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1065年夏以前,哈罗德就已经从诺曼底返回了英国。这是因为,《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的编写者在此时才打破了沉寂,开始讲述他在南威尔士的活动。据记载,在1065年8月以前,伯爵下令在朴茨基韦特(Portskewett)大兴土木。今天,这是一个位于切普斯托(Chepstow)以南几英里塞文河河口的一个普通小村。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希望邀请虔信者爱德华来此一同狩猎。出于这一目的,他还在此“堆放了很多物品”。我们不禁怀疑,这是否是为了博得近来失去的宠爱而做出的努力?
如果他的目的真是如此,那么这一目的显然并未实现。1065年8月24日,就在所有必备物品准备停当、工程即将竣工之际,他新建的狩猎小屋却遭到了一直记恨着他的威尔士人的破坏(伯爵在2年前入侵了他们的国土)。正在工地上工作的人似乎全都惨遭屠戮,精心储备的物品也被一抢而空。关于这件事,《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D本写道:“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挑起的事端。”这并不是《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的编写者第一次激怒我们了。这些人又一次在不透露任何细节的情况下暗示我们,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某种更大的阴谋。1065年夏天,确实有一个反戈德温家族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然而,这一阴谋针对的不是哈罗德,而是他的弟弟诺森伯里亚伯爵。1
11世纪的诺森伯里亚要比现在它的同名地区大得多。它是过去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之一。正如它的名字所示,其最初的版图北起亨伯河,覆盖了约克郡全境、达勒姆郡全境以及最北端的那个现在以诺森伯里亚为名的地区。在诺森伯里亚最为辉煌的7世纪,它的疆土一度包括更远的苏格兰低地的一部分,即洛锡安地区(Lothian)。其向西一度最远延伸至爱尔兰海,囊括了现在的兰开夏(Lancashire)和坎布里亚(Cumbria)的所有区域。然而,到了10世纪,由于苏格兰和斯特拉斯克莱德(Strathclyde)的这些敌对的统治者不断扩张,这些边远的地区或者失守,或者至少沦为极其有争议的地区。
就像除威塞克斯以外所有其他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一样,诺森伯里亚王国在维京人到来后立即灰飞烟灭。在9世纪的最后30余年里,丹麦人已经征服了现在英格兰东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地区,并在这些地方定居了。在其后的几个世纪里,这一地区都被称作“丹麦区”(the Danelaw)。这些入侵者深入拓殖约克郡,而约克也成了他们的首府。与此同时,诺森伯里亚之前的国王继续统治着其北方的残余部分,即蒂斯河(River Tees)以北那些远比其他地方贫瘠的地区。他们统治的根基位于班堡(Bamburgh)。那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堡垒。2
约克的维京王国并没有持续太久。10世纪中期,它便被所向披靡的威塞克斯诸王消灭了。但丹麦人入侵的影响却一直流传了下来,并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也正是由于维京人的殖民活动,约克郡在民族和文化上都有别于新兴的英格兰王国的其他地区。例如,其居民坚持沿用北欧的货币结算方式,并使用带有明显北欧风格的墓葬和纪念十字架。还有,更为明显的是,他们使用着一种对于其南部邻居来说深奥难懂的语言,充满着斯堪的纳维亚语源的单词。在约克郡的地名中,我们常常会遇到带有丹麦特色的词缀 “-by”,例如格里姆斯比(Grimsby)和柯克比(Kirkby)。在英格兰其他地方,各郡会被划为很多“百户区”(hundred),再下一级的行政区划则被称为“海德”(hide);约克郡的行政区划则称“区”(riding)、“小邑”(wapentake)和“卡勒凯特” (carucate)。①即使到了今天,约克城主干街道的名称中仍有丹麦语的“gate”一词(如黄铜门[Coppergate]、猪门[Swinegate]等)。3
其结果是,英格兰北部在政治层面上被分裂了。由于处于威塞克斯统治者的统治之下,约克郡的那些盎格鲁-丹麦要人自然会感到十分怨恨。相比之下,虽然降级成为伯爵,但居住在班堡的诺森伯里亚王国的前王族们对这一新局面十分满意。之前,维京统治者就在附近的约克;而现在,统治者居住在异常遥远的南部英格兰。对于这些前王族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基本上可以自行管理蒂斯河以北的地区。而且,在通常情况下,他们也可以同时管理约克郡。1016年,维京人再次征服了英格兰。此时的班堡家族就不太开心了(相反,他们在约克郡的邻居倒是大喜过望)。在克努特征服英格兰之后,约克郡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北欧伯爵。首先是埃里克,然后是休厄德。二人都成了班堡家族的死敌。1041年,休厄德命人杀掉了他的北方对手,最终结束了双方的冲突,并控制了整个诺森伯里亚。4
到了1055年休厄德去世时,北英格兰的局面就是这么个情况。此时,英格兰统治者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这个在文化上以及政治上都与其他地区有所区别的地区,任其自生自灭。这么做的理由也很充分:这一地区地处偏远,而且很难到达。得益于广阔的亨伯河河口以及位于约克郡和柴郡周边的沼泽和湿地,贯通英格兰南北的道路只有几条,而且,没有任何一条能够让人放心通过。假设所有道路都是通畅的,而中途又没有遇到匪徒,从伦敦到约克的200英里路程也至少要耗费人们2个星期的时间。从英格兰南部到达约克最安全也是最快的方式是乘船。因此,英格兰王室几乎无法对诺森伯里亚施加影响。英格兰国王在约克郡基本没有土地。虽然在约克所铸造的货币上,国王的头像和名字都出现了,但国王本人从未来过这里。与此同时,蒂斯河以北的人民无法持续感知英格兰王室的存在:这里没有王室的土地,没有铸币所,没有堡镇,也没有郡。对于包括国王在内的大多数生活在英格兰南部的人来说,北方是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以不同的方式行事。居住在南部的人们对其所知不多,也很难理解他们。5
这就是为什么托斯蒂·戈德温森接替休厄德位置一事那么令人震惊。如前所述,1055年春,随着托斯蒂的晋升,亨伯河以南的英格兰在政治上被痛苦地撕裂了。这一事件也直接导致了戈德温家族和他们在麦西亚的对手摊牌。但在诺森伯里亚地区,他的晋升势必引起了同等的恐慌(如果不是更大的恐慌的话)。自诺森伯里亚地区归入英格兰王国后的一个世纪以来,这一地区的伯爵,要么为来自班堡家族的前诺森伯里亚王廷成员,要么是克努特国王所委任的丹麦人。这一惯例仅在公元1000年前后被打破过一次。约克伯爵领被交给了一个麦西亚人埃尔夫海姆(Ælfhelm),而且这个人的统治并不成功。然而,到了1055年,诺森伯里亚人却需要面对20多岁的托斯蒂。作为前威塞克斯伯爵的儿子,他的名字是唯一把他和丹麦联系在一起的地方。无论是就出生、成长经历还是政治经验而言,托斯蒂都是一个南部英格兰人,而这一点也显现了出来。6
在托斯蒂统治了10年以后,关于他的统治的抱怨才开始出现,但其内容显然与他在整个任期当中的作为有关。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C本的记载,托斯蒂的主要罪行在于他“侵吞上帝的财产”。这一指控多少令人吃惊,而且很可能是不公正的。(著于麦西亚的《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C本对戈德温家族有敌意。)支持戈德温家族的《爱德华王传》则认为,伯爵为人特别虔诚,而他之所以会对教会非常慷慨,是因为受到了他同样虔诚的妻子朱迪丝(Judith,佛兰德伯爵的一个女儿。二人于1051年完婚,而那时的托斯蒂随其家人在佛兰德流亡。)的鼓励。根据后人在达勒姆大教堂所写的材料,《爱德华王传》的说法是可信的。这些材料称,教士们将伯爵夫妇当成慷慨的捐助人而牢记于心。 托斯蒂之所以受到“侵吞上帝的财产”的指控,很可能是因为他被其他人连累了。在成为诺森伯里亚伯爵后,托斯蒂便把一开始就不得人心的达勒姆主教埃塞尔里克换下了台。然而,他所帮忙换上的则是这位主教更不得人心的兄弟埃塞尔温(Æthelwine)。这二位同托斯蒂一样是南部英格兰人。后来,他们以抢劫达勒姆教堂以及其他的北方教堂而闻名。他们这样做,为的是充实其位于彼得伯勒(Peterborough)的母校的珍藏室。7
如果说托斯蒂直接损害了教会,那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实施了过于严苛的税收政策。根据伍斯特的约翰的记载,1065年,另一项针对伯爵的指控是,他收取了“大量的贡金”。我们不可能知道,伯爵的税收政策究竟有多过分,但这个问题之所以会出现,可能与不同的期待有关。此前,英格兰北方地区根本无须缴纳很多的税。后来的记录显示,在英格兰北方所征收的土地税仅为南方的1/6。这或者是出于尊重北方的独立传统,或者是针对这一地区人口少、生产力低下的实际而做的调整。或许,托斯蒂的计划很宏伟,想要在这个伯爵领内提高税收,以达到南方的标准。然而,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试图通过增加税收,以满足一己之需。他的这一权宜之计则被视为一种罪恶的尝试,目的是将南方长期以来所承受的苛刻统治模式引入北方。无论其目标是什么,托斯蒂不顾诺森伯里亚低税的传统并加重了税务。这显然令他极其不受欢迎。8
他在法律和秩序方面的政策也同样如此。《爱德华王传》写道,诺森伯里亚地区素来被视为法外之地而臭名远扬。在这里,即使20或30人结伴出行,也几乎不可能不受到死亡和被打劫的威胁。作为“神义(divine justice)之子和热爱它的人”,托斯蒂唯一的目标就是消灭这些可怕的非法行为。为此,托斯蒂处决了这些匪徒,并砍掉了他们的手脚。对此,《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C本却颠倒黑白,表示托斯蒂只是杀死了“所有地位比他低的人”,并且剥夺了他们的财产。与C本的编写者相比,《爱德华王传》的作者更不尊重史实。但是,后者选择了记录这些指控,而不是反驳它们。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再一次认为,事实可能是上述两种说法的中和。“指控这位业绩辉煌的伯爵太过残忍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他受到了这样的指控,即他之所以惩罚滋扰生事者,多半是因为他对这些人被罚没的财产有贪欲,而不是因为他对正义的热爱。”在《爱德华王传》的另一处,这位作者还略显失望地评论道,托斯蒂“偶尔会对打击犯罪一事显得过于热衷”。9
这样一来,根据他的朋友所选择的那种宽厚的说法,托斯蒂不受欢迎的原因在于,他过于热心地执行他的两大任务,即收税和执行正义。相反,我们并没有看到时人有关他的另外一个责任的指责。相较于其他的两个任务,这一责任更加基础。这个任务是保护他的伯爵领,使之免受外来的攻击。事实上,在《爱德华王传》的一个充满对哈罗德和托斯蒂的溢美之词的章节中,作者表示,正像哈罗德击败国王在南方的敌人(即威尔士人)一样,他的弟弟也吓退了北方之敌。令人惊讶的是,各类文献对这一记载都没有提出异议。这样说是因为,首先,《爱德华王传》的这一说法明显是不真实的;其次,托斯蒂没能捍卫自己的伯爵领。这件事直接引发了危机,而这一危机最终吞没了他。10
自公元1000年以来,一旦成为诺森伯里亚的伯爵,这个人就不得不奋力与苏格兰诸王抗衡,阻止他们的扩张。11世纪上半叶,苏格兰人曾3次入侵英格兰北部。在发生于1040年的最后一次围攻当中,苏格兰人还包围了达勒姆。正如我们之前所见到的那样,托斯蒂的前任休厄德伯爵以强硬的手段解决了这一问题。1054年,他率军侵入苏格兰,并废黜了国王麦克白。在他的位置上,伯爵安插了前代国王邓肯(Duncan)之子马尔科姆(Malcolm)。他的父亲就是麦克白那桩著名的谋杀案的受害者,而麦克白也借此机会夺取了对方的王位。显然,马尔科姆曾作为流亡者在虔信者爱德华的王廷当中长大,而虔信者似乎也支持休厄德将马尔科姆重新扶上王位的主张。毫无疑问,他的想法是,一个因为英格兰的军事援助才坐上王位的苏格兰国王,不太可能会推行侵略诺森伯里亚的政策。11
即便这一推测是正确的,它也只是在短期内起到了效果。在他执政的头几年,马尔科姆继续专心对抗麦克白。(与传统戏剧里的叙述不同,麦克白并不是在邓斯纳恩[Dunsinane]战死的,而是在3年后的伦法南战役[Battle of Lumphanan]之后死去的。)但是,在平定内乱后,马尔科姆马上翻脸了。在麦克白死后,他的继子卢拉赫(Lulach)也于1058年被杀害。此后,马尔科姆就沿袭了他的先祖们所最擅长的那一套,深入英格兰北部,不断袭扰当地的百姓。《爱德华王传》解释道,新任苏格兰国王是为了测试比他就任更晚的新伯爵托斯蒂,而他一直看不起后者的能力。但是,作者继续写道,托斯蒂太聪明了,“不但通过勇武和实战,而且使用巧妙的策略”来消耗对手。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1059年,托斯蒂的确在达勒姆主教和约克主教的帮助下,不知通过何种话术说服了马尔科姆,让他重返英格兰,并与虔信者爱德华进行一次私人的会面。为此,爱德华很可能还特意冒险渡过了亨伯河。马尔科姆和托斯蒂达成了和平协议,并交换人质。而且,按照北部习俗,马尔科姆和托斯蒂二人在这一场合下也成了“结拜兄弟”。12
但到这里,故事只讲了一半。不久之后,1061年,托斯蒂和朱迪丝在他们的家族成员和一些英格兰主教的陪同下虔诚地前往罗马朝圣。这就意味着,他们的伯爵领向马尔科姆敞开了大门,而后者很难抵挡这样的诱惑。根据12世纪史家达勒姆的西缅(Simeon of Durham)的说法,“同年,苏格兰国王疯狂进攻他的结拜哥哥托斯蒂的伯爵领”。他所造成的破坏是如此之惨烈,就连英格兰北部基督教的摇篮——林迪斯芳的霍利岛(Holy Island of Lindisfarne)——也没能幸免于苏格兰人的蹂躏。
很有可能也就是在这一刻,马尔科姆入侵了坎布里亚。在动荡的英格兰北部所有存在争议的地区当中,没有哪一个地方会像这个位于西北海岸上的、以多山闻名的地方那样,被争夺过那么多次。它最初是一个不列颠王国(其名字与凯尔特语的“威尔士”[Cymru]一词有着共同的语源)。7世纪时,坎布里亚被纳入诺森伯里亚王国的管辖范围之内,但是,公元900年,它又落入另一个不列颠王国(斯特拉斯克莱德王国)的手中。在接下来的120年里,这个地方名义上一直处于斯特拉斯克莱德国王的统治之下。然而,在此期间,从爱尔兰渡海前来的几批挪威维京人也侵入了此地,并在此定居下来。之后,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国王对统治权的争夺当中,这里一次次地被征服、割让、骚扰和再被征服。后来,到了1080年,这一地区被苏格兰人占领了。这次入侵最终结束了斯特拉斯克莱德国王们的统治。但在休厄德伯爵的统治期间,它再次成了英格兰的一部分。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似乎可以肯定的是,马尔科姆利用了托斯蒂不在伯爵领内的契机,于1061年再次扭转了局面。而坎布里亚也再次被苏格兰人收回。
在丢失了坎布里亚之后,托斯蒂明显需要在军事上做出回应。更不用说,这个时候,林迪斯芳也陷落了,苏格兰人还在其伯爵领的其他地区上大肆破坏。然而,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爱德华王传》用来称赞伯爵的“勇武”一词是真实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发动过这本书中所记载的“实战”。从罗马回来以后,托斯蒂似乎接受了既成的事实,默许马尔科姆入侵自己的伯爵领。他再次会见苏格兰国王,并提出和平的主张。坎布里亚成了苏格兰的一部分。13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既往不咎。一些人很可能因托斯蒂未能捍卫先辈的胜利果实而感到愤怒。在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班堡家族的后裔戈斯帕特里克(Gospatric)。如果可以重新掷一次历史的骰子,那么成为诺森伯里亚伯爵的将会是戈斯帕特里克,而不是托斯蒂。正如我们此前所提及的那样,在远古的时候,戈斯帕特里克的先祖以国王的身份统治着诺森伯里亚。而就在50年前,他的父亲尤特雷德(Uhtred)则作为伯爵统治着这里。正如我们此前所提及的那样,班堡家族在克努特到来以后便日渐衰落。尤特雷德伯爵在1016年被克努特下令谋杀。他伯爵领的南半边则被分封给了一个新来的丹麦人。25年后,戈斯帕特里克的弟弟埃德伍尔夫伯爵同样被休厄德伯爵命人杀害。休厄德随后接管了他剩下的伯爵领。因此,戈斯帕特里克有充足的理由对事态的发展感到心痛。但是,休厄德拥有足够的智慧,足以安抚他的不满。在他接管班堡家族的领地后不久,休厄德便迎娶了尤特雷德伯爵的孙女阿尔弗莱德(Ælfflaed)。这样一来,他就把一个战败王朝的命运同他自己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大约在同一时间,他让戈斯帕特里克当自己的副手,令他掌管坎布里亚的事务。14
因此,虽然托斯蒂能平静地看待苏格兰收回坎布里亚一事,但对于戈斯帕特里克来说,丢掉坎布里亚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他的安慰奖。尽管我们不敢确定地说,这就是二人日后不和的原因(伯爵不受欢迎的理由太多),但这个理由肯定是最站得住脚的。我们可以看到,不久之后,戈斯帕特里克与托斯蒂之间就爆发了冲突。这是因为,人们都知道,1063年或1064年,托斯蒂邀请了戈斯帕特里克的两名亲戚来到他位于约克的议事大厅参加和平会议(或许只有这两个人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托斯蒂准备的是一次伏击,而这一做法与他的丹麦前辈的做法如出一辙。这二人也就被阴险地杀害了。二人的死很可能会促使戈斯帕特里克直接向国王控诉。1064年圣诞节,他出现在爱德华的宫廷里。然而,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王廷,因为他根本没考虑到,戈德温家族竟然如此团结。在圣诞节后的第四个晚上,在托斯蒂的姐妹伊迪丝王后的命令下,戈斯帕特里克本人也遭暗杀。
托斯蒂的斩首策略一度看似已经奏效了:随着戈斯帕特里克的死,北方似乎已经变得足够消停了。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一场针对伯爵蠹政的反抗正在稳步地推进。这一次,反抗的规模远比上次更大,所参与的势力也更多。如果伯爵这时现身于诺森伯里亚,他可能会察觉到某些端倪。例如,1065年3月,达勒姆的教士发起了公开的抗议,他们挖出了7世纪的诺森伯里亚统治者奥斯温(Oswine)的尸骨,并把它展示给众人看。奥斯温正是被其奸诈的亲戚害死的。但是,托斯蒂似乎没有把这种赤裸裸的宣传放在心上。伯爵总是不在领地。他更愿意把日常政务交给别人打理。因此,直接承受北方人怒火的并不是托斯蒂本人,而是他的这些代理人。15
1065年10月3日(星期二),一群效忠于戈斯帕特里克的塞恩率领着200名全副武装的人进入了约克城。伍斯特的约翰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此事的最为详细的信息。他显然认为,这次行动是伯爵及其手下的背叛所导致的。这支队伍似乎是出其不意占领约克城的。这是因为,在那个星期一,据说只有两个隶属于托斯蒂的丹麦御卫被杀。他们是在试图逃跑时被拖回去处死的。第二天,他们与伯爵拥护者的战斗显然变得更加激烈。其结果是,有200多名伯爵的拥护者死亡。叛乱者继而砸开了托斯蒂位于约克的金库,抢走了他所有的武器和所有的金银财宝。16
这是一次大规模叛乱的开始。蒂斯河以北的塞恩显然已经击败了托斯蒂的庞大部队。他们得到了约克人的支持,而后者的加入也正是托斯蒂倒行逆施的明证。为了反抗他,他的领地上的两大宿敌此时竟然走到了一起。这次起义明显组织有序,并且直接针对托斯蒂本人。《爱德华王传》描写了托斯蒂的手下在各处被屠杀的场景。他们不仅在约克被杀,就算是在林肯的大街上,他们也会遭到屠戮。即便是在路上、在船上或者在树林里,这些人也不能幸免于难。“无论是谁,只要是被认为曾为托斯蒂家族做过事,都会被拖出去折磨至死,并不需要先接受审判。”17
据传,反叛者打算让一位名叫莫卡(Morcar)的年轻人代替托斯蒂。莫卡是戈德温家族之前最大的死对头前伯爵埃尔夫加的次子。根据《爱德华王传》所述,莫卡和他的哥哥埃德温继承了他父亲所有的恶意(特别是针对托斯蒂的恶意)。很可能在一段时间以来,托斯蒂和哈罗德一直在想尽办法剥夺埃德温的继承权。直到1065年春,埃德温才以麦西亚伯爵的身份出现在历史文献中,而此时距离其父去世已经差不多过去了3年。麦西亚两兄弟这么快就倒向叛军的事实表明,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一阴谋。莫卡立即接受提议,出任叛军领袖,并率领着他们一路向南。在行军途中,他也促使林肯、德比(Derby)和诺丁汉(Nottingham)3个郡的人民揭竿而起。与此同时,埃德温则在麦西亚组建了军队。在那里,他父亲的旧友威尔士人也加入了他的队伍。每个因为戈德温家族的崛起而遭受苦难的人此时都团结了起来,试图终结这一家族的政治垄断。18
当叛乱爆发的消息传来时,托斯蒂正在他姐妹的丈夫的宫中。而那时,爱德华国王在威尔特郡。他之所以来到那里,显然是为了举行庄严的仪式,再次将威尔顿修道院献给上帝。这里是伊迪丝童年时所居住过的地方。也正是在她的资助之下,修道院被重新修缮了。由于这件大事是在其辖地的中心地带所举办的,我们可以大胆地假设,哈罗德当时也在场。受命前往北方与叛军谈判的人也一定是哈罗德。19
当伯爵到达时,埃德温和莫卡的两队人马已经在北安普敦镇(town of Northampton)会合了。据《爱德华王传》所述,他们的士兵从麦西亚、威尔士及整个北部英格兰赶过来,“聚集成了一股就像旋风或暴风雨一样庞大的力量”。哈罗德传达了国王的口信。其大意是,叛军应该就此罢兵。如果他们能够证明,他们的确遭受了任何不公的话,国王会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毫不意外的是,这一口信并不能安抚众人。叛军回应道,爱德华不但应该把托斯蒂从诺森伯里亚清除出去,而且还要把他从整个王国中驱逐出去;否则,就连国王本人也会被视为他们的敌人。在哈罗德回到威尔特郡后,他便向国王禀报了叛军所开出来的上述条件。20
目光转回威尔特郡。此时,爱德华已经在他的布里特福德庄园(manor of Britford)里召开了一次贤人会议。这座庄园位于威尔顿以东几英里处,靠近现在的索尔兹伯里(Salisbury)。但当参会人员集结的时候,令人不悦的一幕出现了。此时,许多要人都站出来控诉托斯蒂,认为他在其伯爵领内部实行了残暴的统治。事实上,他们是在指责托斯蒂,认为后者让他自己陷入了危机。然而,在哈罗德从北安普敦带回叛军所提出的条件之后,这种恶语相向的场面才出现了。就是在这时,托斯蒂开始指责他的兄长,认为他与叛军沆瀣一气。事实上,他所说的是,正是哈罗德首先挑起了叛乱。虽然《爱德华王传》的作者记载了托斯蒂所提出来的指控,但他也提出了他个人的观点,认为这一指控并不可信。他进一步让我们确信,哈罗德发了誓,并用这一方式为自己洗脱了罪名。同时,该书作者也偷偷提醒我们,哈罗德的誓言并不代表什么(这似乎是在影射伯爵的诺曼底之行)。21
抛开这种影射不提,伯爵似乎是最不可能暗中算计他弟弟的人。倘若哈罗德之前有这种想法,他也一定有更为稳妥的策略,而不是引发现在这样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自从哈罗德离开北安普敦后,叛军便开始骚扰城镇周边的乡村,因为他们知道这里的大部分土地都属于托斯蒂。正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所记载的那样,叛军不但杀了人,而且点着了房屋和堆满玉米的谷仓。他们还抢夺了成千上万头牛和数以百计的俘虏。后来,他们将这些人和牲畜都带回了北方。随后,叛军继续向南推进,抵达牛津。在这里,泰晤士河将麦西亚和威塞克斯分隔开来。毫无疑问,英格兰正处在内战的边缘。22
更合理的结论是,哈罗德运用了他所有的谈判才能,竭尽所能地安抚叛乱者,并希望能救出他的兄弟。这是伍斯特的约翰的看法。他坚持认为,只有在托斯蒂本人的请求之下,伯爵才会前去担任谈判者。哈罗德显然并不准备为了他的弟弟而与叛军决一死战。据《爱德华王传》记载,在谈判未果的情况下,国王下令集结王家军队,但并无军队应召前来。《爱德华王传》认为,征兵之所以如此吃力,不但是因为冬天已经降临,而且也因为人们大都不愿参与内战。无论如何,国王和他的近臣们此时都已身处哈罗德的伯爵领。最后,一定是哈罗德亲口拒绝了国王,不让自己的军队去白白送死,才改变了托斯蒂的命运。1065年10月27日,哈罗德在牛津向叛军们传达了国王的指示,告诉他们,国王接受了他们的各种条件。他承认了莫卡作为诺森伯里亚新伯爵的地位,还给诺森伯里亚人重订了“克努特的法律”(《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称)。所谓“克努特的法律”,就是他们旧时所享受的各项权利的笼统称谓。那时,托斯蒂还没有把新的法律和新的赋税带到此地。与此同时,令他的母亲和姐妹感到悲痛的是,托斯蒂自己也已经为流亡生活做好了准备。同年11月1日,托斯蒂、他的家人以及一众忠诚的塞恩们横渡了英吉利海峡,到达佛兰德。在那里,托斯蒂的岳父鲍德温伯爵再次收留了他们。23
然而,和国王的痛苦相比,戈德温家族的女性的悲伤根本不值一提。1052年,当爱德华要求采取军事行动时,众人曾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和那时一样,此时的爱德华又一次因为大权旁落而怒不可遏。《爱德华王传》写道:“他悲痛地向上帝抗议……认为自己失去了臣子对他应有的服从,无法制裁奸邪之人的非分行为。他请求上帝给他们降罪。”《爱德华王传》继续写道,对于国王来说,精神上的苦痛是如此地巨大,以致他一病不起,而且病情日益恶化。大家都心知肚明:国王将不久于人世。因此,宏大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献堂仪式被安排在圣诞节进行。根据《爱德华王传》的说法,教堂已经基本建成了,只差门廊尚未修好。但是,人们要抓紧修好新教堂的各个房间须,以容纳前来参加仪式的人群。圣诞节当天,爱德华明显已经尽了其最大的努力。他强忍着病痛,平和地坐在一张摆满各色美味佳肴的桌前,却丝毫没有食欲。唉!3天后,爱德华还是没能撑下来,没法出席新教堂的献堂仪式。在他的坚持下,仪式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了。伊迪丝代表国王参加了仪式。又过了8天,在王后及几个亲信的陪伴下,老国王逝世了。24
就在虔信者爱德华逝世后的一天,他的遗体就经由威斯敏斯特宫殿与其附属修道院之间的那段短短的路,被运往并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这一天是1066年1月6日。而就在当天稍晚的时候,哈罗德·戈德温森加冕为他的继任者。
①小邑一词来自古挪威语,原义为“拿起武器”。卡勒凯特是旧时英国的土地丈量和估税单位。1卡勒凯特约合0.4平方千米。
1ASC C and D, 1065.
2W E. Kapelle, Th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1979), 9–13.
3N. J. Higham, The Kingdom of Northumbria, AD 350–1100 (Stroud, 993), 194–202, 211–12.
4Kapell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13–19.
5Ibid., 7, 12–13; R. Fletcher, Bloodfeud: Murder and Revenge in Anglo-Saxon England (2002), 31–3.
6Ibid., 73–5, 149, 205–6.
7ASC C, 1065; VER, 50–1; SD, Libellus, 170–3, 174–7, 180–1.
8JW, ⅱ, 598–9; Kapell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96–7.
9VER, 48–9, 76–9; ASC C, 1065.
10VER, 50–1.
11Kapell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33–9, 46–7.
12Ibid., 90–2; VER, 66–7; SD, History, 127; Gaimar, Estoire, 276–7.
13Kapell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34–44, 92–4.
14Ibid., 17, 25–6, 29, 43–4.
15Ibid., 94–5, 98.
16JW, ii, 596–9; ASC D, 1065.
17VER, 76–7.
18Ibid.; Baxter, Earls of Mercia, 48; ASC D, 1065.
19VER, 74–7; JW ⅱ, 598–9.
20ASC D, 1065; VER, 78–9.
21Ibid., 78–81.
22ASC D, 1065.
23Ibid.; JW, ⅱ, 598–9; VER, 80–3.
24Ibid., 110–13; Summerson, ‘Tudor Antiquaries’, 8–9, 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