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瓦斯是座秘鲁老城,没有道路可以进去,交通完全仰赖河流,而且有庞大的同性恋人口。不知什么原因,秘鲁的同性恋者比其他国家都花哨、夸张,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讲究男子气概的文化里,想要反抗潮流就得走极端,其结果就是,在佩瓦斯俯瞰着亚马孙河的镇广场上,一队队娘娘腔的排球员在球场上一扭一扭地走着。惊人的是,他们走动和互动时,举止就像女人,但一开始打球就“变成”了技巧高超的男人,以惊人的力道将球从自己的半场拍到对手的半场。筋疲力尽的对打结束后,他们又迅速转换回娘娘腔模式,以夸张的亲吻和少女般的咯咯笑声庆贺。
自称“佩瓦斯之王”的知名画家弗朗西斯科·格里巴(Francisco Grippa)——朋友都叫他潘乔(Pancho)(4)——住在俯瞰全镇的豪宅里。他让每个行经佩瓦斯的旅人免费住他的宅第,这让镇上唯一的旅馆大为光火。弗朗西斯科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虽然是秘鲁人,但对自己的旅行经历自豪,也喜欢和造访该镇的人见面。客人如果愿意,可以买他挂在宽广画廊上色彩鲜明的巨幅亚马孙画作。
弗朗西斯科年轻时算是个花花公子,他的现任太太年轻貌美,他过去在城堡般的宅第开的派对至今仍是镇上茶余饭后的话题。
他招待过前年游经这里的斯洛文尼亚的长距离游泳好手马丁·斯特莱尔(Martin Strel),也很乐意为我们的愚行帮一点忙。他对我们很好,我们在他家待了几天,讨论如何从此地徒步到巴西。最后,我们很不情愿地接受现在必须经由哥伦比亚这个结论,很多人提醒我们小心那些危险的哥伦比亚革命军以及毒枭。
弗朗西斯科忠心的管家沃伦为我们找了一名似乎非常专业的向导,名叫璜·罗德里格斯。他是个伐木工,曾在军队待过,是我在秘鲁期间见过的最壮的秘鲁人,他的手臂和双腿使他看起来像健美先生。要不是我知道方圆约800千米内没有健身房,我绝不相信他从没去过健身房;他这么壮是因为他经常拖着巨大的木条在森林里长距离行走。璜很热心,对步行很感兴趣,他熟稔地谈着此地到哥伦比亚边境之间的区域。
他说去哥伦比亚有很多条路,但其中很多条被伐木工和毒品走私犯占用了。我立刻喜欢上了璜:他很专业而且聪明;此外,和许多与我们一起走过的退伍军人一样,他曾在外游历过,因此有经验和智慧,这是从未离开过自己那一小方土地的人所缺乏的。
我们带了21天的粮食出发,这是到目前为止带过最多的一次,背包非常重;璜带了一个大面粉袋,把绑面粉袋的布带缠绕在额头上。倾盆大雨已经成为常态,我想不起来上次晴天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确定是否有特别的原因,但乔和我很快就觉得步行变得艰难了。我们背了21天的粮食,背包变重了;走了许多平路后,我们不习惯走坡路了;璜能很轻易地冲在前头。乔比我还要觉得艰难,我开始有点担心他的健康,他在晚上会胃痛,偶尔还吐血。无论是哪个原因,乔和我都走得异常艰辛。璜显然有点失望,也很讶异于我们无法快速行走;我们得多次要求休息,自己也很困惑自己为什么这么虚弱。
我们途经一个小渔村,璜有个叫博鲁加的朋友在小路旁工作,他问我多个人分担重量是否会有帮助,我立刻接受了这个提议。博鲁加真正的名字叫莫希斯·索里亚·璜内。璜问过后,他立刻同意加入探险。他说远行时长三个星期,他需要五分钟和妻儿告别。博鲁加和璜以前一起在森林里工作,他们都习于背重物以及远离家园待在丛林里。他们负重的能力相当惊人,乔和我背团队装备(通信设备、烹饪工具和医疗器材),大部分食物则由他们两人分摊。回顾起来,他们是整趟行程中最棒的向导,两人都是退伍军人,都曾是伐木工,生来就属于森林,甚至比东戈兄弟还熟悉森林,此外,两人都很健壮,尽管背上负有重物,仍能毫无困难地快步行走一整天。相比之下,我显然是最弱的。其他人身高都在1.75米到1.68米之间,而我有1.85米高,但对于背重物在密林间行走这方面,他们都比我强。
然而,几天之后,连绵不断的雨让乔的身体状况恶化了。空气变冷以及持续处于潮湿环境似乎对乔的健康有害。
一天早上,我们在一个丛林村庄醒来(那是我们开始横越大片渺无人烟的雨林之前的最后几个村庄之一),我很早就起了床,和璜去看我们要走的小径。那天的水位显然太高了,小径全都被水淹到胸部位置或更高,璜和博鲁加没有和我们一样的橡胶干背包,无法背着背包游泳而不把里面的装备弄湿。所以,我们还不能离开村庄,决定等一天。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乔。
在计划这段路程时,我犯了两个基本错误。
首先,我对璜计算的时间信以为真。当他说这段路要走21天时,我相信了,因为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我应该依照地图来估计,但我没有。
第二,我让乔和璜估算和采购食物。走了7天后,我们只剩下3天份的粮食了,那时,我估计还得走上15—20天才会到哥伦比亚边境。
我们远离了河岸,离得比我预期的还要远,甚至走出了我们1‥1000000比例尺的地图范围,那张地图只涵盖河边的区域。我有这段秘鲁境内路径1‥1000000比例尺的地图,但河流标示得不是很正确,因为那是张航空导航图,退一步来说,要从1‥1000000比例尺的地图上找到精确的位置也很困难。谷歌地图显然是个解决问题的工具,但有一大片可恶的白云笼罩着整个区域,完全挡住了下方的丛林。
我们减少配给,开始在林间寻找食物。经过两天少量配给后,我们进入可能的营地时,乔转过来对我说:“上帝的恩赐!”
“对啦!对啦!”我自言自语,心想他又要开始一段关于上帝的长篇大论了。
看到一只巨大的红腿陆龟在落叶层里筑巢,我才明白他所指为何。巨型红腿陆龟在《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保护濒危动物的国际公约)中的分类是“无危物种”,即不是受到威胁的物种。我们缺乏食物,因此完全没有浪费时间去担心道德问题。
博鲁加肢解那只龟,璜生火,我则聚精会神地学习他们的技巧。璜的生火术和多数人的不同,他完全没有用到小枝条,而是找来5.08—7.62厘米厚的干木头,将其劈开;然后,他把干的那面朝上,当成平台,在湿地上生火;接着,他不断削着另一块原木,制造刨花,将刨花堆在平台上,再把大块原木围着刨花排成一圈(就像轮幅一样);之后,他用大砍刀从树上切下来的树脂点火。尽管结结实实地下了好几天的雨,但他用了约莫十分钟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博鲁加以大蒜和油烤的乌龟肝也令人屏息。
难以置信的是,我们隔天又找到一只乌龟、一些野生西红柿、各类坚果和一些野生香蕉。博鲁加不断地给我们带来惊奇,证明他也是一个能干的渔夫。我们扎营时,他不见了踪影,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抹微笑,手上提着鲶鱼、鳟鱼和螃蟹。他尽可能地把功夫传授给乔;乔也开始爱上钓鱼,而且越来越熟练。尽管未来两周只剩三天存粮,但我们克服了困难,而且士气高昂。我们扛的食物总计如下:
4000克米
2000克盐
13包泡面
一小包味精
没有糖、鲔鱼、木薯粉、咖啡和奶粉,我们唯一的希望是行经的废弃伐木营地里有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向伐木工人要点食物吃。我们很难在丛林里取得的食物就是碳水化合物,这也是伐木工总是背一大袋木薯粉,其他东西带得不多的原因。
我的经验尚不足以分辨假珊瑚蛇和珊瑚蛇,但我们在河流附近看到好几条体形庞大的红黑黄条纹的蛇。俗话“红与黑,不必畏;红与黄,杀人悍”指的就是彩色的条纹蛇,但这句话源自中美洲,在这里不适用。这些蛇全都有可能致命,它们的毒液是神经毒素,会攻击中枢神经系统和肺部,受害者会因窒息而亡。
通常我们没有遭受珊瑚蛇攻击的危险,因为它们的嘴小、毒牙短,无法穿透靴子。但是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河里洗澡,随手将肥皂盒往岸上一个近便的洞里扔,结果惊醒了一条珊瑚蛇。它以闪电般的速度滑出了沙洞,距离我光秃秃的脚趾只有几厘米之遥。
启程以来,我们六天内没有见到半个人影,但看到新踩的脚印时,我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这时候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我仍试着用太阳能板充电,但这在连绵阴雨、阳光很少露脸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跟着脚印走,却完全没有看到前头人的踪影,对走私毒贩的恐惧在内心深处烦扰着我,然而我并不觉得孤独。但是,我们需要食物。
2009年3月2日,我们在河岸高处扎营,仍能看到之前的洪水残留下来的落叶层,从而得知最近水曾淹到三米高——几乎淹到我们的营地。博鲁加消失了一会儿,回来时一脸淡漠地抽着烟(我们的烟五天前就抽完了),说前方有个伐木营地,工人们有食物。这真是个好消息,但我们已经扎营了,因此决定按兵不动,第二天一早再经过那个营地。我们抵达时,许多强悍的秘鲁伐木工正在吃早餐,大声谈笑。我们马上拿到了意大利面、火腿还有甜咖啡。在配给减量的状况下,食物带给我的愉悦超乎想象,我们狼吞虎咽,每吃一口都非常满足。伐木工人们有个令人推崇的信条,就是要彼此照顾,因此我们受到了热情的款待。这些人一点也不在意我的存在,只是拿我的探险取乐。
他们消耗了森林,但我必须说,他们过得相当舒适:有具备冷冻柜的电动船和猎枪,可以猎杀任何会动的生物,在工作时吃得很好,也可以把肉拿出去卖。那天,他们射杀了一只绒毛猴,我看着一个近似人形的身体被剁碎放进锅子里。它的幼猴在一旁看着,不断尖叫,让这个场景更加戏剧化。出于好奇,我吃了一小块猴尾巴。和许多住在森林里的原住民部落不同,这些人的存在破坏了森林的生态平衡。
伐木工人说我们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但为我们指出了方向。下一段路起先看来并不难:我们抵达阿皮丘阿里河(River Apicuari),然后只须沿着河走,直到再次接上亚马孙河。这在理论上很简单,直到我们看见这条河多么蜿蜒为止。这里仍是谷歌地图上被云朵遮蔽的区域,因此我估计,如果沿着河岸走,100千米的路可能会变成200千米。
我们当然想走直线,但如果远离河道,我们就无从得知何时甚至是否会再次接上亚马孙河。我觉得无法掌控,只想揭开头顶上的遮蔽物,看清河的形貌,才能订出计划。我们要怎样才能画出正确的地图?
就在我们思索这令人沮丧的问题时,我突然想到,我们可以雇请伐木工开船带我们往下游走,走过的路线会记录在全球定位系统里,这样,我们就能画出详尽的河流地图,还可以在亚瓦部落普拉塔诺(Platanal)买食物,接着搭原船返回伐木营地。这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食物和地图;而且只用付出些微的代价:在狭窄的船上待几天。
我们乘独木舟往返,整整坐了三天两夜,但计划奏效了,我们在普拉塔诺买了10天的食物,并且估计8天内徒步走回这里。现在我们可以做出计划,白天多数时间远离河边纠结缠绕的丛林,晚上再回到河边扎营、洗澡和煮饭。
花时间侦察地形很值得,虽然很耗时间,但我们再次掌握了行程。我很高兴我们克服了困难,能继续向前。事实上,我们只花了6天就抵达了普拉塔诺。在和亚瓦印第安人聊着我们的旅程时,我将笔记本电脑和宽带全球局域网设备放在太阳下充电。我争得17分钟的上网时间,够写博客和回复重要信件,但在我按下“发送”键和我妈通信前,屏幕就黑了,通往西方国家的小窗口再次关闭。
我们回到普拉塔诺时,一名叫维森特的亚瓦老人问:“你们为什么不走小径去哥伦比亚?”我对这明显矛盾的说法不以为然,向他解释道,伐木工告诉我们没有路了。他说,有路,但离开了河道,朝正东通往哥伦比亚,到达洛雷托亚库河(River Loreto Yacu)的边境检查站提耶拉阿马利罗(Tierra Amarillo)。
我们雇维森特当向导,带了6天5人份的食物,朝正东方向前往哥伦比亚。我们知道自己将会极度依赖维森特对这些路径的了解,因为这些路很古老,而且有几条路完全封闭了。和伐木工相比,维森特很温顺,讲话轻柔,但他知道路。第一天,我们走了13.3千米,这是几周以来走得最远的一天。
我们抵达一条新河流,开始蜿蜒而行,沿着连绵的河湾走意味着我们不会走太远,但这条河非常曲折。我们决定从一道河湾的顶点走直线到另一个顶点,但在只能看到前方15—20米且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知易行难。我们远离河岸,试图走更直接的路线,但很快就又接上了河流。这条河很容易辨识,因为这个区域只有一条这种大小的河。
璜如鱼得水,走在前头开路,在雨中从不退缩。他拿大砍刀又劈又砍,缓慢但持续地向前推进。大约一小时后,我们看到了新踩的足迹,以及用砍刀劈出来的林间空地。自普拉塔诺启程以来,我们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踪迹。我立刻想到了毒品走私犯,尽管浑身湿到骨子里,满身都是汗垢,但我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
接着博鲁加开始大笑。“看那边!”他指着,“那是我们吃午餐的地方。”我们顿悟后全都哀号起来,那些足迹和大砍刀的刀痕都是我们留下的。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我都没有用罗盘,只是盲目地跟着璜,结果我们整整绕了一圈。我们从顶点横越后,的确是往上游前进,我们以为是继续向前的,未料却转了个弯,劈出一条回到起点的路。像机器一样砍了一小时的璜,在这荒唐的错误中最受打击。我们扎营,维森特说第二天早上他就要回家。
那天晚上六点,我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搞什么?”我跳下吊床,在阴暗朦胧的森林里张望。
“砰”,又是一声,乔冲进树丛。维森特是唯一带猎枪的人,而他不在营地。“他一定去打猎了。”我心想。尽管好奇心被挑起,但我刚洗过澡,不想穿着干净干燥的衣服和脆弱的卡骆驰鞋在黑暗中冲进森林。
他们回来时,带来一个坏消息(从我的观点来看):维森特射杀的不是一只普通的动物,他射杀的是一只貘。所有种类的貘不是被列为濒危物种,就是易危物种,这只大型草食性动物是如此温顺,我不禁感到难过。
维森特是亚瓦猎人,他只把貘当作食物。我理解他的观点,问题在于,它对我们来说太大了,不易搬运,因此,我们只能食用一部分,其余的会被留在森林里让其他动物吃掉。那是一只小牛大小的怀孕的母貘,我们和它的死有关,这惹恼了我。然而,它现在已经死了,我很确定我们必须善加利用它的肉,能带多少带多少。璜、博鲁加、乔和我开始切肉、抹盐,尽可能在火上烟熏,维森特会带他拿得动的分量回部落,我们也尽可能带走能负荷的分量。
这个意外增强了我的信念——不带枪行走是对的,我不希望这次探险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狩猎闹剧。
我们离哥伦比亚的边境不远了,但举目所及没有路径,我们转向四面八方都是茂密阴暗、绵延数里的森林屏障。我们也没有沿着任何河流前行。我在全球定位系统输入眼前的河流穿越哥伦比亚边境处的坐标,得到一个罗盘方位角;接着,我们边走边开路,直线杀出丛林。这里的地形很陡,但我们在树丛里什么都看不到,就像在滂沱大雨中开车,雨刷还出了故障,因此透过挡风玻璃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们依赖罗盘,而且必须相信:方位角是正确的,我们在几天内就会抵达边境检查站。至于在那里会看到什么——武装军队、走私毒贩、铁丝网、入境护照检查站、礼品店还是游客中心——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接着,就在我们极度仰赖全球定位系统的情况下,它出故障了,因为内部潮湿,所有的控制钮都失灵了。我们沿着罗盘方位角前进,前往一个我们全都认为是部落和哥伦比亚边境所在的位置。我们只靠感觉或直觉判断前进的距离,这天走了7000米,或许8000米。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点运气,但我们的精确度无与伦比。从普拉塔诺出发后的第四天下午四点,我们听到了音乐声,没多久就到了在提耶拉阿马利罗举办的一场派对。这个村庄位于一块清理过的林地上,在洛雷托亚库河河岸;破烂的茅草屋里住着醉醺醺的友善的原住民,他们请我们喝玛沙托。我们到哥伦比亚了。
这次探险的秘鲁路段现在结束了,花了11个月又两天,只落后原本估计的时间4个星期。乔和我都疲惫不堪,需要休息和时间摆脱酸痛以及寄生虫感染。我们已经在连绵不绝的雨中步行了两个月以上,没有好好休息过,我的热情、能量和生命力在一点一滴流失,屁股因为背包而发炎、疼痛,脚已经青肿,肌肉衰弱无力。我梦想着有张床的旅馆房间,能有洁白的床单和空调。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如果让我独处,我会因为筋疲力尽而痛哭。我只想睡觉。
2009年3月4日日记,提耶拉阿马利罗:
振作起来,斯塔福德。你听起来就像个可悲的蠢材,到莱蒂西亚(Leticia)待两天后,你就会一切如常;好吧,也许5天。
一如既往,每当我们摆脱丛林,我的心思就会转到令人绝望的财务问题上。我已经寅吃卯粮了,累积的债务没有能力偿还,财务失控的感觉一直让我失眠,似乎也将一切乐趣带走了。
我们抵达的边境处没有护照检查站,因此,我们必须搭船沿洛雷托亚库河而下,再换条船前往哥伦比亚城市莱蒂西亚,在那里盖我们的护照戳章,正式离开秘鲁。我们还要再找一些哥伦比亚地图,然后回到边境,走这段较短的哥伦比亚行程(三周)到巴西。
除了探险之外,这也是一次耗费宝贵时间和金钱的旅程。因为财务的问题,这段期间我无法维持一个四人团队,博鲁加有哥伦比亚和秘鲁双重国籍,所以我只好让璜回家。这名大汉知道自己得离开后很难过,我看得出来,璜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因为我选了博鲁加而没有选他,团队会在没有他的状况下继续前进。我必须理性,不能感情用事,璜没有护照,无法在秘鲁之外的国家通行,因此,他必须回家。
最后我们在莱蒂西亚待了6天,日记显示,我清醒的时候,80%的时间都坐在计算机前处理之前疏忽的账目和这次探险的行政事务。我们负担不起好的旅馆和空调,只能窝在便宜的旅馆里,在粘满汗水的旧床垫上醒来。我的老同学萨姆·戴森说想来和我们走一段,我为他的加入做了安排。当时,我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追着两名在巴西有门路的人跑,以便取得进入巴西境内原住民保留区的通行证。
之前有人安排我们和两名巴西人——卡沃斯(Kavos)和德怀特(Dwight)——联系,据说他们是为外国电影剧组处理后勤问题的最佳人选。尽管不是剧组成员,但我在2008年出发前和他们在巴西见过面,他们同意帮我取得签证和通行证,但要价不菲。没有这些文件,我就无法继续前进。到了2009年4月,他们的态度和零进度激怒了我。当时我的压力很大,这意味着我无法和乔、博鲁加一起放松,除非我努力推进此事,否则,我们必须原路返回或绕好几个星期的远路向北深入哥伦比亚,才能让探险继续。如果不想绕远路的话,卡沃斯要为我们取得的通行证可就非常重要了。
大家都说,我们即将行经的哥伦比亚南端是毒枭行走的一大区域,非常危险,但重点是,我们想要完成这场探险,因此别无选择。我们和一名来自哥伦比亚纳里尼奥省(Nariño)的提库纳(Ticuna)向导西偌一起回到边境,再次悄悄地徒步进入哥伦比亚。我们没有被发现。
提库纳是哥伦比亚南部和巴西西部的原住民,我们的向导西诺很安静,而且显然完全不知道丛林的路,最后我让博鲁加走在前头,让西诺一瘸一拐地跟着。由于无法使用全球定位系统描绘河流地图,我们依旧盲目地走着。因为洪水,我们无法离河流太近,但我们很快抵达了连串地散布在小径上的提库纳部落。
提库纳部落最棒的一点在于,那里的人都很热情友善,我们在所到之处都看到了开朗的笑容和招手的动作。在秘鲁见到太多茫然困惑的表情后,我们觉得这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转变。部落之间的小径全都严重淹水,每当水高过顶,我们就得乘充气筏划过洪溢林。
我们终于说服一名来自哥伦比亚最后一个村庄的当地人告诉我们“小径”通往哪里,但其他人都说唯一的方式是乘船。我们一如既往地解释,说我们不能走水路,因为这次探险的原则就是步行,他们通常会大笑,接着说我们疯了。
不到四小时,我就懂他们的意思了。在某些地方,“路径”在墨黑的洪水下方十米的位置。我非常专心地划着充气筏,穿过看似狭小到无法通行的缝隙(缝隙里满是如针的尖刺)。充气筏是用很薄的橡胶做的,所以才能收得小小的,塞进帆布包里。我的每一分心思都专注在掌舵和停船上,担心充气筏被刺穿——这不只关系到我们是否得游泳,还关系到能否保住我坐着的35千克重的帆布包。
博鲁加划着另一只充气筏,我们两人的桨不断被周围的荆棘缠住,也被拿来拍下颈背上的蚂蚁。现在的湿度接近100%了,蚊子一直在我们耳边嗡嗡作响,情况并没有变得更令人不快,我仍乐在其中。这是种很难解释的古怪享受,我认为这项划船的任务之所以如此迷人,是因为我全神贯注在当下,没有余裕思考或担心未来。我的每个动作都会立即产生影响,我忍不住被这种挑战带来的兴奋完全感染。
幸好我们是对的:沿着小径可以通过洪溢林,并于下午抵达一个提库纳村庄。
我们的进度良好,但说得客气点,我的情绪并不稳定,我当时的日记读起来像是对我聘来却不知方向的向导的连串咒骂。我还没学会不为无法补救的事气恼。问题是,这些当地人只打算走到下一个村庄,这段路可能只需要两小时,但我必须付他们和乔的日薪一样的价钱。令人难堪的是,现在我已经不再问某些人的名字了,他们就好像同一个讨厌的人,不断换着躯壳,却有同样的性格,同样优柔寡断而且同样是导航智障。当时我知道自己不可理喻,但那是令我恼怒的来源。
4月2日,乔、博鲁加、杰米(一名十七岁的提库纳男孩)和我进入一个叫圣索非亚(Santa Sofia)的小村庄。那一天是探险的一周年纪念日,因此,我请所有人喝啤酒。我们围坐在塑料椅上闲聊,乔和博鲁加喝多了,一直称赞我是个好领队,我听得很开心也很讶异,因为当时我觉得自己离好领队差得远了。
又过了两天,我们走柏油路进入莱蒂西亚。莱蒂西亚和巴西城市塔巴廷加(Tabatinga)毗邻。
我们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到达巴西。尽管筋疲力尽,但看到哥伦比亚和秘鲁都已在身后,我们相当雀跃。过去的12个月里,我跨越整个安第斯山脉,寻找亚马孙河的源头,下到世上最深的峡谷;我行经红区心脏地带,经过无数防卫心强的部落,在箭尖下被拘禁,还被指控谋杀,一星期又一星期地穿越洪溢林;之后越过声名不佳的哥伦比亚南端——尽管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我们完全没有见到毒品走私犯的踪影。
我们必须等我的伙伴萨姆,他在几个星期后从英国抵达这里。我可以接受,乔也可以,我们觉得在此关键时刻应该好好休息。在重新出发前,给身心充电是必要的。博鲁加在莱蒂西亚的夜生活中把钱全部花光后回家了,我替他的妻儿难过,他们一定等着他拿钱回家。
尽管完成了史诗般的英雄事迹,但乔和我知道,我们即将展开此行中最困难的部分:据说那里有凶猛的部落、全新的语言、更糟的地图、更严重的洪水以及无人走过的雨林;部落之间的距离难以预测。想到即将徒步通过3000千米的巴西路段,我们俩都相当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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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英制重量单位,27英石约合171.5千克。
(2) 译注:在低温下长时间暴露于潮湿的环境中,因湿寒引起的脚痛。
(3) 译注:Eddie Izzard,英国脱口秀演员。他在一段关于上帝、耶稣和恐龙的脱口秀中说,上帝在创造亚当之前的6500万年前创造了恐龙,但耶稣到地球传道之后,决定回到天堂调整地球温度,让恐龙灭绝。
(4) 译注:Pancho 是 Francisco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