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土地吞噬了它的居民。
——布卢瓦的彼得,书信90
在西西里人眼中,毁灭腓特烈·巴巴罗萨军队的毁灭天使必定是一位救赎的信使。在诺曼人抵达半岛之后这过去的一个半世纪里,南意大利遭到帝国军队入侵的次数比它居民能记得的还多,但是哪一次入侵都不会比1167年夏季的这次更严重。然后,它突然间就成了过去式。西西里王国确实花费了太多钱款,其中大部分都给了教皇;但是王国受到的实际损失是零,除了格拉维纳的吉尔贝军队中有一些掉队的人没能迅速撤回安科纳以南而已。王国再次安全了,至少外部安全了。
在首都,佩尔什的斯蒂芬依旧处于权力的中心,一般民众还敬爱他,但是他生存所系的那些人却越来越厌恶他,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王太后早已把他提拔为首相,又在初秋让顺从的巴勒莫教士们将他选到空缺的巴勒莫大主教的位子上,这种厌恶因此变得更深了。这是非常奇怪的一着棋,玛格丽特和斯蒂芬居然再次显得丝毫不顾及周围人员的感情。这位年轻人从未打算加入教会。在就任大主教的数天之前,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为他授予圣职,可以想象罗穆亚尔德有多么不情愿。理查德·帕尔默尤其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把这项任命当作冒犯之举的人不只是罗穆亚尔德和理查德而已。从斯蒂芬在巴勒莫主教座堂的大主教宝座上落座,唱诗班的《感恩赞》打破阴沉的寂静时起,整个教会团体都成了他的敌人。
针对首相的阴谋再次迅速增加,正如当年针对马约和卡伊德彼得的阴谋一样。最后,斯蒂芬发现在他的法国随从之外再无可信之人。所有西西里人都受到了怀疑,即便是宫廷宦官,即便是阿耶罗的马修本人——自从发生了一件有关书记官的事情起,他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斯蒂芬想获得马修行恶事的实物证据,便在某一天让自己的密友贝莱姆的罗贝尔(Robert of Bellême)去拦截在首席书记官和他的兄弟之间传信的卡塔尼亚主教,让罗贝尔把卡塔尼亚主教身上的所有信件带回去。罗贝尔的埋伏失败了,卡塔尼亚主教逃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马修,马修当然恼怒异常。所以罗贝尔不久后在略为险恶的环境中身亡时,马修立刻落得谋杀罗贝尔的嫌疑,被迫下台。在后来的调查中,有一位出身于萨莱诺并与马修关系良好的医生,被人揭发带着一种奇怪的药剂进入罗贝尔家,这种药剂简单地被称为玫瑰糖水,但是另有证人证明该药剂腐蚀了他一只手的皮肤。虽然医生获罪入狱,却始终不承认。所有证据都对马修不利,他跟斯蒂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
1167年夏,王太后玛格丽特那位不务正业的兄弟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返回巴勒莫。这一次,巴勒莫的局势很适合返回的他。一年前他到普利亚的时候,一群心怀不满的封臣劝他说,把他流放到那个遥远采邑的行为,简直是在侮辱他作为王室亲戚的尊严,适合他的位子在巴勒莫,在他姐妹的旁边,那就是当时还被莫里斯伯爵里夏尔所占据的位置。他们解释说,莫里斯伯爵只是个一夜发迹的机会主义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挖空心思地想讨玛格丽特的欢心,甚至还很有可能跟她上过床。所以,亨利唯一符合荣誉的做法就是前往巴勒莫,要求将里夏尔解职,并证明里夏尔和他姐妹之间关系的清白。他们乐意支持亨利完成这项任务。
不过,当亨利带着西班牙和普利亚的随从在几个月后抵达西西里时,他发现王国里的每个人都早已知晓里夏尔的位置已经被佩尔什的斯蒂芬所代替了。虽然他可能对斯蒂芬缺乏了解,却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用反对莫里斯伯爵这种当地新贵的方式来反对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相反,如果他能打好手里的牌,这项任命最后对他有好处也说不定。
同时,首相也在冷静地出牌。根据他对亨利的了解,似乎他只需做一些承诺,略做讨好,就能使亨利不与自己作对。做到这点以后,就不用怕亨利身边的那些人了。此策果然见效。年轻的他在任上的所作所为说明他必定具有相当的魅力,他还能将这魅力发挥到极致。很快,亨利就成了舅舅最热情的支持者之一。那些心怀不满的普利亚人,只能眼看他们的前首领到处骑马跟着首相跑,甚至陪同他洗浴,表现得似乎城市是他的。他们受到打击,别无他法,只得在不久后回到普利亚。
所以,亨利度过了数月的舒适时光,但他太反复不定(或许只是容易受骗而已),无法长时间保持安静。他性格上的弱点,他的自负,还有跟摄政王太后的近亲关系,使他成为阴谋者的最佳工具。夏日渐渐消逝,越来越多的人在他耳边嘀咕:王太后舅舅的地位居然高于她的亲兄弟,这简直太丢脸了;亨利不应该去找首相,而是应该让首相来找他——掌握西西里王国权力的人是佩尔什的斯蒂芬,而不是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这太不公平了吧?
法尔坎都斯告诉我们,亨利开始回答说自己不通晓政府管理的技艺,还不会讲宫廷中必不可少的法语,而他的好友斯蒂芬聪明又谨慎,出身高贵,非常配得上首相的高位,斯蒂芬掌握国事,他无比放心。不久,这些嘀咕里新加入了一些内容,那就不只是嘲笑而已了:考虑首相跟王后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蒙特斯卡廖索伯爵怎么能与首相保持这样友好的关系呢?他是在公开支持这两人卑劣的乱伦情欲关系吗,还是说他假装对眼皮下发生的事视而不见?难道说他真的又蠢又懒(这是法尔坎都斯的原话),所以真没有注意到城里风传的事情?
这些信息是否有根据,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法尔坎都斯在其他地方提到,有人发现王太后“用眉眼迷住了首相”。玛格丽特此时还不满40岁,据说美丽依旧。①从前亡夫在很大程度上对她不管不顾,而眼前的这位年轻人长相英俊,出身高贵,能力卓著,碰巧又是西西里少数几个她能信任的人之一,如果她不对这位年轻人产生某种爱慕之情,那倒是很奇怪。然而,纵使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的关系,闲话也是少不了的。无论如何,亨利相信了。他变得闷闷不乐。以前他经常在没必要或不合适的时候也去找斯蒂芬,此后则开始躲着斯蒂芬。更重要的是,他利用进出宫廷的自由,将听到的关于王太后的故事讲给国王听,试图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事实证明不太成功。
蒙特斯卡廖索伯爵似乎无意掩饰他对恩主的感情已经改变的事实,斯蒂芬不久就会发现自己高估了外甥——或许这显得让人难以置信。亨利比他设想的更不可信任。而且他的不忠只有一个目标:据称一场阴谋正在酝酿,而伯爵则参与其中。这信息比任何探子报告的都更确凿。首相还没察觉事态的时候,就已经派不少密探跟踪亨利,只需问一下这些密探,他就能证实自己的怀疑。他决定先发制人。
但是斯蒂芬做得到吗?侍从长卡伊德里夏尔控制了王室侍卫,而他是宫廷宦官中最仇视斯蒂芬的人之一,斯蒂芬肯定无法在有难时依赖他。实际上,如果首相想成功地实现政变,则不可避免地要逮捕甚至拘禁所有宫中的高级穆斯林,包括改信基督教的卡伊德们。在当时的环境下,这项措施很容易让首都的穆斯林居民发动全面叛乱。所以,如果他想预防敌人发动突然袭击,就最好在巴勒莫之外的地方行动。幸运的是,一项日程已得到确认:年轻的威廉将在次年首次访问他在意大利本土的领土。以筹措访问前的准备为由,王室发出通告,整个宫廷前往墨西拿过冬。
雨果·法尔坎都斯对墨西拿的描述前面已经引用过了。它是西西里岛的第二大城市,拥有繁忙程度略逊于巴勒莫的港口,它跟其他大港一样,名声不好。不过这里对斯蒂芬来说有一项极好的优势:它是一座纯粹的基督徒城市。伊本·祖拜尔在20多年前造访这里,他记载这里似乎“充满了崇拜十字架的人”,“幸亏这里有少量穆斯林劳工和仆人,来自穆斯林土地的旅行者才不会被当作野兽对待”。这里的居民事实上大多都是希腊人,还包括广泛混杂的意大利人与伦巴第人。没有人对当下的政权表示不满。这座城市还有一个优点:它靠近大陆。斯蒂芬一年前去过格拉维纳之后就跟表兄弟吉尔贝有良好的关系,此时秘密给他写信,请他来墨西拿,并在不引起怀疑和警觉的前提下让尽可能多的士兵做伴。
同时,搬迁的消息传到宫中,引发了普遍的惊惶情绪。我们还能想象,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完全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事,或许还在期待与风趣的墨西拿朋友们再会。而计划推翻首相的人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在一个他们无法依赖大众支持的陌生城市,他们的战略地位变得更弱了。高级教士尤为恐慌。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不去的人会成为他人阴谋的受害者,不被他人理会——但他们不愿离开自己在巴勒莫的豪华府邸,去一个又冷又不舒服的地方,在租来的房子里过冬;不愿让他们娇弱的身子骨走崎岖的山间小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这副身子骨说不定会被整个冲走。②公平地说,他们也有一项优势:当年的秋雨下得比人们记忆中的哪场雨都大。可是斯蒂芬不愿改变主意。沿路的当局均收到盖有国王印玺的书信,书信要求他们维护各自管辖区域内的道路,根据需要加宽或者加高,并为国王的出行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在确定的搬迁日期的一两天之前,天空放晴了。12月15日,③威廉和他的家庭出发前往墨西拿,他的侍从和教会人士沮丧地骑马跟在后面。
墨西拿热情地欢迎了国王,威廉和王太后住进了王宫。根据伊本·祖拜尔的记载,这座王宫“从水滨腾空而起,宛如一只白鸽,建筑中有数量众多的侍从和侍女”。与此同时,佩尔什的斯蒂芬展现了一如既往的好心——他也明白自己有可能在危急时需要当地居民的帮助——真诚地想讨好当地居民,恢复了以前罗杰二世授予的、现在已经丢失的待遇。尽管他有所尝试,却不可能长期得到他们的喜欢。在一个月之内,其随从人员的傲慢和高压手段已经让整座城市都厌恶法国人,甚至在他们到来时对他们最有好感的人那里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原先讨论已久却还不成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亨利的愚蠢——的杀害首相的阴谋,突然开始成型。他们从不缺少支持者,一些因国王到来而渡过海峡的卡拉布里亚封臣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其人数因而增加了。不过,参与者没有限制在贵族之内。一些宫廷官员也深深地参与其中,包括阿耶罗的马修和卡伊德里夏尔。教士的代表则是年老的放荡之徒——阿格里真托的真蒂莱,仅在几周之前,他以长得超过必要程度、辞藻异常华丽的誓词对斯蒂芬发誓支持。这次阴谋的弱点在于它的规模。按照商定的计划,阴谋者会在某天早晨斯蒂芬离开府邸的时候将他击倒,但这项计划的实施需要相当多的人员。搞阴谋活动需要保密,而保密工作不佳是这次阴谋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用说,该为泄密负责的人就是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出于某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原因,他说漏了嘴,将阴谋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一位当地法官,这位法官转身就向首相报告。斯蒂芬立即行动,向国王和王太后说明了他的打算,然后以摄政王太后的名义立刻召集全宫廷的人开会,包括此时在墨西拿的所有主教、贵族和法官。人员到场之后,格拉维纳的吉尔贝就会带领手下包围王宫。可信任的教士得到建议,随身携带匕首或者短剑,别让同僚看见。首相在官服下面穿了一件锁子甲,然后进入议会大厅。
会议刚开始,蒙特斯卡廖索伯爵就站起来,激动又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始指责,话里不自在地掺杂了骄傲和自怨自艾。他承认自己背着沉重的债务——这是世人皆知的事——采邑的收入已经无法满足他习惯的、符合他等级的生活水准了。作为国王的舅舅,他正式请求获得塔兰托公国,罗杰二世曾将塔兰托公国授予其私生子西蒙,它后来在威廉一世时期被收回了。如果这项要求得不到满足,那么他请求获得西蒙之前在西西里拥有的所有土地和财产。
他的这番话在时间和地点上都不合适,他只是想故意在会场上挑起争端。首相肯定会拒绝,然后亨利或他的某个支持者会做出尽可能冒犯的抗议。接下来的骚动就是理想的暗杀时机了。然而,事情在这时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亨利的话还没说完,吉尔贝就在众人面前发表了与其说是答复,更不如说是严厉抨击蒙特斯卡廖索伯爵的性格和错误行为的话。吉尔贝指出,如果亨利还有起码的尊严和正派,早就可以被授予他今天想得到的东西;相反,他总是将大量金钱花在不良的生活和罪恶上面。他压迫自己的封邑,对它们施加难以言说的暴行。他尽力破坏国王跟王太后的关系,跟玛格丽特说她的儿子在阴谋推翻她,又在威廉面前诽谤玛格丽特,谄媚地说国王自己应当获得管理王国的大权。要是亨利敢否认,那就尽管说,国王和王太后都在场听着呢。最后,格拉维纳伯爵暴喝,让亨利当着他们的面,当着所有的与会人员的面,承认在当天阴谋对抗首相,承认他自己是“扰乱王国的人,用藐视和叛乱对抗陛下的权威;若不是国王的怜悯,他不仅应该失去所拥有的土地,还应该失去那悲哀的生命”。
亨利大惊失色,害怕得无法动弹,只能大喊大叫。人们很快打断他。一位证人被召了进来,也就是那位一两天前从亨利那里听到阴谋的法官,因为他的证言,亨利的谋叛行径得以坐实。伯爵恢复了平静。当他听到首相命令逮捕他并将他关押到雷焦的城堡时,他没有表示异议。
消息很快传遍了墨西拿,流言随之四起。在蒙特斯卡廖索伯爵新近搬走的房子里,他的西班牙追随者们准备武力反抗。但斯蒂芬也有准备。吉尔贝的手下驻守在宫殿周围和城里的其他战略要地,首相一方还派出传令官,让他们前往各个街道和广场,通告所有西班牙人必须在24小时之内离开西西里。亨利手下中认为没办法轻易逃脱的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条件。许多参与阴谋的卡拉布里亚人也在形势尚好的时候选择离开。可惜,形势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如意。一群群墨西拿的希腊强盗在逃亡者渡过海峡之前追赶他们,抢走了他们所有的财物,如法尔坎都斯所说,甚至抢走了他们的衣物。所以他们的大多数都无以抵挡冬季的风雪,在群山中悲惨地死去。
虽然首相有几位顾问建议将参与阴谋或者牵涉阴谋的人处以绞刑或者断肢之刑,却被他拒绝了。首相自己不喜欢暴力,很多阴谋者也认为这些刑罚过于残忍。只有一到两位追随蒙特斯卡廖索伯爵亨利的罪魁祸首被投入监狱。其他人则被允许逃脱惩罚,阿格里真托主教真蒂莱也在其列——在阴谋失败的当天,他恰好患了一场小病。尊贵而不该受罚的人只有一位:莫里斯伯爵里夏尔。虽然他有理由讨厌佩尔什的斯蒂芬,怨恨权位被他取代的事情,却几乎没有参与阴谋活动。但是格拉维纳的吉尔贝憎恨他,没有忘记约18个月之前自己在巴勒莫被解职的事情,决定复仇。他此时以非法占有土地的罪名传唤这位不幸的伯爵。这一指控得到了技术性细节的支持,里夏尔名下有争议的地产被判处没收,他激烈而大声地抗议判决结果。他的敌人抓住机会,得意地宣称这项判决是以国王的名义做出的,按照西西里的法律,质疑国王的判决等于渎圣。可怜的伯爵被拖到由剩下的主教和大主教组成的宗教法庭中,被判处有罪,最后被拘禁于陶尔米纳。
莫里斯伯爵里夏尔爱虚张声势,易冲动,不太聪明,缺少恶意或奸诈。在他生活的充满谎言和诡计的污浊气氛中,在法尔坎都斯笔下那令人作呕的记载里,里夏尔显得那么讨人喜欢,显得那么有新鲜感。必须承认,他两度参与了阴谋活动。而在第一次,当他看到国王陷入危险的时候,就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国王。我们在这里看到,他在第二次阴谋活动时别无选择。他从没有故意去获得职位升迁或个人利益。高位到来的时候,他接受了;被要求放弃高位的时候,他又毫无怨言地放弃了。他是狼群中的羊,唯一的奇迹是他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
佩尔什的斯蒂芬偕国王、王太后于1168年3月底返回巴勒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政治对手太仁慈了。特别的是,他假装原谅了参与亨利阴谋的两位宫廷重臣:首席书记官阿耶罗的马修、侍从长里夏尔。斯蒂芬以为,这两人会因为逃脱惩罚而大喜过望,从此不再参与煽动活动。但这是严重的误算。马修和里夏尔认为,首相不可能忽视他们在阴谋中的作用,所以迟早会打击他们,这次放过他们只不过是将打击推迟了而已。亨利被捕之后,他们立刻与阿格里真托主教一起赶往首都,做另一次尝试。巴勒莫的部分居民对斯蒂芬心怀不满,格拉维纳的吉尔贝无法压制他们。马修一派的工作在巴勒莫肯定更容易完成。到首相带宫廷的其他人返回时,一切都会准备就绪。不能让他有机会去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行动迅速起来。在首相抵达的一两天之内,精确地说是棕枝主日,他们要杀掉首相。
但是,斯蒂芬的消息比他们预想的更为灵通。他到西西里已经有18个月,对阴谋的嗅觉已经极为灵敏,所以他抵达巴勒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马修和他的几个共谋者投入监狱。由于担心穆斯林起事,他没有关押卡伊德里夏尔,而是严密地监视他。阿格里真托主教迅速逃回自己的教区,但有位王室法官赶去逮捕他,他的教众宛如解脱一般将他交了出来。他被无限期地关押在达伦齐奥的圣马可城堡。圣马可城堡是诺曼人在西西里岛上建立的第一座城堡,一度有奥特维尔家族的成员居住在这里,被关押在这里的真蒂莱或许不会太难受。
此时,首相终于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自己可以放手去处理日常的政府工作,而不必一直瞻前顾后了。但是,由于他身处高位,加上语言的隔膜,所以他跟西西里的居民相互隔离,似乎不清楚反法情绪有多大力量。墨西拿的情况尤其严重,人们对上个冬天的侮辱和虐待还记忆犹新,他们听到了不少令人振奋的消息,最后却失望沮丧地得知亨利伯爵的阴谋以失败告终。无须阴谋分子或政客煽风点火,在墨西拿居民尤其是大部分希腊人之中,情绪已经发展到足以爆炸的程度,差的只是一个火星而已。讽刺的是,提供这个火星的人正是首相的内廷总管——沙特尔主教座堂的教士奥多·夸勒尔(Odo Quarrel)。
斯蒂芬在1166年秋初次抵达西西里岛的时候,随从之中就有奥多。奥多似乎从未打算永远在西西里岛安家,却答应跟朋友们一起在岛上待两年,直到他们站稳脚跟。从法尔坎都斯的描述中可知,奥多是所有人中最逊的一个:
他处理民事的时候既缺乏教养,也不够谨慎,却非常贪婪,所以想尽办法采用各种能勒索钱财的手段。他不通过德行或忠诚来评价友谊,而只是通过他希望收受的礼金的价值。
1168年复活节的时候,奥多正在墨西拿为出行做准备。按理说他还需要待半年,但是王太后想让他早点离开,护送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返回西班牙。王太后认为,与其将自己的兄弟一直关押在身边,还不如送他回故乡,再送他1000块金条以换取他不再返回西西里的保证。尽管巴勒莫方面在催促,但是奥多的准备工作异常缓慢。据法尔坎都斯记载,这主要是因为奥多新发现了一个增加收入的好方式,此时正在对墨西拿港口中要跨越海峡前往巴勒斯坦的船只征税,以此小赚一笔。可以想见,这种做法不会让他获得墨西拿居民的喜爱。某天晚上,奥多的几名家仆和一帮希腊人在酒馆里发生了斗殴事件,这本是一场小骚乱,最后演变为大型暴动。奥多得知此事后,立刻召见市政官,④命令他逮捕参与其中的希腊人。市政官提出了抗议,却因为忌惮身处高位的奥多的影响力,不情愿地同意了。市政官出现在人群面前,道出自己的意图,却招来一阵石块的攻击,民众要他下台。夜幕降临后,墨西拿已经被暴民控制了。老谣言死而复生,新谣言不断涌出。人们纷纷谣传:佩尔什的斯蒂芬已经同摄政王太后完婚,他已经杀死了年轻的国王,计划夺取王位;他实现这些之后,就会把希腊人赶走,让法国人和拉丁人瓜分希腊人的财产;奥多·夸勒尔此行的真正使命是把首相的兄弟从诺曼底请来,这样此人就能与罗杰二世的遗腹女康斯坦丝成婚——康斯坦丝此时是一个14岁的孩子。
但到此时,奥多已经没有多少再次返回西西里的念想了,无论有什么理由。事实上,他是否能活着离开这里都是问题。他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恐惧地等待事态发展。同时,墨西拿的人群赶到港口,征用了7艘加莱桨帆船,渡过海峡,前往关押蒙特斯卡廖索伯爵的雷焦。抵达雷焦之后,他们轻松说服当地居民与自己合作,然后一起向城堡进发,要求立即释放伯爵。他们的到来让当地守军措手不及。因为敌人人数是己方的数倍,所以守军投降了,交出了囚犯。
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从来没有因聪明才智而闻名,却迅速抓住了机会。返回墨西拿时,他的首要想法是确保奥多·夸勒尔的支持,尤其是保证据说奥多要带回法国的巨额财富。他召来一位公证人,让他将奥多宅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列一个完整的清单,然后将这些物品保存在安全的地方。随后,亨利下令将希望躲避暴民的奥多从王宫转移到俯瞰港口的旧堡垒。但是墨西拿人拒绝了。他们还不完全相信这位他们选择的领袖——毕竟他在城里的某些地方很知名——他们的怀疑可能有充分理由:他有可能跟佩尔什的斯蒂芬展开谈判,用这位颤抖的囚徒为交易筹码。市民的领袖直接面见亨利,要求交出奥多,让他们对奥多施加惩罚。伯爵有所犹豫,却不敢拒绝。
奥多·夸勒尔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也很愚蠢。他的愚蠢不仅使自己倒台了,他的同胞亨利最近抵达西西里一事也与它不无干系。但是,奥多不该承受前面等待他的命运。他被除去衣服,绑在驴背上游街,人们不断向他投去石子。他抵达城门的时候,有一名不知是担负任务还是一时冲动的市民,走上前去,将一把长长的比萨刀插进奥多的脖子,随后拔刀舔舐刀刃,以表示最后的憎恨和蔑视。暴民随后冲向受害者,带着愤怒,一遍遍地刺向他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砍下他的头颅,将头颅挑在枪尖上,在全城游行。最后,他们把头颅扔进公共下水道。后来有人把头颅从下水道取出,秘密地埋葬了。
奥多之死不是终结,而是开始。次日早晨,在阳光照向墨西拿城的时候,城里已经没有活着的法国人了。
远在巴勒莫的佩尔什的斯蒂芬开始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局部性的暴乱,而是迅速蔓延的反抗运动。每天都有抵达首都的信使,他们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差。叛军已经占领了罗迈塔,这是控制着巴勒莫至墨西拿道路的战略要地。他们横扫了沿海地区,直至陶尔米纳。他们攻打圣马可城堡,救出了莫里斯的里夏尔。切法卢主教公开宣布支持他们,他管辖的其他教会人士必定也会追随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意大利本土发生事变的消息,但是最近在雷焦的事件非常清楚地表明,叛乱的战火有可能在必要的时候烧过海峡。
首相的第一反应就是动员一支军队,朝墨西拿进发。他知道很多军人的忠诚度是值得怀疑的。而埃特纳火山附近的伦巴第居住地对希腊人没有特别的好感,主动提供2万人与希腊人作战。有这样一支核心力量相助,便极有可能建立一支生力军。但是,军事行动有所推迟。15岁的国王做出了第一次有记载的政治干预,建议推迟战争,到星象运行至对己方有利的时候再行动——这预示他未来的治国之术很成问题。此时,在短暂的政治生涯中面临最严重危机的斯蒂芬犹豫了。他是否应该接受法国朋友的建议,跟国王和摄政王太后一起,待在气氛空前紧张、自己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的巴勒莫?还是说,他应该接受宫城主管安萨尔德(Ansald)的建议,离开首都,去遥远的堡垒组织抵抗,然后与威廉和玛格丽特会合?
如果斯蒂芬知道在押的阿耶罗的马修已经组织了针对自己的暗杀行动,或许有助于他下决断。马修以安萨尔德的副手康斯坦丁(Constantine)为中间人,轻松地同宫中的朋友取得了联系,劝说他们入伙。跟前两位阴谋者一样,他的计划也很简单:在某天早晨,在王宫的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的地方将斯蒂芬杀死,斯蒂芬在此处没有多少自我防卫的空间。
首相及时地得到了提醒,便待在家中。但是,他不露面恰好为他的敌人提供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信号:首相已知晓了阴谋。如果他们想活命,就该迅速采取行动。他们运气好,宫城主管安萨尔德正生病,待在宫廷上层的住宅里,让副手康斯坦丁管理王宫。康斯坦丁立即召集王宫卫士,命他们前往城市各处,呼吁所有居民联合起来阻止首相携带王室财宝逃走。康斯坦丁是否真的相信首相会带王室财宝逃走是值得怀疑的,但他的呼吁起到了不错的作用。墨西拿的第一份报告到来之后,巴勒莫的兴奋情绪就已经高涨,而马修的代理人将它推得更高。基督徒和撒拉逊人都同样渴望向自己讨厌的外来者报仇,而街头巷尾的一伙伙贼人已经为接下来的劫掠活动做好了准备。卫士散布了消息之后,城中居民纷纷拿起刀剑,冲向街头,很快就包围了首相的宅邸。
骚乱的迹象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不少斯蒂芬的追随者前来保护首相。他们勇敢地布防,却没有希望坚持抵抗。外面的人群增加一些,首相的危险就多出一分。防守方看见人群中又出现了王宫卫士中的弓箭手,心生恐惧。防守方的人数远远少于进攻方,或许装备也很差,不可能从被重重包围的宅邸中突围而去。这座宅邸是巴勒莫大主教的住处,不够坚固,难以抵御围攻。但它有项优势,那就是有一条狭窄的小路直接与主教座堂相连。对于绝望中的斯蒂芬一方来说,这条小路不啻一根救命稻草。他们留一些骑士殿后,迅速沿小路撤退,穿过教堂,来到钟楼。他们终于能在钟楼布防,无论如何,他们坚持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
在横扫整个城市的全面骚乱之中,阿耶罗的马修和卡伊德里夏尔轻易地重获自由,再次成为叛乱者的首领。他们召来王室的号手,让号手在大主教宅邸外面吹号,而没有意识到斯蒂芬已经逃走的暴民还在猛敲大门。吹号是一次绝妙的行动。听到号声的人只会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国王支持叛乱者。已经在街上的人获得了新的热情,激情倍增。当时还待在家里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应该帮谁,听到号声后也赶紧出门上街了。此时,有人(也许就是马修本人)想起来那条小道,不是将它想作摆脱围攻的逃跑之路,而是想作从后面潜入王宫的道路。人群立刻冲向主教座堂。斯蒂芬的人已经锁上了所有入口,但是进攻者找来柴草,在不久后点燃了大型木门。人们冲进主教座堂,击退了几个试图阻拦他们的勇敢剑士。他们没有想到钟楼,却通过小道拥入王宫。
整座主教座堂被人洗劫得干干净净之后,暴民领袖才明白斯蒂芬逃到了何处。他们跑回钟楼。但是,钟楼的楼梯曲折而狭窄,守卫者为保命而奋力战斗。几个胆子大的人往上冲,不久就带着满身鲜血逃回。这时,进攻得以暂停。有些人打算将整个塔楼烧掉,其他人则认为最好用攻城机械对付这样的石质建筑。还有人打算破坏它的地基。他们一直争到天黑。这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人们达成共识:无论用什么方法攻打,都要到明天再说。
但是阿耶罗的马修越来越焦虑。他知道,这座建筑很坚固,比所有围攻者想象的更坚固。斯蒂芬和他的朋友们可以从王宫获得给养。得到给养之后,他们就可以轻松地坚持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说不定到那时暴民的热情就消散了。国王也是一个问题,他表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精神状态,让他们放自己骑马出宫,面对臣民,号召民众放下武器,各自回家。位置稳固的马修好不容易才让国王打消了这个想法。这个男孩在城中一如既往地受欢迎,一旦民众得知他同情首相,叛乱者所得到的支持就会迅速减弱。
所以,马修一方决定同首相谈判,派使者带着条件前往塔楼。条件如下:斯蒂芬和愿意追随他的同胞,将由西西里的加莱桨帆船送往巴勒斯坦;其他人可以不受阻拦地返回法国;支持他的西西里人不会受到报复,生命和财产均得到保护;他召集的那些雇佣军可以自愿继续为国王服务,或自由离开西西里王国。以上条件有理查德·帕尔默、马耳他主教约翰、萨莱诺主教罗穆亚尔德和马修本人作为担保。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些条件已经极为宽宏大量了。斯蒂芬接受了。
接下来的事只剩下尽快将首相和他的朋友送出西西里。备好一艘合适的船,再用整夜装载货物和给养。次日上午,准备完毕。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斯蒂芬一行在首都之外一段距离的地方登船,位置在今天蒙代洛(Mondello)的郊区。但就在船舶刚要起锚之时,码头上传出一阵喧闹声。巴勒莫主教座堂的教士们想到,他们还没有从斯蒂芬那里获得辞去大主教之位的文件。如果缺少这样的文件,他们就无法选举下一任大主教。斯蒂芬当时的心情肯定不好,所以起初拒绝出具该文件。当他听到在场的人在窃窃私语什么,看到他们手按佩剑,他才明白他们如何理解自己的拒绝之举——这代表他想秘密返回西西里,再次掌握权力。随后,他终于同意开具文件,可能他真的害怕有人会认为他将在某些情况下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踏上这片他曾真诚地为之服务却受到如此耻辱对待的土地。
可怜的斯蒂芬,他再次踏上西西里的时间之快,超出他的预想。他的桨帆船驶出港口后,却被发现完全不适于航海,至于其中的原因是不是别人的蓄意破坏我们无从得知。但到船只抵达利卡塔(Licata),也就是往西南方走到岛屿一半路程的时候,船已经无法再航行了。利卡塔的居民怀有公开的敌意,他们极不情愿地允许斯蒂芬登陆,但是他待的时间不得超过3天。时间这么短,指望修复船舶是不可能的。斯蒂芬自己出钱,从港里的热那亚商人手中买了条船,最终抵达了圣地。
在离开法国的两年里,佩尔什的斯蒂芬仿佛尝遍了一辈子的酸甜苦辣。在欧洲的三大王国之一的西西里王国,他获得了世俗和教会的最高职位,从一介平信徒成为一位大主教,赢得了一些人的尊重,受到了许多人的厌恶,或许,还获得了王太后的爱。他学到了很多:关于权力和滥用权力,关于政府管理的艺术,关于忠诚、友谊和恐惧。但他没有学会任何关于西西里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弄懂,就算不是在生死关头,国家的力量也依赖于保持团结,而国家生来由各种元素组成,易于分裂,所以必须从上头往下施加团结。因为他不了解这一点,所以他失败了。最后他意外地、不由自主地促使敌人联合了起来,这丝毫没有减少他的失败。
可以说他运气不好,或许这没说错:他到西西里的时候,西西里处于诺曼人到来之后最混乱的一段时期;他的同伴们傲慢而粗鲁,他自己必然会为此而遭到责备;他年纪轻,经验不足——可别忘了,他黯然离开的时候还只有20岁出头。不过在最后,幸运女神向他投去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如果当时船长选择出海往东走而不是往西走,利用直接渡过海峡的路线而不是经过特拉帕尼这条更长的路线,那这条船就不会停在利卡塔,而是墨西拿。如果停在墨西拿,佩尔什的斯蒂芬的西西里之旅或许会有一个完全不同却更加不幸的结局。
陪伴斯蒂芬前往西西里的37位法国人之中,只有2位在他离开时还活着。其中一位名叫罗杰,他“有学识、勤奋、谦逊”,这是我们的故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他。另一位是布卢瓦的彼得(Peter of Blois),他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学者之一。彼得在图尔学习了人文科学,在巴黎学习了神学,在博洛尼亚学习了法律。返回法国后不久,鲁昂的罗斯鲁德派他去西西里,和米尔的沃尔特一起教导年轻的国王。这个职位肯定引发了宫廷中某些人的嫉妒之情,他的敌人一直想把他赶走,两次为他提供罗萨诺主教之位,一次提供那不勒斯大主教之位,却都被他拒绝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重要性,却既不贪婪,也无野心。虽然文人不再享有前两任国王时期的崇高地位,但是比起同时期的其他欧洲宫廷,学识在巴勒莫更受尊重。他不想离开。
1168年夏天的事件改变了一切。危机来临时,彼得幸运地卧病在床,处于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的精心照料下。他康复之后,国王向他解释,驱逐所有法国人的命令不适用于他,请他留下来。彼得执意离开,一如他之前执意留下。他后来在写给兄弟的书信中说自己“不会为礼金、承诺或回报所动”。斯蒂芬的最后40名朋友坐上一艘热那亚船只,将出发返回法国,彼得坚持要搭乘这艘船。不久后,他就因为品尝家乡卢瓦尔河谷香醇浓郁的佳酿,而不用喝苦涩的西西里葡萄酒而高兴。三四年后,老朋友理查德·帕尔默寄来书信,表示想再会旧友,彼得的回信中有以下内容:
西西里用她的空气将我们拖垮,还用她人民的怨恨把我们拖垮,所以对我而言,它似乎是讨厌的、不宜居的。她的湿热气候将她的厌恶施加到我身上,正如不断传播的有毒氛围一般;她通过这种巨大的力量,将我们不加防备的人民都置于危险的境地。我想问:有谁可以安全地生活在这样的——其他的苦难姑且不论——高大的山脉不断喷出地狱般的火焰和恶臭的硫黄的地方?这里毋庸置疑是地狱的门扉……待在这里的人会掉入大地,落进撒旦的地盘。
你的人民的饮食很粗陋,因为他们食用许多的芹菜和茴香,以致绝大多数营养都来自它们。这使他们的身体趋于腐败,严重者会生病甚至死亡。
对于这一点,我要补充一下,正如科学书籍提到过的,所有的岛屿的居民都不值得信任,西西里岛的居民都是虚假的朋友,私底下又是靠不住的背信者……
敬爱的神父,我不会回西西里你那儿去。英格兰会爱护我这位老人,也会爱护你这位年轻人。⑤你啊,速速远离这块群山环绕、魔鬼般的土地,回到你家乡的甜美空气中吧……神父,逃离这些喷火的山,用疑惑的态度看看埃特纳的土地,以免你自己因这地狱般的地区而死。
先是佩尔什的斯蒂芬和他不情愿的伙伴出发去圣地,然后是布卢瓦的彼得一行坐船回家。眼看船舶消失在地平线上,王太后玛格丽特的心情应该近乎绝望。她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这些法国人身上,却赌输了。她身边是只有15岁的儿子威廉,她的摄政时间只剩下3年。但是,她的政治声望和道德名誉已经毁了。作为往昔秩序的最后一位可怜的捍卫者,“西班牙女人”此时既不害怕也不怨恨。她只是被人忽略了。
她甚至不能再选择自己的顾问了。3个主要的集团,贵族、教会和王宫全都受够了她的亲朋好友,均决心不让他们一伙在事务中有说话的空间。当她发现业已存在一个自我设立、自我任命的亲善议会时,她就再也没能从革命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个议会联合了以上3个群体,而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贵族一方的代表是莫里斯的里夏尔、第一位参加墨西拿叛乱的男爵杰拉奇的罗杰(Roger of Geraci)。教会方面的代表有:萨莱诺大主教罗穆亚尔德、马耳他主教约翰、叙拉古主教理查德·帕尔默、阿格里真托主教真蒂莱(已被释放)以及米尔的沃尔特。而王宫的利益则得到了卡伊德里夏尔、阿耶罗的马修的确认。蒙特斯卡廖索的亨利在短时间内加入过这个议会,他以没必要的排场,从墨西拿带24艘船返回,这毫无疑问是想抢革命的胜利果实。他这番洋洋得意的态度激怒了所有人。不过亨利也是玛格丽特和议会之间讨论的一个问题。亨利的名字没有在接下来的文件中出现过,这说明他不久就拿了姐妹的钱财,最后返回西班牙。
王太后家族中只剩下一人尚待处理。在议会的第一次公告中,有一则决定流放格拉维纳的吉尔贝的判决。他、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安德里亚的贝尔特朗(Bertrand of Andria)被剥夺土地,但他们在王国内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证。他们必须追随佩尔什的斯蒂芬到圣地去。西西里差不多是松了一口气,再次回到由自己人管理的状态。
对玛格丽特而言,吉尔贝的去职肯定是最终的羞辱了。她与吉尔贝之间曾有过分歧,但是吉尔贝对斯蒂芬极为友善,对她自己也是一样。此时,由她作为名义统治者的政府驱逐吉尔贝,她却无力帮助。与此同时,整个王国都见到了她的无能为力,并为此欢欣鼓舞。然而,愤怒而沮丧的玛格丽特继续证明自己完全不适合统治。在过去几个月的事件之后,她本可以吸取一些教训。如果她与议会合作,或许能挽回一些失掉的影响力。相反,她总是阻挠他们。他们是斯蒂芬的敌人,单是这一点,她就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朋友。人们现在更加怀疑,王太后和首相之间是不是存在过某些超越工作伙伴关系、亲戚关系的关系。
难以置信的是,玛格丽特似乎还怀着斯蒂芬某天返回西西里的念想。斯蒂芬离开后,巴勒莫大主教之位再次空缺。在通常的密谋之后,教士们最终强行指定了米尔的沃尔特。⑥从玛格丽特这边来看,这项任命不算坏。沃尔特多年担任她儿子的教师,他没有罗穆亚尔德那么因循守旧,没有理查德·帕尔默那么专横,名声也没有真蒂莱那么差。而且他更年轻,或许比以上所有人都年轻。但是,他毕竟不是斯蒂芬。所以玛格丽特反对这项任命,坚持认为她的舅舅依旧是最合适的人选,斯蒂芬宣布放弃该职位只是因为他受到了胁迫。她向教皇送去700盎司⑦黄金,请他不要正式批准沃尔特的当选。
纠缠完教皇还不够,王太后还写信给全欧洲第二受尊敬的教会人士——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此人正在法国流亡。大概在5年之前,托马斯与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争吵刚开始,两人都向西西里寻求支持。国王亨利认为西西里是潜在的中介者,能让自己与教皇亚历山大取得联系。大主教则认为自己和朋友们可以在西西里寻求庇护。随着时间的推移,西西里人发现自己的位置越来越尴尬。他们在情感上更同情贝克特。理查德·帕尔默经常与贝克特保持通信,另一位同乡米尔的沃尔特也和贝克特关系不错,教会中其他大多数成员也是一样。而高尚又虔诚、突然也成为大主教的佩尔什的斯蒂芬,也经常支持贝克特的事业。但在另一方面,阿耶罗的马修迅速指出,国王亨利正在为阻止教皇干涉内政而抗争,正如罗杰一世和罗杰二世曾做过的;亨利此时要求的待遇,在很多方面都比西西里王国享受了几十年的待遇更温和。巴勒莫的政府很难用道貌岸然的路线对待亨利国王。
所以大家同意,最好尽可能地对这场争论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但是不久之后,因为英格兰已经不再安全,西西里就成为流亡的大主教的朋友们最爱去的中心。因此,当斯蒂芬和他的伙伴被驱逐时,心情绝望的摄政王太后认为最好给贝克特写信,请他发挥影响力,把他们弄回来。这件事希望不大,但托马斯尽力去做了。不久之后,他如此回信给玛格丽特:
虽然我们从未相见⑧……我欠您一句感谢。我们衷心地感谢您对我们流亡在外的伙伴和亲戚,对这些基督那里的可怜人所提供的慷慨帮助。这些人从迫害他们的人那里逃到您的土地上,并在您的土地上获得安慰……因此,作为感谢之情的第一批回报,我们动用影响力说服最虔诚的基督国王[路易七世]满足您的愿望。愿您知晓他满足了我们最亲爱的朋友西西里国王的请求。⑨
在后一封大约同一时间写给理查德·帕尔默的信中,托马斯说得更直接。说完类似的感谢话之后,他接着说:
我还想悄悄对您提一个请求,希望您答应我。那就是,我请您尽量配合国王和王太后,尽力召回贵族斯蒂芬——这位选定的巴勒莫大主教。这一是因为现在还不好透露的原因,二是因为这样做可以让法国国王和整个法国永远感激您。⑩
我们可以非常确定帕尔默没有对他的请求做出行动。如果托马斯更了解西西里的政局,或许就不会如此要求了。同时,王太后玛格丽特近乎歇斯底里地拒绝接受她的亲信已被驱逐的政治现实,加上斯蒂芬在最后一刻才不情愿地交出自己的教区,所以议会更加下定决心,想尽快选出下一任巴勒莫大主教。议会向教皇派出一个使团,送去礼物以感谢早先的支持,礼物的价值高于玛格丽特想让教皇拒绝批准而送去的钱财。经过适当的思考,教皇收下了双方的礼金,下达了正式通知。9月28日,在国王和宫廷的见证下,米尔的沃尔特在巴勒莫主教座堂祝圣为大主教。⑪
在这最后的逆转之后,玛格丽特似乎已经丧失了信心。她不再做出任何进一步维持自己权威的尝试。她的名字继续出现在当时的契约或文书上,直到威廉于1171年成年。威廉成年后,玛格丽特隐退了,或许她此时心里带着极大的释然。在生命的暮年,她只留下了一座纪念建筑,那就是马尼亚切的圣母教堂,它建立在1040年拜占庭将军乔治·马尼亚克斯击败撒拉逊人的地方。根据传说,马尼亚克斯曾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城堡,在城堡的礼拜堂里放置了一幅据说出自圣路加本人之手的圣母像。为了更好地保存这一珍宝,玛格丽特于1174年在同一地点捐建了一座大型拜占庭修道院。⑫但愿这座新修道院所引发的兴趣,能略微照亮她那孤寂的余生。她在1183年去世,享年75岁。
但她再也没能见到斯蒂芬。至于斯蒂芬,没有西西里史书记载他最后的故事,但是“海外”的史家提尔的威廉提到了:
下一个夏天……贵族斯蒂芬,这位西西里国王的首相,当选的巴勒莫大主教,是位英俊而有才干的年轻人,是贵族佩尔什伯爵罗斯鲁德的兄弟,因为西西里王国里王侯们的阴谋诡计,被他们从王国中驱逐。此事令国王和王太后颇为遗憾,国王时年尚幼,而王太后无力摆平这些麻烦。斯蒂芬历尽千辛万苦才逃脱敌人的圈套。但是他后来率领一小群人成功地在我们的王国登陆。
此后不久,他患了重病,去世了。他以荣耀之身葬于耶路撒冷,葬在主的圣殿的会规室里。
①拉·卢米亚描述她“依旧美丽,光彩照人,轻快活泼”,却未提供引用的史料。他有一本描述威廉二世统治时期的著作,文笔优美,虽然距今仅有一个世纪,却依旧是关于该时期的标准著作。不过,他有时候会允许浪漫的想象掩盖他的学术性。
②直到19世纪中期,巴勒莫至墨西拿的路况依旧很差,所以旅行者一般从海路往来于两城之间。
③法尔坎都斯记载的日期是11月15日,这或许是抄写者的手误。见Chalandon, II, p.331n。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声称此事发生在圣诞节前后。
④拉丁语为stratiogotus。正如这个名字所显示的,这些官员以往只设置在王国内讲希腊语的地区,但是后来也设置在其他地区。其职责很难界定,因为它似乎是因地而异的。在希腊人占人口大多数的墨西拿,市政官是城市的最高官员。
⑤英格兰爱护他有40多年。彼得成了执事长,先是在巴斯(Bath),然后在伦敦。最后他在下个世纪初去世。
⑥选举时的环境没有得到记录。然而,法尔坎都斯提及沃尔特继承大主教之位时说“通过选举更少,通过武力胁迫更多”。所以,最坏的状况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⑦1盎司合28.35克。——译者注
⑧其实,或许托马斯非常了解玛格丽特的家族。基本可以肯定他年轻时忠实的伙伴里歇尔·德·莱格尔(Richer de Laigle)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⑨Letter 192.
⑩Letter 150.
⑪得知此事后,布卢瓦的彼得立刻给沃尔特写了一封态度颇为暧昧的祝贺信,其态度甚至配得上圣伯尔纳本人。他在信中乞求沃尔特感谢上帝将他从原来“被人轻视的贫穷”和“穷困的尘埃”提升到如今的荣光。(Letter 66)由于两人都是年幼国王的老师,或许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算非常友好。
⑫该修道院的遗迹现在是勃朗特庄园(Brontë Estate)的一部分。该庄园在1799年由那不勒斯国王斐迪南三世(Ferdinand Ⅲ)授予纳尔逊(Nelson)爵士,现在属于纳尔逊爵士侄女夏洛特(Charlotte)的后代布里德波特(Bridport)爵士。教堂本身在1693年的大地震中震塌了3个后殿,但是其余部分还保留着玛格丽特时代的样子。教堂的入口处因为精致的柱头和大部分为木质的屋顶而颇为显眼。圣母像也保存了下来,现在放在祭坛上。顺带说一句,圣母像旁边还有一个大理石雕的人物,它或许就代表着玛格丽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