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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

忧郁

反省过后,我认为自己和探险本身斗得太厉害了,因此,我排除了娱乐、轻松聊天等诸如此类的事,忽略了多数对我的进程没有直接帮助的互动和活动。直觉告诉我,这两者的比例失衡了,我知道我变得孤僻了。但我还是退缩了。

部分的压力来自财务问题。JBS现在每个月给我1000英镑的津贴,但这只够我们一半的开销。我10000英镑额度的信用卡已经预支了9500英镑。我甚至不知道怎么付利息,还得支付在英国的贷款,而我的房客刚表示她要搬走了。我知道丛林里有些地方美不胜收,因为我偶尔停下脚步时,会将四周美景尽收眼底:被丛林覆盖的山丘群聚在一起,就像绿色的鸡蛋壳堆在一起;陡峭的堤岸给藤蔓丛生的山崖让路,高耸地俯瞰着小溪。以前没有人行经这里,因为这里的草木如此茂密,没有砍刀根本无法通行。遇上如沼泽之类的天然屏障而绕路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我们背着沉重的包袱奋力前进,又原路返回也会时有发生。

乔很快找到一名席皮波向导,名叫巴勃罗。他也是一脸和善,我对他很有好感。我预付他150新索尔,否则他不会来——男人在远行前,要给妻子留下足够的安家费,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巴勃罗、乔和我穿过了至今遇到的沼泽最多的森林。穿着原本那双丛林靴让我患了轻微的战壕脚病(2),因此,我改穿亚歇宁卡人穿的鞋——橡胶底帆布鞋——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奥特伯格公司补上排水更好的靴子后,我就不穿它们了。现在,脚踝暴露于外,我感觉像是赤裸地走过丛林;因为脚踝缺乏保护,我易受扭伤、荆棘、刮伤之苦,更须注意蛇。但橡胶底帆布鞋是如此轻薄简便,让我能走过泥塘,而不会患上战壕脚病。

在这丛林深处,蛇更常出没。如果是走在丛林小路上,蛇是个容易应付的危险;但如果是要穿过浓密的草木,而它们大多半栖息在树上,那危险就更大了。它们和其他所有的动物一样,不会无缘无故攻击我们,因为人类太过庞大,它们难以吞食。但是,我们打扰并惊吓到其中一条蛇的可能性比以往都大。当我们在森林里经过响尾蛇时,我越来越倾向于绕过它们,而不是像当地人那样倾向于杀了它们。通常,我们走过的区域现在也不会有其他人走,因此,有人跟在我们后面被蛇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些蛇可以活下去。

在丛林里,我每天进行一套清理脚部的惯常程序。早上穿袜子之前,我会先涂凡士林,接着穿上前一天在河里洗过的干净(但潮湿)袜子;一天结束时,我会在晚餐前洗澡和洗袜子,在脚上撒粉;晚上,我会穿着凉鞋或卡骆驰鞋让脚透气,保持干燥。

除了穿第一双奥特伯格靴子的那段时间,这个方法在这次探险中非常管用。第一双靴子太厚,而且“排水阀”被泥巴堵住了。我之后向他们要的靴子的“排水阀”换成了圆孔眼,优点是排水性极佳,但缺点是靴子会在河床上积沙。如果行走于多沙的区域,或者要跨越很多河流,我们就必须定期清洗靴子,否则脚会红肿脱皮,还会感染病菌。

直到现在我才认为,我可以告诉乔我没有宗教信仰。我之前没有说谎,只是避免明说。他平静地接受了。看得出来,在行走时,他把让我改变信仰视为一项挑战。巴勃罗必须回家保护女儿,让她免受村里一位男性无端的骚扰(他通过高频无线电收到了这个消息)。继之加入团队的是豪尔赫。

豪尔赫和我们到目前为止雇用的当地人很不一样。他不是原住民,而是西班牙的殖民区秘鲁人。他比其他人的年纪都大,约五十岁,有个大肚腩,以及像讨喜的大叔一样冷静自在的态度。

11月9日,我们也找来了劳尔。他是个年纪相当的当地人,非常瘦,但强健且有肌肉。我担心钱的问题,感觉处理不好财务问题。雇了一个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向导真是令人火大,这是直接提醒我,我在浪费钱;劳尔宣称他知道路径,因此我们组成四人团队出发了。当我们走错路、原地绕圈时,我变得易怒,而且明白地向劳尔指出,我认为他表现不佳。

在一个叫新德里佳(Nuevo Delicia)的村庄,我们四人坐下吃粥和鼠肉时,我径自提起关于向导的话题。

“我们明天早上要找新向导。”我宣布。

所有人低着头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

“我们要找知道路的人,才不会整天打转。”我继续说道。

我想,乔和豪尔赫都赞同,只是大家显然都很同情劳尔。他不发一语。

乔大胆地问道:“劳尔怎么办?”

“他回家,”我说,“我们已经付了他今天的薪水。”

我非常肯定我是当着劳尔的面说的。“可以吗,劳尔?”我问道。

“可以。”劳尔说。

那天晚上,我看完了《偷书贼》(The Book Thief),那是1942年在慕尼黑发生的一段充满勇气的故事。我躺在吊床上哭泣,这本书让我想起我爱的所有人,以及生命中重要和不重要的事。和战争时期的苦难相比,我的徒步之行简直微不足道。我意识到,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要放松,要替别人着想,不要活在刚愎自用的孤立世界里。

在廉价安眠药的作用下,我睡得很安稳。现在,我指望用安眠药来驱走对钱的忧虑,让我一夜好眠。

在新德里佳,一只老鼠从头顶的椽上掉到早餐餐桌上,我们全都笑了,但气氛仍不太自在。劳尔因为被“革职”而不太高兴,但他没有承认,反而尽其所能地继续告诉我前方的路,他讲得越多,我越发现他知识丰富。我盯着地图沉思。

“乔,你觉得我让劳尔回家的决定正确吗?”

“这里你做主。”乔说。

“但我是在问你的意见,乔。”

“那好,”乔开始说,“我认为你太没耐心了,这次步行需要时间,你必须放轻松。当我们走了两个小时却发现小路最后通往刺藤和荆棘时,你要深呼吸,微笑,并且懂得这是探险的一部分。”

劳尔和豪尔赫全程听着,所有人(包括我)都知道乔说得对。这也提醒我不要自视过高。我觉得很羞愧,转向劳尔说:“抱歉,劳尔,我昨天对你太严厉了。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劳尔没说话,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接受了道歉,并且会留下来。

对我不足之处的清楚揭示以及接下来的诚实以对,反而让情势好转了。我们行进得很顺利,隔天晚上的日记里,我写到,我们形成了另一支坚强的四人团队,就像和东戈兄弟组的团队一样。休息的时候,我们分着抽廉价的香烟,他们教我用西班牙语咒骂。我们开始有了欢笑,我也明显感到自己更融入团队了。

第二天,我们经过殖民部落。现在遇到的原住民部落越来越少,我们也受到越来越热烈的欢迎。我偶尔还是会听到“削脸人”,但现在听起来,更觉得他们像是在开玩笑。正值午餐时间,总是能及时抓住机会说要好好吃一顿的豪尔赫提议停下来吃一顿。一位十八岁姑娘出现了——她是我来秘鲁后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当她为我们上饭、豆子和大蕉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她的名字叫索尼娅,她当面问我能否待几天,我解释不能留下的原因,然后在三个同伴的嘲笑下,踏着雀跃的步伐离开了村庄。

我们经过的许多部落仍有酗酒的问题,很遗憾的是,在多数部落里,大白天就有几个男子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并没有高歌或打起架来,只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醉得不省人事。这些人的脸孔看起来还是很像原住民,他们尽管都说西班牙语,但很少和这里的纯种西班牙人混血。和印第安人部落一样,他们对酒精的耐受度较低。

我们行进的顺序通常是劳尔、我、豪尔赫和乔。劳尔只带了一个轻轻的小背囊,很喜欢披荆斩棘,我就在他身后导航,豪尔赫和乔殿后。有一次走在部落之间的小路上,乔要我们停下来。

“看!”他说。

我注意看着乔所指的矮树丛下,发现了可怕的响尾蛇。它盘绕着,蓄势攻击。这条蛇在半路上,因此,劳尔、豪尔赫和我现在距离这条被激怒的毒蛇仅有几寸之遥。俗话说,第一个人吵醒蛇,第二个人激怒它,第三个人被咬。而乔是第四个,他看到蛇往回缩,准备发动防御性攻击。

被这类响尾蛇咬一口可能会很危险,响尾蛇已经成了矛头蝮属中许多毒蛇的通称。主要是,它们有血液毒,会破坏细胞,造成大出血和组织坏死。被狠咬一口可能会导致所有器官和组织衰竭,会因毛囊、眼、耳、鼻和指甲出血而亡,死状骇人。

它在路上,所以很可能会攻击路过的村民。劳尔拿一根长棍痛击它的头部,随意地打死了它。无论是不是环保人士,我都认同在当时的情况下那么做是正确的。

现在,我穿着这双橡胶底帆布鞋,觉得很容易受伤。因此,到了下个村落,我采取劳尔和豪尔赫的穿鞋风格,买了些橡胶靴和足球袜。我立刻爱上了这种搭配,也很喜欢在过河之后轻易地把靴子清空。晚上,我把靴子倒挂在竿子上,到第二天早上它们就干透了。和潮湿的鞋子或鞋带沾泥沙的靴子相比,我能轻松愉快地穿上它们。穿这种靴子有个缺点,蹚过脏水后,靴子里面还是会有荆棘和尖刺,它们是经由靴子顶端进来的,我们到达干燥地面后,就得马上把它们清出来。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因为橡胶靴很好穿脱和洗涤,不过这也不是完美的方式。

随着和乔、劳尔、豪尔赫一起生活的日子从几天进展到几周,我们有了固定的模式,不需要闹钟,在清晨五点半的晨曦中就能醒来。只要想到必须穿上湿衣服,我就觉得原本整晚不方便不舒服的吊床突然间成了最温暖舒适的便床。

双脚一落地,我就进入了自动导航模式。所有事情都跟随既有模式,日复一日地重复。前一晚,我都会在河边洗T恤、裤子和袜子,所以它们总是湿的,而且一定或多或少含沙。潮湿的环境意味着衣物不可能隔夜就干。当然,一穿上就无所谓了,反正没多久我就会开始流汗。因此,衣服永远不可能有干的时候。在探险后期,我和乔发展出一套火上晾衣绳设备,每天晚上把衣服烤干。

在村庄里,我们通常会喝用公鸡睾丸和老母鸡煮成的汤当早餐。这种汤虽然有点平淡无味也缺乏变化,但够营养。我多半会让向导们去聊天,因为我的大脑需要一段时间来“暖机”。

我会包扎被感染的脚,服用抗生素,避免它们恶化成热带溃疡。接着,我会涂上一层凡士林,套上足球袜,最后穿上黑色的橡胶靴。

村子里通常没有特定的地方用来排便,大家会走远一点,到丛林里排泄。这种做法既杂乱又不卫生。尽管有足够的昆虫和虫子分解少量的排泄物,甚至可以分解一个家庭的分量,但整个村子如果没有任何形式的厕所,就会又脏又臭。

我就像忧郁症患者一样,心情起伏多变,也许我就是忧郁症患者。看到长相特殊的有须狐尾猴,我会兴高采烈,但可能马上又会变得沮丧,因为我们遇上了长满多刺树木的沼泽,无法渡船过去,必须原路折返4000米。当身上到处因擦伤、蚂蚁咬伤以及背背包而觉得疼痛时,我也会因为脱光衣服洗澡而产生一种纯粹的喜悦。当然,所有事情都是相对的,但我可以因在棕色的充满杂草的污浊牛轭湖中洗澡而产生洁净感。

受到几条正面留言鼓励后,我犯了个错误。我想从博客中寻求慰藉以提振士气,但这种强心剂完全不可靠,而寄希望于收到善意的留言也不利于保持平稳的乐观心态,因为我有时候根本收不到留言,有时候则会收到愤怒、负面的留言,说我不负责任或是更糟的言辞。

整个探险中,听音乐是最佳的逃避方式。我在当地大约买了七台便宜的MP3播放器,全都用不久。音乐的唯一问题在于,经历了一整天的单调乏味,我的脑袋处于半休眠状态,但躺在吊床上打开“兴奋剂”后,我就变得非常亢奋,又睡不着了;我会好几个小时地听文明世界的声音,或我所知的正常的声音以及西方世界的声音。

2008年11月13日日记,圣拉蒙(San Ramon):

忧惧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再也没有河岸,小路要么满是泥泞,要么被水淹没。很快,我就必须冒险,进一步远离河岸,找到坚实的土地行走。

劳尔非常担心陷阱。我们进入的区域的打猎方式是,使用自制的猎枪陷阱,在小径上搭起绊线。目标猎物是大型啮齿类动物,如中南美洲天竺鼠、刺鼠,粗制的枪管能近距离地在动物身上轰出几个大窟窿。在离地约15厘米高的地方,我们如果误触一条绊线,就会断了脚踝。而且,似乎没有人标记出陷阱所设的位置。我们很有可能踏进布满这类陷阱的区域,就像踏进具杀伤力的地雷区,走在前面变成一件不受欢迎的差事。

2008年11月17日日记,波多维木德斯(Puerto Vermudes):

下午两点,我让团队停下来,因为我太累了,双腿颤抖,累得几乎要哭出来。真有趣,我成年后长时间出国在外,但总是待在有其他西方人的团队里。我待在军队里、去探险和从事风险顾问工作时,都从未长时间单打独斗。这是我第一次彻底深入一个国家及其民间。至今,卢克已离队四个半月,其间,我有几个晚上和埃米莉通电话,但仅此而已。(当时我完全忘记马克·巴洛克里夫来过这里了。)

我应该多听别人说话,多和他们互动,但我太累了,所以,我的西班牙语一直没进步。我只是让噪音从头上飘过,对它们充耳不闻。

事后,我很难为这样的行为辩解。我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多和人互动,每天多学一些单词?我还在日记中提到,波多维木德斯的村长叫作璜·洛哈斯,他很友善,请我们吃黄金果。那是一种圆形的绿色水果,又甜又黏腻,如果不知道怎么吃,就会被它黏住双唇。我还写到,他有五个小孩,是我遇到的最自信且有礼貌的孩子。他们其中一位提议带我们走4000米去下一个村庄,并且把书包里的杧果全给了我们。他才六岁大。身边有这么多善意和慷慨,我却不能专注在美好的事物上,因为我的固执和坚持,我把自己困在一个不想待的地方。因此,我仍旧很低落。

我的胖向导豪尔赫已经和我走了一个星期,他今年五十岁,热爱步行。我认为他看扁我了,我知道我蹩脚的西班牙语可能让我看起来没那么聪明,最近他问我在军队中爬升到了什么官阶后,很讶异地发现我曾是个上尉。“但不是在步兵团吧?”他问道。“是的,”我回道,“是步兵上尉。”

我知道我变得不像自己了,对豪尔赫的反应并不讶异。

2008年11月19日日记,圣洛克(San Roque):

今天和乔做了一场激烈的宗教辩论。我总是转移话题,因为我知道我们不会达成共识,而我需要他当向导。我想他不会在意我信不信宗教,也不认为我不信教会有什么影响,但有趣的是,他认为我会下地狱,因为我不信上帝。我向他解释,我认为宗教是若干世纪以前用来控制民众的一种聪明手段,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宗教了。我借用了一点艾迪·伊扎德(3)的表演桥段,要乔“解释恐龙”。

快十二点半了,我得睡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11月20日,我们更靠近丛林大城伊基托斯(Iquitos)了,我们想在那儿休息,过圣诞节。目前还有300千米路要走,我们决定从一道河湾的顶点穿越到下一个顶点,直线视距是7千米,但沿着河道走就成了24千米。劳尔打前锋,他整天都在开道,只带了一个小行囊;乔、豪尔赫和我轮流走在第二位,把路径再开阔一点,好容我们的帆布包和豪尔赫的大肚腩通过。

我们大约早上七点起程。第一个小时总是凉爽清新——或者说较为凉爽清新——到了八点,我们已经汗流浃背,蚊子也成群出没。走在第三位或第四位是最糟的,成群的蚊子飞到身上不停地叮咬,被叮的数目多得离谱。因为防蚊液太过珍贵,不能一直使用(它们很快就会被汗水冲掉),我们会留到吃饭的时候或想得到一些安宁、不希望有恼人的嗡嗡声在耳边响个不停的休息时间才涂抹。这意味着,走路、站立或空等(在我们劈路穿越矮树丛时是常有的事)时,我们会不断遭受攻击。

任何时候都有5只蚊子叮我的手背,我看不到叮额头和颈后的蚊子,保守估计,当时这些部位每分钟至少被叮10次。以一天走8小时来算,我一天就被叮4800次,一周33600次,一个月就是惊人的145600次,不过通常没那么糟,因此,我估计整场探险下来,实际被叮的数目大约只有20万次。这足以说明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不再对叮咬起反应了。

世界各地的纸上探险家一定会恼火地把这本书扔掉大喊:“为什么不用防蚊罩?”或者喊:“手套呢?”这两样我都带了,但从来没用过。一来是因为我是唯一有这些装备的人,我不想像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外国佬,躲在花哨的装备后;再者,它们在这种场合使用也似乎格格不入,我的同伴都很强悍,习于丛林徒步,因此,我也必须和他们一样。因为同样的道理,我也很高兴自己扔掉了那件含有氯菊酯杀虫剂的可笑的探险衬衫,满意在当地买的橡胶靴,享受当地人体验亚马孙的方式。没有那些浮夸的外国佬行头,以当地人的方式行走,这些都令我骄傲。

在劳尔开路时,我们需要小心拿捏才能让他保持在要行进的方向上:一方面我们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在纠结中选择“阻力最少的路径”,另一方面我们又要让他保持在大致的方位上。所以,我必须经常冒犯他引以为傲的“内建罗盘”,帮他重新定位,让我们回到要行进的方向上。

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担心洪水了。湖还好,因为我们可以乘充气筏划过去,尽管会很耗时;草木茂密的沼泽就比较麻烦,因为筏子很容易被刺穿,因此,我们常砍下棕榈树和其他草木做浮桥,渡过长满杂草的大片危险深水区。

到此刻我才了解,沿着洪水边缘行走比想象中艰难许多。洪溢林相当分散,我们也无法做出预测,我们使用的秘鲁地图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洪溢林是你所能想象的最杂乱的环境,藤蔓和树根在我们面前形成一张纠结盘错的木网,上面爬满各种咬人的蚂蚁。我们在高高的树根和低矮的枝干间爬上爬下,很快就弄得满身是擦伤、尖刺和伤口。

我的双脚外侧因为穿橡胶靴长了水泡(靴子稍微小了点)。由于双脚几乎一整天都泡在脏水里,就算我已经用完一个疗程的抗生素,双脚还是一样会受到感染。

11月20日傍晚五点,我们判断到不了7000米远的另一边,因此匆匆扎营。每人只剩半升水,附近没有小溪,大家很快便躲回自己的蚊帐里,没有生火,吃着配给的半罐鲔鱼、一些木薯粉和一点糖。我把这三样东西和在一起,加了一点珍贵的水,等那又甜又腥的味道一入口,我就后悔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早早拔营,走了一小时就看到树木在眼前展开,阳光洒了下来。当我们穿出林木线,期待看到水上生物的踪影时,发现河流已经改道,我们到了一个干涸的牛轭湖。

沿着湖边走了一小段路,我们遇到了两个当地人。他们笑我们搞错了,还说现在河道已经在4000米外。他们有一小块地种些作物,还有间小屋,我们受邀进屋喝鸡肉汤、吃大蕉。吃过昨晚那餐“烂稀泥”后,这些食物很受欢迎,我们每人都吃了一大盘,临走前还大口往肚子里灌了一些他们收集的雨水。两小时后,我们抵达一个叫塔璜廷苏育(Tahuantinsuyo)的小村庄。村里有足球场和商店;一位好心的女士为我们煮猪肋排,我们全忘了前一天的不适,因为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咸排骨的肥美油脂上。

每当我抵达一个城镇,大家都会盯着我看。我去洗手,大家也盯着看;换掉湿透的衣服,大家还是盯着看;即使我在吊床上,开头灯看书,有十几二十个人坐在一旁盯着我看也不稀奇;甚至在有卫星电视的部落,我都比电视有趣。

如果只有几天是这样也就算了,但被盯视长达八个月,我难以忍受,变得更孤立,因为希望避开这些注目。我祈祷大家别来烦我,但我必须避免这种孤僻的行为,我需要他们的帮助才能继续下去,毕竟我正经过他们的土地,睡在他们的村庄里。但这不是我想象中的丛林探险,我渴望巴西的广阔雨林和荒无人烟。

当我努力和人攀谈时,话题都一样。

“你疯了,你不可能走那么远;你会被印第安人射杀的,会被美洲豹吃掉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享受团队的陪伴。豪尔赫和善体贴,劳尔老是拿我们的困境打趣。我坐下休息时,蚊子从裤管那里飞进来,瞄准我的下半身。我当然觉得这很讨厌,但劳尔觉得很好笑,黑色幽默把我们凝聚起来。

和乔的对话渐渐增多(多半和宗教有关),我开始感到自己更加融入这个团队。豪尔赫和劳尔就像之前的东戈兄弟一样,形成了紧密的关系。可以想见的是,他们说的笑话全都带有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但并不是出于恶意,这只是一群一辈子没想过什么是政治正确的人开玩笑的方式罢了。

2008年11月24日,距伊基托斯还有246千米,我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通过和桑赫斯特的老战友本·桑德斯(Ben Saunders)联系进行在线直播。他正在皇家地理学会演讲,主题是探险通信。我架好苹果笔记本电脑,把Skype(即时通信软件)镜头对准镇上广场的灌木丛。在他演讲之前,我们聊了一会儿,当时天很黑;之后,我们在天刚破晓时开始直播。这看起来很适合展示丛林。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宽带全球局域网和Skype做访问,进行得很顺利。在雨林前直播真是不可思议,而且这些装备都是徒步背来的。

能和本简短地说些话真是太好了,但遗憾的是,几分钟后对话就被切断了,他不知道我心里多么纠结,也不知道这次体验让我多么振奋。

此时此刻,乔郁郁不乐。和一个难相处的人一起行走很不容易,他常嘲笑我,告诉别人我没有信仰(他这样做只是想看他们的反应)。他不断告诉我(当然还有同性恋)我会下地狱,我告诉他至少我还有伴。这种直白的幽默以及对女性、同性恋和异族的迂腐态度,让我觉得融入这样的世界真令人丧气。所有人的想法都和我如此不同。

现在是湿季,我们又不时进出水里,靴子因而时常灌满水。我们会用手抓住脚后跟,做四头肌伸展运动,这样,我们就不用脱下靴子倒水了。虽然我们大多时候都可以把水倒出来,但这也意味着,没被倒出的水会在靴子里流动、变暖,将皮肤泡软,让皮肤变得容易被割伤、受霉菌感染。

我决定赌上我的靴子,在鞋背上开了两个洞,就在和之前的丛林靴一样的位置。现在,防水功能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水位总是高过靴子,但几个向导绝望地看着我改造后的靴子。

效果棒极了。我现在涉过深水后可以继续向前,不用停下来清空靴里的水,而且用不了多久,靴子会干得更快,因为我的体重会将里面的水不断挤压掉。我的皮肤好转很多,长水泡之处开始复原。这种设计也意味着,我可以让长裤盖过靴子,避免荆棘、尖刺等讨厌的东西从靴子开口处进来。

在没有真正的丛林靴前,这是我最喜欢的靴子设计:脚背有洞的橡胶靴搭配被剪短到刚好盖过靴子顶端的裤管,可以防止东西跑进来,又不至于在脚踝处沾满泥土和脏东西。

2008年11月27日日记:

我今天真的很愉快,如果没有乔,我会更愉快,但我知道,我必须有个让负面情绪集中的焦点,而目前的焦点就是乔。我不认为我是心智坚强的人,我有决心,因此我会完成任务,但我不太会控制情绪。

我已经减少药物的服用量。现在,我只吃胃药奥美拉唑(omeprazole)和疟疾药四环霉素,感觉好了很多。不再服用安眠药和抗组胺药物帮助睡眠后,头脑清醒多了。

我好想有个朋友可以聊天,或有个女友吐露心事,我好想有个酒友。

2008年12月1日日记:

今天非常悲惨。我们早上七点离开巴加赞(Bagazan),找不到当地向导,大家都不敢和“削脸人”走在一起。我们希望在上午抵达一座湖,但进度比以往还要慢,一天只走了6000米。这里是洪溢林,进度奇慢无比,蚊子也多到令人难以置信。

我有一套用帽子不时拍打蚊子的方法。我先拍打另一只手,接着是左颈、左耳,然后是前额,再来是右耳、右颈,之后再从头来一遍。防蚊液已经全部用完了。

我走在一根枝干下时,撞翻了蚁穴,它落在我的背包上,上千只咬人的蚂蚁爬满我的身体和帆布包。我泡到水里,但必须尽快脱掉背包,把衣服脱到腰部,一只一只拨掉它们。我到现在还闻得到蚂蚁的味道,那股腐坏的土味我绝不会搞错的,一整窝味道很刺鼻。

我们在傍晚五点找到了湖,并且在另一头发现了屋子,我们划了过去。那里的人同意我们(经过一番说服后)待在他们的学校里,我非常疲惫。这是我这辈子行走于丛林中最不愉快的一天。我人生中大约有两年的时间待在丛林里,每片丛林都绝对不相同。

随着水位上涨,情况会更恶劣,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必须进一步远离河岸,洪溢林无法行走。

现在再有人提到“削脸人”,他们就会得到标准的回应:“抱歉,我已经懒得讨论了,只有没受教育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蠢事。”

现在对我来说,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直接而且无礼,然而我完全记得当时的情绪:我已经厌倦装出他们的故事值得一听的样子,已经厌倦了那种无知。这不是他们的错,我越思及此越觉得,尽管说他们很蠢并不会对谁造成伤害,但我有时可以更礼貌一点。

2008年12月4日日记,马格达莱纳(Magdalena):

今天,我们早上五点半起床,收拾好行李,囫囵吞下一些用水冲泡的木薯粉和糖后上路。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我们整天都湿答答的,每个伤口每次轻微摩擦都令我感到疼痛不已。

我的左后脚跟现在有个开放性伤口,背包的腰带让我腰部疼痛,手上的伤是因为跌倒所致,全都不可能清理干净或保持干燥。

跟着劳尔在泥泞中走了两个小时后,我们无意间来到一个茅草屋部落,原来是艾马富士特(ElmerFawcet)。这个部落距离我们标志在地图上的位置有5000米远。有户人家聚在小屋里围绕热腾腾的锅坐着,他们请我们过去,因此我们爬上薄木板,躲避滂沱大雨。

“锅里是什么?”我问道。

“猴子。”女主人答道。

我们很高兴能避雨,接受这家人的邀请一起吃,我也很高兴他们没把“猴子”头给我。锅里的“猴子”其实是蜜熊,那是一种夜行性的树栖哺乳类,就像浣熊一样。这只蜜熊看起来只用水煮过,没有调味,因此肉很韧,也没有味道。豪尔赫吸吮着头骨,汤汁流到他肥胖的下巴上。

屋主和他的儿子同意带上猎枪,在雨中带领我们去马格达莱纳。我们在最狭小的桥和道路上来回行走,穿越洪水和沼泽地。没有他们对此地的了解,我们至少要在迷宫里奋战一整天,最后我们只花了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的沼泽行进中,有一次,那人的儿子指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看到一条又粗又壮的棕色影迹在浅水里蛇行。

“快看,乔!一条巨蟒。”

我抓住摄影机,开始拍摄这种神话般的巨蛇。以巨蟒来说,它还不算大——大概3米长,腰身为15—20厘米——但我是第一次在野外看到巨蟒,热切地想拍下来。男孩的父亲问我拍完了没,我笑着告诉他拍好了,心想“真是难得一见”。接着,他敏捷地走上前,用大砍刀将这条巨蟒剁成几块喂狗吃了。

12月6日日记,雷克纳(Requena):

好吧,我很忧郁,非常忧郁。我是有过一些短暂的欢乐时光,但都一闪即逝,因此整体而言,我不快乐。

我们昨天抵达雷克纳,我觉得还可以,但很累。厌倦了步行,厌倦了向导,也厌倦了这次探险,再加上很容易就能上网,情况更恶劣了。满是啤酒、女孩、朋友和爱的世界就在屏幕的另一端,然而我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

我要少想着外面的世界,专注在这次任务上。我必须对自己应付丛林的能力有信心,我不能在情感上依赖任何人。

我该专注在什么事情上才能更开心?语言。我还有三个月才能离开秘鲁,可以每晚都念西班牙语,我也可以用MP3播放器听葡萄牙语,这样,在进入巴西时,我才不会又遇上同样的问题。

我必须掌握自己,要一天比一天坚强而不是脆弱,要做俯卧撑运动提高体能,要想着积极的一面,要想着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成就。

我不能再想着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这没有帮助,只会让我更加低落,我必须懂得,目前没有交往对象是为此行做出的牺牲。

基思(Keith,摄影师)明天抵达,我必须让他看到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积极乐观的探险家。十一点了,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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