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知道上天多么喜爱公正的国王,
他还以他光辉的外表显示出这点。
——但丁《神曲·天国篇》,第20章
王太后玛格丽特卸下了国事的重担,她的臣民也同时如释重负。虽然她的摄政只持续了5年,却在臣民眼中显得那么漫长。他们用感激而带有希望的眼神,在1171年夏季看着年轻、高大、金发的威廉正式接过西西里的统治权。
他们对他所知甚少。但是,他的俊美闻名在外,而且在青春期未受损害。所以当年那位宛如天使的男孩,在18岁加冕的时候让人觉得像年轻的天神。至于他的其他事,大部分都只是传言。据说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少年,能用王国里所有语言说话阅读,包括阿拉伯语。他温文尔雅,具有绅士风度,既不会充满忧思地陷入寂静,也不会像他父亲那样突然变得愤怒。他非常虔诚,却也能容忍他不信仰的宗教。伊本·祖拜尔有一则关于他的故事最为有名,在1169年的大地震中,国王用以下话语安慰宫中的基督徒和穆斯林:“你们各自向自己崇拜的神祈祷吧,相信神的人,内心也会感到平静。”他的治国之术和政治判断力还未经考验,这却是他最大的优势。由于远离公共事务,他没有因为自己母亲给王国带来的灾难而受到指责。
威廉掌权后,如果西西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再次滑入过去困扰她的政治不稳定状态,就不好说人民对国王的喜爱能持续多久。他的幸运在于,他成年的同时也开启了一段和平与安全的时期,人们不久就把这和平安全跟他的统治联系起来。国家急需的政治缓和不是由威廉促成的。尽管他自己从未亲率军队上战场,却灾难性地偏爱外国军事远征。最终事实证明,他比父亲或祖父更好战。这些远征虽然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却没有扰乱西西里王国国内的生活。正因如此,他在生前死后因为带来了宁静和平而受到赞扬。所以在后来,当人们回望西西里王国的这段“小阳春”(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想到他们这位看上去非常出色却英年早逝的最后一位合法的西西里国王,便为他赋予了至今还在使用的称呼:“好人”威廉(William the Good)。
下面的这件事最能说明氛围的变化:威廉成年后统治的头5年里,西西里在欧洲的外交活动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为他找一位妻子这样相对轻松的工作。这不是一个新问题。西西里国内的动荡似乎没有对其国际声誉造成太大影响,如果威廉娶妻的时机已经到来,就不用愁没人愿意嫁给他。毫无疑问,欧洲的哪位统治者不会为这位年轻的国王成为自己的女婿而骄傲呢?前面说过,有这打算的统治者之一就是曼努埃尔·科穆宁。因为曼努埃尔的女儿可能会将整个东部帝国都作为嫁妆带来,所以王太后玛格丽特和她的顾问们很可能当场就接受了这个提议。但他们不愿草草成婚,所以没有定下婚约。直到1168年,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提议让威廉迎娶自己最年轻的女儿——三女儿乔安娜(Joanna)。
对所有祖先是诺曼人或英格兰人的西西里人而言,这次联姻似乎比拜占庭人的提议更有吸引力。两个王国早在罗杰的时代就已经形成了联系,本书谈到的英格兰的学者、教士和官员只是两国联系之中的一小部分。① 12世纪60年代,两国中几乎所有诺曼人家族都有家族成员在另一个国家。②亨利二世在法国控制的地盘比法王路易七世的还多,无疑是欧洲最有权势的国王。此外,尽管此时生于1165年的乔安娜还只是一个婴孩,但亨利二世似乎真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必须承认,这里还有托马斯·贝克特的问题。如果佩尔什的斯蒂芬还在西西里,这个问题就难以克服;但是斯蒂芬已经不在西西里了,所以这个问题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而且世人皆知斯蒂芬和托马斯有良好的关系,那么既然斯蒂芬不受欢迎,托马斯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此时担任副首相③的阿耶罗的马修正处于权力的高峰,他一直是亨利的铁杆支持者。几乎可以确定是在他的建议下,罗利泰洛公爵罗贝尔和叙拉古主教理查德·帕尔默在1170年出发,到阿纳尼跟教皇商讨这个问题。
代表的人选很有意思。在数年的反叛,数次差点丧命的经历之后,罗贝尔被流放出国,流放的一年之后就被召回,之前的领地也被悉数交还。但他是国王的堂叔,缺少他的话,使团就没有应该有的规格。名单中的理查德·帕尔默更让人惊讶,他或许一度是贝克特在西西里最信任的朋友,贝克特收到他要去的消息时确实也大吃一惊。大主教对别人眼里背叛行为的解释似乎让人难以接受。国王答应把林肯主教之位留给他,从而获得了他的支持。④理查德最近在叙拉古接受了祝圣,而叙拉古已被定为都主教教区,由教皇直接管理。稍后他收到了大披肩。⑤没有可信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愿意用叙拉古都主教一职换取林肯主教,事实上他也从未担任过林肯主教。更有可能的解释是,作为定居在西西里的盎格鲁-诺曼人,他欢迎联姻的提议,只是急于尽自己所能来铺平道路而已。虽然贝克特的问题还在,但或许理查德认为自己作为调停者的角色更多。
亚历山大没有对这门婚事表示反对。1170年夏,亨利与托马斯重归于好的消息传来后,最后的不确定性一定也会消失不见。但是在12月29日黄昏,托马斯·贝克特大主教遭到谋杀。一片乌云笼罩在英格兰上空。亨利在欧洲大陆的臣民受到禁行圣事令的约束。亨利国王被禁止进入任何教堂,除非教皇解除禁令。整个欧洲都遭到了打击。对西西里人而言,小乔安娜突然似乎就不再是那么值得期待的新娘了。谈判突然破裂,寻找王后的活动再次开始了。
3个月后的1171年3月,曼努埃尔再次提议,想让威廉迎娶自己的女儿玛丽亚。这位公主已经不像5年前那么有吸引力了。在此期间,她的继母诞下儿子阿莱克修斯,拜占庭皇位的继承得到了保证。但她依旧是皇帝的女儿,她的嫁妆当然配得上她的身份。运气好的话,这桩婚事能让她的父亲永远不插手意大利的事务。⑥西西里方面接受了提议,双方达成一致:玛丽亚将在次年春天抵达普利亚。
在约好的那一天,威廉在塔兰托等候新娘的到来,他12岁的弟弟卡普阿亲王亨利、米尔的沃尔特和阿耶罗的马修在旁陪伴。新娘子在当天没出现,在第二天没到,在第三天还是不见踪影。等了一周之后,国王决定去加尔加诺山和大天使米迦勒山洞朝圣,这又花了至少10天时间。他回返的时候,玛丽亚应该到了才对。但是他在5月12日于巴列塔上岸时,却得知新娘还是毫无音信。很明显,那位姑娘不会来了,希腊人欺骗了他。威廉感到愤怒而耻辱,启程回家。更糟的厄运即将到来。国王打算路过卡普阿,在那里正式将卡普阿授予年轻的亨利。但是在即将到达卡普阿的时候,这个男孩得了严重的热病。亨利被迅速送往萨莱诺,然后用船运回西西里。到数周后威廉返回西西里时,他的弟弟已经病死了。⑦
为什么曼努埃尔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为年轻的西西里国王留下持久的痛苦呢?据我们目前所知,他从未道歉过或解释过,他的动机依旧是个谜。最有可能的解释是,腓特烈·巴巴罗萨开始为自己的儿子向玛丽亚求婚。但是对我们而言,婚姻的变故不只是影响了婚姻而已,它还解释了为何威廉在余生一直对君士坦丁堡心怀怨恨,而这股怨恨将在接下来几年让西西里和拜占庭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威廉刚准备在东地中海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此君士坦丁堡的冷落让他倍加难受。他自己尽管缺少军事行动的渴望或天赋,却怀有巨大的政治野心,想到现有的王国边界之外翱翔。单是想想他的父亲几乎不作抵抗就丢掉了北非,他心中就能燃起怒火。他将自己看作罗杰一世和罗贝尔·吉斯卡尔的继承者,看作年轻的奥特维尔家族后裔,认为自己注定要为西西里赢得一个新的、荣耀的海外帝国。
至少在目前,征服北非的沿海领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阿尔莫哈德王朝正强盛。杰出的海军将领(“西西里的”)艾哈迈德·希克利(我们的老朋友卡伊德彼得⑧)为阿尔莫哈德王朝建立了一支舰队,就算这支舰队比不上威廉的舰队,却不失为一个可怕的对手。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煽动西西里的穆斯林制造麻烦,后者绝没有忘记近些年的恐怖事情。幸运的是,阿尔莫哈德王朝依然对北方的邻国怀有好感。两国的贸易非常繁荣,而该国领袖阿布-雅库布·优素福(Abu-Yakub Yusuf)急于腾出手来完成征服西班牙的计划——这项计划最后直接导致他身亡。尽管威廉很固执,却不打算在北非制造任何麻烦。⑨
因此,他的扩张之梦要转向别处。1173年,耶路撒冷国王、法兰克人阿马尔里克(Amalric)给威廉送来一封信,引起了威廉的兴趣。开罗的哈里发在一年前被废,似乎埃及法蒂玛王朝的人因此而不满,打算发动叛乱,对付统治他们的叙利亚国王努尔丁和当地的维齐尔萨拉丁(Saladin)。阿马尔里克知道,只有穆斯林不能团结在一起,基督徒才有可能在黎凡特幸存下来,因此他尽可能地为埃及人提供一切帮助。他此时正是在向西方世界的王公寻求帮助。
这正是威廉想要的机会。利用这次机会,他可以让自己在东方扬名,以一位新的基督徒统治者的身份出现在“海外”的统治者(当然也包括曼努埃尔·科穆宁)面前,作为一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统治者而出现在地中海的舞台上。⑩他热情地送去回信。远征的指挥权交给他的堂兄弟莱切伯爵坦克雷德,此人是普利亚公爵罗杰的私生子,曾在威廉一世统治时期的1161年参与政变、反对国王,早就得到了原谅。1174年7月的最后一周,一支西西里舰队在约定时间抵达亚历山大里亚。如果阿拉伯的编年史家可信的话,这支舰队里有200艘船搭载着3000人,其中有1500名骑士;另有36艘船运送战马,40艘运送给养,6艘运送攻城器械。
如果阿马尔里克国王能亲眼看到这支大军,无疑将会如威廉所愿,感到印象深刻,但是他已经在西西里军队抵达的两周前因痢疾而病逝。他的去世意味着耶路撒冷的法兰克部队不会跟西西里军队合兵一处。这还不算完,萨拉丁已经找到了阴谋对付自己的人,并将主谋们在十字架上钉死。叛乱已经根本无法发动了。坦克雷德率军登陆,却发现脚下是敌人的土地,完全找不到援军在何处。几乎在同时,预先撤回城墙内的亚历山大里亚居民再次冲出来,纵火焚烧西西里军队的攻城器械,还发动夜袭,让入侵者的军队完全陷入混乱。萨拉丁通过飞鸽传书得悉军队登陆,赶紧率军从开罗赶来。他不必劳驾走这一趟,因为他还在路上时,坦克雷德就下令拔营登船,西西里军队乘船远去,留下300名退路被切断的骑士。经过英勇而无望的抵抗,他们被俘虏了。
公正地说,威廉继承了他祖父的所有恢复能力。他似乎没有因为这场灾难而感到过分沮丧,因为在接下来的数个夏季,他每年都派遣军队侵扰埃及沿海地区。但是这些行动均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政治重要性,黎凡特的十字军国家并不在乎他们的到来。而且,这些行动无法掩盖一个简单的事实:威廉二世的第一次对外用兵已经以灾难告终。
托马斯·贝克特被杀一事深深地震动了所有基督徒的良知,却没有给英格兰王国和教皇的关系带来持久的影响。1172年5月21日,亨利二世在阿夫朗什(Avranches)进行了公开悔罪,对未来做出了各种承诺(他的确遵守了其中的一些),然后得到了教皇的赦免。因为那位难缠的大主教不能再制造棘手的问题,亨利与教皇达成和解的条件也就完全成熟了。由亚历山大牵头,欧洲诸国迅速跟进。没过多久,亨利的外交地位就比10年前更加强大了。
成年后的西西里国王威廉是第一位跟亨利恢复联系的国王。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两位国王保持着断断续续却热情友好的通信。奇怪的是,似乎两人都无意再提及婚约之事,甚至在威廉于1172年遭到拜占庭的羞辱,更加急于寻找妻子的时候也没有。到最后有人提到婚事的时候,此人却不是威廉或者亨利,而是比两人更高贵的人——教皇亚历山大。
这是因为亚历山大越来越不安心。西西里依旧是他对抗腓特烈·巴巴罗萨时最重要的盟友,保持盟友关系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但是任何考虑不周的婚姻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毁掉它。这样糟糕的时刻已经在1173年出现过一次,当时腓特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提议让威廉娶自己的一个女儿。如果威廉接受了,就等于将整个南意大利拱手让给帝国控制,教皇国将被包围。幸好威廉拒绝了。但是这件事的可能性和后果都足以让教皇行动起来,他认定西西里国王婚姻问题非常重要,不可不管不顾。他决定亲自干预。
两位国王欣然答应亚历山大的提议,这让两人都不率先重启谈判的行为更让人惊讶。1176年初,3位西西里特使,即特罗亚与卡帕奇奥的当选主教,还有王室司法官卡梅罗塔的弗洛里安(Florian of Camerota)离开巴勒莫,代表西西里国王去向乔安娜正式求婚。途中,鲁昂大主教罗斯鲁德加入他们一行。一行人在圣灵降临周来到伦敦,面见国王。亨利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虽然亨利要走一遍形式,召开一次教士和贵族的会议讨论此事,但是双方达成一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宣布订婚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做——虽说有可能难为情。威廉明智地提出,要让西西里方面确认新娘子确实长得美,他才能正式承诺。因此使臣们前往乔安娜和母亲埃莉诺居住的温切斯特(Winchester)。自从3年前埃莉诺卷入了儿子们的叛乱,就被国王监禁在此处。根据一些同时代编年史家的话说,使臣们去看“新娘是否令他们满意”。⑪幸运的是,她做到了。编年史家继续说:“他们看到她的美貌时,异常高兴。”特罗亚主教伴着诺威奇(Norwich)主教约翰率领的英格兰使团,一起迅速赶回巴勒莫,使团带着英格兰国王同意这门亲事的书信。同时,其他西西里使臣依旧待在英格兰,等待乔安娜做好出发的准备。
虽然她才10岁,但是亨利认为他女儿出发时的状态应当符合她的地位,符合礼仪。他将照顾家眷和准备衣着的工作交给温切斯特主教,然后下令准备7艘船,准备送他们安渡英吉利海峡。8月中旬,他在温切斯特主持了一次特别的仪式,将大量金银、服饰、杯具和马匹交给使臣,正式托他们照顾乔安娜。随后,小公主的叔叔、亨利的亲弟弟阿默利纳(Hameline Plantagenet),坎特伯雷大主教,鲁昂大主教,埃夫勒(Evreux)主教一行人陪同小公主前往南安普顿(Southampton),8月26日从这里前往诺曼底。她通过法国的行程很顺利。她的哥哥亨利护送她到普瓦捷(Poitiers)。第二位哥哥理查德在普瓦捷迎接她,护送她穿过自己的阿基坦(Aquitaine)公爵领和附属的图卢兹(Toulouse)伯爵领,到达圣吉尔(St Gilles)的港口。
理查德·帕尔默和卡普阿大主教以威廉国王的名义在圣吉尔欢迎她。国王的25艘船正在港中待命。从此之后,公主便由西西里人照顾了。此时是11月的第二周,冬季的狂风刮得正猛。他们或许得知,之前两艘载着诺威奇主教从墨西拿出发的船舶已经沉没,船上威廉送给准岳父的礼品也沉入海里。无论如何,乔安娜一行人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冒险到外海行使,而是沿着海岸航行,尽可能地贴近海岸。即便如此,这趟旅途似乎并不舒适。6周之后,舰队才抵达那不勒斯。可怜的乔安娜深受晕船折磨,所以一行人决定在那不勒斯过圣诞节,以使乔安娜有时间恢复体力,或许还有恢复她的仪态。接下来的旅程,她都走陆路。
新年伊始,这支队伍再次启程,沿海岸穿过坎帕尼亚和卡拉布里亚,再穿过海峡到墨西拿,然后去切法卢。最后,一行人在1177年2月2日晚抵达巴勒莫。威廉在城门迎接他的新娘。乔安娜骑上王室的驯马,由未婚夫陪同,穿过灯火通明的大街。按照同一位编年史家的话,“甚至像是整座城都着了火,灯火如此明亮,天上的星辰都看不见了”。乔安娜最后到达为她准备的宫殿,这或许就是齐萨宫。11天后,在圣瓦伦丁节前一天,他们成婚了,戴上了花环。然后,乔安娜披散长发,在王宫礼拜堂跪倒在她的同乡、时任巴勒莫大主教的米尔的沃尔特面前。米尔的沃尔特为西西里王后行涂油礼,为她加冕。
加冕的时候,年轻的王后才11岁,她的丈夫才23岁。尽管有年龄差,但从现有材料来看,这还算一对和睦的理想伴侣。夫妻间不存在语言问题。乔安娜出生于法国,主要在丰特夫罗修道院(Abbey of Fontevrault)接受教育,她生活的环境中更多的是法语而不是英语,而诺曼法语依旧是西西里宫廷的日常语言。她的新臣民钟爱她,似乎也很认可她,正如他们对她的丈夫一样。在这几年光辉灿烂、宁静安详的日子里,西西里王国对外保持和平,对内保持繁荣,国内充满祥和气息。
他们有充足的道理来如此看待王后。成婚后的几个月内,发生在威尼斯的一件事让威廉最强大的一个敌手在余生都没有再跟威廉产生冲突。上一年的5月29日,腓特烈·巴巴罗萨在米兰城外的莱尼亚诺(Legnano)败给了伦巴第联盟,遭遇了一生中最残酷的败绩。当米兰人在罗马门(Porta Romana)⑫上雕刻一系列庆祝胜利的浮雕时,腓特烈的使臣已经在阿纳尼见到了教皇亚历山大,跟教皇商谈各种条件,最后的条约将结束17年之久的教会分裂,让意大利恢复和平。为了研究条款,各方将在1177年7月于威尼斯召开一次大型会议,教皇、伦巴第联盟的代表和西西里王国的代表出席大会,商谈条约细节,并在商谈完毕后将条约交给腓特烈本人签署。
威廉挑选的两位使者是安德里亚伯爵罗杰和萨莱诺大主教罗穆亚尔德。后一位人选对子孙后代而言可谓幸事,因为罗穆亚尔德相当详细地(对他而言)记载了所有事情的细节。据他记载,7月24日早上,教皇早早地前往圣马可教堂,还委派一支枢机主教的代表团前往利多(Lido),腓特烈正在那里等待。在利多的圣尼古拉教堂,皇帝庄严地公开保证放弃他的对立教皇,正式承认亚历山大为合法的教皇;作为回报,枢机主教们废除了长期以来的绝罚令。此时,他终于得到威尼斯共和国的准许,在盛大的排场之下,由威尼斯总督、威尼斯宗主教和枢机主教们陪同,乘船抵达圣马可广场(Piazzetta)。他走下船,穿过两根飘扬着圣马可旗帜的高大旗杆,来到高大的圣马可教堂前,教皇亚历山大身穿全套礼服,正在此处等着迎接他。罗穆亚尔德继续说:
他走向教皇之时,被圣灵所感召。他崇敬亚历山大身上的神灵,捋开自己的皇帝袍,完全匍匐在教皇面前。而教皇则满眼泪花,轻轻扶他起身,亲吻他,祝福他。此时,聚集的德意志人高声吟诵赞美颂。随后,教皇紧握皇帝的右手,带他进教堂进行下一步的祝祷。然后,皇帝和他的随从前往总督府。⑬
《威尼斯条约》标志着亚历山大教皇权力的顶峰。他度过了18年教会分裂的岁月,10次离开罗马流亡,备尝酸辛和屈辱,而历来的皇帝中最令人惧怕的一位一直与他为敌,此时,他终于赢得了回报。教皇已经过了70岁,他不仅活着见到皇帝承认他为合法的教皇,也看到皇帝承认他拥有所有对罗马城的世俗权利——这正是腓特烈在加冕时傲慢地宣称属于帝国的权利。腓特烈与西西里王国签订的为期15年的和约,代表着过去罗马教廷对遭到帝国包围的担忧消失了。皇帝还跟伦巴第同盟签订了为期6年的停战协议,有人认为这是之后正式承认伦巴第城市独立的先声。这个胜利,甚至比格里高利教皇在一个世纪对亨利四世取得的胜利更大。但是在这个酷热难当的夏季,在身处威尼斯的老教皇的支持者眼里,这必定是一件让人欢欣鼓舞的好事:用智慧和坚定带领教会度过它历史中最艰难时期的教皇,终于获得了他的报偿。
不过,此时麻烦还没有彻底结束。还要过一年,两位对立教皇才向他投降。在那之后,罗马元老院还是保持着敌意,以致亚历山大在1179年夏最后一次离开罗马。他从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从不信任它的人民。对他而言,终其一生,罗马都是他的敌国。1181年8月的最后一天,教皇亚历山大在城国城堡(Civita Castellana)去世。去世后,他的遗体被运回拉特兰宫,当时罗马人的行为证明了他的正确性。不到4年之前,他们吹着响亮的号角,念诵感恩的赞美诗,将他从流放中迎回。此时,当送葬队伍进入罗马城之时,愚蠢的民众只是咒骂亚历山大的名字还觉得不满足,还将泥巴和石子扔向将被送进教堂的教皇棺椁。⑭
关于亚历山大的继承者卢修斯三世(Lucius Ⅲ),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高龄。根据少数几份证据,我们可以认为他诞生于上个世纪。如果此事属实,他登上圣彼得宝座的时候已经有80多岁了。提尔的威廉称他为“Vir grandaevus”,还略带恶毒地称他为“et modice litteratus”。⑮由于《威尼斯条约》,卢修斯三世不用在4年的教皇任期内过于关注西西里的事务。他对西西里王国的主要贡献是在1183年2月5日发布的敕令,为威廉二世新设的蒙雷阿莱修道院和主教座堂授予大主教的地位。⑯
在过去9年时间里,威廉一直忙于这项大工程。传说里讲,1174年,威廉在巴勒莫城外的王家鹿苑狩猎,在他稍作休息的时候,圣母玛利亚在他面前显现,告诉他,他父亲的一笔宝藏现在埋藏在何处,并要他挖出宝藏,将其用于宗教。这一故事无疑是为了表明国王在接下来一年给蒙雷阿莱修道院捐赠数额惊人的金钱是合理的做法,正如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向宗教机构捐赠巨额金钱时所做的一样。然而,威廉的真正意图更加复杂。首先,他笃信宗教,此举无疑是为了提高神明的荣光。其次,他还崇拜自己的祖父,祖父罗杰二世奠基了切法卢教堂和隐修者圣约翰教堂,还修建了王宫礼拜堂,这些事肯定加强了威廉二世的信念。如果他将来建造的教堂能让人们记住他的话,那就更好了。
但是,迫使他加快进度的思虑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而不是私人的。从他掌握权力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米尔的沃尔特的影响力在日益增加,阿耶罗的马修也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一点。作为巴勒莫大主教,沃尔特已经笼络了所有最重要的男爵和教士,组成了一个反动的、封建主的团体,如果任其发展,它必定对王国造成危害。甚至在宗教事务中,他也在追求一个危险的目标。摄政时期的混乱状况不仅让西西里教会宣称自己独立于教皇(这倒是不新鲜),还让它试图独立于国王。而沃尔特还在尽力推动这一趋势。他在西西里的权力已经仅次于威廉自己了。威廉知道,必须趁着还有机会将其遏制。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在尽可能靠近巴勒莫的地方设立一个新的大主教区,这样一来,新的大主教的地位就跟沃尔特相等,还能在国王与教皇之间产生直接联系。但是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大主教是由教会组织推选出来的,而沃尔特掌控着教会组织。因此,威廉和他的副首相决定进一步完善他们的计划。这个新的机构必须是一座本笃会修道院,严格按照克吕尼院规管理,其院长自动获得大主教的等级,可以由任何他选择的教士来祝圣,前提是得到国王的批准。
毫无疑问,此计划肯定会让米尔的沃尔特异常愤怒,遭到他的坚决反对。威廉和马修似乎将他们新设大主教区的计划一直掩藏到1175年,但是在那之后,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如果没有以下两项因素,他们肯定会失败。第一,新修道院的院址上非常幸运地还有圣基里亚卡教堂(Chapel of Hagia Kyriaka)⑰,这座教堂在阿拉伯人统治时期是希腊的巴勒莫都主教区所在地。这样一来,蒙雷阿莱的那些支持者就可以宣称,自己建立大主教区只是在延续一个受到尊敬的传统。第二,教皇亚历山大提供了足够的支持。1174年以来,他颁布了一系列敕令,强调了计划中这座机构的例外特征。面对这样的炮火,沃尔特无力抵抗。他只能眼看许多自己管理的教堂和教区被转移到蒙雷阿莱大主教区。1176年春,他不情愿地承认蒙雷阿莱修道院院长不受自己的司法管辖,愤怒而无可奈何地看着100名来自拉卡瓦大修道院的教士抵达巴勒莫,进入新的修道院居住。
所以,沃尔特在1179年开始在巴勒莫修建一所全新的主教座堂,或许只能将其看作他的反攻。但是无论他多么富有,无论他从他人手中获取钱财的手段有多么不道德,他都无法同蒙雷阿莱相抗衡。威廉又宣布奥特维尔王朝的人将埋在这座新修的王家教会机构中,而不是葬在切法卢或巴勒莫,大主教的希望又受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巴勒莫主教座堂建成后,他和巴勒莫城的声望提升了——根本不是我们今天看见的滑稽样子。但是它当时不能跟世界上最华丽的建筑杰作之一相比,当时不能,现在更不能。
蒙雷阿莱主教座堂的确华丽而壮美。必须承认,观众第一眼对外部整体的观感不是它的美,而是给人的深刻印象。它缺少王宫礼拜堂那种宝石般的完美,缺少马尔托拉纳教堂那种拜占庭式的神秘感,缺少切法卢主教座堂全能基督像那种流泻而下的十足魅力,它的力量主要来自建筑的规模和恢宏气势。但是它给人的冲击力跟主教座堂本身一样,是巨大的。
跟诺曼西西里的教堂一样,它的外部没有多少特色,东侧的后殿和从西北方的回廊内院的景致除外,这些自威廉时代起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16世纪时,贾吉尼(Gagini)家族强行在北侧加上了长长的柱廊。西侧的门廊修建于18世纪。后一处改动颇能让我们感到沮丧,因为它遮挡了最初用红色火山岩修筑的、交错的假拱(现在是哥特式的,这很华丽,却缺少切法卢教堂的那种完整的纯洁美),如果现在有游客沿着廊道走向东端,依然能一路感到不适。与西南部维持着简单状态的塔楼相比,这些毫无意义的添加物比任何语言都能说明,欧洲建筑在罗马式建筑开始衰落的时候受到了多大的损失。
在进入这座建筑之前,值得凑近看一看它的两组铜门。北门廊的铜门是特兰尼的巴里萨努斯(Barisanus of Trani)的作品,可以追溯到1179年。教堂西端的主门由比萨的博纳努斯(Bonannus of Pisa)修建于1186年。除了固有的美丽,这些门之所以有趣还有两个原因。首先,它们是意大利式的。11世纪和12世纪初,造门的技艺其实由拜占庭垄断了。仅以我们的故事提到过的圣地为例,阿马尔菲主教座堂、萨莱诺主教座堂、圣天使山的洞穴都拥有品质上乘的拜占庭式大门。⑱制造大门时,希腊工匠先用通常的方式雕刻出图案,然后用银线勾边,有时用珐琅勾边。然而,意大利工匠不仅在12世纪后半期掌握了拜占庭的技术,还迅速加以改进,并试图自己制作真正的浅浮雕。其次,蒙雷阿莱的大门让我们有机会比较当时两位顶尖铜匠的成就,他们手下的这股革命将继续发展,到两个世纪后的吉贝尔蒂(Ghiberti)时期达到顶峰。巴里萨努斯在受到希腊影响最大的南意大利地区生活,曾经制作了拉韦洛主教座堂以及家乡的特兰尼主教座堂的大门。不出所料,他做出的改变是两人中比较小的。他的技术可能是西方的,但是他的设计——神圣的圣徒,东方的弓箭手,堕入地狱的场景,耶稣被解下十字架的画面——依旧是拜占庭的式样。相比而言,博纳努斯虽然在艺术上不够精良,却是一位完完全全的西方人,他制作的《圣经》场景跟12世纪的宗教画一样朴实自然。
不像外面,主教座堂内部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正厅的屋顶除外——它在1811年的大火之后只能换新的。几乎所有王宫礼拜堂中最明显的部件在蒙雷阿莱主教座堂中都有,比如地板和矮墙上的多色大理石镶嵌图案、古代的希普利诺立柱、极好的考斯马迪家族的作品——用棕榈线条装饰的护墙板、诵经台、祭坛栏杆和王座。但是,两座建筑的氛围完全不一样。这绝不只是礼拜堂和主教座堂的区别而已,而是由于蒙雷阿莱主教座堂本身就是一座缺乏特点的建筑。在西侧的后殿,有大片平坦的、没有起伏的墙壁,想在这里找到壁龛或扶壁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可以打破这连续的一致性。所以,王宫礼拜堂有起伏和韵律,而蒙雷阿莱主教座堂则略显枯燥无趣。
马赛克镶嵌画弥补了这一点。这座建筑首先是一座画廊,其他建筑功能都从属于它。大量马赛克画闪闪发亮,它们覆盖了最好的两大块墙面。或许是因为数量众多,近些年来批评这些马赛克画已经成为一种时尚,人们认为比起其他诺曼西西里教堂里的马赛克画,这里的有点粗俗。他们完全没说对。中央后殿有一处巨大的全能者耶稣,他手臂张开,似乎要拥抱所有会众;单是他的右手就有6英尺高。必须承认,这幅耶稣像比不上切法卢教堂的那幅,也很少有艺术作品比得上,切法卢教堂的那一处是极为卓越的。至于其他的马赛克画,虽然说大量的作品中不可避免会出现质量参差不齐的状况,但是无论是在设计还是制作上,这里的马赛克画的一般标准都高得惊人。
当我们想想这些画都完成于五六年的和平时间里,或许还要更短(完成于1183—1190年之间),这些马赛克画的质量将显得更为优异。因此,研究这一问题的权威德穆斯教授推断制作这些画的艺术家是希腊人,因为“只有在拜占庭帝国,威廉才能找到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这么大量工作的工坊”。⑲后殿上方有希腊语铭文,还有希腊式人物形象,所以基本上是拜占庭式的。但是,表现场景的马赛克画揭示了令人惊讶的结论,因为它们体现了一种表达上、创造力上的流畅性,这种流畅性极少出现在12世纪的希腊艺术中,后者当时的主要特征是模式化,呆板僵硬。比如,看看耳堂南墙的画,特别是最下面一排的三幅画:耶稣为门徒洗脚,客西马尼园的耶稣,犹大出卖耶稣。这里的图像毫无疑问是拜占庭式的,但是画中人物的放松态度、弯曲的褶皱、线条的动感和韵律已经在王宫礼拜堂和马尔托拉纳教堂的基础上有所发展,正如博纳努斯跟巴里萨努斯制作的大门之间的区别。这一发展肯定是意大利的。据我们所知,基督教艺术源于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君士坦丁堡在几近千年的时间里继续推动它前进,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演化,它唯一的语法就是完全将基督教精神价值转变成可塑的语言。随后,意大利在12世纪末开始领先。再过150年,我们将会发现君士坦丁堡的霍拉教堂(Chora Church)⑳里纯粹的希腊马赛克画也呈现出蒙雷阿莱主教座堂镶嵌画的那种活力和十足的神气。
信步走过整座教堂,游客难免觉得这些数不清的画面跟连环画一般,讲述了所有《圣经》的场景,从《创世记》讲到《使徒行传》。这些画确实尽可能地表现了《圣经》故事。如果游客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耶稣像,就很可能遗漏耶稣像下面的圣徒像,再将目光转到讲述故事的目标上去。这样就会很可惜,因为他会错过蒙雷阿莱主教座堂提供的少数几处令人吃惊的真实人物中间的一处:中间窗户右边的第二个人。不难认出他是谁,因为根据当时一般的法则,他的名字写在光环的两边:SCS. THOMAS CANTUR。我们不知道画中人是否真的长得像殉道的托马斯·贝克特,很少有人会说圣徒的马赛克肖像画和本人的形象相像。㉑不过,这依旧是可以确认的最早的表现托马斯·贝克特形象的作品,当时距离他去世不到一代人时间。㉒
乍一看,这位圣人没有理由被死敌的女婿以这么尊荣的方式对待,这或许让人感到略微奇怪,甚至心生怀疑。然而,我们可以根据其他史料得知,王后乔安娜一直特别崇敬托马斯,或许就是她鼓励自己的丈夫以这种形式来纪念托马斯。往好处说,这算不算她私自为父亲的行为赎罪呢?如果仔细观察后殿中托马斯旁边的圣人,这种假说则更有道理。第一对紧贴着窗户左侧和右侧的圣人是两位早期的教皇,即克雷芒一世(Clement Ⅰ)和西尔维斯特,两人都长期流亡在外,都捍卫罗马在世俗和精神事务上的至上地位。㉓然后,托马斯对面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圣彼得(St Peter of Alexandria),他在世俗统治者面前捍卫教会,也是从流亡中返回后而殉教。他们之外是最早的殉道者斯蒂芬(Stephen)和劳伦斯(Lawrence),他们以同样的原因去世。最后,面对着正厅的是另外两位被封圣的大主教:在本笃会中最受欢迎的马丁(Martin),以及诺曼人王国主要的主保圣人巴里的尼古拉(Nicolas of Bari)。似乎只能得出以下结论:后殿中描绘的人物不仅象征着蒙雷阿莱主教座堂建立之初的原则,还有意向其中的一位人物致敬,那就是英格兰最近的、最受爱戴的那位圣徒和殉道者。
在宝座上方,东侧主拱的两边都是威廉本人的站立像。在左侧,他从基督耶稣手中接过王冠;在右侧,他将教堂献给圣母玛利亚。这两处镶嵌画不算很精美,无法与马尔托拉纳教堂的相比。不过,创作者们无疑是尽力了。我们毕竟听说过威廉的美貌,而画上的圆脸、金色卷胡须和略微茫然的表情或许会稍稍让人失望。威廉毕竟才30岁出头,他可以被表现得更好看。或许,他得到的待遇不太公正。
后来坟墓中的他也不太幸运。他打算将蒙雷阿莱修道院作为西西里王国的王家墓葬地,又在1183年将去世的玛格丽特埋葬在这里。不久之后,他将父亲的遗体从王宫礼拜堂迁到这里,另外两个分别位于巴勒莫主教座堂和抹大拉的圣玛利亚礼拜堂的兄弟的遗骸也照此办理。但是到威廉于1189年去世时,米尔的沃尔特迅速干涉,立刻将国王的石棺运到他新修的主教座堂——这里快要建成了。两位大主教展开长期而激烈的争斗,国王最终得遂心愿,在蒙雷阿莱修道院长眠。但是,他的石棺留在巴勒莫,自那以后就不见了。最后在400年后的1575年,大主教卢多维科·德·托雷斯(Ludovico de Torres)给威廉捐献了一座白色大理石石棺。这个石棺不仅配不上人们想象中他作为诺曼人国王的地位,更比不上附近威廉一世的坟墓——它四四方方地立在大理石底座上,威严而壮丽。㉔
尽管蒙雷阿莱主教座堂非常令人惊讶,它的辉煌却略显黯淡。或许是黄金的品质不够好,所以教堂缺乏马尔托拉纳教堂那种热烈的光辉,也缺少王宫礼拜堂那种令人欢愉的活力。它太大,太缺乏人情味了。半个小时后,参观者必定会因再次沐浴在阳光中而高兴。
最后再走进回廊内院,这里的辉煌终于洗去了黯淡。这里也是蒙雷阿莱修道院里唯一能直接感受到阿拉伯影响的地方:104个细长而阿拉伯化的拱,由成对的立柱支撑,有些有雕刻,有些跟教堂内部一样有马赛克镶嵌画。在西南角,他们增加了一处喷泉,喷泉是阿拉伯风格的,但是它的形式在诺曼西西里是独一无二的(在切法卢有一个相似的)。回廊内院的整体效果灿烂而静美,比隐修者圣约翰教堂回廊内院的精致景观更加整齐。而且蒙雷阿莱修道院更适合生活,这里的教士能找到阴凉,也能觅得静谧。这还不是全部。每根立柱的柱头都是一个设计和创造的胜利,它们一起构成了罗马式石雕的杰作,在西西里无与伦比。柱头雕刻的内容简直数不尽:《圣经》故事(包括东北角那处极好的天使报喜图),日常生活场景,农作物收获,战场和捕猎,同时代和古代的主题,基督教和异教徒的主题。甚至南墙还有两对描绘密特拉献祭场景的立柱。在西侧,从南往北数的第8个柱头上的内容我们已经见过,只不过从马赛克画变成了雕刻:“好人”威廉。他此时不留胡须,将他新建的主教座堂献给圣母。由此,诺曼西西里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宗教机构得以敬献,又得以接受。
①威廉二世统治时期,除了理查德·帕尔默和米尔的沃尔特,至少还有两位英格兰的教长:米德尔塞克斯的休伯特(Hubert of Middlesex),他担任坎帕尼亚的孔扎(Conza)大主教;沃尔特的兄弟巴塞洛缪(Bartholomew),他接替真蒂莱担任阿格里真托主教。1127年初,阿格里真托的教士名单中出现了一位林肯的约翰(John of Lincoln)。1158年,巴勒莫的教士名单中出现了一位赫尔福德的理查德(Richard of Hereford)。
②在同时代的法兰克的玛丽(Marie de France)撰写的《两位爱人》(Lai des Deux Amants)中,皮特斯(Pîtres)公主在塞纳河上向情人说道:“我在萨莱诺有一位亲戚,她是一位富有的女人,会给你财富。”公主送自己的情人去亲戚那里加强力量,情人回来之后抱着她的身体,走上陡峭的高山,就这样,终于娶她回家。
③斯蒂芬卸任后,首相一职就取消了,正如埃米尔的埃米尔一职在马约去世后取消一样。
④出自他在1169年写给奥斯提亚主教洪巴德(Humbald)的一封信。
⑤见第163页注释。
⑥在过去3年左右的时间里,曼努埃尔向在1162年毁坏于腓特烈之手的米兰送出丰厚的资金,以帮助米兰重建。正如一位编年史家所记载,“一条黄金之河”流入安科纳。他把自己的一位侄女嫁给弗兰吉帕尼家族,以让自己在罗马获得支持。
⑦许多德高望重的研究西西里的历史学家一直在重复一个古老的传统说法。按照该说法,亨利亲王在去世时已经跟苏格兰国王马尔科莫的女儿订婚。这个说法是假的。苏格兰国王马尔科莫四世(Malcolm Ⅳ)于1153—1165年在位,他去世时还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子女,而且被人称为“童贞王”(Virgin King)。
⑧见第274页。
⑨不过,威廉直到1181年才与阿尔莫哈德王朝签署正式和约。根据历史学家阿卜杜勒-瓦希德·马拉克什(Abdul-Wahid al-Marrakeshi)的说法,威廉为表心意,还为阿布-雅库布送去一块形状和大小都跟一只马靴一样的红宝石。
⑩另一位阿拉伯史家麦格里西(al-Marqrisi)记载,西西里王国早在1169年就派一支舰队去黎凡特帮助法兰克军队围攻杜姆亚特(Damietta),却没有其他史料相互参证。阿布·沙马(Abu Shama)引用的一段萨拉丁的书信显示,没有西西里舰船参与杜姆亚特围城战。
⑪霍维登的罗杰(Roger of Hoveden)。他以“彼得伯勒修道院院长本笃”(Abbot Benedict of Peterborough)的正式称呼创作了《亨利二世统治史》(Gesta Regis Henrici Secundi),这已经由斯腾顿(Stendon)证实。(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October 1953.)
⑫或者说,这相当合适。C. C.珀金斯(Perkins)在《意大利雕刻师》(Italian Sculptors)中提到两幅体现腓特烈夫妇的浮雕时,说“其中一幅极为丑陋,另一幅则极为淫秽粗俗”(转引自Augustus Hare)。罗马门在18世纪被拆除,但是剩下的部分得以重建,现在可以在卡斯泰洛博物馆(Castello Museum)中看见,表现腓特烈的浮雕也在其中。
⑬在圣马可教堂的门廊,也就是正门口的地方,有一块红白相间的菱形大理石标出了皇帝展现谦卑的地方。“威尼斯的传说里讲,皇帝当时面对亚历山大时同意向圣彼得致歉,却不向教皇致歉。而亚历山大严肃地回答:‘向圣彼得和教皇(道歉)。’”(James Morris, Venice.)这个故事不错,却跟罗穆亚尔德的记载对不上,而罗穆亚尔德身处高位,当时在现场,他的记载更可信。
⑭坟墓还在,但是最开始的坟墓已经没有了,后来仰慕他的、同名的教皇亚历山大七世(Alexander Ⅶ)在1660年用一个巴洛克式的丑物代替了原物。
⑮“一位老人,而且有某种程度上的文化”。
⑯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能显示罗杰二世时代以来西西里王国和教皇关系的变化了。罗杰二世在位的时候,他会认为这种事是插手国内事务,绝对不会容忍。有一则传说声称,教皇卢修斯亲自拜访了蒙雷阿莱修道院,为它祝圣,但是这个传说实际上是假的。
⑰“教堂的名字不是纪念哪位圣人,而是突出了该教堂的礼拜日教堂的特点,以此与之前的巴勒莫主教座堂相对。后者在阿拉伯人占领的时候成为城里的星期五清真寺。”(O. Demus, The Mosaics of Norman Sicily.)
⑱圣天使山洞穴的大门在1964年3月引发了愤怒的示威活动,当地居民抗议政府把它们搬到雅典参与当年的拜占庭艺术展览。(The Times, 4 and 6 March 1964.)
⑲The Mosaics of Norman Sicily, p. 148.
⑳现在以土耳其语名字称呼,即卡里耶清真寺(Kariye Cami)。
㉑它确实没有展现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托马斯的身体特征:不一般的身高。最开始提到这一点的是他的特遣牧师威廉·菲兹史蒂芬(William Fitzstephen)。然后,在一份藏于兰贝思宫(Lambeth Palace)的15世纪手抄本(306 f. 203)中,写着“The Longitude of Men Folowynge”的主标题的下面,托马斯被描述为“vij fote save a ynche”。然而,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当数收藏于桑斯主教座堂宝库的他本人的衣服。“直到最近的圣托马斯节,担任主持的教士还要在那天穿上这些衣服。人们总是选出长得最高的教士,但是这还不够,还要用针把衣服固定起来。”(Dean Stanley, Memorials of Canterbury,1855.)
㉒贝克特的圣骨盒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很小,形状是吊坠,刻着铭文“ISTUD REGINE MARGARETE SICULORUM TRANSMITTIT PRESUL RAINAUDUS BATONIORUS”,盒上刻着一位王后和一位正在祝祷的教士。由于玛格丽特去世于1183年,因此这件圣骨盒把马赛克镶嵌画所暗示的时间略微提前了。但是这个教士是雷努阿德(Rainaud)还是托马斯?无从知晓。(Bulletin of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vol. XXIII, pp.78-79.)
㉓根据传统说法,克雷芒在图拉真时期殉道。西尔维斯特为君士坦丁大帝施洗礼,并且接受了传说中“君士坦丁的赠礼”。
㉔玛格丽特和她两个儿子的墓穴位于圣所的北墙边,在19世纪得到了整修,只需草草观看一下即可。更有意思的是法国国王路易九世(Louis,即圣路易)的祭台,他在1270年率十字军进攻突尼斯的时候因流行病而去世,其心脏等内脏都保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