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公民离去了,[他说]虽然他无法
与往昔管理政府的那些人相媲美……
但是在这个不尊重法律的时代,
他扮演了高贵的角色。
——加图在庞培葬礼上的演说辞,见琉善《内战记》,第9卷。据雨果·法尔坎都斯所说,当选的叙拉古主教在威廉一世去世时引用了这段话。
西西里岛内陆和普利亚的叛乱非常严重,却很短暂。前者的危险不在于直接危及国王的安全,而在于让宗教问题发生了不祥的转变。两位担负主要责任的贵族莱切的坦克雷德和斯科拉沃的罗杰(Roger of Sclavo)及时离开卡卡莫城堡,退回到该岛南部,占领了皮亚扎(Piazza)①和布泰拉,鼓动在当地居住的伦巴第人②社群对抗穆斯林农民。恐怖迅速蔓延至卡塔尼亚和叙拉古。在很多地区,穆斯林只有冒充基督徒才能免遭屠杀,得以逃走。甚至到秩序得以重建的时候,他们中也只有少部分人能回到从前的家园。
在意大利本土,大锅也再次沸腾。罗利泰洛的罗贝尔从不消停,已经抵达了巴西利卡塔(Basilicata),也就是意大利这只靴子的足弓处,远至塔兰托和奥里奥洛(Oriolo)。卢佩坎尼纳的安德鲁也在坎帕尼亚掀起叛乱。第一次陷入不忠的萨莱诺已经加入了叛乱。甚至过去在国王的统治区内一直都最可靠的卡拉布里亚,也被女伯爵克莱门蒂娅鼓动起来——也许是为了报复威廉对她情人做的事——拿起武器对抗他。在整个半岛上,只有一些男爵还保持忠诚,比如曼诺佩罗伯爵博埃蒙德,王后的表兄弟、格拉维纳伯爵吉尔贝,尽管他们曾参与对付马约的阴谋,却在最近重获国王的喜爱。
意大利本土的情况再绝望,也只能先处理西西里岛的问题。威廉只能求助于吉尔贝,让他尽可能地利用可用的力量控制意大利本土的局势。威廉本人则向坦克雷德和斯科拉沃的罗杰进军。4月末,他已踏上战场。经过数周的围困,威廉攻破皮亚扎,将它夷为平地。他的下一个目标布泰拉则是个更加强大的挑战。叛军指望海峡对岸的麻烦能迫使国王撤围而去,因此坚决地抵抗,甚至向占星学家咨询何时最适合突围和反击。不过威廉也能通过自己的占星学家得知叛军行动的具体时间,并做出相应的安排,因此叛军的这种做法可谓弊大于利。不仅如此,入冬之后叛军还缺少食物,市民的不满情绪日益增长,市民劝说叛军交出城市,这样还能以流放换取生命安全。威廉接受了他们的条件,让他们离开。但是对这座在5年之内两次背叛他的城镇,他没有怜悯。圣诞节那天,在布泰拉曾骄傲地矗立的山头,一切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正在闷烧的废墟。
国王在巴勒莫稍做停留,一边庆祝圣诞节,一边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3月初,他渡过海峡来到大陆。当他在卡拉布里亚推进之时,女伯爵克莱门蒂娅带家人撤退到他们位于塔韦尔纳(Taverna)的堡垒里,该堡垒位于卡坦扎罗正北方的山上。叛军准备了大量沉重的木桶,在桶上打上长钉,从陡峭的山坡上滚向敌人的阵列,造成了大量伤亡。但是威廉的第二次攻击得手了,女伯爵的两位叔父被处决,她和她的母亲成了囚犯,被送到巴勒莫,命运未知。
自此之后,跟他的上一次战争一样,敌人似乎在威廉接近时就瓦解了。这次他毫不留情。当他的侍从长、宦官乔哈尔(Johar)携国王印章潜逃而被抓住时,他将乔哈尔就地溺死。塔兰托略做抵抗就迅速投降,威廉将所有能找到的支持罗贝尔的人都处以绞刑,不过罗贝尔本人逃往待在伦巴第的腓特烈·巴巴罗萨那里。威廉通过普利亚,穿过群山来到坎帕尼亚,到处都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迅速投降,紧接着是绞刑、瞽刑、切断肢体之刑。威廉偶尔让整座城镇或整个地区支付“赎金”以减轻刑罚,尽管这笔钱常常让城市在几年后破产,却确确实实地充实了国王存放战利品的国库。
夏季的某个时候,威廉抵达萨莱诺。城中许多自认为与叛乱有关的年长者都逃走了,而剩下的人以满是拥护和忠诚内容的声明出城迎接威廉。威廉拒绝听他们声明,甚至直截了当地拒绝进城。其首都的背叛是最大的不忠,因此该受到最大的惩罚。萨莱诺毋庸置疑将落得和数年前的巴里一样的下场,但是有它有两位强有力的保护者插手干预了。第一位是城市的主保圣人圣马修,按照大主教罗穆亚尔德的说法,圣马修让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下起大暴雨,暴雨似乎要将军队的所有营帐全部卷走,包括威廉自己的营帐。这似乎是圣人想让国王弄明白,如果城市受到伤害,国王自己也会受到伤害。第二位支持者也叫马修,即父亲是萨莱诺人的那位书记员马修,他请求马尔西科的西尔维斯特、理查德·帕尔默为他的出生地向国王求情。
两位马修的联合努力起到了作用。威廉满足于清除不可信赖的人,将被发现阴谋对抗他的人均处以绞刑。萨莱诺得救了。
虽然直接的危险没有了,但是已经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1162年夏末,威廉回到西西里,他此时发现宗教仇恨让岛屿遭受着规模空前的折磨和恐怖。他不久就离开巴勒莫,但他清楚很多参加了西西里叛乱的人还没有被绳之以法。他将追捕他们的工作以及巴勒莫的管理工作都交给了宫廷里的一位卡伊德(Caïd)③ ——改信基督教的宦官马丁。这是个灾难性的选择。当叛乱在前一年暴风雨般扫过王宫的时候,马丁死里逃生,而他的兄弟在接下来的屠杀中丧生。他自那时起就开始深深地厌恶所有基督徒。因此,当威廉于3月前往意大利本土之后,不折不扣的恐怖统治开始了。不论在哪里,密谋对付国王甚至对国王及其大臣口出不敬的人都会被逮捕,许多穆斯林和基督徒之间的旧账也在公共调查员那里重新翻开。受到怀疑的人均要受到各种严刑拷打,经受住严刑拷打的人也常被等同于有罪,而不管证明罪行的证据有多么站不住脚。马丁就这样除去各种不受欢迎的人。他要求各地政府清洗辖区内的叛乱分子,各地政府莫敢不从。他甚至对那些忠诚从未动摇的城镇和地区征收赎罪金。所以,尽管秩序得以恢复,国库得以充实,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尽管还有各种动荡,但是大部分地方民众对中央政府的尊重,从此之后都带有一种新的、不健康的恐惧感。罗杰一世、罗杰二世好不容易在基督徒和他们的穆斯林臣民之间制造的和谐被彻底破坏了。
亨利·阿里斯提普斯也成了受害者。法尔坎都斯宣称亨利参与了最后的阴谋,还拐走了后宫中的一名女子以满足私欲——因而丧失了被赦免的可能。考虑到亨利的年龄和为人,很难说这两个指控中哪个的可能性更低。关于他的失势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解释。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突然被卷入阴谋与反阴谋,充满暴力和凶险的宫廷阴谋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地位自然会为他带来敌人。当他的敌人用他不了解的武器,不加顾虑地推翻他的时候,他也无法反抗。就这样,威廉这位最年长的朋友,这位最忠实的支持者,跟他最恶劣、最肆无忌惮的敌人一样落得同样的下场。跟马修·博内鲁斯一样,亨利·阿里斯提普斯也被剥夺官职,投入地牢。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重获自由。
危机过去了。在一年时间里,威廉失去了他最信任的顾问,后者被人在大街上公然谋害;他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兼继承人,他亲眼看见孩子被叛军射中;他失去了国家的大量财富,失去了自己几乎所有的财物;不仅如此,他还失去了自己的名誉和自尊心。他在两次试图推翻他的大阴谋中幸存下来,其中的一次险些成功,他和家人在当时被叛军抓获,时刻面临死亡的危险。他这时才发现,无论是王国中的西西里岛还是意大利本土都处于公开反叛的状态。这恰恰说明了马约的政策的正确性,尽管这些政策不受人欢迎。埃米尔去世还不到一年,西西里已经处于分解的边缘。而威廉只花了一年多时间,就恢复了他的权威与大部分财富。回到巴勒莫的时候,他对国家的掌控更紧,而且比以往更加可靠。数月后,王宫监狱里的囚犯试图像1161年那样越狱,却失败了,国王永远地关闭了王宫监狱。除了这一次,他的统治再也没有碰到叛乱或暴动的麻烦。
威廉还很年轻,只有四十出头。在有需要的情况下,他就能展现出勇气和力量。既然现在可以放松下来,他就不去想所有国王该考虑的事,让新的三位大臣负责政务。亨利·阿里斯提普斯的位置由书记官阿耶罗的马修接替。老伯爵西尔维斯特(在此时去世)的位置由担任卡伊德的彼得接替,彼得也是一位略为沉闷的宦官,在马赫迪耶表现平平,现在却被擢升到侍从长的位置。只有一位成员没有变,那就是理查德·帕尔默,他依旧是尚未被祝圣的叙拉古主教。这三人广泛地代表了国王的各种臣民:意大利-伦巴第中产阶级、穆斯林官僚和拉丁教会。只有两群人被忽略了,那就是希腊人和诺曼贵族,他们在政府中的地位比以前更低。这是因为希腊人的重要性迅速下降,而诺曼贵族则是咎由自取。
所以威廉“严格命令大臣们,不得把可能打扰安宁的消息告诉他”,再次退回舒适安乐的私人世界。正如读者心中可能产生的疑问,我们对这段时期的了解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法尔坎都斯。不过威廉也不算完全慵懒无为,根据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的说法:“国王在这段时间在巴勒莫附近修建了一座极为高大、装饰极为精良的宫殿,他称之为齐萨宫(Zisa) ④。他在齐萨宫周围布置了果实累累的漂亮树木,修建了怡人的花园,还用各种水道和鱼池为宫殿增添吸引力。”
齐萨宫位于巴勒莫城的新门(Porta Nuova)之外,城市的西北方,这里的环境在800年后的今天不如当年一般怡人,而建筑本身也在这些年里毁坏了。最近齐萨宫得到了精心的修复。它颇为辉煌壮丽,在现存的诺曼世俗建筑中仅次于巴勒莫王宫。不得不承认,它的外部有些令人生畏。12世纪,人们设计的宫殿依旧承担着有时用得上的堡垒功能,考虑到威廉在过去数年的经历,齐萨宫也不会是例外。每一端的小型方形塔楼和优雅地嵌入建筑的暗拱确实让齐萨宫的结构明亮了不少,但是第一眼的整体感觉仍是敬畏感多于吸引力。15—16世纪,人们在原有的楣部建起了垛口状结构,如此一来正立面的大型阿拉伯语铭文就失去了意义,这样的做法很难说改善了建筑的观感。
不过,只需步入宫殿的中央大厅,你就会马上置身于一个不同的世界。这里的东方元素多于所有诺曼西西里建筑。在整个岛上,穆斯林中的天才用如此炫目的方式建造的宁静凉爽的避暑之所,也没有第二处。屋顶高耸,呈蜂巢状,3块内墙里有深深的壁龛,屋顶连着阿拉伯建筑师爱用的钟乳石状穹顶。环顾四周,一片大理石和各色马赛克镶嵌片构成的饰带图案在壁龛内外游走,在后墙的中间变宽,成为3块浮雕图案:正面的弓箭手们忙于射下树上的鸟,而一对孔雀正在矮小的海枣树旁边啄食树的果子。图案的背后是精美的藤蔓花装饰。你脑中容易浮现这样一幅画面:国王轻松自在地待在他喜欢的房间里,身旁坐着他的智者或妻妾,他凝视阳光下的花园,而墙上的喷泉中涌出抚慰人心的水流,沿着大理石水道淌下,落入装饰精美的沟渠,流向生机盎然的宫殿之外。
但是威廉没有看到齐萨宫完工,完工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儿子威廉二世(William Ⅱ)。在入口处的拱门上,威廉二世用白色灰泥书写的阿拉伯语铭文总结了该建筑对他的意义。⑤
如你所愿,你会在这里看到这个王国最令人愉悦的财富,世界和海洋上最辉煌之物。
高山的峰顶闪烁着水仙花的颜色……
你会看到属于他的世纪的伟大国王待在他美丽的住所,待在这座与他相配的、充满欢愉与辉煌的宅屋。
这里是地上乐园;国王就是Musta’iz⑥。这座宫殿就是齐萨。
如果想让齐萨宫及其周边恢复到符合上述引文的样子,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数个世纪的疏于照管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挽救回来,荒凉的气息依然飘荡在大片的荒凉区域上,这里曾有鸣禽歌唱,曾有鱼儿在池中慵懒地游弋。
在这个威廉统治的温柔午后,只有一座纪念建筑保存到今天——尽管它也是在国王去世之后才建成的。这是一个位于王宫2楼的房间,现在被错误地称为“罗杰之间”。如果不是拱顶和墙壁上端镶嵌的华丽马赛克,就可以说这个小房间十分简朴。跟齐萨宫的马赛克镶嵌画(这两处也是仅有的两处从诺曼时代流传下来的世俗题材马赛克镶嵌画⑦)一样,它完全是装饰性的,而不是宗教性的,它们传达出一种纯粹的愉悦感。这里的马赛克镶嵌画描绘了乡间的景色和捕猎的场面,对称的构图是拜占庭式的,可爱的棕榈树和柑橘树则是西西里式的,充满活力的光线则完全是西方的。这里又出现了吃海枣的孔雀和近视眼弓箭手,却还有一对半人马和一群或可能存在或不可能存在的动物,它们有许多脸上挂着表情,简直跟人类一样:几只面带内疚和疑惑的花豹;一些显然受到惊吓的孔雀;几只忸怩害羞的狮子;两只魁梧的雄鹿,轻蔑地相互怒视,完全没有意识到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它们。
没有现存的文献能告诉我们这些马赛克镶嵌画的事,不过我们可以凭借它们的风格(它们与齐萨宫的马赛克镶嵌画关系密切)来确定其年代。关系不大。在这个令人着迷的房间中,身处这本华丽的,蓝、绿、金三色的动物寓言集中,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画如何把诺曼西西里更开心、更无忧无虑的一面展现出来,就像更明显的齐萨宫一样。这些画提醒我们,尽管已经翻过了这么多充斥着阴谋诡计、叛乱谋反的篇章,阳光还能透进森林,人们还能心怀感恩地笑着看待周遭的世界。
“坏人”威廉结束统治时和他开始统治时一样,将所有国事交给他人处理,自己则享受所有特权。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自觉良心有愧。发生在1163年2月4日的严重地震撼动了西西里岛的所有东部地区,几乎摧毁了卡塔尼亚,还导致墨西拿的一大部分落入海中,就算是这场地震似乎也没有让他太过担心。毕竟他居住的岛屿西部没有受到影响。在巴勒莫,王宫礼拜堂的墙上被添加了更多马赛克镶嵌画和大理石。⑧齐萨宫建得越来越高。后宫、图书馆和游戏场都充满了他的笑声。对他而言,这应该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但是这没有一直持续下去。1166年3月,国王得了一次严重的痢疾,还伴有发烧。医生被召来诊治,其中就有大主教罗穆亚尔德——他可能在年轻时求学于著名的萨莱诺医学院,也确实以外科医生的身份享有崇高声誉。罗穆亚尔德后来解释诊治未成功的原因时说,患病的国王拒绝服用他开的许多药物。无论如何,威廉的病情时好时坏,拖了两个月,他于1166年5月7日大约下午3时逝世,享年46岁。
甚至是法尔坎都斯,这个憎恨国王,甚至如我们所知会毫不犹豫地调整历史事实以迎合自己目的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坏人”威廉得到了人们真诚的哀悼。他写道:
[市民]身着黑袍,穿这身阴沉的衣服达3日之久。在这3天里,所有妇女、贵妇,尤其是那些撒拉逊妇女——国王的去世给她们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悲伤——身着麻布衣服,披头散发,终日在街上游行。一大群侍女走在她们前面,摇着铃鼓,唱着悲伤的挽歌,全城都能听见她们的悲声。
尽管切法卢——罗杰二世的两个大型斑岩石棺还在这里等待大人物下葬——的教士极力要求,人们还是决定将威廉埋在巴勒莫。他甚至没有跟父亲一样被埋在主教座堂里,而是更加私人化,葬在王宫礼拜堂。没有事先精心修建的坟墓,威廉的遗体被放在比较普通的容器中,被安置在教堂的地下室里。⑨下葬以后,有过两次打扰。第一次是国王去世仅仅两年之后,他被放入至今还在的石棺——跟他父亲的一样,是斑岩做的——送往蒙雷阿莱主教座堂的圣所,并一直安放在此,直到今天。第二次是在1811年,当时蒙雷阿莱主教座堂经历了一次严重的火灾,人们在火灾后开启了石棺。人们发现,威廉的尸首保存得极好,能让胆怯的臣民心生畏惧的厚胡须依然挂在苍白的脸上。
他不是一位好国王,尽管拥有令人畏惧的外表,却似乎对自己没有多少真正的自信。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很自然。他的前一任是罗杰二世,这换谁都会底气不足。威廉在30岁之前都没有接受过国王的训练。如果罗杰不看好四子的能力(他确实有理由这么想),似乎他也就不会去掩饰这一点。不奇怪,威廉本可以将自己的不安全感掩藏在吓人外表的后面,再表现得自己对国事漠不关心,这样就能让别人注意不到他在行政管理上的缺陷。他父亲极为喜欢的国家事务,比如财政、外交和立法,都被威廉尽力避开,这或许不只是巧合而已。他觉得自己唯一足以与父亲匹敌的一点,就是自己向全世界证明他配得上的奥特维尔这个姓氏。他也可以创造辉煌。不论如何,他能打仗。他知道,自己在打仗上面比父亲更强。当他被围困在宫中,失去朋友和顾问的时候,他显现了本来的样子:一个畏缩而恐惧的人。但是只要踏上战场,带着军队,他就换了个人。最后的危机来临之时,正是他的勇气和军事才能挽救了王国。
这一极大反差就是他的典型特征。他终其一生都善变而无常,这或许还是他最致命的缺点——缺乏自立所带来的。他会长时间处于极度缺乏热情的状态,有时突然发狂似地、接近歇斯底里地行动起来。他在这一秒残暴得近乎野蛮,下一秒又仁慈得难以置信。他对马修·博内鲁斯的态度就是抵制与欢迎相交替——更不用说亨利·阿里斯提普斯遭受的耻辱对待——这显示他很容易被自己的易变情绪所左右,或者被身边的顾问所影响。由于他缺乏真正的情绪平衡,所以事实证明他无力维持自己与臣民之间、贵族与中产阶级之间、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微妙的政治平衡,而王国的长治久安依赖这些政治平衡。
话说回来,威廉真是“坏人”吗?这个绰号是错的。他没做过什么邪恶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是邪恶的人。⑩而且,如果以上分析均正确,那就可以得知他不情愿面对这么多政治责任不仅是因为他天生的惰性,还因为他相信自己周围有更适合做这些工作的人。这或许说明,威廉远不是法尔坎都斯笔下的那个不想管事的享乐之徒,而是个极度缺乏快乐的人,在他眼里,每座新宫殿、每个新乐子只能让他不安的心绪得到暂时的休憩。也许“悲伤者”威廉(William the Sad)才是更准确的描述。这样想对不对呢?我们无法弄清。只有两部同时代的史书描述了他的统治时期。第一部非常准确,却极为概括。另一部非常周详,却极不可信。因为缺乏进一步的证据,我们只能裁定“证据不足”,将这位诺曼西西里历史中最为费解的人物留给后人评判。
①它现在更多地被称为皮亚扎-阿尔梅里纳(Piazza Armerina),这得名于加固过的营地,也就是castrum armorum,后者由大伯爵罗杰一世修建于皮亚诺-阿梅里诺(Piano Armerino)附近。作为城镇,这里现在以3世纪的罗马庄园遗迹卡萨雷庄园(Villa del Casale)而知名,它可能在1161年被威廉所毁,在近些年才得以修复。这处宫殿的地面马赛克让它成为全西西里最吸引旅游者的景点之一。但是,到皮亚扎来的游客应该不会忽略北方一两英里处小巧的圣安德烈亚女修道院(Priory of S. Andrea),它由布泰拉伯爵西蒙修建于1096年。西蒙是罗杰二世在母亲阿德莱德这一边的表兄弟,甚至可能是斯科拉沃的罗杰的亲生父亲——尽管夏朗东不接受这个说法。
②罗杰一世引入西西里的伦巴第人的居民点在过去半个世纪中迅速发展,他们的主要定居点除了皮亚扎和布泰拉,还有兰达佐(Randazzo)、尼科西亚、卡皮齐(Capizzi)、艾多内(Aidone)和马尼亚切。拉·卢米亚(La Lumia)在一个世纪前写道,这些地区的居民讲的方言不像一般的西西里方言,更像北意大利的方言。
③阿拉伯语中Caïd的意思是长官和领袖,这是给穆斯林或者原本是穆斯林的宫廷官员的头衔。拉丁语的编年史通常称这个职位为gaitus或gaytus。
④该词来自阿拉伯语的aziz,可能意为“辉煌”。罗穆亚尔德编年史的最早版本错误地把它写作Lisa。
⑤人们在移去拱的高处部分以安放一扇法式窗户时,破坏了这段铭文的中间部分,许多旧照片都体现了这一点。现在人们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但是丢失的铭文是什么文字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⑥意为“荣耀者”。只有威廉二世用过这个头衔,因此可以借以确定铭文的年代。
⑦我没有算上王宫中扈从之厅(Sala degli Armigeri)的几处零散的镶嵌画。扈从之厅有45英尺高,它的屋顶连接钟乳石状穹顶,这比镶嵌画更有趣。这里是比萨塔的一部分,或许承担了守卫附近的宝库(Tesoro)的任务。这里平时不对公众开放,不过想参观的人可以很容易地从1楼的建筑管理处(Soprintendenza ai Monumenti)得到参观的许可。
⑧见第82页。
⑨人们在1912年的修复工作中重新发现了这间地下室,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它。
⑩西西里岛流行一个传统说法,大意是威廉收回了王国内所有的金银币,代之以铜币,并将所有收益收归己有。没有同时代的史料证实这一说法。他肯定在1161年之后采取过一些恢复经济的措施,但是即便法尔坎都斯也没有指责国王损害臣民并养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