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谋杀

12 谋杀

马约此人是个十足的怪物。世上的确找不到比他更有害、更恶劣、更能危害王国的坏东西了。他的性格足够卑鄙,他的口才与他的性格相配。他还有任意伪装和掩饰的出众天赋。不仅如此,他还道德败坏,一直想把贵族家的妇女和处女往床上带,她们的品性越贞洁,他越是急于得到她们。

——雨果·法尔坎都斯

威廉已经退回到老路上。或许有人觉得,既然威廉击溃了拜占庭帝国,又在3年时间里从事着紧张的外交活动,他的命运之星正在欧洲这块天空中越升越高,有人希望他能品尝到政治的滋味,至少能让被证明是好将军的他证明自己也是卓越的政治家。但是,威廉都没有做到。他于1156年7月回到西西里,立即审判那些拿起武器反抗他的人。然后,他再次沉醉于寻欢作乐的生活。宫苑楼台、床笫之间依旧吸引着他,在接下来的6年里,他再也没有访问过大陆,甚至其活动范围不出巴勒莫城及其城郊。和以前一样,他把国家内外的事务统统交给有能力的巴里的马约处理。

此时,马约的权力已经到达巅峰。这位普利亚商人的儿子,现在不仅是王国中最有影响力的统治者,还因为外交政策的成功而迅速跻身于欧洲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家之列。①意大利本土和西西里岛的男爵群体比以往更加憎恨他。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在他们眼里,王国被两个相互独立的群体垄断了,一个群体可鄙,另一个群体可恨。一是埃米尔的家族和亲信,例如斯蒂芬、普利亚的海军指挥官西蒙、巴勒莫大主教休,或者起草了《贝内文托条约》、明显被马约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年轻萨莱诺书记员阿耶罗的马修。二是宫中的宦官,几乎所有宦官都跟曾在阿尔莫哈德舰队前出洋相的彼得一样,是改信基督教的撒拉逊人,他们的敌人认为他们在政治上就像在身体上一样有缺陷。

在这样的情况下,巴勒莫的空气中无疑弥漫着各种流言。人们低声耳语,说埃米尔正在密谋自己戴上王冠。他确实僭用了国王的物品,把这些物品在朋友面前展示。他拿到这些物品不是什么难事,这是王后给他的,王后对他的痴迷人所共知。其他流言更加耸人听闻,说马约重拾了推翻国王的计划,以阿耶罗的马修为中间人而收买了教皇,让教皇祝福他为威廉的继承者。

一旦流言纷纭,阴谋必会随之而至。在巴勒莫,马约的探子和眼线无处不在,他们一般能把阴谋扼杀在摇篮里。但是意大利本土为那些想搞阴谋的人提供了大量机会。1159年底,一群心怀不满的贵族在意大利本土策划了一起阴谋,意图彻底除去马约和他那些令人讨厌的党羽。奇怪的是,这群人里面没有威廉到目前为止的两个主要敌手:罗利泰洛的罗贝尔和卢佩卡尼纳的安德鲁。这两人无疑支持这群人的目标,却更愿意把精力放在王国北部边境附近的战斗中。总的来说,这次阴谋的主要领导者都没那么有名,都是次等的男爵:阿奎拉的里夏尔(Richard of Aquila)、阿切拉的罗杰(Roger of Acerra)和曼诺佩罗(Manopello)伯爵塔尔西亚的博埃蒙德(Bohemund of Tarsia)。不过,其中还有一位我们将在下一年的故事中经常见到的人:吉尔贝(Gilbert)。他是王后玛格丽特的表兄弟,最近抵达了威廉的宫廷,并被立刻派往南意大利,其头衔是格拉维纳(Gravina)伯爵。

这次阴谋不像之前的那些困扰半岛达一个多世纪的大部分阴谋,它的目标不是起兵叛乱,而是暗杀,暗杀巴里的马约。不过,让谁动手呢?肯定不可能把任务交给雇来的刺客。埃米尔太重要了,他密探的消息也非常灵通。刺杀的任务必须交给阴谋集团中的某人,此人需认识马约,能容易地接近他,而且不会引起马约的怀疑。所以,最后的人选就是年轻的贵族马修·博内鲁斯(Matthew Bonnellus)。

尽管博内鲁斯没有头衔,严格来说也不算贵族,却来自南意大利最古老的诺曼家族之一。他勇敢而英俊,非常富有,在墨西拿海峡两岸都拥有大量地产。马约不信任贵族,又跟当时的人一样,有些势利眼,对他人的信息非常了解,所以当他在宫廷里提拔博内鲁斯,想让博内鲁斯当自己女婿的时候,没人会感到奇怪。此后不久,男爵叛乱的消息从卡拉布里亚传来。因为博内鲁斯在该地区拥有重要的家族联系,所以是一位能承担安抚任务的合适人选。可以说,这是马约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法尔坎都斯记载,马约喜爱博内鲁斯,视同己出。但是,似乎马约严重高估了博内鲁斯的才智和基本的可靠性。一旦踏上大陆,博内鲁斯就无法抵挡所承受的压力,尤其是美丽动人的卡坦扎罗(Catanzaro)女伯爵克莱门蒂娅(Clementia)所施加的压力。没过多久,他也站到阴谋者那边,发誓除掉他的恩主。作为回报,他不会只是迎娶一个巴里的中产阶级的女人,而会迎娶克莱门蒂娅,而后者是卡拉布里亚最富有、最具影响力的女继承人。②

当上独裁者的危险之一,就是逐渐难以接受他不愿相信的真相,而马约现在就是这样一位事实上的独裁者。他的兄弟斯蒂芬不断地警告他,但是他听不进去。最终,确凿无疑的阴谋的证据摆在他面前,其中有写着所有主谋名字的完整名单,而博内鲁斯赫然居首。即使这样,博内鲁斯送来一封书信,宣称他已完成任务,并询问,作为完成任务的奖赏,能否将他一直期待的、跟马约之女的婚姻提上日程。这些说辞足以扫清马约的恐惧。安下心来的马约全身心投入婚礼的安排,他心里的准女婿此时返回巴勒莫,安静地筹划一个非常不同的计划。

圣马丁日的前夜,即1160年11月10日,博内鲁斯准备完毕。法尔坎都斯写道:

……日头西坠,夜幕渐垂,你可以看见全城因模糊而突然的流言而活跃起来,成群的市民四处走动,急于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询问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惊愕的情绪。其他人则低着头,竖着耳朵听消息,他们在广场上碰面,他们的信息相互矛盾。他们中的大部分似乎认为,马约教唆国王前往大主教的府邸,而国王被杀害在大主教府附近的街道上。

他们只是错在弄错了受害者。死的不是威廉,而是他的埃米尔中的埃米尔马约。马约在当晚拜访大主教休,而他无法活到次日早晨。休是否参与阴谋则不得而知,当然法尔坎都斯认为他参与了。无论如何,马约抵达之后不久,马修·博内鲁斯悄悄将自己的人布置在科佩尔塔大街(Via Coperta)上,这条街连接大主教府与马约的家。博内鲁斯自己则待在圣阿加塔门(Porta S. Agata)附近,大街在此处分为3条道,因而急剧变窄了。博内鲁斯在阴影中等待。

最后,府邸的大门打开了,马约现身了。他正在跟墨西拿大主教深入交谈,后边跟着一小队护卫。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敌人就在周围,开始顺着科佩尔塔大街走。但是,他们还没到圣阿加塔门,两个惊恐的人拦住了他们。书记员阿耶罗的马修和内侍阿登努尔夫(Adenulf)发现了阴谋活动,急忙赶来警告。马约停下脚步,命人迅速带博内鲁斯过来。可是为时已晚。听见自己的名字,刺客从藏身之处跃出,拔剑冲向马约。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了。马约尽力自卫,但他的护卫已经四散逃走。他被围住,然后被刺倒。袭击者消失在黑夜里。冒险通知伏击之事的书记员马修也在混战中被抓住,他受了重伤,设法爬走,保全了性命。同时,西西里最后一任埃米尔中的埃米尔身受10多处剑伤,当场身亡,尸首贴着墙壁倒了下去。

没过多久,听见喧哗声的附近居民出屋观看,消息迅速传遍了巴勒莫。人们纷纷拥入科佩尔塔大街。按照法尔坎都斯的记载,有些人不敢相信脚下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是那位强势而令人畏惧的埃米尔,就是那位实行铁血统治达7年之久的人物。但是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不会弄错,他们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欢愉和快乐。他们把这具尸体丢到大街中央,一边踹一边吐唾沫,一把把地拔下他的须发。闹到累了,他们才停下来。但是他们没有散开。暴行持续了一个小时,开始时出于好奇的人群开始变成野蛮而有报复心的暴民。他们高喊着,想见更多鲜血,想要更多破坏。突然间,他们拥挤着,顺着街道离开,仅有马约的尸首留在尘埃里,不成人形。

 

国王身处王宫一楼的房间里,听见人声喧嚷,他的掌马官不久后向他详细报告了事情的经过。面临真正的危机时,威廉总是迅速果断地行事,这次也不例外。他迅速行动起来,所以等暴民赶到马约的住宅之时,他们发现这里已经被王家卫队保护起来,埃米尔的妻子和家人已经被送进王宫,以受保护。其他卫队则被派去城中的各个角落巡逻。在国王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他有必要确保暴民不会失控。

不过,他该做些什么呢?无须埃米尔中的埃米尔提醒,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脆弱而危险。他不仅失去了左膀右臂,自己的脑袋也有掉落的可能。他意识到,他的大多数臣民,无论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无论底层人民还是贵族,都憎恨马约,都坚决地站在马修·博内鲁斯那边。他也知道,许多人对自己效忠的声明是靠不住的。心烦意乱的王后恳求他坚决地处理杀死马约的凶手,如果他照做了,可能会引发全面的暴动,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平息了。他懊悔地发现自己无路可走,只能去跟刺客谈判。等到他巩固了位置,再将凶手绳之以法。此刻,他必须尽力隐藏怒火和真心,将凶手当作拯救自己的人来欢迎。

次日凌晨,11月11日,国王召见他的老友和前家庭教师、卡塔尼亚执事长亨利,亨利一般被称作亨利·阿里斯提普斯(Henry Aristippus)。威廉委任亨利总管临时政府。尽管拥有希腊式绰号,但亨利生来就是诺曼人,他首先是一个学者和一个科学家。我们可以从他翻译为漂亮拉丁文的作品判断他的兴趣范围。他翻译过:柏拉图的两篇对话,即《美诺篇》(Meno)和《斐多篇》(Phaedo);亚里士多德的《气象学》(Meteorologica)第4卷;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的《名哲言行录》(Lives of the Philosophers);圣额我略·纳齐盎(St Gregory Nazianzen)的《小品集》(Opuscula)。此外,他是热情的天文学家,又是英勇无畏的火山学家——这得益于附近的埃特纳火山。他工作努力认真,非常值得信任。不过,他既不是行政官员也不是政治家。威廉选择他,似乎最看重他那温和而有利于调解的性格,以及他的语言能力。威廉刻意不向亨利授予马约的头衔,亨利没有当上埃米尔中的埃米尔,也没有当上首相。威廉委派两位官员来协助他的老师。一位是马尔西科的西尔维斯特(Sylvester of Marsico),他是一位中年贵族,是王室的远亲。任命西尔维斯特明显是为了安抚博内鲁斯和他的朋友,尽管国王或许不清楚西尔维斯特也在共谋者之列。③另一位更为重要:理查德·帕尔默。理查德是英格兰人,学识丰富,雄心勃勃,新当选了叙拉古主教,他注定在未来的30年里成为西西里政治和宗教体系中的头领。

虽然这个三人组中间的两人在过去与马约关系友好,但是他们也知道有必要跟博内鲁斯一伙提供适量的通融,世人皆知谋杀的责任在博内鲁斯。他们采取的第一个政策或许有些政治权宜性,即不增加他们之中任何人的荣誉,也不增加威廉国王的荣誉,并有意系统化地抹黑埃米尔的性格,让人们觉得埃米尔被刺杀实属让王国得救的好事。而对于居住在宫廷里、受保护的马约妻儿,官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的妻儿慢慢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受到照顾,而是遭到囚禁。马约的儿子和首席宦官均遭到逮捕和监禁。据说,两人在严刑拷打之下承认了侵吞公款、敲诈勒索的罪行。似乎,四处散播的流言之中最糟糕的说法已经得到了确认。

基础打牢之后,威廉就必须尽快以王室的名义赦免嫌犯。得手之后,马修·博内鲁斯立刻和朋友一起逃到他位于卡卡莫(Caccamo)的城堡。④王室的使者前往城堡,向他保证,国王愿他一切安好,并向他保证回到首都之后的人身安全。虽然博内鲁斯似乎不信任国王,但是最近的事件使得他不再怀疑他个人的受欢迎程度。他接受了国王的邀请。几天之前,他率人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巴勒莫全速逃离;此时,他们得胜地骑马返回。法尔坎都斯写道:

博内鲁斯进城时,一大群人拥来欢迎他,其中男人和女人一样多。他们欢快地陪他到王宫门口。国王在王宫里和蔼地接见了他,他再次完全得到了国王的喜爱……所以,可以从庆祝活动得知,他赢得了贵族和平民的喜爱和赞赏……同时在西西里,尤其是在巴勒莫,所有人一致宣称,想伤害他的人都会被视作公敌;如果国王要因为埃米尔之死而惩罚他,他们甚至会拿起武器对抗国王本人。

纵使我们除去法尔坎都斯的夸张之语,马修·博内鲁斯在1161年初也明显是王国内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将他推上波峰的这股声望的浪潮,不久就消失不见了。这位年轻人的傲慢逐渐激怒了威廉国王,王后又从旁鼓动国王去展示自己力量和权威。国王的勇气开始恢复。对国王来说,掩饰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对这位谋杀了他朋友和顾问的人的态度越来越明显。有一天,他要求博内鲁斯为亡父的地产支付高达60000塔利斯的税——马约之前为未来的女婿而忽略了这笔款项。

博内鲁斯如数支付了,但是这件事算是警告。博内鲁斯从未低估王后对她丈夫的影响力,也不会低估王宫里的宦官。马约对这些宦官有恩,博内鲁斯知道他们会催促国王为他们的老恩人报仇。他发现有奇怪的人在其巴勒莫的住所附近徘徊,知道国王的探子正在监视他的所有行动。他只能得出以下结论:自己的性命有危险。

自埃米尔去世那一刻起,同伴就在对博内鲁斯施压,让他对国王采取动作,却都被他制止了。将西西里从一个讨人厌的暴君手中解放出来是一码事,对上帝涂过油的国王动手又是另一码事,他完全不清楚威廉的臣民会做何反应。采取行动的话,他的所有声望、他此时享有的所有权力可能会悉数丧失。然而,他逐渐开始意识到同伴的建议是对的。国王也必须被除掉。

 

然而即便是现在,博内鲁斯也不敢有弑君的想法。紧要之事是将威廉从权位上移走,移走之后,就有充足时间考虑怎么对付他。只要不对威廉动武,再用他的小儿子罗杰取而代之,尊王一派的观念就很容易对付了。此外,在巴勒莫还有两个毋庸置疑具有奥特维尔家族血统的人,这两人毫不掩饰自己对国王的厌恶,因此他们可以为除去国王的行动提供公开支持。第一位是威廉的同父异母兄弟西蒙,他是罗杰二世的私生子,因为威廉拒绝允许他保有塔兰托公国,所以他对威廉怀恨在心。罗杰在1148年将塔兰托公国授予西蒙,而威廉之所以拒绝,是因为这里很重要,所以不能处于一位私生子的手中。第二位是威廉的侄子、莱切伯爵坦克雷德(Tancred of Lecce),他是罗杰公爵的亲生儿子,因为曾在普利亚叛乱中发挥作用,所以之前的5年时光在王宫的地牢里度过。

阴谋者的一些基本图谋可能是坦克雷德的主意。抓住国王绝非易事,他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国王有两处主要住所:法瓦拉,位于湖泊的中央;巴勒莫的王宫,本质上是座诺曼城堡。这两处都修建于罗杰二世时期。不仅如此,王宫外还有一支300人的卫队专门巡逻,卫兵尽是精锐,其指挥官绝对廉洁、绝对忠诚。然而,在王宫西南角还有一所关押政治犯的监狱,近年的叛乱和马约的压制政策让这所监狱充满了犯人。如果能把里面所有人同时放出来,就能从内部迅速攻破这座建筑。

博内鲁斯一伙交了好运,说服了直接负责管理犯人的官员。他们提供了巨额钱款,还答应让他在事成之后加官晋爵,所以此人爽快地答应了,不仅答应在收到约定的信号时释放犯人,还答应为犯人提供武器。犯人也提前得知了政变计划和所负的任务。所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马修赶往他的另一座城堡,城堡位于米斯特雷塔,在切法卢东南数英里的内布罗迪山上。似乎他打算在办好一切事情之前将国王关押在这里。他去为关押这位王室的囚犯做准备,并布置防御工作。他告诉同伙,自己会在政变之前迅速赶回巴勒莫,不可在他回来之前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他能老成一些,聪明一些,就会知道军事行动或准军事行动的领导者的第一要务就是时刻与手下保持联系,尤其是在临近动手的关键时间里。他远在米斯特雷塔,手下无法在突发情况下联系他。而且,紧急情况突然出现了。走漏了风声,一位忠于国王的当地骑士得知了政变计划,因此密谋者处于危险的境地,他们没时间再等博内鲁斯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被捕之前立刻将计划付诸实践。

1161年3月9日上午,日出的3个钟头之后,政变的信号发出了。地牢被打开,犯人拿起为他们备好的武器,匆匆打开边门,放入早在门外等候的同谋。随后,了解王宫结构的西蒙和坦克雷德带他们前往比萨塔(Pisan Tower)的大房间,他们知道国王经常跟亨利·阿里斯提普斯在这里开晨会。威廉大惊失色,眼看无路可逃,就冲到窗前,想大声呼救。但他还没叫出声来,就被人抓住拖走。两位阴谋者拔剑恐吓国王。这两人是莱西纳的威廉(William of Lesina)和博瓦的罗贝尔(Robert of Bova),法尔坎都斯描述前者为“最残忍的人”,后者为“以残暴而闻名”。只有第三位曼德拉的里夏尔(Richard of Mandra)出面干涉,拯救了国王的性命。同时,另一群人径直前往王后的寝宫,逮捕了玛格丽特和她的两个儿子。

抓住国王一家之后,抢劫开始了。王宫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宝库,闯入者在宫中抢劫,宛如蝗虫。罗杰和威廉在过去40年里积攒的金银珠宝都被洗劫一空,拿得动的东西都被带走了。珍贵的瓶瓶罐罐充当容器,塞满了从金库中拿来的钱币,被运走了。产自提拉兹的国王礼服和宗教礼服也没有留下。或许最让人痛心的是艾德里西制作的大幅纯银星图,尽管它非常重,却也在这场动乱中下落不明。庭院里被放了火,几乎所有的政府记录,包括所有封地的记录和封臣服役情况的记录全都被火烧毁。同时,所有没能逃走的宦官都被砍死了。闯入者还进入没有任何防卫的闺房,女眷不是尖叫着被拖走,就是被就地侵犯。

对宦官的屠杀,为时局新引入了一个不祥的因素。贵族一直反对穆斯林在宫廷中的影响力,认为穆斯林的影响力太强了。政变的最初成功,将积压的对整个穆斯林社群的憎恨都释放了出来。突然间,所有撒拉逊人都处于危险之中。甚至在文书官、造币厂等公共岗位上工作的无辜穆斯林也各自逃命。威廉跟父亲一样,让数位穆斯林艺术家和智者永久居住在宫中,其中就有身处当时最杰出的阿拉伯诗人之列的叶海亚·伊本·提法什(Yahya Ibn at-Tifashi)——他被抓获并杀害。在城市的低处,一群基督徒暴民来到市场,要求自1159—1160年的北非之败后已经被禁止持有武器的所有阿拉伯商人和店主撤到城中专为穆斯林划出的区域,在那里,阿拉伯人在狭窄的街道中得到了所需的庇护。

数量更多的一群人在王宫前的大广场上集聚。人群中流传着各种相互矛盾的传言,弥漫着一种困惑的情绪:国王死了,国王没死;国王被抓了,国王没被抓;这是撒拉逊人的夺权阴谋,这是基督徒想在政府中清除穆斯林影响力的阴谋。但是在王宫内,元凶知道这种不确定的氛围不会持续下去,大众的感情迟早会固定下来,它固定下来的样子决定了政变是否成功。从王宫窗户时不时撒撒钱币不足以获得公众欢迎,他们需要对外发布公告,说明自己的政策和目的。因此,他们公布了以下事项:威廉的长子罗杰将正式接替其父成为西西里国王,并在几天后——其实是在马修·博内鲁斯返回巴勒莫后——在主教座堂加冕。与此同时,这个9岁的小孩骑马严肃地到首都的街上行进,公告邀请人民在这时欢呼喝彩,表示拥护新王。

民众的反应似乎不太热烈。罗杰在次日再次上街的时候,眼尖的人可以发现陪同小王子的人都有些闷闷不乐。不久之后,全城都知道了原因。由于大量高级的政府和教会的官员发誓支持,阴谋者的人数也大大增加,现在他们之中也出现了公开的分歧。反对罗杰当新王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些人支持罗杰二世的私生子西蒙。

双方僵持不下,所以叛乱的头领们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等博内鲁斯回来。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政变要成功,速度和果断必不可少。前进就是一切。必须把既成事实摆在人们面前,不应该在中途停歇,不应该调转方向。因此,他们打破了第二条至关重要的法则,国王威廉的王位就保住了。保王派抓住机会,重整力量。他们派探子到街上和酒馆里,四处散布不利于博内鲁斯一派的流言,四处寻找意见一致的人。叛乱者的行为尤其是洗劫王宫之举,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所有体面的市民对杀戮和暴力感到厌恶,对随意抢劫可能被用来捍卫王国的财富的行为感到震惊。公众的观点一点点变得强硬,他们越来越同情被捕的国王。阴谋者突然发现,整个西西里都团结起来反对他们。

他们最后的希望在马修·博内鲁斯身上。因为他不在,所以他不用为所发生的事负直接责任。如果能尽快找他回来,那么他名字的魔力和声望或许能拯救局势。叛乱者迅速派两位领袖去米斯特雷塔请他,却为时已晚。两人还没有离开巴勒莫的时候,一群效忠于国王的高级教士已经采取了行动。为首的是萨莱诺大主教罗穆亚尔德、墨西拿大主教罗贝尔、马扎拉主教特里斯坦(Tristan)、叙拉古的当选主教理查德·帕尔默。他们均不属于马约的密友,但是他们不希望看到自己在宫廷中的影响力被贵族所破坏。他们还真诚地强烈反对用暴力对待涂油过的国王。3月11日,星期六,他们号召巴勒莫民众冲向王宫,拯救他们的国王。人民响应了。

叛乱者很快发现根本不可能对抗这么多的人。为了赢得时间,他们试图谈判,还指出博内鲁斯不久就会回来,博内鲁斯会解决一切误会。但是这毫无作用,博内鲁斯的名字已经失去了魔力。同时,防守宫墙的人说他们无法继续坚守。王宫一旦被攻破,叛乱者就难逃一死。叛乱者崩溃了,跑向被关押的国王,跪在国王面前,求他宽恕。

威廉得救了——在理论上是这样,却还没有脱离危险。他依旧被敌人所控制,对敌人而言是有价值的人质。叛乱者陷于绝望,如果他们走投无路,就可能带他陪葬。威廉慢慢走向比萨塔的一扇窗户,⑤让聚集在塔下的民众能看见自己。突然间,民众中响起巨大的哭喊声,他们要求打开王宫大门,向叛乱者复仇。但是威廉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说,他完全能感受到臣民的忠诚和感情,他请民众放下武器,各自回家,允许王宫里的人自由进出,因为他已经赦免了这些人。人群乖乖散开了。叛乱者溜出王宫,逃回卡卡莫城堡。

他们离开之后,罗穆亚尔德及其教会同侪才得以进入国王的寝宫。不久之前,威廉还透过窗户勇敢地发表讲话。但是教会一行人此时发现他处于几近崩溃的状态,哭得停不下来。想想过去3天发生了什么,他的情绪也容易理解了。不过,在威廉获救的一刻,真正的悲剧才到来。他的小儿子兼继承人罗杰本来和他待在一起,却在王宫最后遭到进攻的时候被箭矢射中眼睛,此时已奄奄一息。这个最后的打击实在太大,威廉的精神崩溃了。⑥主教们艰难地劝他下楼,到大厅去。他的臣民派出不少代表,正在大厅中等着庆祝国王逃出生天。国王在代表前现身,却说不出话,他只能结结巴巴地对理查德·帕尔默——法尔坎都斯提醒我们,他是“一个学识和口才俱佳的人”——耳语几句,让理查德以国王的名义向众人传话。接下来的讲话异常谦逊,威廉承认他过去的错误,承认他最近的遭遇不是没有原因的,并保证废除最近颁布的、引发民愤的法令。作为他良好意愿的保证,他从这时开始,废除了对运送到城内的食物所征收的关税。

无论最后的主意是国王的还是帕尔默的,它都与这个场合非常契合。人们报以雷鸣般的欢呼。由此,威廉的地位得到了恢复,他的声望再次得到了保证——至少在巴勒莫是这样。

 

虽然叛乱失败了,但是叛乱者还未受惩处,还保有武装。他们退守卡卡莫城堡,没有任何要投降的意思。威廉在军事上还很脆弱,在首都可用的军队只有300人的宫廷卫队,但这些人在过去几天里没起到什么作用,因此无法依赖他们。所以,国王召墨西拿的大部分军队和舰队来巴勒莫。同时,为了争取时间,他向马修·博内鲁斯送出了表面上很友好的书信,询问已经回到卡卡莫城堡的博内鲁斯,为什么要庇护国王的敌人。

博内鲁斯的回信很有趣。在信的开头,他向国王保证自己与上一次叛乱无关。但是叛乱者确实就是他的朋友和同僚,他怎么可能会拒绝保护他们呢?他们做那些事只是纯粹出于绝望,只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方式能让他们纠正自己和其他贵族成员所遭受的错误待遇。例如,他们只有在得到王廷许可的情况下才能嫁女儿,而王廷的批准往往来得太晚,所以很多女士常常到过了生育的年龄才能嫁人,而其他人则被判处永远为处女。⑦简而言之,除非威廉答应恢复由罗贝尔·吉斯卡尔和罗杰一世在上世纪引入的旧传统和旧习惯,否则国王和贵族之间不会达成和解。

博内鲁斯再次失算了。这不是傲慢的时候,他的回复激怒了国王。威廉答复说,如果贵族肯先放下武器,来恳求他原谅,那么他愿意同情地聆听他们的委屈。他宁愿冒着牺牲王国甚至牺牲自己性命的风险,也不愿对威胁低头。谈判立即破裂,威廉没有更多要说的话了。

叛乱者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博内鲁斯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再发动一次袭击,行动要快,得赶在墨西拿的援军到来之前。他们一伙突然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猛地从卡卡莫城堡扑向法瓦拉附近的某个地方,而此地距离巴勒莫只有一两英里。他们在这里分散,迅速占领了通往首都的各条道路。这是一个大胆而得到良好执行的计划。巴勒莫居民吃了一惊,他们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做好防御的准备,因此开始恐慌。如果博内鲁斯趁势直接向老家进军,径直进入巴勒莫城,或许还有可能成功。相反,他在危急时刻犯了犹豫。他犹豫之际,从墨西拿来的第一艘船驶入港口,士兵迅速下船,占据了重要防守位置。王国的其他军队从西西里岛各处赶来,与墨西拿的军队合兵一处。叛军见己方人数处于劣势,无望取胜,就再次撤往卡卡莫城堡。

这次他们准备明智地进行对话。威廉准备提供的条件比他们所期望的更慷慨。不会有死刑,也不会有监禁。绝大部分叛军领袖都被处以流放,包括西蒙、坦克雷德和国王的另一位远房堂亲公国的威廉(William of the Principate)——国王用西西里的船只把他们送往泰拉奇纳。有些人被迫去耶路撒冷朝圣。另一方面,曼德拉的里夏尔在那个命运攸关的早晨保护了国王的身体,因此得到了赦免。而在6个月内推动3次政变的马修·博内鲁斯也被赦免了,国王召他去宫廷,以充满友爱的方式再次接待了他。

为什么国王会在这时显得这么仁慈呢?5年前,发生了一次不亚于这一次的暴乱,他当时下令执行绞刑、溺死、刺瞎等刑罚,将侥幸逃走的人都关进监狱,将巴里城夷为废墟以杀鸡儆猴:任何统治区内胆敢对抗他的城市都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次他担惊受怕了3天时间,差点性命不保,为什么他不在优待的流放之外再实施更严厉的处罚,还要张开双臂欢迎这些在西西里王国历史上最接近弄倒王座的叛乱分子呢?

简单地说,第一个原因就是虽然叛乱者得到权力的企图均宣告失败,却还没有投降。卡卡莫城堡的地势易守难攻,防御坚固,如果博内鲁斯决定坚守,或许可以坚守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这对巴勒莫居民整体士气的影响难以评定,但是最近的封锁引发的恐慌说明影响或许会很严重。所以,威廉不能再冒首都中发生大型叛乱的危险了。只有结束敌对活动,尽快让敌人离开卡卡莫城堡,才能恢复和平。但是除非保证赦免博内鲁斯,否则他不会投降。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为追随者做出榜样。

威廉很幸运,这位年轻人不仅愚蠢,而且自负。如果不是他的崇高声望让他不会遭到伤害,他也不会选择投降。当依旧嚣张的他吞下诱饵,再次出现在国王面前的时候,威廉肯定知道马修·博内鲁斯已经完蛋了。他被自己的虚荣心所害,再也掀不起风浪了。他又度过了几周自由的时光,大摇大摆地走在巴勒莫城中,吹嘘自己的权力凌驾于国王之上。4月末,西西里岛中部和意大利本土爆发新的叛乱,这时威廉决定一劳永逸地除去博内鲁斯。

逮捕本身没有遇到问题。博内鲁斯被召进王宫,尽管有人秘密警告他,但他依旧认为自己的地位不可动摇,毫不犹豫地听令进宫。进宫之后,他马上被守卫逮捕,送到一座法尔坎都斯用心描述为专为反叛者准备的地牢中,这次的地牢不在王宫里(威廉从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而是在毗邻王宫的城堡里。这座城堡通常以它的阿拉伯语名字“哈尔卡”(al-Halka)称呼,即“指环”。

接下来只有象征性的市民骚乱。回到巴勒莫之后,博内鲁斯就致力于维护自己的形象。得知他被抓后,他在城里的代理者们急忙动员民众,想让民众起来示威,以表示支持博内鲁斯。但是市民无意示威,他们厌倦了骚乱和叛乱,没等示威开始就已经泄气了。王宫和哈尔卡城堡均有守卫严密控制。发生过一次组织不严的企图,起事者想烧掉大门,却被轻松镇压。法尔坎都斯写道:

眼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人们……突然转变了心意,他们会向时局低头,而不是坚持一直以来的信仰,这就是西西里人的性格。很多曾经为了博内鲁斯的自由而哭喊的人,现在又不遗余力地表明自己从不想做博内鲁斯的朋友。

在国王的支持者中,只有一位受害者被记录下来,那就是王宫内侍阿登努尔夫,他被博内鲁斯的一位骑士刺死。叛军一方更为不幸,毕竟威廉的仁慈情绪已经过去了。落入他手里的人很少能逃过死刑或损毁身体的刑罚。博内鲁斯本人被刺瞎,挑断脚筋,被扔在地牢之中,不久就死了。

①他此时开始修建圣卡塔尔多教堂(Church of S. Cataldo),这座教堂就在马尔托拉纳教堂以西。圣卡塔尔多教堂有3个高耸的穹顶,还有蜂巢状的窗户,所以从外面看上去,这座教堂的伊斯兰风格跟隐修者圣约翰教堂同样浓重。像隐修者圣约翰教堂一样,它里面的装饰也都不在了,不过地面和祭坛还是原来的,非常显眼。顺便提一句,圣卡塔尔多教堂是最后一座具有明显阿拉伯风格的诺曼西西里教堂,卡斯特尔韦特拉诺(Castelvetrano)城外的小教堂——德利亚的至圣三一教堂(Church of SS. Trinità di Delia)是其中的例外。自此以后,每座新建的拉丁教堂都长得一模一样。

②在这个故事上,夏朗东成了这个稀少的浪漫故事所造就的航班的受害者。他认为,马约安排马修·博内鲁斯去卡拉布里亚执行任务,是为了阻止他与女伯爵克莱门蒂娅之间既有的爱情关系。夏朗东认为她是罗杰二世的亲女儿,居住在巴勒莫。论证该故事的真实性时,他引用了法尔坎都斯的著述。但是,法尔坎都斯从没有这么说。事实上,马修在巴勒莫碰见克莱门蒂娅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她一直居住在卡拉布里亚。克莱门蒂娅是卡坦扎罗伯爵雷蒙的合法女儿,这一点没有理由否认。

③他对马约之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保证埃米尔在巴勒莫的财产落入自己手中,包括圣卡塔尔多教堂——他的女儿玛蒂尔达就埋葬在这里。

④得到了重建和修复之后,这座城堡依然非常引人注目,至今屹立在卡洛杰罗山(Mt Calogero)的西坡上,距离泰尔米尼-伊梅雷塞(Termini Imerese)有7英里。在城堡中,游客依旧可以看到“阴谋大厅”(Salone della Congiura),据说博内鲁斯和他的同伴就是在这里开会的。

⑤法尔坎都斯宣称威廉在邻近的吉奥阿里亚(Gioaria)对民众发表讲话,这样的话,就基本可以确定他是通过今天称为“罗杰之间”(Sala di Ruggero,见第260—261页)的窗户讲话的。但是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当时在现场,他明确提到是比萨塔,所以我们必须接受他的说法。

⑥法尔坎都斯利用这次机会谴责老敌人的残暴行为,他承认了箭伤,却暗示小罗杰其实是被父亲踢死的——威廉在早些时候怀疑儿子不忠,于是在狂怒中踢死了他。因为法尔坎都斯的暗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所以我怀疑是否有人认真对待过他的说法。

⑦引起这种悲伤的远不止是父爱而已。博内鲁斯明显不会提到贵族感到愤慨的真实原因:如果他们死后没有子女,他们的地产就会落入国王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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