔叫道,“我活下来,而且还要活下去,我没有错;您也没有错。”
娜塔莎突然低下头,两手捂着脸哭起来。
“你怎么啦,娜塔莎?”玛丽雅公爵小姐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泪对皮埃尔微笑了一下。“再见,该睡觉了。”
皮埃尔起身告辞。
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像平时一样,一起走进卧室。她们谈了一会儿皮埃尔讲的事。玛丽雅公爵小姐没有说她对皮埃尔的看法。娜塔莎也没有说。
“哦,再见,玛丽雅,”娜塔莎说,“不瞒你说,我们不谈他(安德烈公爵),仿佛怕伤害我们的感情,但我常常害怕,我们会把他给忘了。”
玛丽雅公爵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表示同意娜塔莎的话,但口头上她并不这样说。
“怎么会忘呢?”她说。
“今天我把一切都说出来,觉得很痛快,应该说,心里又沉重,又难受,又痛快。很痛快,”娜塔莎说,“我相信安德烈公爵确实喜欢他。所以我都对他讲了……我对他讲了,不要紧吧?”她忽然涨红脸问。
“对皮埃尔讲吗?不要紧!他实在是个好人。”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我说,玛丽雅,”娜塔莎说,脸上露出调皮的笑,这样的笑容玛丽雅公爵小姐好久没在她脸上见到了,“他变得干净、光滑和新鲜了,仿佛刚洗过澡,你懂得我的意思吗?我是指精神上洗过澡。你说是吗?”
“是的,”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他大有收获。”
“短短的礼服,短短的头发,真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一样……爸爸有时……”
“我明白为什么他(安德烈公爵)原来最喜欢他。”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是的,他们俩完全不一样。据说,不一样的男人往往很要好。他们一点也不相像,是吗?”
“是的,他真是个出色的人。”
“好了,再见吧!”娜塔莎回答。她的脸上停留着调皮的微笑,好一阵没有消失。
18那天晚上,皮埃尔久久不能入睡;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皱紧眉头,思考什么难题,突然耸耸肩膀,浑身打战;时而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到安德烈公爵,想到娜塔莎,想到他们的爱情,时而嫉妒他们原来的关系,时而因此自责,时而又原谅自己。已是早晨六点了,他还一直在屋里踱步。
“唉,我该怎么办?这事看来已无法避免了!怎么办?看来非进行不可!”他自言自语,连忙脱衣上床。他感到幸福和激动,但没有疑虑和犹豫。
“不管这种幸福是多么奇怪,多么困难,都得去争取,一定要千方百计同她结为夫妻。”他自言自语。
皮埃尔几天前就决定星期五去彼得堡。星期四他醒来后,萨维里奇就来向他请示准备行装的事。
“怎么去彼得堡?彼得堡怎么啦?谁在彼得堡?”他不由自主地问,虽然问的是自己。“对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那事还没发生,我为什么要去彼得堡?”他竭力回忆。“究竟为了什么事?也许我得去一下。他这人真是善良、细心,什么都记在心里!”他望着萨维里奇苍老的脸,想。“他笑得多开心!”
“萨维里奇,你怎么还不想取得自由?”皮埃尔问。
“老爷,我要自由干什么?老伯爵——愿他在天上平安!——在世的时候也好,现在侍候您老爷也好,我可从来没受过委屈。”
“那么你的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都过得去,老爷!跟着这样的东家日子好过。”
“那么我的后代会怎么样?”皮埃尔说。“一旦我结了婚……这是有可能的。”他说着不由得笑了。
“我敢说,老爷,这是件好事。”
“他把这事想得多轻松,”皮埃尔想,“他不知道这事多么可怕,多么危险。不是太早,就是太晚……可怕!”
“您有什么吩咐?明天动身吗?”萨维里奇问。
“不,我要推迟几天走。我到时候告诉你。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皮埃尔说。他望着萨维里奇的笑容,想:“真怪,他还不知道,现在已顾不上彼得堡了,首先得决定那件事。不过,他多半知道那件事,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跟他谈谈吗?他会怎么想?不,以后再说吧。”
早餐时,皮埃尔告诉公爵小姐,他昨天在玛丽雅公爵小姐那里,“您猜我在那里遇见了谁?遇见了娜塔莎·罗斯托娃。”
公爵小姐那副神气表示,这消息同皮埃尔见到安娜·谢苗诺夫娜没什么两样。
“您认识她吗?”皮埃尔问。
“我见到过玛丽雅公爵小姐,”她回答,“我听说,有人在替她和尼古拉·罗斯托夫做媒呢。这对罗斯托夫家来说可是件大好事。听说,他们完全破产了。”
“不,我是问您认识娜塔莎·罗斯托娃吗?”
“我以前听说她出了那件事。真替她可惜。”
“噢,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皮埃尔想,“还是别对她说好。”
公爵小姐也给皮埃尔准备了路上吃的东西。
“他们都很厚道,”皮埃尔想,“他们现在做这些事大概不会感兴趣,他们都是为了我,这真叫人惊讶。”
同一天,警察局局长来见皮埃尔,请他派人到多棱宫去领回今天要发还原主的东西。
“这个人也是这样,”皮埃尔望着警察局局长的脸想,“他是个多么漂亮可爱的警官,心地又多么好!现在还在干这种琐碎的事。还说他不规矩,假公济私。真是荒唐!不过,他为什么不会假公济私呢?他就是这样教养出来的。大家都在那样干。他的脸多么和蔼可亲,还对着我笑呢。”
皮埃尔去玛丽雅公爵小姐家吃饭。
他经过两旁都是瓦砾场的街道,欣赏着废墟的美。房屋烟囱和断垣残壁相互掩映,伸展在火灾后的街区,使人如临其境地想到莱茵河和古罗马斗兽场。他所遇见的车夫、乘客、木匠、女商贩和小店主个个容光焕发,喜气洋洋,望着皮埃尔仿佛在说:“瞧,他来了!让我们瞧瞧他会怎么样。”
皮埃尔走进玛丽雅公爵小姐家的时候,忽然不敢相信他昨天是不是真的到过这里,是不是真的见到过娜塔莎,同她说过话。“也许这只是我的幻觉。也许我现在进去一个人也看不见。”但没等他走进屋子,他立刻身不由己,整个身心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还是穿着那件带软褶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梳得同昨天一样,但她完全换了个人。如果昨天他进来时她就是这个样子,他会一下子就认出她来的。
她还是同他认识的她小时候和后来成为安德烈公爵未婚妻时一个模样。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询问光芒;脸上现出又亲切又调皮的神气。
皮埃尔在她们那里吃了饭,他真想再坐上一个晚上,但玛丽雅公爵小姐要去做通宵礼拜,皮埃尔只得跟她们一起去。
第二天,皮埃尔一早就来了,吃了饭,在她们那里消磨了一个黄昏。尽管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显然都很欢迎客人,尽管皮埃尔的生活兴趣如今全部集中在这个家里,到了晚上他们话都谈完了,只得从一件琐事谈到另一件琐事,而且常常中断。这天晚上,皮埃尔坐得那么晚,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不断交换眼色,显然等着他快点走。皮埃尔看出这一点,但他不能走。他感到尴尬,难受,但他一直坐着,因为他不能站起来,不能走。
玛丽雅公爵小姐看出这样没有个完,第一个站起来,借口偏头痛,告辞回房。
“那么您明天去彼得堡吗?”她问。
“不,我不去,”皮埃尔连忙说,仿佛感到惊讶和恼火,“不,去彼得堡吗?明天吗,我还不告别。我还要来看看有什么事要我办的。”皮埃尔站在玛丽雅公爵小姐面前说,脸涨得通红,但还不想走。
娜塔莎向他伸出一只手,然后走了出去。玛丽雅公爵小姐却相反,不但没有走,反而坐到安乐椅上,用她那明亮深沉的目光严肃而专注地对皮埃尔瞧瞧。刚才出现的倦容显然已消失。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准备作一次长谈。
娜塔莎一走,皮埃尔的尴尬和窘态顿时消失,他变得兴奋而活泼。他敏捷地把椅子拉到玛丽雅公爵小姐跟前。
“是的,我有话要对您说。”他说,回答她的话,也回答她的目光,“公爵小姐,请您帮助我。我该怎么办?我有希望吗?公爵小姐,我的朋友,您听我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谈这件事。但我愿意做她的哥哥,不,我不要……我不能……”
他停住,双手擦擦脸和眼睛。
“我说,”他继续说,竭力想把话说得连贯些,“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但我这辈子只爱她,只爱她一个,而且是那么爱她,我无法想象没有她我将怎样生活。向她求婚我现在还不敢,但一想到她也许能成为我的……而我错过了这个机会……这个机会……这太可怕了。您说,我有希望吗?您说,我该怎么办?亲爱的公爵小姐。”他停了停,碰碰她的手说,因为她没有回答。
“我在思考您对我说的话,”玛丽雅公爵小姐回答,“我要对您说,您现在向她表白爱情,您做得对……”公爵小姐停住了。她原想说:现在不能向她表白爱情,但她停住话头,因为三天来她看出娜塔莎突然变了样,如果皮埃尔向她求爱,娜塔莎不仅不会感到屈辱,而且她正希望这样呢。
“但现在向她表白……不行。”玛丽雅公爵小姐终于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
“这事就交给我吧,”玛丽雅公爵小姐说,“我知道……”
皮埃尔瞧着公爵小姐的眼睛。
“怎么样,怎么样……”他说。
“我知道她爱……她会爱您的。”玛丽雅公爵小姐更正说。
没等她说完这句话,皮埃尔就一跃而起,神色惊惶地抓住玛丽雅公爵小姐的手。
“您为什么这样想?您认为我有希望吗?您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这样认为,”玛丽雅公爵小姐含笑说,“您给她父母写封信。这事就交给我吧。等到适当机会,我对她说。我希望这件事能成功。我心里感觉到,这事会成功的。”
“不,这不可能!我真幸福!但这不可能……我真幸福!不,不可能!”皮埃尔说,吻着玛丽雅公爵小姐的双手。
“您到彼得堡去吧,这样更好些。我写信给您。”她说。
“到彼得堡?去彼得堡?好的,我去。但明天我能再来一次吗?”
第二天皮埃尔来辞行。娜塔莎不像前几天那样活跃;但这天皮埃尔有时望望她的眼睛,觉得他自己在消失,他和她都不再存在,只剩下一种幸福的感觉。“这是真的吗?不,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她的每道目光、每个姿势、每句话都使他心里充满欢乐。
当他握住她那瘦小的手向她告别时,他不由得把她的手握得比平时长久些。
“难道这双手、这张脸、这双眼睛,所有这一切我觉得新鲜的女性魅力的瑰宝,难道这一切将永远属于我,就像天生是我的一样?不,这不可能!”
“再见了,伯爵,”她对他大声说,“我等您,您早点回来!”她又轻声添加说。
这句普通的话,以及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和脸部表情,在以后两个月中成了他无限思念、反复琢磨和幸福幻想的内容。“我等您,您早点回来……对,对,她怎么说来着?是的,我等您,您早点回来。哦,我多么幸福!我多么幸福,这是怎么一回事!”皮埃尔自言自语。
19皮埃尔现在的心情跟他向海伦求婚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绝不像当年那样羞愧难当地自怨自艾:“唉,我为什么不这样说,我为什么当时要说:‘我爱你’?”正好相反,现在他在心里仔细回忆娜塔莎的音容笑貌,重温他们说过的每句话,既不增,也不减,只想照原样回味。他对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没有丝毫怀疑。只有一种可怕的疑虑有时掠过他的头脑。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玛丽雅公爵小姐有没有弄错?我是不是过于自负自信?我这样相信,但万一玛丽雅公爵小姐对她说了,她却笑着回答:“真是怪事!他准是弄错了。难道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平庸的人,可我呢?……我完全不同,我要崇高得多。”
只是这种疑虑常常袭上皮埃尔的心头。现在他不作任何计划。他觉得当前的幸福不可思议,只要能实现,就万事大吉。
皮埃尔简直高兴得发疯,这在他有点意外,以前他是不敢这样想望的。生活的全部意义,不仅对他个人,而且对整个世界,就在于他对她的爱情,在于她会不会爱他。有时他觉得人人都在忙着一件事:他未来的幸福。有时他觉得人人都像他一样高兴,只不过他们竭力掩饰这种心情,假装在忙别的事。他觉得,大家的一言一行都在暗示他的幸福。人家遇见他,都为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微笑感到惊讶,仿佛他同他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当他明白人家不可能知道他的幸福时,他就满心为他们感到惋惜,并且想对他们说,他们所忙碌的事十分荒谬,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当有人建议他出来任职,或者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和战事,认为某件事的结果会影响到大家的幸福时,他总是带着同情的微笑听着,并且发表一些怪论,使同他说话的人吃惊。皮埃尔觉得,不论是那些懂得生活意义的人,也就是理解他感情的人,还是那些不明白此事的不幸者,在这个时期里,人人都被他幸福的光辉照得透亮,不论遇到谁,他都会毫不费力地立刻从他们身上看到美好和值得爱的东西。
他处理亡妻事务,查阅有关文件,但对她没有丝毫怀念之情,只是可怜她不知道他现在所体验的幸福。华西里公爵现在谋得了新的位置,获得了一枚勋章,更加自命不凡,但皮埃尔却觉得他只是一个和蔼可怜的老头子。
皮埃尔后来常常回忆起这个时期疯狂的幸福。他在当时形成的对人和对事的看法,他认为是永远正确的。他后来不仅不摈弃这种对人对事的看法,而且相反,每当他内心发生怀疑和矛盾时,他总是采用这疯狂时期的看法,认为这种看法是永远正确的。
“也许我当时的确有点古怪可笑,”他想,“其实我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疯狂。相反,我当时比任何时候更聪明,更有眼光,凡是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我都了解,因为……我很幸福。”
皮埃尔的疯狂就在于,他不像过去那样要在人们身上找到个人优点才爱他们,现在他的内心充满爱,他无缘无故地爱人们,并且总能找到值得爱的理由。
20皮埃尔走后那天晚上,娜塔莎带着快乐的嘲笑对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他理了发,穿着礼服,简直像从澡堂子里出来一般。从此以后,一种潜在的连自己都不清楚、但又无法克制的感情在娜塔莎心里觉醒了。
面容、步态、眼神、声音,她身上的一切都突然变了样。蓬勃的生命力和对幸福的渴望,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突然冒出来,要求得到满足。从那天晚上起,娜塔莎仿佛忘记了她所遭遇的一切。从此她不再抱怨她的处境,只字不提往事,不怕制订未来的美好计划。她很少谈到皮埃尔,但当玛丽雅公爵小姐一提到他,她眼睛里久已熄灭的火焰便又燃烧起来,嘴唇也浮出古怪的微笑。
娜塔莎身上发生的变化起初使玛丽雅公爵小姐惊讶,但当她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时,她感到伤心。“难道她对我哥哥真的这样薄情,这么快就把他忘记了?”玛丽雅公爵小姐独自思考这种变化时,想。但当她同娜塔莎在一起时,她没生她的气,也没责怪她。娜塔莎身上复苏的生命力是那么难以遏止,那么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以致玛丽雅公爵小姐在娜塔莎面前觉得无权责备她,哪怕是在自己心里。
娜塔莎全心全意沉浸在这种新的感情里,她也不想掩饰,她现在没有悲伤,只有快乐和欢欣。
那天晚上,玛丽雅公爵小姐同皮埃尔谈心后回到自己屋里,娜塔莎在门口等候她。
“他说了?是吗?他说了?”她反复问。娜塔莎脸上露出又快乐又可怜的神色,仿佛为自己的这种心情请求原谅。
“我本想在门外偷听,但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尽管玛丽雅公爵小姐理解娜塔莎瞧她的目光,并受到感动,尽管她很同情娜塔莎激动的心情,娜塔莎的话最初还是使玛丽雅公爵小姐感到不快。她想起了哥哥,想起了他的爱情。
“但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是无可奈何。”玛丽雅公爵小姐想。于是她带着感伤而有几分严肃的神色把皮埃尔的话都告诉了娜塔莎。听说皮埃尔要去彼得堡,娜塔莎感到惊讶。
“去彼得堡?”她问,仿佛没有听懂。但她审视玛丽雅公爵小姐脸上的感伤神情,明白她所以感伤的原因,突然哭起来。“玛丽雅,”她说,“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怕出丑。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你教教我……”
“你爱他吗?”
“是的。”娜塔莎低声说。
“那你哭什么呀?我为你高兴。”玛丽雅公爵小姐说,眼泪使她完全原谅了娜塔莎的快乐。
“这事不会很快,但总有那么一天的。你想想,我做了他的妻子,你嫁给尼古拉,那将多么幸福!”
“娜塔莎,我求你别谈这件事。我们只谈你的事。”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究竟为什么要去彼得堡?”娜塔莎突然问,但立刻又自己回答:“对,对,他应该去……玛丽雅,你说是吗?应该去……”
[1] 一位是保罗皇帝的寡妇玛丽雅皇太后,另一位是亚历山大一世的妻子伊丽莎白皇后。
[2] 指克利亚斯提策城下之战,在这次战斗中维特根施泰因打败了前不久建立的俄奥联军。
[3] 迦特人歌利亚是非利士人的勇士,他头戴铜盔,身穿铠甲,勇猛无敌,后被大卫用机弦甩石打死。事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第十七章。
[4] 耶和华吩咐亚当不可吃那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二章。
[5] 农民习惯把衬衫下摆露在外面,当兵就得塞在裤子里。
[6] 俄语“农民”和“基督徒”两词读音接近。
[7]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六节。
[8] 原文是德语。
[9] 原文是德语。
[10] 旧时流行于波兰和乌克兰等地的弹拨乐器。
[11] 原文是德语。
[12] 法军称鲍罗金诺战役为莫斯科河战役。
[13] 暗指拿破仑在埃及向军队吹嘘他的功绩时说过的话。
[14] 雅科武列夫上尉是著名作家亚历山大·赫尔岑的父亲。
[15] 图托尔明,退役少将,莫斯科孤儿院院长。
[16] 芬(1778—1837),拿破仑的秘书。
[17] 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女作家,积极浪漫主义前驱,受启蒙主义思想影响;被拿破仑放逐,1812年居住在俄国。
[18] 俄军冲锋时常喊“皇帝,乌拉!”这里就是指俄军冲锋。
[19] 指哥萨克。
[20] 卡拉巴赫在阿塞拜疆,以产良种马著称。
[21] 原文是德语。
[22] 亚麻布厂地处卡卢加至维亚兹马线上,库图佐夫曾在此扎营。
[23] 见威尔逊的笔记。——列夫·托尔斯泰
[24] 见波格丹诺夫所著1812年历史:《评库图佐夫和令人不满的克拉斯诺耶战役结果》。——列夫·托尔斯泰
[25] 暗示拿破仑临战前在金字塔上对部队说的话。
[26] 指缪拉。
[27] 贵族人家挂祖宗画像的房间,类似外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