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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实用主义十二条守则

14 实用主义十二条守则


不要让睡意合上你疲倦酸胀的眼睛,在此之前,务必将一天中所做的事一一检验:我哪里做错了,我做过了什么,还有什么没做完?从头至尾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为恶行而自责,为善行而喜悦。

——爱比克泰德,《论说集》3:10



我觉得,通过这段时间和爱比克泰德的聊天,我们肯定已经对斯多葛派学说的理论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运用有了深刻的了解,不仅知道斯多葛派学说在公元前2世纪古罗马时期的模样,还知道这一学说在当下21世纪的形态。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真正体验斯多葛派这一生活哲学呢?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非只有一个办法,也没有一套如同写在教义问答手册上的固定教条让你遵循——我认为这样很好。不过也有人——比如我和其他几位近期出版斯多葛学派相关书籍的作者——通过将古代文献中的真知灼见,源于认知行为等疗法的现代技术,以及个人经验结合起来,发展出了一套实践斯多葛学派理论的方法。其实实践方法因人而异,因此下文我所提出的建议仅供大家参考,不必将之奉为金科玉律。

我向爱比克泰德本人请教过这一问题,他建议我去读他的Enchiridion,字面意思即“手册”。当然了,此书并非爱比克泰德所著(据我们所知,他其实未曾有过任何作品),而是由来自尼科米底亚的阿里安编纂而成。如果我留给人类的唯一遗产是学生根据我的演讲整理出来的一堆笔记,我不确定自己心里是否会好受,但有些学生确实聪明过人。无论如何,这便是爱比克泰德留给我们的东西。当然了,我们留下什么遗产也不受我们控制,尽管我们可以决定如何去诠释、使用别人的遗产。

再者,阿里安在你的学生中并非资质平平,即使在当时来看也不是。他成了著名的历史学家、军事统帅、罗马帝国的公务员,并于公元130年被推选为执政官,接着担任卡帕多西亚省长官一职。大约在公元117——120年,阿里安到爱比克泰德的学校学习,在尼科波利斯跟随老师待了一段时间。最终,阿里安前往雅典,开启了一段杰出的职业生涯,其中包括受哈德良大帝任命担任元老院议员。退休后,阿里安重回雅典,担任执政官或行政长官(显然他做不到对世事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他死于斯多葛派皇帝马可·奥勒留的统治时期。萨莫萨塔诗人卢西恩写道,阿里安是“罗马人之翘楚,终身不忘学习”。在我看来,由他这样的学生在我的课上做笔记流传后世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通读了阿里安根据爱比克泰德讲课内容编撰而成的《手册》,并从中提炼出12条守则或者说是关于如何在生活中践行斯多葛派思想的备忘录。我认为刚开始的时候,最好将它们添加到你的日程表中,顺序随意。(这里我只是简单地将它们按照《手册》中出现的顺序罗列。)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以通过种类繁多的智能手机应用之类媒介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这一点。以这样的方式列一张表格,这样你就能每天依序收到一条灵修练习的提醒(或者增加点趣味性,将顺序设置成随机)。每天一有空就重温几遍爱比克泰德语录,并挑出其中一个具体建议认真实践。我们第一步要做到将斯多葛派思维方式融汇于心,并信受奉行(这是重中之重)。最终,这些练习将会成为你的第二天性,你将无须提醒(尽管我现在仍将它们设置成在我的日历中弹出,以备不时之需),并能自发地践行,将其应用到人生的各类大小事件或情况之中。

从斯多葛派哲学的角度自然能最为透彻地理解这些练习。因此,在针对练习本身展开讨论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在本书中所学到的一些斯多葛学派基本原则。

在与爱比克泰德的谈话中,我们了解到不少斯多葛学派思想。首先,最重要的便是在第二章中讨论过的斯多葛派三大原则——欲望、行动、认同,以及它们同物理学、伦理学、逻辑学三大研究领域之间的关系。(我们或许可以借此契机回顾一下当时的讨论,并让你对这些学科和研究领域有一个全新的理解。)这三大原则是全书所有章节的逻辑主干。为了使大家从灵修练习中获得最大收益,我将斯多葛学派的三大原则提炼成最为精练的语句,罗列如下:


1.美德是至善,其余均无关紧要。这句话的前半句是斯多葛派从苏格拉底那里获得的,苏格拉底认为美德是主善,因为它是唯一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价值的东西,它能帮助我们正确地使用健康、财富、教育。从斯多葛的角度来看,其余一切均无关紧要这句话指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与美德进行交换。在不折损美德的情况下,斯多葛会追求可取的无关紧要之物,并尽量远离不可取的无关紧要之物。在现代经济理论中,这种广为人知的方法被称为“字典序偏好”。举例来说,无论你多想拥有一辆兰博基尼,你都不会拿自己的女儿去交换,那么你就在用“字典序偏好”做事。

2.遵循自然。即把理性应用于社交生活。斯多葛派信徒认为,我们应该从宇宙的组成中获得提示,领悟出该如何生活。由于人类天生是理性的社会动物,所以我们应该努力运用理性去建设一个更好的社会。

3.控制二分法。有些事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有些则不然(尽管我们也许可以对其施加影响)。如果我们在精神上足够健康,我们的决定和行为就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而其余的一切则在我们的控制之外。我们应该关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情,对于其他事则应怀着平常心去对待。


此外,在做下面的练习时,请记住,这些练习旨在让你进一步掌握斯多葛派四大美德:


智慧(实用的):以最好的方式驾驭复杂情况。

勇气: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要做(从生理和道德层面上看都是)正确的事。

正义:公平、善意地对待每一个人,不分贵贱。

节制: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践行适度原则和自我控制。


斯多葛学派基本原理复习完毕,我们现在就可以更好地检验(并实践)我从爱比克泰德(实际上是阿里安的)《手册》中提炼的12条守则:


1.检验你的印象。“现在就来做一个练习:对每一个强烈的印象说:‘你只是一个表象而已,你所表现的并非本质。’然后用你的准则来检验它、评估它,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问自己:‘这个表象我是否能够掌控?’若它在你的掌控之外,那你就可以这么回应:‘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

这就是本书开篇提到的经典理论——控制二分法。爱比克泰德倡导我们实践的原则可以说是他学说的根本:不断检验我们的“印象”——也就是我们对事件、对他人,以及对听闻之事的第一反应——暂退一步,留下理性思考的空间,避免轻率的情绪反应,并询问抛给我们的东西是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采取行动)还是在我们的掌控之外(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把它放在心上)。

例如,在写这一章节的前几天,我(因为吃了变质的鱼)食物中毒了,经历了48小时的煎熬。在此期间,我什么有意思的事都做不了,更别说工作和写作了。通常情况下,这是一种“不好的”经历,大多数人可能会抱怨并寻求同情。然而,我身体的生化结构和潜在的致病因子显然不在我掌控之内(尽管如此,决定在某家餐厅吃鱼当然在我的掌控之内)。因此,抱怨食物中毒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尽管如此,作为凡人来讲,肯定会寻求同情,但从斯多葛角度来看,寻求同情这件事本身也是人们为了让自己更好受而强加到别人身上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别人除了同情我们做不到任何事。对于斯多葛派信徒来说,同情他人无可厚非,但当我们自己生病时,博取他人同情似乎就有点自私了。相反,我依从了爱比克泰德的话:接受了正在发生的生理反应,采取了应该算是比较合适的医疗预防措施(服用益生菌),然后调整了面对困境的心态。我既无法工作又无法写作。好吧,那我甚至都不会去尝试,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做,而且无论如何,我身体应该很快就会好了,之后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我工作和写作。

再多说一句:“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这句话经常被误解。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关心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举个例子,在我食物中毒期间,我不断提醒自己,健康在斯多葛派信徒看来是可取的无关紧要之物——健康值得去寻求,除非它损害了我们的正直和美德。但是,如果处在某个的确让人无能为力的情况之下,我们就不该再让自己“操心”了——我们应该停止尝试改变当下的情况——准确地说,因为它在我们的掌控之外。拉里·贝克称之为“徒劳公理”,他用相当干脆的术语说:“施事者应避免直接尝试去做(或成为)在逻辑上、理论上或实际上不可能达成的事(或人)。”我觉得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2. 提醒自己世事无常。“对于那些让你感到快乐、对你有利,或者你已经逐渐喜欢上的东西,你得提醒自己那些东西是什么。从那些不那么值钱的东西开始,例如,如果你喜欢瓷器,就说:‘我喜欢的是一个瓷器。’当它碎了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惊慌失措。当你亲吻妻儿时,请对自己说:‘我亲吻的是一个凡人。’那么,若他们死了,你就不会那么心烦意乱。”

学生们第一次听到《手册》中这段非常著名的文字时都十分震惊。这是被误解最深的斯多葛派智慧之一,有些人甚至故意去曲解它。而这也就更能体现出正确理解其含义的重要性。当然,麻烦的部分不是爱比克泰德对瓷器的看法,而是对于妻儿的态度。如果爱比克泰德只讲第一个例子,我想大家会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提醒,提醒我们不要执着于物,也许甚至会将其当作针对公元2世纪的消费主义发出的警告(消费主义并不是现代美国人发明的,在罗马帝国时期就出现了不少这样的倾向——当然了,和如今一样,秉持这一倾向的人必须负担得起高消费)。然而,第二部分揭示了爱比克泰德对人类状况的深刻洞察,可能需要一些背景知识才能正确地领会。毕竟,斯多葛学派的践行者认为这一学说是一种爱的哲学——并非无情地漠视人类及其遭受的苦难。

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历史背景:爱比克泰德写作时所处的时代即使是皇帝(像马可·奥勒留本人)也会因为疾病、随时出现的暴力或战争而失去他们的绝大多数子嗣和心爱的人,而在我们看来,这些人死的时候都还很年幼。虽然目前在西方和世界的其他一些地区,我们大多数人在这方面是幸运的(尤其是如果我们碰巧是白人男性),但生命转瞬即逝这句话在如今仍是事实,我们深爱着的人可能会毫无预警地从我们身边消失。

其次,更重要的是,爱比克泰德在这里给我们提出的劝告并非让我们残忍地漠视所爱之人,恰恰相反,我们应当不断提醒自己,我们所爱的人是多么珍贵,因为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消失。任何失去过亲密之人的人应该都能体会这一点。爱比克泰德的观点是:我们应当像罗马的将军们在永恒之城里庆祝他们胜利一样度过一生:有人在我们耳边不停地窃窃私语,“Mento homo”(记住,你只是个凡人)。

请原谅我再次拿个人经历来说事。大约我刚开始认真学习斯多葛派学说的时候,我母亲因为癌症去世了。十年前,同样的疾病(可能出于同样的诱因:吸烟)让我失去了父亲。双亲的离世对我影响很深,并不是因为我和父母相处得十分融洽(事实并非如此,我反而最为感激我的亲生祖母和她的另一半——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抚养我长大的祖父),而是因为两人的离世标志着两个将我带到世间的人一去不返。失去父母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必经之路(除非我们碰巧先于他们死去),任何有过这一经历的人都可以做证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然而,据我观察,在这两种情况下,我对待疾病的方式和对待我父母去世的方式十分不同。

当我父亲被确诊患上第一种癌症时(最后发现他罹患多种不同的癌症),对于自己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机会与他相处这一想法,我并没有认真对待——不仅因为两人能够共处的时间突然缩短让我一下子缓不过神(他去世时享年69岁),还因为我们两人相隔将近7000公里,他在罗马,而我在纽约。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仿佛我们都还拥有大把时间,完全拒绝细想那件我其实内心很清楚的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杀死我的父亲。父亲最终于五年后去世,但他最终病危的消息还是让我措手不及。最后他断气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我在去纽约机场的路上,正准备搭乘飞机前往罗马。)

我一直对自己面对父亲患病时的反应感到懊悔,一直到从斯多葛派学说中学到我们所懊悔之事都是无法改变的,而正确的态度是从经历中学到东西,而不是在我们无法改变的决定上驻足不前。我从而醒悟,并以这个态度对待患病的母亲。死亡在她身上其实降临得更快,由于最初出现了误诊,导致我们有一段时间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一旦弄清楚状况,我已经做好准备,以全然了解并接受将要发生之事的态度回到意大利看望她。每次我与她吻别离开医院时,耳边都回荡着爱比克泰德的话,他的话真实不虚,抚慰人心。我真的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能再见到她。尽管这个想法并没有让这段经历变得不那么艰难,毕竟斯多葛派学说并非灵丹妙药,但我尽最大的努力在hic et nunc(当下)出现,就像罗马人曾说过的那样。这就是爱比克泰德试图灌输给学生的东西:完全不是在劝告我们不要在乎(尽管“你不会那么心烦意乱”的英文翻译,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希腊原文中多少辛酸的味道),他建议我们多多关心、欣赏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正因为可能一到明天,命运就把它从我们身边夺走了。

3. 保留条款。“准备着手做一件事的时候,要在心里把做这件事的计划先过一遍。如果你要去洗澡,先在脑中描绘一下在浴室里常发生的事——有些人洗澡会把水溅到你身上,有些人会推搡你,有些人会大喊大叫,还有些人会偷走你的衣服。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说‘我想洗个澡,但同时还想要自己的意愿和自然本性保持一致’(也就是说将理性应用于社会生活),洗澡过程中每做一件事都要这么想。因为这样的话,哪怕出现突发状况让你洗不成澡,你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嗯,洗澡并非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此外我还想要让自己的意愿和自然本性保持一致——如果一旦不好的事发生,我就崩溃的话,那我肯定就没法做到这一点了。’”

我喜欢“如果一旦不好的事发生,我就崩溃的话,那我肯定就没法做到这一点了”这句话。它让人联想到一个脆弱的人,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让自己变得脆弱。他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事情会进展顺利,因为坏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可能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们是应得的)。相反,作为斯多葛派信徒,我们应该将下面这个保留条款引入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甚至将其作为个人的箴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外还请注意,爱比克泰德此时以一个非常简单的情形开头:他要去洗澡,然后享受这一经历。正如我们可能想去电影院,希望能够在不被手机晃到眼(有些讨厌的人每过一段时间非要拿起手机看消息不可)的情况下看电影。当然,下面我说的也是我的个人经验:我曾经因为这样的事情暴跳如雷,偶尔还会和那些人高声理论,可以预见,肯定争不出个所以然。而如今,我会运用我们讨论过的两种斯多葛派技巧做回应。当然,首先我会想到控制二分法。去看电影是在我掌控之中的事(毕竟我可以在家另选一部电影看,或者去做完全不同的事),对其他人的行为我也可以抱有同样的态度。尽管其他人的行为肯定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但我可以影响他们:通过礼貌地向这位票房贡献者解释他(她)这么做为什么是一种不替别人着想的行为,或是寻找电影院管理方——同样冷静而礼貌地——投诉这一情况,因为他们有责任确保客户光顾时能有一个愉快的体验。

第二种能运用的技巧是正确地理解保留条款。再次以爱比克泰德的话来说,他并不是想让我们被动接受他人的无礼行径,而是提醒我们,我们可能心中已经有预设的特定目标了,但是事情很可能不遂我们的心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选择是让自己痛苦,从而故意将情况变得更糟,还是谨记我们的首要目标:做一个得体的人,不做任何不道德的或者有损自身正直的事情(例如以不文明的方式回敬不文明的举动)。

在斯多葛学派中,有一个很好的类比可以解释这一点。这个比喻来自克利西波斯——雅典斯多葛学派中第三位集大成者,而且据说这一比喻曾收录于爱比克泰德《论说集》未能存世的一卷之中。设想一只狗被用皮带系在马车上,车开始前进,决定马车前进方向的是车夫而不是狗。现在,系狗的皮带足够长,狗有两个选择:要么小心翼翼地跟随马车前进的大致方向(这是它无法控制的事),由此享受这一旅途,甚至还能有时间探索周边环境,做一些自己的事情;要么拼尽全力顽抗到底,最终一路上被拖拽踢打,痛苦号叫,落得浑身是伤、垂头丧气,将时间浪费在注定徒劳难过的努力上。我们人类,自然就是那条狗——宇宙按照神的意志(如果你信教的话)或是无处不在的因果律(如果你的思想较为世俗化)不断翻腾运转。但是你依然有一定回旋的余地,趁你健在之时,你可以选择享受这段旅程,即使你很清楚天下为笼,也知道无论自己想达成什么,都会附带着一个条件:成事在天(马车夫、神、宇宙)。这就是无论你做什么都要“遵循自然之道”的意思。

还有另一个方法来诠释这个练习,感谢我的朋友比尔·欧文在他的《美好生活指南:作为古代艺术的斯多葛之乐》一书中一清二楚地表达了这一点。设想你在打网球比赛,或者举个更为重要的例子——你在工作中有机会晋升。爱比克泰德曾提出了一种斯多葛派的方式应对这两种情况,这个方式被比尔重新诠释为内化你的目标。尽管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我们的目标是赢得比赛或是获得晋升,但是这些结果并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它们只能被我们影响。所以我们需要将自己的目标定为某种切实为我们所掌握,甚至连命运都无法将之夺去的东西: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可以尽最大的努力打好比赛,或者在晋升人选确定之前,将自己申请晋升的材料整理到最佳状态。现在我不需要像平常一样补充那个附带条件[24]了,而是加上那句罗马人常说的话,“repetita iuvant”(好事多磨)——这个想法不是被动地接受网球赛的失败,或者是接受本该得到的晋升机会与自己失之交臂的不公;相反,它是智慧的体现,知晓即使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事情也不会总是遂我们的心愿,无论比赛的胜利或者晋升的机会是不是我们应得的。不要将自己的夙愿——即使这些夙愿有理有据——同宇宙将(或者是应该)如何运转混淆在一起,明白这一点才是智者的标志。

4.当下我该如何使用美德?“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挑战,都不要忘了自己所拥有的应对挑战的能力。面对俊男靓女的诱惑,你将发现自己拥有自制力来应对。面对痛苦,你将发现自己拥有忍耐力来应对。面对侮辱,你将发现自己拥有容忍力来应对。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更有自信,相信自己面对任何表象,都能运用道德的方式耐受。”

我认为这是斯多葛派作品中最能赋予人力量的一段话。爱比克泰德——这个曾经的奴隶,一条腿断了的跛子——告诉我们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个挑战来锻炼我们的美德,通过不断践行美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注意他是如何通过践行美德来抵制诱惑或困难,将斯多葛学派认为生命中每一个挑战都是一次完善自我的绝佳机会的观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当你看到一个富有魅力的人与你擦肩,你不会想方设法和其同床共枕,除非你们俩碰巧都单身,而且追求自己的欲望也不会给他人带来痛苦。不然你就应该唤醒自己的自制力,集中精力改变自己的心态,这样最终你将不会感到丝毫诱惑。第二个例子虽然和第一个类型不同,但结果相似,因此斯多葛派信徒对其报以同样的回应:你不能控制疾病和痛苦,它会在你生命的某个阶段出现。但是你也能够控制它——不仅可以通过药物治疗(斯多葛派绝没有限制使用药物的信条),还可以通过调整自身思想态度的方式达成。也难怪爱比克泰德常常与“一忍再忍”或是“忍耐与放弃”这些话联系在一起。但请记住,我们的目标并非过上郁郁寡欢的生活。相反,我们是要实现斯多葛派信徒称之为apatheia的境界——尽管这个词用英语翻译过来太过直白、毫无吸引力,但我们知道它意味着不论生活中发生什么都能心如止水地去面对。

此外,我的亲身经历也许能再一次提供帮助。不久前,我独自在家准备晚餐,为了做出美味的意大利面,我正在切洋葱准备下锅煸炒。不幸的是,切菜的刀很钝,切的时候从洋葱上滑了下来,切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伤口很深,我不得不托着手指防止它掉下来。(写这篇文章时,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我的那根手指依然没有完全恢复知觉。)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自动地转变了态度,而这一点换作几年前的我恐怕无法做到。我先是看了看情况,接着采取了简单的预防措施——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断了一半的手指,然后迅速确定把血擦掉不是什么好办法,我应该直接出门到最近的医院看急诊,让他们尽力治好我的手指。一路上,我一直在进行坏事预演(premeditatio malorum):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是什么?我该怎么处理?我不是医生,但是据我所知,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是剧痛难忍,流掉些血,可能会永久性地失去一截手指。好吧,那也不是特别可怕,不是吗?我不是钢琴演奏家,我几乎只用两根手指就能很快地打出我的文章,这一结果即使改变了我的外形,但程度不会大到影响我去约会。我确定自己可以应对。事实上我确实做到了。最终结果显然比我预想中的好得多:我的那根手指依旧完整,我甚至能偶尔用它打字。我还很乐意说明一下——我的恋爱生活也没有受到影响。

5.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记住,一个人殴打或侮辱了你,并不足以让你受到伤害,你之所以受到伤害,肯定因为你认为自己受到伤害了。如果有人激怒了你,你要知道是你自己的想法也参与了其中。所以,关键在于不要冲动地对表象做出回应,而应该腾出时间缓一缓,这样你就会比较容易控制自己了。”

正如我们所见,斯多葛派信徒能够很好地应对——像是石头一样。(你试过侮辱一块石头吗?结果如何?)那些倾向于此的人也会以幽默的方式回应。然而这里想说的是实践最关键的一步——让我们以一种较为理性的方式审视自己的印象,无论是消极的印象(比如侮辱),或者是积极的印象(比如欲望),我们都需抑制自己的冲动,不要凭本能立即对似乎不好的情况进行回应,相反,我们需要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或许去街上走一圈也是个好办法,此后再尽可能平心静气(平静并非不在乎)地考虑这个问题。这个建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特别特别重要。一旦你开始认真地进行这一练习,你将会发现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大为改观,你也会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积极的反馈——因为他们也看到了你的改进。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无法算清楚,有多少次我按照爱比克泰德所说的这些话去做,挽救了局面并改善了自己的心情。

你知道耐克那句著名的广告词“Just Do It.”吧?但是斯多葛派信徒对此表示反对。如果要做的事情很重要的话,你应该在下决定之前停下来仔细考虑一下。想象一下,如果你几年前就开始按照斯多葛派的方式做事的话,你将给他人少带去多少痛苦?你将能够免去多少困难或是尴尬的情形?总的来说,你将得到多少自信、积极的情绪?正如我们的朋友爱比克泰德所说:“(下次)你遇到任何或麻烦或愉悦或光彩或羞耻的事情时,记住,拼搏的时刻到了。奥林匹克竞赛近在眼前,不能再拖了,用一天、一个行动检验自己所取得的进步到底是已经不复存在,还是保持至今。”生活的奥运会已经开始,即使你之前没参加过,现在也该投身其中了,时不我待。

6.他者化。“我们可以从与他人共同的经历上熟悉自然的愿望。当我们的朋友打碎玻璃杯时,我们会很快地回应:‘唉,真不巧。’那么当你自己的杯子被打碎时,应当用同样的耐心接受这一结果。至于更严重的情况,见到友人妻子或是孩子去世,我们都会随口说出‘节哀顺变’这样的话,但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亲人过世,我们口中的话立马就会变成‘我好可怜啊,天理何在!’我们最好不要忘了别人痛失亲人时我们是如何回应的。”

这是一个绝妙的练习:爱比克泰德让我们意识到面对发生在别人身上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同一事件,我们的看法是多么的不同。当然,当小小的不便,或者甚至是灾难发生在别人身上而非自己身上时,我们更容易保持心平气和(再次提醒,不要和无动于衷搞混)。但到底是何故?是什么让我们认为自己是宇宙的宠儿,抑或认为自己应该是宇宙的宠儿?

当然,即使我们能让自己发现并深刻理解(做到这一点要困难得多)自己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人并无不同,当同一件事发生在别人和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们应该秉持相同的态度,我们依旧可以推翻斯多葛学派的观点,认为正确的做法是像对自己的不幸自伤自怜一样对别人深表同情。斯多葛派对于这个观点有两个回应——第一个回应基于实证,另一个回应基于哲学原则。基于实证的事实如下:人类在生理上根本无法做到这种同理心。地球上一旦有生命逝去,我们都如丧考妣,这种做法简单来讲十分可怕。从哲学上说,我们对其他人说的“节哀顺变”这句话哪怕不能算完全正确,但至少同我们对自己说的“我好可怜啊,天理何在!”相比,更加贴近事实。事故、伤害、疾病、死亡无可避免,虽然因为这些事情心烦意乱是情有可原的(想必与它们的严重性成正比——打碎玻璃杯和失去配偶不可同日而语!),但知道它们是万物的规律能让我们获得慰藉。世界并不是围着任何人转的——至少不会围着我们中的某一个人转!

我发现“他者化”练习的两个诠释在我最近经历的一些事情中很是受用。有时我往往会忽略亲近之人的感受,因为我觉得他们对任何事情都反应过度。但爱比克泰德提醒我,一旦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比如朋友或是同事对我说了挖苦的话——我的感受会截然不同。基于这个道理,如今当我承受不愉快时,我会立即想到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或将会在他们一生中的某一时刻经历这样的事。我觉得,这种不断调整自己面对他人不幸的反应,以及碰到问题的时候告诉自己这些问题人们都会碰到的看法,逐渐让我得以心平气和地看待事物,而这样的心态是我对斯多葛派学说感兴趣之前所欠缺的。

7. 说话务必少而精。“让沉默成为你大部分时间里追求的目标;只说必要的话,并且要言简意赅。在极少数情况下,你会被要求说话,这时才说,但绝不要说那些陈词滥调,比如角斗士、赛马、运动、食物、美酒等庸俗的东西。尤其不要背后议论他人,不管是夸奖、谴责,还是拿人做比较。”

我必须承认,我做这个练习时挺费劲的。一方面可能因为我自视甚高,另一方面可能是长时间执教,养成了好为人师的职业习惯。不过,我已经试着记住这个忠告并将其牢记于心,我愈加发现这一忠告十分有用。很少会有人希望在就餐时或是社交场合听到长篇大论。仔细想想,在任何情况下可能都不会有人希望听到长篇大论吧!所以这一练习有一个附带作用,即无论在什么场合之下,你都可能会变得更受欢迎。

再仔细一想,爱比克泰德所罗列的不宜谈论之事不言自明。我们如今可能不会讨论角斗士,但是我们会谈论运动明星、影视音乐明星以及其他“名人”(音乐剧《芝加哥》中有一首歌恰如其分地唱出了个中道理:“因有名而著称。”)。为什么我们不应谈论这些,或是至少尽可能做到不沉迷于其中呢?因为这类谈话基本上都很空洞。为什么我们要去关心卡戴珊一家子(或者其他当下的名人)在做什么呢?当然,说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标志着思想肤浅,听起来像是在鼓吹精英主义,因此被现代人所反感。但我们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我们习惯于认为“严肃的”谈话很无聊,而且这样的话题所需的背景知识和注意力无论如何都比我们印象中愉快的谈话来得多。然而,这样的看法显然不是古来有之。那些经常光顾古希腊研讨会——到了罗马,这样的研讨会被称为convivium(意为“一起生活”)——的人,认为一场成功的晚宴应围绕哲学、政治以及其他“严肃的”事情进行讨论。为了让讨论流畅进行,希腊人和罗马人都会为来宾提供低度葡萄酒和零食。在启蒙运动期间,私人沙龙在欧洲遍地开花,人们以受邀参加沙龙谈话为荣,几乎没有听说这样的谈话会让人觉得无聊。

爱比克泰德在第二份清单中列举了在谈话中应当避免的“全部”话题,这些话题涉及背后议论他人,对他人妄加评判。该清单还需进一步讨论。背后议论他人可能源于人们掌握他人(比如说部落成员)动向经过长期演变而来,当你的生存依赖于你周围的人(是否)值得信赖时,这一方法尤为有用。尽管哪怕在现代社会,我们也需要评估与我们互动的人,以决定能否把他们当作生活伴侣、朋友、生意伙伴、同事等进行依靠,但或许这种评估最好基于对方实际的言行(其中行尤为重要),面对面直接进行。沉湎于背后议论和评判不在现场、无法自我辩护的人似乎并非一件高尚的事,在斯多葛派信徒看来,参与这类事就是在贬低自己。

爱比克泰德建议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基于斯多葛派的一般原则,即我们可以制定最佳的行动方针,从而依此重新引导自己的行为。刚开始这会很困难,甚至让你感到不自然,随后养成了习惯,重新引导行为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直到我们回首过去,会因为自己曾经的行为举止感到讶异。所以我不建议你突然彻底改变在社交场合的行为举止,而是做一点新的尝试,看它是否适合你。从逐渐减少回应“角斗士”之类的话题开始,之后基于你最近读到或看到的,以及你觉得可能对你和友人都有利的内容,偶尔引入更具挑战性的话题。看看会发生什么!相比起从前,我对宴会的态度积极多了,这一点至今让我感到惊讶不已。

8. 谨慎选好你的同伴。“避免与哲学家以外的人深交。若非要如此,当心别让自己滑落到他们的水平;只因‘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每次读到这话,我都会笑出声来,因为这话体现了斯多葛派的另一特点,这么说吧——直言不讳:这话势必会让现代人大吃一惊,但我越是品味这话的含义,越是确信这惊人的话会让现代人受益良多。的确,这种劝告听起来(又一次!)带有不可一世的精英主义色彩,但是只需反思片刻,就会发现其实不然。首先,你得知道这句话从何人口中说出:并非出自一个生活在半封闭罗马豪宅或大门紧锁社区的古板贵族,而是出自一个依靠露天教学谋生之人的口中,此人还是奴隶出身。其次,要知道爱比克泰德所谓的“哲学家”并非指专业学者(相信我,你是不会想要养成和他们交往的习惯的),而是指那些有志于追求美德和培养品格的人。依照古代的观点来看(我们最好自己也形成这一观点),每个人都应该努力成为这个层面的哲学家,即运用理性为自身以及周围人改善生活、增添福祉。从更为普遍的意义上说,这个振聋发聩的建议是在告诉我们人生苦短,诱惑和无用之物无处不在,因此我们需要关注自己所行之事、所交之人。

此外,我也试着把这一策略慢慢应用到社交之中——这一策略和前一个说话务必少而精的练习相辅相成。我并不是说我只是简单地把Facebook上的“好友”名单清理了一下(尽管我也这么做了),而是指我真正留意自己和谁一起共度时光以及为何这么做。在理想情况下,记住亚里士多德(他不是斯多葛派)的话:我们想和优于自己的人交朋友,从而向他们学习。至少,我们想要找到那种能够以其为鉴的朋友,从而坦诚地审视自己,了解还存在多少不足(你自己的不足,而非你朋友的不足)亟待努力。

9. 幽默地回应侮辱。“如果你发现有人在诋毁你,别去为自己辩解;你应该这么回答:‘是啊,但我还有许多别的毛病他不知道呢,不然他就不会只提这些事情了。’”

这是一则有趣的例子,它兼有深刻的智慧和爱比克泰德特有的幽默:面对他人的侮辱(记住,他们说什么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事),不要生气,用自嘲来回应。这样,不仅你自己的心里会好受些,而且会让你的诋毁者尴尬不已,或者至少会失去攻击力。我此前提及的比尔·欧文将这一建议运用得出神入化。他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一次,他同部门的同事在大厅中间截住他说:“我在想要不要在我的下一篇论文中引用你的文章。”一开始,比尔感到很高兴,以为他的这个同事真心欣赏他的专业论文(相信我,这种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见,在哲学系尤为如此),然而该同事马上继续说道:“没错,但我还没确定你的文章仅仅是误导大众呢,还是彻头彻尾的包藏祸心。”这样的评论要么是没有恶意的“就事论事”(学者们有着不善社交的名声,这并非空穴来风),要么是故意贬损,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对此感到恼怒。可是比尔并没有为自己辩护,也没有发表(可能毫无用处的)长篇大论来解释自己的论文为什么既不邪恶也不误人子弟,而是以斯多葛派的方式做出回应:他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幸好你没有读过我的其他文章,不然你就会知道我有多么包藏祸心、误人子弟了。”

我确定读者一定会相信这也是我试着付诸实践的建议(哪怕做得还不够好)。这一做法让我和其他人(尤其是怀有敌意的人)的相处方式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年轻的时候,比较缺乏安全感,而且很容易被冒犯到,有时候会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侮辱而郁郁寡欢数个小时甚至晚上睡不着觉,如果那些“侮辱”是来自我所钦佩的人或视作朋友的人,后果尤为严重。但现在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如今我学着比尔,每当我受到侮辱,我就对其添油加醋(我得说明一下,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当然,实践他所谓的“侮辱和平主义”的最佳场所还是互联网。出于专业和扩大活动范围的需要,我维护着一套活跃的社交网络,更别说我的两个博客了,而它们也为兴风作浪、哗众取宠、粗鲁无礼提供了十分肥沃的土壤,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因此,在我对斯多葛派学说感兴趣之前,我不得不在一开始就对读者和粉丝——以及我自己——制定基本规则。而在我成为斯多葛派信徒之后,毫无疑问,幽默地回应侮辱为我的虚拟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首先,我遵循了爱比克泰德先前的建议——说话务必少而精:我于是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回应或参与讨论,而是把更多时间花在倾听上。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开始将一个概念内化,即侮辱之所以成为侮辱,并非取决于施加者的意图,而是被侮辱者允许自己受到侮辱。

关于这一练习有两点重要的附加说明。首先,这不应该被当作忽略霸凌(不论是网络霸凌还是现实霸凌)的托词。霸凌是一种不能容忍的行为,应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当其针对——这经常发生——弱势群体或患有心理问题而易受欺凌的人群时尤为如此。而斯多葛学派提出的许多建议中,大体上也反映了这一态度:在消除或减少问题的同时锻炼自身的忍耐能力,此两点并不矛盾。事实上,我们不仅没必要在这两个策略中二选一,而且应该让二者相互促进。在忍受侮辱方面练习得越勤,你的心理就越强大,从而越是能够适当又有效地做出回应。反之亦然:反对霸凌能让你看到它其实有多幼稚(在霸凌者甚至是“成年人”的时候尤其如此),接着这一洞见会让你锻炼出更强的韧性。

每当讨论这条斯多葛建议的时候,我总会听到一条反对意见,第二条附加说明便来源于此,即或许你所认为的侮辱只是一个批评,甚至是一个建设性的批评。忽视或不认真对待它,你可能会就此错失自我提升的机会,甚至变得傲慢自负。

作为回应,我们必须牢记,斯多葛派四大美德之一就是智慧,践行智慧使我们能更容易地区分批评和侮辱。这两者的区别通常很明显,就算不是圣人都能看出。即便如此,当你似乎受到侮辱的时候,问自己一些问题总是没错的。这个人是你的朋友或是你所敬仰的人吗?如果是,那么她比较有可能只是提供建议,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过于严厉,但却是出于善意。即使这个人不太像朋友,或者不太可能给你提供建设性的、有用的建议,或许她看到了一些你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呢?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忽略她话中的刻薄成分,转而关注她可能言中而可能被你忽略的问题。侮辱性言论,即便确实是侮辱,也完全没有理由不能让我们从中学到东西。

10. 别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和人交谈时,不要过多谈论自己的事迹或经历过的危险。因为你在谈论自己的冒险之时兴高采烈,并不能说明别人也能从你的话语中得到同等的快乐。”

我必须承认我经常不能遵循这条建议(见上文所述的“自我”和“好为人师”),但我一直在尝试。然而,当我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不仅感觉很好,而且更加享受社交生活了。我之所以感觉很好,是因为一个人在自控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愉悦感,这一点我们在众多其他练习中已经见过了,斯多葛派信徒们当然对此也心知肚明。或许我可以通过打一个去健身房的比方来更清楚地解释这一点。我不知道你们如何,但每当我去当地的健身房,前台人员面带微笑,响亮而欢快地冲我招呼道“锻炼愉快!”时,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谁会喜欢锻炼啊?的确,我知道有些人确实喜欢锻炼,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然而,我们正是因为考虑到获得的益处并认为回报大于付出才会去做这类事情。但除此之外,结束锻炼去冲澡的时候,我们会感到一种特有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不仅来源于运动对身体带来的益处,而且来源于我们能够拍拍自己的背,对自己说:这真挺不容易的。我们其实不想做,但我们还是做到了!

至于这一特定的守则在社交方面所带来的益处,我认为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没有人愿意耐着性子看完关于你最近假期的幻灯片(哪怕这些照片存在你崭新的苹果手机中)一样,没有人真正想听另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有趣。因此,相信我(和爱比克泰德):多知道一点社交互动的基本真理,多做些努力把这些真理铭记于心,这会让你的朋友或熟人更加快乐。

11. 说话时不带评价。“有人洗澡洗得很快,不要说他洗得不干净,你应该说他洗得很快。有人喝酒喝得很多,不要说他喝酒没个分寸,应该说他喝得很多。如果你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又怎会知道他们的行为很不好呢?这将会让你无法看清一件事,反而认同与其不同的表象。”

在这一点上,我恐怕至今仍在努力。但我要在这里重申,爱比克泰德的建议十分有用,也十分具有斯多葛派风格。该观点认为我们要区分事实与评论——对于前者,如果我们通过观察找到佐证,就可以认同它;对于后者,一般情况下我们应当避免,因为我们通常无法掌握足够的信息。

我们都知道,我们每天都会有无数的机会来进行这方面的练习。你有朋友不修边幅吗?试着自己简单地陈述事实,而不加评价。然后问问自己他为什么会这样。你的朋友自己想要变得没有吸引力或身体不匀称吗?应该不是吧。那么,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呢?除了对其评头论足之外,你能对其施以援手而不是大加批判吗?或者当某个同事斥责你或他人时,与其对其大声叫骂(或者自己低声念叨),抛出一些你觉得“合适的”话,扪心自问一下:我曾经斥责过别人吗?当然有过。当我像对待废物一样对待别人的时候,我真的享受这个过程吗?还是存在更深层次的潜在原因,来解释我为什么选择责骂而不是更好地评判?我想要别人如何来看待我的愤怒——我想要他们对我的愤怒做点什么呢?现在开始努力扭转这一状况吧,看看你是否能在气急败坏的同事面前实践爱比克泰德的建议。

稍等片刻,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都对人类同胞怀有更多的同情,实事求是地审视人间诸事,而不是草率地做出评判,世界将会变得多么美好啊。

12. 反思你的一天。“不要让睡意合上你疲倦酸涨的眼睛,在此之前,务必将一天中所做的事一一检验:我哪里做错了,我做完了什么,还有什么没做完?从头至尾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为恶行而自责,为善行而喜悦。”

最后一步练习,来自爱比克泰德的《论说集》,而非另一部《手册》。我们已经提过这一点了,但我认为它依然至关重要,所以也列在这里,因为我认为这点对我帮助非常大。塞涅卡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他特别强调:最好在晚上上床前自我反省,因为一旦上了床,就会睡意大增,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你家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就算在纽约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一点连我都能做到),反思一天中发生的事情。我发现,像马可·奥勒留写《沉思录》那样把反思动笔写下来,不失为一种非常管用的方法。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我们关注当天发生的大事,尤其是那些有道德价值的事件。也许我今天和同事大吵了一架,没有给另一半好脸色。又比如,也许我对某个学生的报告宽宏大量,或者对朋友们慷慨解囊。对于每一种事件,我都会在哲学日记里写下,再尽量公正地给自己点评——就像在给我当天的道德表现评分,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从中吸取的经验。在这一点上,说实话我只能引用塞涅卡本人的一段话,他可算是斯多葛派作家里文笔最迷人优雅的一位了:


你应当每日审视自己的灵魂。塞克斯塔斯在每天结束前都会这么做,不断质询自己的灵魂,并在余生一以贯之:我今天改正了什么恶习?审视了何种罪恶?在哪些方面得到了提升?

如果“愤怒”知道每天都会被审判,它就会自己消退,变得温和。还有什么能比这样讨论每日的事更让人钦佩呢?经过自省,我的睡眠将会多么香甜!当我的灵魂被褒贬时,内心的法庭对我的道德做出裁判时,我将会多么平静、甜蜜、无忧无虑啊!我用这一特权,每天面对自己进行申辩。当台灯熄灭,我的妻子(她知道我的习惯)不再说话,我会对自己回放这一天,重播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毫不自欺,坦诚相见。我为什么要害怕面对自己的缺点呢?因为说出“这次我原谅你,以后再不这样做了”是我可以掌控的事……优秀的人爱听忠告,顽劣的人恼于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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