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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善的本质:是神还是原子

06 善的本质:是神还是原子


那么,神的本质是什么?是肉体吗?当然不是。是土地吗?当然不是。是名声吗?当然不是。神的本质是智慧,是知识,是正确的理性。因而,我们应从这里并只从这里寻求善的本质。

——爱比克泰德,《论说集》2:8



我跟好友爱比克泰德在某个问题上确实分歧很大,但斯多葛派最宝贵的特质便是:我们可以在一个基本问题上各执己见,但依然能在如何生活这件事上心照不宣。正因为具备这种特质,所以无论人们是否信教,都可以成为斯多葛派信徒。这些人摒弃了形而上学上的分歧,怀着对美德的共识相聚一堂。

当我询问爱比克泰德对于神的看法时,他答道:“是谁让剑与鞘两两相适?难道无人为之?毫无疑问,这些成品的结构通常会让我们联想到某个工匠的作品,而非随意打造。我们是否可以说,每个产品背后都有制造它的工匠,而可见的事物、幻想和光却是例外?难道男人和女人、对婚姻结合的渴望以及行夫妻之实来适应婚姻的勇气——都是随意产生的吗?”这是一个著名的早期例证(因为写于公元2世纪),也就是所谓的“设计论”(design),这种理论支持造物主的存在。此后许多著名的基督教神学家,如托马斯‧阿奎纳等人均使用了类似的例证。其中最著名的也许是19世纪的自然神学家威廉·佩利(William Paley)的构想。他提出的这一构想比达尔文《物种起源》早了几十年:


我在荒野中行走,假设我踢到一块石头,有人问我这石头是怎么来的,我可能会这样回答:竭尽我之所知,我只能说这块石头一直在这儿,因为其他任何答案都会听起来很荒谬。但若我在地上看到一块手表,有人问我手表是怎么来的,我应该不会给出先前那个答案——据我所知,手表应该一直在那里……我会说在某时某地,一定有一位或许多位能工巧匠将其(手表)制作出来,而手表本身就很好地回答了它被制作的目的,工匠理解表的构造,设计表的用途……每一种存在于这块手表中的发明迹象及其设计的表现形式,都存在于自然的造物中,唯一差异便是它的机制比手表更为精深复杂、深不可测。


这一论点乍听起来掷地有声,而且当大多数信徒被问到为何会有宗教信仰时,第一反应便是搬出这一观点作为回应。可以料想,这也是无神论者经常集中火力攻击的论点。我并不是要说服读者信奉有神论或无神论,因为本书谈论的不是护教学,更不是无神论。然而,如果我做不到像与爱比克泰德友好交谈时那样发表自己的观点,那从理智上说我便是个虚伪小人。倾听别人的观点,从中学习、思考,然后约对方出去喝一杯,做一番深入交流是优秀的哲学家——或概而言之,所有通情达理的人——都应该做到的。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爱比克泰德(以及阿奎纳和佩利)的观点长久以来都是十分合理的。直到大约18、19世纪,两位伟人(一位哲学家、一位科学家)分别向设计论挥去了重重一拳。这两拳并没有将设计论直接打趴下 (这种情况在哲学上很少发生)。但是我认为,尽管一些神学家、哲学家乃至一些科学家仍极力为设计论辩护,但这一观点已经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设计论受到的第一次巨大冲击来自大卫·休谟。他写道:“如果看到一栋房子……我们必定会认为它出自建筑师或建筑工人之手,因为我们经历的一类结果必然能推出导致这类结果的原因。但你肯定不会认为宇宙和房子的相似性能让我们确信两者源于类似的原因,除非进行类比的两者是绝对、完全一致的。”休谟的观点虽然隐晦却至关重要:他其实就是在讲类比论证——设计论就是一种类比论证——众所周知,它错漏百出,因为类比常常是不完美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将人引入歧途。

更确切地说,休谟承认如果我们看到一个人造物,就可以公正地推断出人类制造者的存在,但这仅仅是因为我们确实看到过,或掌握了其他无可辩驳的证据可证明人类会造东西。然而,谈到宇宙,我们从未见过宇宙被创造出来,也没有任何有关宇宙创造者存在的知识——这正是争论的焦点所在:宇宙是如何产生的?此外,如果一个创造者确实存在,我们亦无从知晓它是什么样子的。因此,休谟继续带着一丝戏谑(在他写作的时代,这种做法很危险)写了下去。他写道,如果我们认真地将人类和宇宙的设计师进行类比,我们定会得出,后者具有以下几种特性——宇宙设计师有很多,他们也会犯错,并且他们终有一死——所有这些推测都同基督教神学对神的描述相差甚远。

尽管休谟的论点有力地驳斥了设计论——这种理论依然会在当下的哲学导论课上被拿来探讨——但是他的理论缺少了很重要的一块:给这个怎么看都像是设计好的世界一个全新的解释,尤其是生物界,急需一个新的解释。而此后不到百年,伟大的生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便把这个漏洞给补上了,他的“自然选择”演化论直至现在依然为世人接受,认为这一理论科学地解释了为什么眼、手、心、肺就像是手表和剑,尽管依然是自然界的产物,但实际上并不需要设计。此外,达尔文将生物外形的由来含糊地解释为由世界上的苦难所导致,这一说法引起了巨大争议。正如他在一封著名的信中所说:“我承认,尽管我希望自己能看到,但和其他人一样,我看不到我们身上任何地方有设计以及神恩留下的痕迹。在我看来,世上有太多苦难。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一个仁慈而全能的神会特意造出姬蜂这种生物——它刻意要在活着的毛虫体内进食;或特意让猫玩弄老鼠。由于我不相信这些,所以我认为也没必要相信眼睛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

当然,爱比克泰德没有读过休谟或达尔文的作品,所以我特地只把最后一段给他看,而他的回答很有斯多葛派的特点。记得有一天,他的一名学生伤了腿,然后怨天尤人,说:“我以后就要变成瘸子了吗?”他告诉我他当时的回答,可以说十分就事论事:“奴隶,你要为了一条瘸腿控诉全宇宙吗?”(爱比克泰德也经常叫我“奴隶”或“小子”,尽管有些政治不正确,我倒是觉得这叫法既讨人喜欢也无从反驳——他自己就是个奴隶,而我也确实比他年轻多了!)

既然这是斯多葛派形而上学理论中的一个重点,便值得仔细地多推敲一下。虽然爱比克泰德可说是历史上最虔敬的斯多葛派信徒了,但是他肯定不会觉得神应该为人类的种种杂事烦心(更别说为姬蜂科的昆虫了——就算神知道它们,也不会去操那份心的)。这一点从他的调侃中展露无遗——他讽刺某人厚颜无耻、装腔作势,妄想整个宇宙都应该为了让他的腿不再疼而重新安排。更重要的是,许多斯多葛派信徒并不相信任何类似当代一神论中神的概念。他们更喜欢用“逻各斯”这个词,它可以解释为“神的道说”(正像继承诸多斯多葛派思想的基督徒所理解的那样),或者可以看成一种存在于宇宙空间里的天道。更简单地说,这是一种相当直观的看法,即无论宇宙如何形成,它都能有理性的解释。爱比克泰德本人明确告诉自己的学生,他不认为神是某种外在事物,某种“局外”之物:“你是神自身的一项主要工作,是他的一部分,你的内在存有神的一部分……不论你去哪儿,神都如影随形。但是可怜的人啊,你对此一无所知。你觉得我说的是那些外界的金神、银神吗?”从这个意义上讲,斯多葛派信徒可以被认为相信泛神论(或者说是万有神在论),也就是说,他们认为神是宇宙本身,因此我们都具有神性。而人与动物的唯一区别就是,我们可以拥有神(宇宙)的最高属性——理性。这就解释了为何运用理性解决问题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将神与自然万物等同的观点由来已久,但17世纪影响很大的荷兰哲学家巴鲁赫·斯宾诺莎将这种理论发扬光大。该理论有时被称为“爱因斯坦的神”,因为著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也表达过类似的论调。关于这个神的概念有两个要点:第一,神并不创造奇迹,他也不会中止自然法则,到处干预,指正错误。第二,相应地,这个神和简单承认(像斯多葛派那样)宇宙依照因果律运作没有什么实质区别;这个非常现代的概念,完全符合我们所理解的“科学世界观”。因此,我们同样可以从两个方向出发,解释爱比克泰德给伤了腿的学生略带轻率的回答:他要么在说神只将精力放在宇宙整体的运作之上,并不会关心每一个特定细节,因此抱怨个人的问题属于自以为是;要么在说伤残本身是由一系列因果关系所导致,而结果到来时自然不会考虑学生的健康,因此抗议结果不过是徒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要求更改既定之事,无异于为了一条瘸腿装作要去控诉整个宇宙。此外,这样的申诉更是公然违反了控制二分法的原则,而我们已经看到这一原则是爱比克泰德教学的基础。

爱比克泰德回答,他知道关于神的不同观点,但他坚持自己只能理解其中之一:


关于神,众说纷纭。有些人说神不存在;有些人说神是存在的,但神无所作为,冷漠无情,不考虑任何事情;还有人认为神确实存在,但是只考虑大事、要事和天上之事,地上之事不在其考量之中;第四种说法是神也会考虑地上与人间之事,但是他关注整体而非个体;还有第五种说法来自奥德修斯和苏格拉底,他们说过:“无论我去往何处,你们都看着我。”因为如果诸神不存在,那追随诸神怎么会成为人类的终极目标呢?而如果诸神存在,但是对万事万物毫不关心,在这种情况下,跟随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尽管我极欣赏这一说法,我依然提醒他,斯多葛派学说其实并不认为人类的最终目标是追随诸神。那只是他个人的看法。正如我们之前所看到的,斯多葛派信徒——包括爱比克泰德的说法,是我们应该在追随自然的同时过自己的生活,只有在我们搞清楚自然与诸神之间关系的情况下(爱比克泰德从未做到这一点),才能合理认为追随自然即追随诸神。其实,在这一点上,斯多葛派内部和不同学派之间——如伊壁鸠鲁学派等——都存在分歧。伊壁鸠鲁的追随者常常被描述成“无神论者”,但他们绝非如此。他们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然神论者,归在爱比克泰德列举的第三类中:根据他们的说法,神确实是存在的,但神沉浸在对神圣事物的冥想中,完全不关注地上和人间俗事。对伊壁鸠鲁派而言,这个世界源自原子之间的随机碰撞,而尽管人类有运用理性的能力,他们做出的决定与行动却依旧受物质力量左右,而非神圣的天意。

一些斯多葛派信徒认为,这种观点有一定的可信度,另一些则更进一步,赞赏伊壁鸠鲁派的某些思想,认为哲学并非宗教,哲学不立神圣的文字,不遵循不容置疑的信条——这一观点无疑是正确的。恰恰相反,正如塞涅卡所说:“我所拥有的即是真实的。”这意味着,无论真理来自朋友或是敌人,理性的人都能把它化为己用。

对于如何看待神一事,能与爱比克泰德所见略同,而且更开明的斯多葛派,莫过于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马可信神,这是显而易见的。一方面,我们可以从他对神泛泛而谈的一些文字中看出:他对神并不仅仅是信仰,而且是更广泛意义上的虔敬。例如,他写道:“感谢诸神,赐予我好祖父、好父母、好姐妹、好老师、好伴侣、好亲友……我所拥有的几乎都是好的。”此外,他在另一些地方对神则谈得很详细:“因为你可能随时会从这个世上离开,所以你要管理好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念头。但如果当真有神存在,那离开人世并不可怕,因为神不会让你成为恶鬼;但如果他们根本不存在,或者他们并不关心人事,那我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或没有神意的世界又有何意义?不过神确实存在,也关心人类事务,并赋予人类力量,让他们不至堕入邪恶。”

不过,马可在《沉思录》中反复明确地强调,无论是(任何形式的)神还是(伊壁鸠鲁派所说的)混沌支配着世界,都没什么大不了。这表明相较于爱比克泰德,马可对于形而上学问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从下面的话中,你应该可以体会一二:“你已扬帆启航,漂洋过海,抵达岸边,那就上岸吧。若有来生,那便不需要神了,即使在那一段生命中也不需要。但若将来进入的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境地,那你也不会被痛苦和欢愉所支配。”或者体会一下这段话:“要么是注定的必然或不可抗拒的定数,要么是神意,要么是无目的、无方向的混乱。若一切皆是无从抗拒的必然,何必顽抗?若一切皆是可供取悦的神意,就让你配得上神的助佑吧。若一切群龙无首、混乱不堪,满足吧,身处乱世的你怀拥着君临天下的智慧。”再难找到比这更全面的说法了!

我们的讨论到现在,你可能会对我选择爱比克泰德作为此次斯多葛主义探险之旅的同伴感到困惑不解——爱比克泰德一直在谈论神,与我的怀疑论观点截然相反。尽管斯多葛派对神的态度比较暧昧,你确实也有理由问:为什么不信教的人会对这派学说感兴趣?而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看来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为什么斯多葛派能在21世纪大放异彩。

在新无神论成气候之前,我就已经是个强硬的无神论者了。住在田纳西州时,我坚信那些相信神创论的人和等着罗马世俗教育来启蒙的乡巴佬相比好不了多少。我和一批相信地球只有几千年历史的人进行了辩论。但我真的错了。不是错在地球的年龄——这一点上我确信科学理论完胜他们的宗教信条——而是错在辩论的意义上。我是在和杜安·吉什(Duane Gish)[6]进行一次辩论之后萌生这个想法的。当时他是创造研究所(坦白说,该机构并不研究怎么创造)的副所长。记得当晚我甩出了几个很好的论点驳斥(或是我自认为驳斥)了吉什,有些扬扬自得。但是辩论后,他的支持者彬彬有礼地走到我身边,对我说:“那个,尽管我依然不相信你是对的,《圣经》是错的,但我很欣赏你今晚在和吉什博士的辩论中展现的友善和得体。”给他们留下印象的不是我精妙的科学论点,而仅仅是我不像他们预料中那么咄咄逼人,举止较为得体而已。这一点,在我与众多信徒的接触中无数次得到证实,他们中不仅有信基督教的,也有信其他宗教的。此外,我还了解到多数时候,我和他们在处理日常事务上几乎没什么差别。我和那些信仰主流宗教的人士(并非原教旨主义信徒),在事关伦理和政治的大事上,绝大多数时候观点并没有天差地别——尽管我的观点出自无神论,而他们的源于信仰。用哲学术语来说,似乎在“生活中什么最重要”,或是“我们应当怎样对待他人”这类问题上,以及在形而上学问题上的不同立场,并没有让我们意见相左。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何要远离那些怀揣信仰的谈话者,加入新无神论的阵营之中呢?毕竟他们和那些原教旨主义者一样排外,对于吸纳什么成员十分苛刻。而这些又与斯多葛派学说有什么关系呢?斯多葛派学说从一开始就吸引我的地方,正是可能会被其他人看作弱点的地方——鉴于斯多葛派在解释逻各斯时含糊其词,斯多葛派信徒确实可以建立一个很大的阵营,既欢迎无神论者,也欢迎不可知论者;既欢迎泛神论者,也欢迎超泛神论者,只要这些人不把自己的形而上学观点强加给其他人即可。你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或者犹太教徒?没关系,你可以把逻各斯视作创造宇宙的人格神的核心属性。你信仰的形而上学观点,更倾向于认为神无处不在,即神是自然本身?那么你将会对许多早期的斯多葛派学者以及他们关于宇宙理性原则的概念备感亲切。或者,你是一个不可知论者、无神论者?若是如此,逻各斯代表宇宙确实是依照理性来运作,就是一种无可争辩的事实,尽管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运作如何产生,是被设计好的还是纯粹来自因果律。如果并非如此,则逻辑、数学、科学本身就无从谈起,而你一定是相信这些的,对吧?

请注意,这并非思维懒惰的结论,也不是将彼此矛盾的立场搅和到一起,煮出一锅政治正确、观点暧昧的大杂烩,而仅仅是认识到:想要过好这一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目标——古人所追求的幸福——很少取决于神存在与否,以及如果神存在的话,应该有或没有什么样的属性。另外,正如西塞罗那句充满智慧的箴言所说:“哲学中有许多问题至今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然而,神的本质又当数其中最神秘、最难解的一个……在这一问题上,就算那些最为博学的人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反倒证实了一句至理名言——哲学源于无知。”这话在两千年前的确是对的,尽管你可能这会儿才头一次听说,但它放在今天依然真实不虚。那么,我们何不求同存异,一起探寻“过好一生”这件大事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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