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于哈罗德·戈德温森来说,直到1063年为止,这几年的他一直顺风顺水的话,那么对于征服者威廉来说,事情同样如此。
1057年瓦拉维尔之战的胜利并未结束公爵与法兰西国王亨利一世以及与安茹的杰弗里·马泰尔之间的战争。第二年,他向国内强调了他对于法兰西国王的优势,收回了自己少年时代所失去的蒂利埃城堡,还夺取了亨利的蒂梅尔城堡(castle of Thimert)。同时,他与安茹的战争也在继续,既没有明显的收益,也没有重大的损失。但是,对于威廉来说,1060年的确是受到神灵庇佑的一年。1060年8月4日,亨利一世吞下一些药物,但却未能遵从医嘱不喝水。当天他就一命呜呼了。1大约在同一时间里,杰弗里·马泰尔也生了病。一个安茹的史家描述他“身患不治之症,情况日渐糟糕”。11月4日,杰弗里在巨大的痛苦当中死去,身边围绕着他的手下们。2
两位主要对手几乎同时死去了。这势必让威廉如释重负,因为这意味着,长期存在的入侵威胁消失了。亨利一世虽然有过三次婚姻,但只有最后一位王后产下了子嗣。1060年8月,其长子腓力(Philip)年仅8岁。法兰西王权由摄政会议掌控,而这一会议的领头人正是亨利的妹夫佛兰德的鲍德温和王后。巧的是,后者正是威廉的岳父。3对诺曼底公爵来说,安茹的局面甚至更为有利。这是因为,尽管杰弗里·马泰尔至少结过4次婚,但他并没有子嗣。如此一来,安茹的继承权便落到了他的外甥大胡子若弗鲁瓦(Geoffrey the Bearded)的手中。大胡子若弗鲁瓦的统治资格则遭到了其弟富尔克的质疑。二人展开了长达数年的争斗,而安茹再也不具备和诺曼底竞争的实力了。
从位于诺曼底与安茹之间的曼恩的情况来看,这一点十分明显。1051年控制了曼恩之后,杰弗里·马泰尔一直以此地的合法继承人埃贝尔二世(Herbert Ⅱ)之名管辖曼恩。据普瓦捷的威廉记载,此后,埃贝尔一度逃到诺曼底寻求庇护。而且,为了回报,埃贝尔曾暂时把威廉立为他的继承人。历史学家有理由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这个承诺显然与诺曼人对英格兰王位的要求有着某些相似之处。仅仅是重复不足以引发人们的怀疑。人们可以争辩,这种相似性说明威廉很喜欢这种安排。然而,普瓦捷的威廉一方面坚持说他的陈述绝对真实,另一方面则在细节上含糊其词。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做法难免引起读者的怀疑。当然,诺曼人对继承权的主张势必也会遭受曼恩人的怀疑。1062年3月9日,埃贝尔二世逝世。他也没有留下子嗣。此时,亲安茹的一派在勒芒拥立埃贝尔的姑父瓦尔特,让他继承爵位,同时开始准备抵抗诺曼人的进攻。4
但抵抗是徒劳的。随后不久,威廉就发动了残酷的战争,对勒芒周边的乡村进行了掠夺。正如普瓦捷的威廉厚颜无耻地描写的那样,“诺曼人之所以要反复在这里造成实质上的破坏,为的是在勒芒人心中播撒恐惧的种子;为的是摧毁和践踏葡萄园、土地和村庄;为的是夺取位置偏远的城堡,在必要的地方驻扎军队。这样一来,这里的每个地方都无时无刻不处在遭受(诺曼人)毁灭的危险之中”。瓦尔特及其支持者向他们现在的领主求援。但是,尽管安茹的新伯爵发出了警告,但他一直没有出现。因此,当地守军最终不得不决定向威廉投降,打开勒芒城门,迎接诺曼底公爵威廉入城。城市沦陷后,瓦尔特及其妻子很快相继逝世,随之谣言四起。有人称,二人是被公爵下令毒死的。这一谣言早在12世纪的文献中就已经出现。当时,曼恩全境只剩下马耶讷城堡(castle of Mayenne)在独自支撑。这座要塞北邻栋夫龙,几乎没有人能够攻陷它。当地的领主一直反对威廉的野心。最后,诺曼底军队把火把投向城堡,并点着了它。只有在这时,那里的守军才缴械投降。5
因此,到了1063年,威廉便处于胜利者的位置上。像哈罗德·戈德温一样,他不但见证了宿敌们的死,又成功征服了一个邻近的地区。再没有什么能比卡昂更好地反映当时的胜果了。正是在这一时期,公爵下令建设这座城镇。此前,这里一直是个无足轻重的居民点。(事实上,大约在威廉出生时它才初登史册。)但是,从11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这座城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跃成为诺曼底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首府鲁昂。威廉公爵也很可能定居于此,因为此处距瓦尔斯沙丘战役的战场较近。正是在那场战役中,威廉如得神启,大获全胜。因此,这里也成为一个理想的地方,能够强调其权威从根本上来自上帝。此外,卡昂还有几处地理优势。那里有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在那块岩石上,公爵建起了一座城堡。令人遗憾的是,尽管这座广阔的要塞-宫殿至今仍有迹可寻,但它原本的石质结构都没有留存下来。由威廉和玛蒂尔达所建的两座修道院的情况则完全不同。这两座修道院之所以会被建立,很可能是为了回报教宗取消二人婚姻禁令的恩情。玛蒂尔达所修建的是一座始建于1059年前后的女修道院,供奉的是圣三一(Holy Trinity);威廉所建的则是一座始建于1063年前后的男子修道院,供奉的是圣斯蒂芬(St Stephen,即圣艾蒂安[St Etienne])。当然,这两座修道院的建筑风格都是罗马式的。尽管比起玛蒂尔达的修道院,威廉修道院的年代只是稍晚一些,但其构造的复杂程度是所前者远不能及的。这一修道院创新的设计成为日后许多修道院所效仿的对象。幸运的是,在此后的数百年间,这座建筑仅仅经历了少许改建,并逃脱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摧残。因此,时至今日,这座宏伟而壮观的建筑仍可供世人观瞻。经过一再的邀请(正如普瓦捷的威廉所说,“用了某种虔诚的暴力之后”),公爵终于说服了他最重要的精神导师兰弗朗克,让他担任这一修道院的首任院长。
在圣斯蒂芬修道院建成后不久,威廉收到一则令人激动的消息:哈罗德·戈德温森已经在法兰西北部海岸登陆了。6
哈罗德的欧洲大陆冒险之旅是有关诺曼征服的故事中最著名的故事之一。这多半是因为,它是巴约挂毯首个场景的主题。但与此同时,这一事件也是最有争议的事件之一。尽管巴约挂毯以及诺曼底地区各种编年史中关于这件事的记载和描述都非常深入,但同一时期英格兰的历史文献(例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爱德华王传》等文献资料)却完全没有谈及此事。因此,我们很难推断这一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尽管哈罗德也有可能是在1065年夏初外出冒险的,但大多数史学家倾向于认为,这一事件发生在1064年的夏初。幸运的是,无论这一事件发生于何时,它的重要性都不会改变。7
毫无疑问,这一事件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是因为,关于这一事件,无论是在当时的诺曼史书中,还是在后来的英格兰史书中,这一故事的框架都大致相同。对于这一事件的开始,巴约挂毯表现得最为细致。正如我们所见,最先出现在画面上的角色是虔信者爱德华。在这个场景里,爱德华国王留着白发和胡须,老态尽显,正在同两个男子交谈。我们认为,其中一个男子就是哈罗德。在下一个画面里,伯爵(这里有一个标识清楚地标出了他的身份)正骑马朝苏塞克斯的博瑟姆庄园而去,旁边有骑行的仆人和一群猎犬。伯爵腕上还站着一只猎鹰。一到博瑟姆,他们就在一处教堂(这一教堂至今仍然存在)里虔诚地祷告。出海之前,他们还在庄园的房子里享用了一顿美餐。巴约挂毯也描述了他们一边拉起外衣,一边涉水登船的场景。
然而,当哈罗德及其手下横渡英吉利海峡时,他们却遭遇了风暴,差一点就船毁人亡了。此事不但在挂毯中有所暗示,而且在所有历史文献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因为上帝的眷顾,他们逃脱了葬身海底的厄运,最终在蓬蒂厄(Ponthieu)的海岸登陆了。蓬蒂厄是夹在诺曼底与佛兰德之间的几个小郡当中的一个。这显然不是他们计划中的目的地。挂毯上的画面表明,哈罗德刚一登陆,就被蓬蒂厄的统治者居伊伯爵俘虏,并被送往博兰城堡(castle of Beaurain)监禁起来。据普瓦捷的威廉记载,这种强盗行为在蓬蒂厄并不鲜见。在拿到大量的赎金之前,居伊伯爵打算一直把哈罗德及其随行人员扣押在此地。8
随后,场景转到了诺曼底。不知怎么地,哈罗德登陆的消息传到了威廉公爵那里。哈罗德很可能自己想办法给公爵捎了信。在巴约挂毯里的一个令人有些疑惑的场景里,一个留有小胡子的信使出现了。这种胡子暗示了他是一名英格兰人。在稍后的一本史书当中,伯爵则是在贿赂了一名狱卒之后才将自己身陷囹圄的消息告知了威廉公爵。无论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威廉一得知哈罗德被困,便立即派出使节前往蓬蒂厄,要求释放哈罗德。瑞米耶日的威廉表示,居伊伯爵受到了压力,而这一点似乎是完全可信的。这是因为,在1054年的莫特默尔,居伊伯爵曾经被俘,直到其发誓效忠于诺曼底公爵后才被释放。普瓦捷的威廉显然读过瑞米耶日的书,但他坚持认为,居伊其实是自愿配合的,并因此得到了一些土地和金钱作为报酬。无论他是受到了胁迫还是被贿赂了,居伊伯爵最终将哈罗德带到了诺曼底边境的厄镇,并将他交给了威廉。在威廉的护送下,哈罗德伯爵及其随从来到了威廉位于鲁昂的舒适的宫殿中。9
所有的文献都表明,哈罗德在诺曼底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有两个重大的事件发生了。首先,根据普瓦捷的威廉的详细记载以及巴约挂毯的大段描绘,威廉在布列塔尼打了一仗。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也并不算成功。哈罗德陪同其主人参加了战斗。巴约挂毯描绘了他在圣米歇尔山附近英勇营救威廉的士兵的情景。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就在他停留在诺曼底的这段时间里,哈罗德发了一个誓,支持威廉对英格兰王位的主张。据普瓦捷的威廉记载,在图屈埃河畔博讷维尔(Bonneville-sur-Touques)的一次特别会议上,伯爵发了这个誓。10挂毯上的画面显示,伯爵是用手按着圣物发誓的。11
这就是各种文献中有关哈罗德造访欧洲的故事的描述。尽管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不尽相同(例如,哈罗德在哪里宣誓,宣誓的时间是在布列塔尼战役爆发前还是之后),但所有的编年史家和挂毯的制作者都一致认为,这个故事的内容就是这样的。12然而,他们关于这件事为何会发生的说法却大相径庭。
据诺曼编年史家所言,宣誓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哈罗德之所以横渡了英吉利海峡,是因为他受虔信者爱德华之命,前来确认威廉是否有继承英格兰王位的意愿。例如,瑞米耶日的威廉说道:
依照上帝的意愿,英格兰国王爱德华没有可继承王位的子嗣。他曾派遣坎特伯雷大主教罗贝尔将威廉选为继承人,以继承神赐予爱德华的王国。他后来又派他手下享有最多财富、最高荣誉和无上权力的哈罗德伯爵前往指威廉那里。因为威廉即将领受王位,爱德华命伯爵向公爵宣誓效忠(fealty)。而且,根据基督教的传统,他用誓言(oath)来保证自己的忠诚。13
普瓦捷的威廉自然赞同这一说法。他十分尊崇瑞米耶日,甚至一字不差地抄了其中一部分的叙述:哈罗德是受命前去保护爱德华的接班人威廉的。后世所有的诺曼编年史家也纷纷附和。12世纪20年代,奥德里克·维塔利斯说:“真相是,爱德华早已宣布,他打算将整个王国传给他的亲戚诺曼底公爵威廉,并且在英格兰全体国民的同意下,让威廉成了他的继承者。”14
但是英格兰人对此却不能苟同。那时,他们似乎更愿意保持沉默。《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并未记录1064年所发生的事件,而它关于1065年各事件的记载则是从8月份开始的。尽管《爱德华王传》的作者发表了两条评论,可能多少涉及此事,他也没有明确提及哈罗德之行。然而,后世的英格兰人并没有三缄其口,他们开始直接否认诺曼人的说法。例如,根据马姆斯伯里的威廉所言,12世纪初,一些英格兰人坚称,哈罗德伯爵从未有过访问大陆的打算,他之所以渡过了英吉利海峡,是因为在钓鱼时被意外刮到了那边。15
总体而言,坎特伯雷僧侣厄德麦(Eadmer)的描述更为可信。他生活在12世纪初。据厄德麦记载,哈罗德确实曾自愿去诺曼底,但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身的动机。他此行的目的是接回两个一直在威廉宫廷里做人质的亲戚。这个说法更为可靠,因为事实正是如此,就连普瓦捷的威廉也承认这些人质的存在。在1051至1052年的那段危机当中,戈德温家族曾将两名族人当作人质交给虔信者爱德华。厄德麦指出,他们是伍尔夫诺思和哈坎。前者是哈罗德的弟弟,后者则是哈罗德死不足惜的哥哥斯韦恩伯爵的儿子。他们最有可能是在1051年9月被交给虔信者的。当时,戈德温家族势力崩塌,斯韦恩仍然活跃在历史舞台上。在随后的一年中的某一天,他们显然被移交给了诺曼底方面。最大的可能是,在访问英格兰后,威廉亲自把他俩带回了自己的宫廷。16
那么,哪一种说法更为可信?哈罗德是被派往诺曼底以兑现爱德华先前的承诺,还是他负有自己的使命,试图带回长期遭到扣押的亲戚?我们应当相信普瓦捷的威廉,还是应当相信厄德麦?这两个人的特点并不能帮助我们做出取舍。普瓦捷的威廉所生活的年代距离事件的发生日期更近,他还详细地描述了哈罗德到访的细节。他似乎十分了解这个宣誓仪式,不仅说出了仪式最有可能举办的位置,还附上了据称是伯爵所承诺的条款。根据普瓦捷的说法,哈罗德首先发誓,在爱德华的王廷上,他将会为威廉发声;其次,在国王去世后,他会动用他的财富和影响力,力保公爵成功继位;再次,伯爵承诺,自己将会出资加强多佛尔城堡的驻防,供威廉所用;最后,他还将听从公爵的指挥,在英格兰的其他地方同样建立起要塞并储备粮食。17
但是,尽管厄德麦是一位后世的作者,他显然也知道很多。他一个人就说出了两位戈德温家族人质的名字,并提供了其他颇具说服力的细节(例如,他知道哈罗德在蓬蒂厄登陆河口的名字)。厄德麦也详细地描述了伯爵所立的誓言。他也提到,哈罗德保证,要在个人层面上支持威廉,并且愿意为多佛尔的布防提供个人支持。除此之外,他还补充了一条,表示哈罗德方面将会用联姻来巩固这一决议。在这一联姻关系里,哈罗德的妹妹将会嫁给一位诺曼底的要人,而伯爵本人则会迎娶公爵的一个女儿。18
但与此同时,普瓦捷与厄德麦显然各有偏见。普瓦捷明显希望尽可能强调诺曼人对英格兰王位要求的合法性。他坚称,哈罗德“以十分清晰的语句宣了誓,他的这一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的”,“正如到场的那些最优秀、最真诚的证人所说的那样”。这位史学家如此强力的断言立即引发了我们的怀疑,令我们倾向于相信厄德麦的表述。厄德麦则称,哈罗德意识到自己身处困境,他的承诺实际上是在胁迫之下做出的。“除去同意威廉的要求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可以脱身的办法。”19
然而,厄德麦在撰写这段历史的过程中也同样抱有偏见。如同大多数经历过那段历史的英格兰人一样,他把诺曼征服视为一场可怕的悲剧。正如普瓦捷急于证明,诺曼人对英格兰王位具有合理的诉求一样,他总是急于否定这一诉求。20在展开他的叙述时,他总是尽力避免提及1051年爱德华的承诺。因此,他并未解释那一年国王与戈德温家族发生争论的原因。然而,到了戈德温家族刚刚重新掌权的1052年,人质们就奇迹般地被送回到戈德温家族的手中。这些隐瞒和篡改是为了给哈罗德开脱,表明他没有任何的过失。在厄德麦的叙述中,当他抵达诺曼底之后,哈罗德伯爵才首次听说,威廉公爵觊觎英格兰的王位。威廉告诉他,爱德华在流亡时曾承诺让他继承王位。
既然二人不分伯仲,我们也就难以在这样两位富于操纵性的史学家中做出选择。但如果从更广阔的层面来考虑的话,我们显然应该抛弃普瓦捷的说法而接受厄德麦的。简单地说,厄德麦的说法远比普瓦捷的更令人信服,更加贴近我们所了解的英格兰的政治现实。截至1064年,哈罗德和他的弟弟们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虔信者爱德华的权力则几乎已被侵蚀殆尽。难以想象,如此年迈无权的国王能够要求伯爵去做有损自身利益的事。至于命令哈罗德帮忙重启一个他与其族人一直强烈反对的继承方案,那就更不可能了。21
相反,我们完全可以合理地假设,鉴于自己的亲人仍被关押在诺曼底的事实,处于权力之巅的哈罗德必然会感到十分尴尬。与此同时,他乐观地认为,可以利用自身的影响力,促使威廉释放二人。他的这一想法似乎也是完全合理的。既然扣押他们是为了确保爱德华履行1051年的承诺,那么哈罗德肯定也已经预料到,他将不得不讨论诺曼人对英格兰王位的主张。但他一定有认为自己能够说服威廉放弃这一主张的自信。其方法要么是通过欺骗,要么就是许以补偿。这一点在厄德麦的记载中体现得十分明确。当哈罗德告知爱德华他打算营救人质时,国王警告说:“除非公爵能够看到自己未来可以得到某些巨大的好处,否则我觉得公爵不会轻易地把他们交还给你的。”但伯爵无视建议,还是带上大量金银和其他贵重物品启程前往诺曼底。22
支持厄德麦叙述的一个决定性证据正是巴约挂毯。巴约挂毯无疑是有关诺曼征服的最为有趣的史料,同时也是最难以解读的相关材料之一。大体上,它似乎是一个鼓吹诺曼人必胜思想的作品。但它是英格兰人刺绣出来的作品,这一事实似乎也影响到了它讲述故事的方式。在某些关键的地方,挂毯的制作者明明可以明确诺曼人的王位诉求,但是在那些地方,挂毯的表达却偏偏模棱两可。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挂毯中包含了一些英格兰人的隐藏密码;这只是说,作为一件诺曼征服后不久即被创作的公共艺术品,挂毯似乎在刻意地避免争议。例如,在第一个场景中,我们看到,虔信者爱德华在和一个被我们认为是哈罗德的人交谈,但挂毯却没有告知我们他们谈话的内容。诺曼人会认为, 国王正在命令伯爵,让他去确认威廉是否能来继位。而英格兰人则可能会认为,这是有关哈罗德人质营救计划的讨论。
然而,在哈罗德伯爵归来一幕的绘制上,挂毯的制作者似乎并没有那么含糊。厄德麦和普瓦捷的威廉都告诉我们,哈罗德带着侄子哈坎再次横渡英吉利海峡,回到了英格兰;他的弟弟伍尔夫诺思却仍被羁押在诺曼人的手中。如果说哈罗德此行的目的是解救全部的人质,那么他只成功了一半。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他背负着确认威廉作为爱德华继承人的使命,那么这一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理应受到热烈欢迎。23
然而,挂毯似乎展示了一幅迥然不同的画面。这幅画面上方的说明毫无感情:“在这里,哈罗德返回英格兰,来到国王爱德华面前。”但是,说明下面的图片则显示,伯爵明显地把头低下来了。他张开双臂朝国王走去,看起来非常像在恳求或者在道歉。此外,爱德华本人似乎不再是开始时那个看起来和蔼亲切的人了。他变得更高大,也更严肃了。他举起食指,仿佛在告诫哈罗德什么。
在这一段里,我们用了“看起来”“看起来非常像”“似乎”“仿佛”这些词,无疑,这是对挂毯场景的揣测性解读。一些史学家可能会认为,和其他的解读一样,这些解读也不清楚。24但是,与挂毯设计师同样处于坎特伯雷传统影响下的厄德麦却并没有感到困惑。他很清楚,在哈罗德向国王禀报完之前所发生的事之后,哈罗德遭受了怎样的待遇。“我没有告诉你我对威廉的了解吗,”愤怒的爱德华大声呵斥道,“我也没有告诉你,你此行可能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无尽的灾难吗?”25
1Douglas, Conqueror, 74; GND, ⅱ, 152–3; OV, ⅱ, 88–9; VER, 106–7.
2Chroniques des Comtes d’Anjou et des Seigneurs d’Amboise, ed. L. Halphen and R. Poupardin (Paris, 1913), 62.
3Bates, Conqueror, 38.
4Ibid., 39–41; Douglas, Conqueror, 59, 73, 173–4; WP, 58–61.
5Ibid., 60–9; OV, ⅱ, 118–19, 312–13.批判性的评论参见Douglas, Conqueror, 408–15。
6Bates, Conqueror, 54–6; idem, Normandy, 114, 247; WP, 84–5; Fernie, Architecture, 14, 98–102. 这本书接受了Maylis Baylé 的观点,即圣斯蒂芬大教堂是在1066年之后动工的。但是,支撑这一观点的证据并不令人信服,因为它认定,既然当时的人保持了沉默,那么这个教堂就应当是在那个时候建成的。与此同时,它还忽略了Torigni的说法,即兰弗朗克是在1063年担任修道院院长的。参见M. Baylé, ‘Les Ateliers de Sculpture de Saint-Etienne de Caen au II° et au 12° Sècles’, ANS, 10 (1988), 1–2。参见Chronicles of the Reigns of Stephen, Henry Ⅱ and Richard Ⅰ, ed. R. Howlett (4 vols., Rolls Series, 1884–9), iv, 34。
7Baxter, ‘Edward the Confessor’, 106, n143.
8WP, 68–9; WM, Gesta Regum, 416–17; Eadmer, 6–7.
9Ibid.; GND, ii, 160–1; OV, iv, 88–9; WP, 68–71.
10Ibid., 70–7. 关于布列塔尼战役,参见K. S. B. Keats-Rohan, ‘William the Conqueror and the Breton Contingent in the Non-Norman Conquest, 1066–1086’, ANS, 13 (1991), 157–72。
11哈罗德被骗把手按在被藏起来的圣遗物上发誓这一说法是后人所编出来的一个故事。Wace, 154–5.
12OV, ⅱ, 134–5认为哈罗德是在布列塔尼战役爆发之前发誓的。巴约挂毯则认为,哈罗德是后来在巴约发的誓。
13GND, ⅱ, 158–61.
14WP, 68–9; OV, ⅱ, 134–5.
15VER, 50–3; 80–1; WM, Gesta Regum, 416–17.
16Eadmer, 6–7; WP, 68–9, 76–7; Barlow, Confessor, 301–6; K. E. Cutler, ‘The Godwinist Hostages: The Case for 1051’, Annuale Mediaevale, 12 (1972), 70–7.
17WP, 70–1.
18Eadmer, 6–7. 奥德里克·维塔利斯也认为,哈罗德同意娶威廉的姐妹。GND, ii, 160–1.
19WP, 70–1; Eadmer, 7–8.
20Ibid., 5–7. 关于厄德麦的前景,可参见J. Rubenstein, ‘Liturgy Against History: The Competing Visions of Lanfranc and Eadmer of Canterbury’, Speculum, 74 (1999), 299–307。
21Baxter, ‘Edward the Confessor’, 106–7.
22Eadmer, 6.
23Ibid., 7–8; WP, 76–7.
24例如Ashe, Fiction and History, 39–41。
25Eadm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