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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你的英国佬,否则砍掉他的脑袋”

“看好你的英国佬,否则砍掉他的脑袋”

随着我们向前推进,我的一些想法变得越来越黑暗,误解越来越深,性格开始发生变化。这是从让人满身大汗的丛林小镇博洛涅斯南边开始的。

“Pela cara!”有人在一辆满载的货车的车顶上对我大吼,当时乔、东戈兄弟和我正走在通往那个小镇的伐木路上。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他/它削脸”或“削脸人”,因此,我以为这只是人们对我的诸多侮辱之一,他们因为我在本地与众不同而对我大吼。也许我晒得有点黑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在镇上又听到过几次相同的辱骂,还伴随着窃笑。我问乔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回答很模糊(因为他也没听过这个词),因此我以为这里的人在开玩笑,要剥下我的脸皮。

这条河有500米宽,我们只有两只充气筏,但要载四个人,这意味着,把人送过去之后,必须再回头接其他人,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根本难以为继。方法其实很简单,但我们花了几天才想出来:每只筏子必须坐两个人和背包,其中一人划船,另一人要找话题聊,并且尽可能保持不动,重心越低越好。

公认最瘦小的安德烈亚斯在我的筏子上,我们总重约27英石(1)。我们的筏子不稳,是因为我们无法压低重心,导致头重脚轻,老是要翻船。在一片高低不平的河滩上待了一晚后,我们将充气筏充好气,两两挤进一只充气筏里,小心地划到对岸一个叫“十月九日(Nueve de Octubre)”的部落。抵达时,我们看到所有人都面带微笑,他们都在笑四个大男人怎么挤进两只小玩具船里。我们之前用高频无线电与他们打过招呼,因此这个席皮波(Shipebo)部落已经在等我们。

席皮波部落是第一个看起来不一样的原住民部落。妇女留着乌黑的长发和清一色的朴素刘海儿,她们都穿着宽松的蓝色短衫,让我想到克丘亚山区居民在殖民统治下出现的服饰,而非阿沙宁卡人、亚歇宁卡人及马奇根加人的简单库斯玛。至于男人,毫无例外都穿着短裤和T恤。

我在部落商店买了木薯粉(丝兰做成的颗粒状糖类食物)和糖。我很放松,提及来到这么友善的部落真是太好了。那位席皮波妇女说,当他们通过无线电听到我要来后,最初的反应是“杀了那个‘削脸人’!”,但得知我的目的后,他们同意让我通行,我因此得到了通行证。

“什么?!”我请她解释“削脸人”的意思,她告诉我,最近这区域发生了器官走私案件,还发现过少了器官的尸体。

“罪犯是美国人——像你这样的外国佬。人们听到你要来很害怕。”

我不太了解这是怎么回事,有太多人想对我娓娓道来,但接下来的事让一切真相大白。

我们离开这个直线形的村庄——小路连接起一排较为孤立的房舍,里面住的全都是席皮波家庭。我们踏入其中一户人家,我露出一贯热情的笑容向他们挥手(表示我是个没有威胁性的好人),但屋主没有回应我。他看着我,吓呆了。

那人问走在前面的向导阿方索:“他是不是偷这个?”他说“这个”的时候,用食指比画着自己的脸,他仍然惊恐地看着我。

阿方索和安德烈亚斯笑出声,向他解释我只是游客,但那人没有跟着一起笑。

我们继续向前,在下一户人家里,女主人喝玛沙托稍微喝多了,差不多醉了,立即对我大吼,因为她听说“削脸人”要来带走她的小孩。

我的向导再次向她保证,用当地方言说明我此行的动机,但因为她醉了,不能理解也无法冷静下来,我们只好快快离开。

这里有许多人认为外国佬偷他们的小孩,杀人取器官。我不知道这种非法走私行为的起因有几分真实性,但也无关紧要,因为席皮波人相信这个故事。

所以,我们多次受到警告,如果入夜后被原住民发现,那么他们会不由分说地干掉我。因此,我们仔细安排路线,理智地规避风险,确保每天结束时一定能到达一个部落。

我很难不受影响,乔、阿方索和安德烈亚斯很高兴地进了部落,但他们不是注目的焦点,我才是。此外,眼下我还受限于自己的西班牙语水平,那对亚歇宁卡兄弟当然以亚歇宁卡语交谈,席皮波人则讲席皮波语。虽然向导让我的行程得以继续,但理解上的缺乏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将我推入了自己的哀伤世界。我讨厌他们怕我。此外,每次进入一个部落,在他们放下戒心接受我之前,我都要力证自己是个好人,这也让我心力交瘁。我们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一晚以上,这意味着我每个晚上都要一再重复所有的苦差事,因为这条河边上满是偏远部落。但是待在部落外面更危险,会被认为是在躲藏,会带给这些防卫心很强的部落更多不必要的猜疑。所有事情都变得令我越发难以忍受,每天早上穿上湿衣服成了一种心理障碍,步行变得更吃力,一切都索然无味。对于我们穿过的丛林,我视而不见,我也尝不出鱼汤是否太淡或鼠肉是否太韧。我当时一定很忧郁,然而内心深处还是有个声音跟我说:“你还走得动吗?”“可以?”“那一切就没问题。”

为了长远的目标,我完全认为娱乐是次要的。我以一种不合乎人性的方式生活,每天早早上床,也不和向导们聊天,我不再更新博客——除非遇上特别自信的日子——害怕外界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在录制博客视频时,我会试图隐藏真正的忧郁,我像个紧张的青少年,眼睛盯着地面。我无法给家人或朋友打电话,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再对此行有所展望,我无法面对他们平常的样子或幽默。我非常痛苦,许多夜里在吊床上默默哭泣,任泪水自怜地滑落脸颊。

在不幸的海平面上,我还是瞥见了一个拥有幽默、美和善的世界。乔想学一些基础的英语,在辛苦的一天结束后,他会对我说:“我们去洗澡吧!”这只是琐事,却能让我微笑。亚歇宁卡兄弟也看出我在挣扎;安德烈亚斯(现在是我的充气筏搭档)在我们面对面坐在像澡盆一样的船里独处时,会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还好吧”。现在,他的表情和善,独特的举止也能让我微笑,他会努努嘴来表明他要说的话。我们因为在湍急的河里相互扶持,现在产生了紧密的连接。

2008年9月11日,我们抵达迪欧班巴(Diobamba),那是一个亚歇宁卡部落。安德烈亚斯和阿方索的叔叔住在那里。就在抵达前的半小时,阿方索还捡到了一只乌龟,把它当礼物送给了部落。基于这两个理由,我们受到了比往常还热烈的欢迎。我们待的那户人家,一家之主是个二十四岁的单亲妈妈,她先生过世了。以亚歇宁卡人来说,她长得很高而且健美,有着和“花蝴蝶”格里菲斯·乔伊娜(Griffith-Joyner)一样优美的女性线条,更明显的是,她非常自信,直视我的双眼,笑得很狂野。东戈兄弟嘲弄我,说她想要我做她的丈夫。从她的态度看来,他们不是信口胡诌,一股没预料到的振奋和温暖在我体内升起。在自我怀疑的脆弱时刻,这种殷勤让我措手不及,我还不够镇定,无法做出任何表示,只能在她给我们食物、饮料以及热情招待的时候微笑道谢。她是我见过的笑得最爽朗的女性,我内心深处有个开关“啪嗒”启动了,我开始爬回有生气的世界。

那只我本来以为会成为宠物的乌龟,像豆子罐头一样被砍刀开肠破肚了。他们从壳开始剥,给龟壳刷上盐用火烤,让我们当作前菜吃一点。女主人炖了一锅乌龟肉,还上了一大盘犰狳肉让我们大快朵颐,我可以感觉到身心都恢复了力量。

尽管得到了这么热情的招待,但我的心理严重扭曲,不是光凭这件事就能疗愈的。在吊床上,我记得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东戈兄弟的对话,确定他们是在谋划杀我,亚歇宁卡语里有个词和西班牙语的“杀”听起来很像,部分的我知道这是被害妄想症所致,但另一部分的我无力掌控,无法阻止自己在吊床上胡思乱想。

沿着河岸走,意味着我们每天必须多次渡河。可行走的河岸随着河湾在两岸间交替。由于水位很低,这么做还是比在林间茂密的矮树丛里劈出一条路径来得快。

在这些每天必须多次渡河的日子里,东戈兄弟头一次同搭一只充气筏时发现,如果不那么努力划,河水会带他们去下游,我们就不用走那么多路了。他们的想法可以理解,那天,乔和我无法阻止他们一再这么做;问题是,我承诺要步行走完全程,而阿方索和安德烈亚斯每次渡河就往下游多漂500米。因为我们必须一起行动,所以,乔和我也借由水流加快了进度。

看得出来,彼此对于这一点都焦躁不安。我们要的是徒步亚马孙,没有人想投机取巧。

“乔,必须告诉他们,从这里开始,绝不能再让河水带我们去下游。如果再这样做,我们就必须走回渡河处的对岸。”

“不只这样,”乔回道,“我们要往回走,今天重来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乔对这次探险的承诺之坚,他的价值观判定今天不算数。我们相视而笑、握手,并计划好,到了下个部落,我们要租艘船回头,重新走这一段。

这给我上了一课,烦扰我一整天的疑虑或罪恶感被做对的事的纯净感战胜了。尽管这会导致进度落后一天,但我们问心无愧。随着周数不断推进,这将成为我所依循的本能反应。这辈子,我第一次学会如何依照感觉的对或不对来行事。

我们从博洛涅斯花大价钱租了一艘船,将那段路重新走了一遍。一旦了解了我们意欲何在,东戈兄弟也就完全接受了这个观念。

因为我们打算在傍晚返回博洛涅斯,于是,我们将所有装备存放在那里,只带了最少的行装:几瓶水和全球定位系统。但这段河比预期中的还长,夜色开始降临,我们只好在河岸扎营。岸边有个人在钓鱼,他借给阿方索鱼钩和钓线。在面对晚餐可能没有着落的情况下,阿方索钓上一条又一条鱼,展现了惊人的钓鱼技巧。我们和那位渔夫分享捕鱼的收获,他则让我们用他的火煮食,还给我们一些很有嚼劲的乌龟肉。天气渐渐转凉,乔找到一小块用1米×2米大小的塑料布搭成临时遮蔽处,我们像军人一样排成一列躺在下面。从膝盖到胸部能被棚顶遮盖,我们祈祷有个温暖干燥的夜晚。

晚上十点,风势转强,到了十一点,令人不安的雨开始滴滴答答地打在覆盖头顶的塑料布上。随着风雨渐强,我们缩起膝盖坐成一排,强劲的雨水平地打在我们身上,我们全都湿到了骨子里。睡觉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只好一起坐在黑暗中,颤抖地等待黎明。雨在凌晨渐歇,我们得以小睡一会儿。为了让湿衣服变暖,我们尽可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从这时开始,我们有了条铁律:如果以充气筏或其他船只渡河,我们必须走回与上船处的水平面垂直的地方。这样,我们就不会被视作借助水流前进。

一般人会认为丛林的危险来自美洲豹、蛇和电鳗,但其实是昆虫让我快发狂了。我们经常会穿过隐藏在树叶底下的黄蜂窝,只要听到有人喊“黄蜂”,我们就会四处逃散,躲进矮树丛以减少被叮咬的次数。经过草木时,我学会尽可能地轻手轻脚,因为小蚂蚁会爬上我的手臂叮咬,留下小小的潮湿的伤口。

2008年9月20日日记:

我们的处境一团糟。我们没有抵达目标部落,没有水,所以没吃没喝没洗澡。蚊子是我遇过的最糟的东西,我一爬上吊床,就有三十只蚊子飞进蚊帐。我觉得它们全被我打死了,但接着又会见到一只。

我知道它们在咬我,因为每次一打蚊子,它们就会喷溅出鲜红的血。但我没有起反应(对叮咬没有出现反应),也许我和当地人一样,产生了抵抗力。蚊帐外有上百万只蚊子。上百万只!

今天真是糟透了,向导们在猜我们的方向,我什么都不清楚,没有路。

凌晨四点三十分,补记:

我刚起床尿尿,往下看我的肚子,发现起码有四十只蚊子在吸我的血。我用手拍赶,肚皮上留下一大道血痕。

现在睡觉也成了问题,尽管每天几乎都有十二个小时黑漆漆地躺在吊床上,但其中有好几个小时我会担心如何进展到下一阶段。一开始我服用抗组胺药帮助睡眠,但接下来,我要服用安定、曲马多甚至吗啡才能有足够的睡眠以继续前进。我收到了前女友克罗伊的电子邮件,她简单地问我是不是在吃药。她很了解我,可以根据博客看出我头脑不清醒。她猜得没错,但不吃药我更难忍受,我依旧无法停止脑中奔腾的思绪,在绝望中看着太阳升起。

第二天早上,乔又是最后一个整好行装的,他还没掌握快速整装的方法。因此,我们三个准备好后还要等他二十分钟,这已成了惯例。我们终于上路后,我用恶毒的言语攻击乔,他的反应是递给我一瓶新鲜的雨水,那是他机灵地在晚上收集的。我大口灌下昨晚到现在的第一口水时,因自己对他恶声恶气而感到内疚:他收集的雨水够那两兄弟和他自己每人喝一升,我多等二十分钟又怎样呢?

很难解释我为何没有领路。过去几个星期,我们一直沿着河道行进,因此不太需要领路人。此外,我以为东戈兄弟善于在丛林里行走,因此我没有操心,只是跟着他们走。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我们并非一直在同一个方向上,因此,我开始至少用罗盘确认方位。

我们向北走了半小时,接下来的半小时又转向南,此时还不确定这是否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因此我只观察他们。最后一切真相大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我开始跟他们谈,指出我们理论上应该走的方向,让他们知道河在左手边。我很讶异,他们真的迷失了方向。我后来发现,过去两天乌云罩日,他们因而无法用太阳定向。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罗盘。从那时起,我要确保他们走在大致的方向上;在探险的头一年,方向是往北。

这也让我在导航上多花了点心思,我身边现在有个坚强的团队,我再没有借口打马虎眼。我必须掌握状况,并且随时清楚我们和河的相对位置,一旦出事了才好撤退。我开始明白,当向导坚定地告诉我“部落就在那个方向”时,这只是他们的最佳猜测而非事实,因此我还是得一直确认方位。

这的确有助于我再次振作起来,因为身为团队中唯一一位不用靠太阳定向的人,我是掌握进度的关键。

各位探险家、冒险王或登山客可能会很讶异,我怎么到这个阶段才开始留意导航的问题。为了减轻罪恶感,我只能说,这次步行现在已经变成一种生存挑战而非探险了,我们只是松散地沿着河走着。现在我的展望和处理许多事情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因为我把心思全放在安全问题或财务问题上了。

在秘鲁境内的亚马孙河岸,草木丛生的区域受到河流的严重影响,可能非常险恶。树冠低矮,只残留一些老树,树与树之间充满荆棘和刺藤;不带大砍刀劈出通道,我们根本无法通行。森林地表就像半干涸的湖底,露出的根部和藤蔓在厚厚的泥巴里纠结交错。当地人可以像豹一样轻松地在狭缝中快速通行,而我笨重的背包却老是和植物悬垂的枝节纠缠在一起。把它们扯下后,尘土和蚂蚁掉到我满是污垢的颈子上,我落在队伍的最后,感到越来越沮丧。

待在亚歇宁卡部落比待在席皮波部落舒服,因为席皮波人较认真地看待“削脸人”的传闻,所以那里的气氛可能冷淡又诡异。相反,亚歇宁卡人会以我们到访为由,举办和东戈兄弟重聚的派对(东戈兄弟可能认识当中一些人),他们会整晚开心地畅饮自制的甘蔗朗姆酒。

然而读我当时的日记,可以看出,我并未感到十分自在。

2008年9月26日日记,塞尔瓦(Selva):

我已经厌倦了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那些笑话要么是我听不懂的,要么就是根本不好笑。我可能只是太累了,但这些笑话有一半是说我走路多么逊,另一半则是说要杀了我。

“看好你的英国佬,”他们会这么跟乔说,“否则砍掉他的脑袋。”

乔大笑,东戈兄弟也笑,整个部落跟着笑,大家都在笑,除了我。此刻,除了吃和保持洗澡后的清爽,我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我真希望自己的西班牙语能再好一点,每个晚上我都累得没有力气学习,或者无法集中精力去理解那些话。因此,我让自己对这些噪声充耳不闻,不花心思去翻译它们,结果,我能听懂的越来越少。

有一段时间,我不断质疑,我的徒步之旅是否太过自私,是否不必要地打扰了当地人,能否避免出现忧虑情绪,我是否认真思考过自己对这些人造成的影响。

这个区域的亚马孙河原住民渴望进步,他们想要电、手电筒、卫星电视和手机,无一例外。我走过的部落在未来二十年间将改头换面。它们并不是与世隔绝的部落,而是贫穷的村落;八卦和谣言也造成了无知和不必要的恐惧。

因此我的结论是,无论他们一开始是否感到不快,这次旅程都有其正面意义。这些部落虽然必须随时保持警觉以保护他们的土地,但对外面的世界无知绝不是好事。尽管我欣赏此地原住民自我防卫的精神,但并非所有的白人都是一个样。如果他们遇上一个不想偷土地、木材、小孩或器官的外国佬,那么这是件好事;如果他们遇上一个傻傻地微笑挥手,还在当地商店买木薯粉和糖的外国佬,那么这也是件好事。

我的进度又落后了,我现在预计这次探险需耗时两年。到达丛林大城普卡尔帕将标志着我的旅程完成了四分之一,那也是我数月以来梦想到达的地标。9月28日,我们已经走了六个月又两天,但还要三天才会抵达普卡尔帕。英国记者马克·巴洛克里夫(Mark Barrowcliffe)预计来和我们同行,他帮《卫报》写报道。由于马克不会说西班牙语,他会和马莱内一起从利马过来。我必须先搭船去和他会合,一接到他,我们就会全部坐船折返,从中断的地方开始走。

这次经验对我有益。待在河上,我能看到20米外的东西。想到夜晚能睡在床上,我更是觉得自己如入天堂。我极度渴望找间冷气房,多那么几分舒适都能让我一夜好眠,但是身边跟着亚歇宁卡兄弟和乔,我负担不起。

再次见到马莱内真是太好了。她是个可爱的女子,不太像典型的秘鲁人,非常另类,笑起来和骂脏话的时候都像个军人。我觉得马克一开始有点紧张,我对于他的加入也同样担忧。我想我们都注意到了彼此的不安,他刚到没多久,我就告诉他那些关于“削脸人”的威胁和我经历的悲惨时光。

马克有妻子和一个小女娃,因此,他认真考虑和我一起步行通过此地是否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觉得我有责任向他指出,走这段路的后果必须自负,这些部落的行为无法预料,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么做其实帮助不大。

马莱内很有胆识,要和我们一起走。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她努力地在湿滑的蜿蜒小径上走了一天,几乎整天的处境都很艰难,之后,她搭船离开了。

马克和我们走了三天,到最后很高兴他可以离开了。对他而言,丛林探险是个严峻的考验,我则很高兴有个英国人和我讨论体育、学校、电视和所有的英国事物。我们截然不同,但享受彼此的陪伴。马克让我发现自己走了多远。当他在丛林踏出第一步时,我看起来完全像个专业人士。我照顾了他三天,忘了担心自己,这正是我需要的。我意识到,我这时候对脚下的探险已经很娴熟了。通过马克的眼睛看丛林,我了解到,跟他比起来,我在树丛里多么舒适自在。

在最后一天,马克看着汹涌的河水笑道:“我一度以为要横渡这条河!”我笑了,他立即明白我们真的要渡河。我们相互扶持,脸朝着上游,缓缓地渡河;凶猛的水势几乎要冲退我们。

我不认为马克觉得自在,他似乎对这里的人和丛林很紧张,在此异地,我同情他。我们握手道别时,马克感谢我,我则希望他享受了一段愉快的经历。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对我的心理帮助有多大,我多么感谢他的来访。乔和我现在有了新裤子,因为马克从户外衣物供货商那儿免费得到的物资都不要了。我们同马克挥手道别,看起来就像一对精力充沛的童子军士兵。

接送马克时雇的船、旅馆住宿、马莱内的飞机票,再加上城市较贵的饮食,让我们在短短几天内就花了近1000英镑。因此,我们步行到普卡尔帕时便快速通过了,没有留恋。我们必须去花费较少的地方。行进时,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装备,以及部分的团队装备:锅、船、计算机、卫星电话、EPIRB(紧急无线电示位标)、摄像机、录像带以及电池等。我以我认为公平的方式分配在每个人身上。安德烈亚斯和阿方索说,他们会再与我们一起走七至十天,到孔塔马纳镇(Contamana)后,从那里打道回府。

10月20日,我们看到前方有个亮红色和黄色的东西,以为到了伐木营地,靠近时才发现那些颜色其实是停在直升机场上的两架直升机。那个营地太过气派,不可能属于伐木工人。我们划船过河,来到伐木营地,在充气筏上向他们微笑挥手。营地工人看起来是外国人,可能是阿根廷人。看到两只橡皮艇上有一个英国人、一个秘鲁黑人和两个亚歇宁卡印第安人向他们挥手,他们都相当困惑。

营地的法国主人热情地招呼我们。他解释道,他们是来做地震研究的,想找石油,但没找到,营地在之后几个星期就要拆掉。我试着捞出我在学校七年学的法语,但连“午安”都忘了怎么说,因此我们以西班牙语交谈。这位法国人很友善,但对我们没什么兴趣,他说我们可以待在后面的工人寓所里。

那儿尽管是营地里唯一没有空调的建筑,但对我们来说已经相当豪华。我们得到了一份安全简报(我必须捏一下自己,我还在秘鲁),可以使用热水淋浴和冲水马桶。我看到钱能把杂乱的丛林变成干净的营地时,觉得很惊讶。这些人过着奢华的生活,有自己的健身房、酒吧和餐厅。我们吃了一大盘烤鸡、米饭和蕃茄,并且用他们二十四小时供电的发电机充满所有电器。

吃完丰盛的早餐,我们必须溜过别人的花园,继续走河的这一边。我们很快就抵达一个叫霍兰蒂亚(Holandia)的席皮波部落。霍兰蒂亚似乎荒无人烟,因此我们直接通过了,去下一个叫圣胡安(San Juan)的村庄。在那里,我们遇上了带枪的男子,遭到拘留,并且被押回了霍兰蒂亚。

霍兰蒂亚的治安官很老,在我姐姐和一位疯狂的澳大利亚职业高尔夫球员交往过后,我还没对谁马上这么反感。他告诉我们,有个人失踪了,我们有谋杀的嫌疑。这实在太荒谬了,因此我们不太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在日记里,我似乎把这位老先生称作“浑蛋先生”,如果我不继续使用这个对他完全适合的名字,那就太可惜了。“浑蛋先生”想在我们身上挑出所有毛病,这样他就能觉得自己很精明了。他宣称,我的护照无效,因为女王没有亲自签名,他还要我证明,马克·巴洛克里夫(马克还名列在许可文件上)回了英国,而不是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

经过两个小时的单独讯问,他接着要我解释背包里每件装备的用途,我必须承认我的耐心快被磨光了。因此,我告诉他,为何不问坐在他身边的圣胡安村长,他手上有完整的清单,四小时前,我们被他的村落拘留,那些清单就是那时一起汇总的。

不行。我必须再次清空背包。

在这磨人的过程中,“浑蛋先生”猜疑地翻着马克·巴洛克里夫的喜剧小说《幸运儿》(Lucky Dog),仿佛我们的谋杀计划就详细地写在里面。他还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序号也记了下来,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不只是对我如此,“浑蛋先生”还花了两个多小时讯问阿方索、安德烈亚斯,最后轮到乔。幸好我有本书可看。那天全都用来讯问关于一名失踪的席皮波人这件事了——他可能只是喝醉了,不知晃去哪里呼呼大睡罢了。

幸好不是所有的霍兰蒂亚人都和“浑蛋先生”一样,有两户人家要煮饭给我们吃。在一阵混乱中,我们接受了两次招待,吃了两顿丰盛的烛光晚餐。

隔天早上,在留宿警察局(一栋木造小屋)之后,真正的治安官来了,我们才知道“浑蛋先生”只是代理人。这位较年轻的男子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我们是不是要到孔塔马纳镇泡温泉。他向我们道别,也祝我们好运,然而最后他还是毁了这一切,他说我们有义务捐献50新索尔来修缮霍兰蒂亚警察局的屋顶——之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天将尽时,他们几个在街上和年轻的女孩子聊天。我不该妄下评断,但这些女孩子才十三四岁,而我们团队所有人都超过了三十岁,当地多数十五岁以上的女孩都嫁为人妇也身为人母了。我是唯一觉得这情景古怪的人。每个想找单身女子的男人,都找十四岁以下的。

隔天早上六点,我们离开霍兰蒂亚,都想弥补浪费掉的时间。通往孔塔马纳的道路很平坦,我们大步走在路况越来越好的小径上,到最后,我们走上了铺过路面的道路。晚上七点,我们在黑暗中来到建筑物密集的镇上,入住旅馆。这里不再是木造小屋城镇:这里的建筑物都是由水泥砖建成的,绿色广场上花朵种得整整齐齐,这里还有垃圾桶,而且真的在使用。

忠实的亚歇宁卡兄弟——阿方索和安德烈亚斯——要在此地和我们分别。他们一夜好眠,洗好澡,穿上整洁的马球衫和便裤,抹上修脸霜,准备返回位于上游的部落。他们已经走了四十七天,离家太远了,影响力渐微,因此回去是对的决定。我走进他们房间付薪资和道别时,对团队即将解散这件事感到难过。除了我阴郁的心情之外,这四十七天非常精彩,我知道,没有他们帮忙,我无法通过那些骇人的部落。我们握手道别,这对兄弟进城为部落买了一副全新的附挂发动机。他们留给我温暖的感觉,我是在和真正的朋友道别。

那晚,我回头读遇见阿方索和安德烈亚斯那天的日记:

这群人是坏人,尽管我觉得简单地将人分类很可笑,但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从他们的眼里,我看得出他们不了解我们,或者不想去了解。

到底谁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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