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围着围巾,戴一顶灰颜色的花边宽帽,穿一件小立领的条纹衬衣,还有背心、蓝色牛仔裤和牛仔靴子。他与乐队、朋友们要做一场两小时的演出。另一些人作为特约嘉宾,会分别在不同时间上场。其中一人名叫斯嘉丽·里维拉,有厌食症,善于看手相,留着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涂着褐红色的口红。她拨弄着吉卜赛式小提琴,在羽毛和亮片装饰中不停地前仰后合,时不时地瞥一眼鲍勃。有个天使一般的小伙子名叫大卫·曼斯菲尔德。他负责演奏民谣吉他、小提琴和钢琴,鬈发下是一张可爱的白色脸庞。有一次,滚雷乐队(Rolling Tunder Revue)的女士们让他穿上带有翅膀和光环的天使装,下身只穿短裤,就这样为我们演奏小提琴。有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南方人,个子很高,皮肤白净,眼圈很黑。他唱了一首七分钟的歌,歌中唱的是一个日本女人,我想,是切腹自尽了。罗杰·麦吉恩上场了,他唱了一首《栗色的母马》,在即将唱到尾音时,被“漫游者”杰克·艾略特用套索套住。这个艾略特,曾在某个夜晚光着身子从一堆拖车前飞奔而过。“牛仔”金基·弗里德曼咆哮着登场。他戴着一顶十加仑大的帽子,穿着皮裤,唱了一首《来自艾尔帕索的浑蛋》。罗妮·布莱克利,长相介于葛丽泰·嘉宝和中西部妓女之间。她每晚都会坐在钢琴边,唱一首痛彻心扉的歌。这首歌的副歌绵绵不绝,她唱起来就像是狼嚎。她的嘴唇像玛丽莲·梦露那样噘着,就像在等着某人给她送来吸管和一杯奶昔。我跟她说过,如果哪天看到她把嘴巴合上,我会给她一百美金。为我们提供欢笑和疯狂的人是纽沃思。(他是我多年前伦敦之旅的大救星。早在与鲍勃认识之前,我和纽沃思就已是朋友。我们住在波士顿附近的贝尔蒙特时,他就常来看我和蜜蜜。他总让我们开心,把我们逗笑。)他会戴上一个红鼻子、秃头顶的小丑面具,顶上有一簇绿色的尼龙假发,上台和鲍勃一起演唱《文森特·凡·高去哪儿了?》。鲍勃戴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面具,这使他看上去像是自己的蜡像。每个人都穿戴完毕后,罗妮戴上一副镶着水钻的火焰状眼镜和一顶贝雷帽,脸颊上涂着红色的心形,漂亮的上嘴唇上画着一撇大黑胡子。
乐队的领队罗布·斯托纳,野心勃勃的帅小伙,长着性感的眼睛和青春痘,在鲍勃的巡演影片里出场了好几次。我听说过这个电影;它与拍摄于1964年的纪录片《不要回头看》不同,有表演和情节,还有场景和角色设置。我听到有谣言说我拒绝参与其中,其他人,如吉他演奏者、鼓手、灯光和音响人员,都在其中有演出。有一天,我戴上一顶红色假鬈发,穿上带腰带的长款T恤和高筒靴,在脸上随意化了点妆(包括一对漂亮的大印记),往嘴里塞了几片绿色口香糖,偷偷地溜到酒店的阳台上。那里正在拍摄一个镜头。时髦的斯托纳打扮得光彩照人,穿一件亮闪闪的黑色牛仔衬衣,梳着高卷式发型,戴着墨镜。我走上阳台,倚着栏杆,双腿钩着他,将口香糖吐出,粘在他脸上。我捧着他迷人的雀斑脸,用法式接吻吻了他。我就是用这种办法让大家知道我是有心参与电影制作的。
有一天,我与迪伦在加拿大农场周围的雪地上艰难地跋涉着。当时正在拍摄一个镜头。我花了半个小时贴好假睫毛,再戴上一顶新的长黑假鬈发。当然,我要演的是一个墨西哥妓女——滚雷乐队的女性都得演妓女。镜头开始时,鲍勃推着我穿过雪地,向一个棚屋走去。事实上,这个场景,既没有情节,也没有脚本。演员随机应变地“发展”出一个角色。我走进棚屋,悄悄地接近一个由哈里·迪恩·斯坦顿扮演的英雄。他是我们这些人中唯一真正的演员。我们把他从好莱坞召唤来,让他演一个好人。按计划,他要和我一起唱《鸽子之歌》,我们用西班牙语交流,坠入爱河,然后接吻。突然迪伦闯了进来(也有可能是杰克·艾略特,我记不大清了),我们大吃一惊。这位英雄为我壮胆,我用浓重的墨西哥口音咒骂突然闯进来的人。那天很冷,如果迪伦是认真的,那我怀疑自己其实干了一件很蠢的事。萨姆·谢泼德就在现场,这个片子本应由他来导演和编剧。但剧本从没写好,他几乎没有指导拍摄。于是鲍勃就自己站在摄影机后,对着自己痴笑,他让每一个人到处跑,把他脑袋里构思的电影演出来。这部电影就这样在各种小意外中愉快地完成了,它把鲍勃在夜里做的不管什么梦都拍出来了。有一天,在缅因州波特兰市的一家酒店里,艾伦·金斯堡给坐在舞厅里玩麻将的一屋子人念了首诗。摄像机拍下了他的朗诵,还捕捉到了深感意外的犹太群体的反应。他们不知道该拿这位留着大胡子、闻名世界的文学界人物怎么办好。此人开始时是温和的,结束时却大喊出什么长毛的阴道。他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睁得越来越圆。
另一天,我们乘坐大巴前往纽约北部的一个吉卜赛人聚居地,看望阿罗·格思里。那地方有个带吧台的餐厅。正当大家围坐着喝热棕榈酒时,鲍勃突然发疯了一般试图把一个情景实现出来。一个老吉卜赛女人盯着我,跟我说让我一定要上她的房间去一下。在那间房里,她向我展示了一个污渍斑斑的绣花枕头。这枕头中有她刚刚去世的丈夫留下的灰尘。她跟我说,她从未感到过孤独。床上放着一件褪色的、镶珠的白色晚礼服。礼服长及脚踝,缎子胸衣上挂着蕾丝肩带。放在礼服边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绣花钱包,以及一串用假珍珠和假钻石穿成的项链。
“把这礼服穿上。”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我照做了。礼服完美合身。她擦了擦脏脸上的泪水,像个有智慧的老者那样摇头,说尽管不知道我是谁,但她早就知道这天我会来,礼服、钱包和项链都归我了。她亲了亲我,让我下楼去,回到众人中。我备受鼓舞,就像自己有了魔法一般地飘下楼梯。所有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齐声喊着“噢哈”。而鲍勃决定要与我一起拍一个镜头。在拍摄开始之前,我们一起下山行至一个小湖边。正值秋天,灰色的天,很冷,秋日低垂。我赤着脚,我们站在树下,窃窃私语(我忘了当时说了什么),如同普通的两个人。有那么几分钟,我们回到了另一个时间,刚刚十九岁,也是站在树下,棕色的落叶纷纷,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我知道,若是我们回头,那魔法就会消失。但我没在意。我们走回山上,去拍摄那个场景。在摄影机前,我把进入我脑海中的所有想法都说了出来。我问鲍勃,为什么他从不与我谈起萨拉,又问他,若那时我们就结婚将会怎样。他没办法在即兴的情况下回答得好,于是我就自己回答了。我说,那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我太政治了,而他又撒了很多谎。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吧台上,尴尬地笑着,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尽管我说的那些,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话了。
火车上,萨拉坐在鲍勃的腿上。孩子们分开来,坐在凳子上。这些孩子中有四个迪伦、一个加布,还有加布的朋友伊基。我不妒忌萨拉,尽管我认为我应该那样。事实上,我感觉我应该保护她。作为一个母亲,她太脆弱了。她的皮肤白净有光泽,眼睛大而黑,脸上的一切看上去都很脆弱:随着情绪变化若隐若现的额纹,天使般稀疏而柔软的黑发,嘟着的嘴唇和完美的鼻子,高高拱起的眉毛。萨拉在冬天是冷的,她看起来缺乏足够的能量。我们彼此笑着。有天我们开始无话不说——当然,谈话的内容是关于鲍勃。她很小心。她很忠诚。但我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我和萨拉之间建立了一个对抗她丈夫的幸存者联盟。
面对日常生活中的实际问题,鲍勃和萨拉总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我总是要给他们递毛巾,取水和咖啡,点烟,照看孩子,试着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我不知道对他们而言,我意味着什么。我想,有时候我就像男人,守护着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两个挣扎者,两个行动缓慢、外貌怪异的挣扎者。我呢,就如冬天里的狼,被神抛下与他们一起,守护着他们。
萨拉害怕站在下面是静水的桥上。我想这种恐惧,比她对被抛弃的恐惧,更有诗意。我给她写了一首歌——《夜晚的静水》。
有一天,我穿得跟鲍勃一样。一样的帽子,一样花色的围巾,一样的衬衣和背心。我也叼着根烟,画上同样的胡楂儿,穿一双相同的牛仔靴。我轻轻走进鲍勃的摄影棚,靠近一个保安坐着,我以鲍勃式的语气对他说:“给杯咖啡。”不一会儿,咖啡来了。然后我又说,“给根烟。”嘿!好家伙!真快!一根点着的烟,毕恭毕敬地递到我跟前。
“你喜欢我穿成这样吗?”我用自己的语气问那保安,忍不住咧开嘴笑场。
“哦,老天!竟然是你,琼?”
“啊哈。有没有被吓到?”
这事也给鲍勃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我们以此拍了个很傻气的场景。在这场戏的最后,我像鲍勃·迪伦那样唱了一首我写给萨拉的歌。而鲍勃呢,就演一个不知名的音乐人,走上前向我推荐他的歌。我演鲍勃,对这个不知名的音乐人表现得很粗鲁。萨拉正好进来。伸着头看看我们,摇了摇头,然后就笑了。她坐下来看着我们,表情怪异。我唱完了,说了段生硬的迪伦风格的结束语。然后这场戏就结束了。
“不错,”鲍勃说,“可以了!”
“我要再来一遍。”我用自己的语气说道。他看上去有些发毛了。
“嘿,够了吧。别扯淡!刚才这样就已经不错,很棒了。”
“嘿,够了吧。别扯淡!这他妈到底是谁的镜头?它拍得不好,我就要重拍一遍。”我向台上弹了弹烟灰,又猛扯了一把假鬈发,让自己看上去很狼狈。然后,我们就重新拍了一遍。让自己高兴之后,我就回到房间,披上白头巾,又假装自己就是萨拉。
“你要唱那首叫什么《知更鸟的蛋和钻石》的歌吗?”排练的第一天,鲍勃这样问我。
“哪一首?”
“你知道的,就是那首关于蓝色眼睛和钻石的……”
“哦,”我说,“你说的一定是《钻石与铁锈》,那首歌是写给我丈夫大卫的。我写这首歌的时候,他还在监狱。”
“写给你的丈夫?”鲍勃问。
“是的。你以为是写给谁的?”我反问。
“哦。嘿!我他妈的哪里知道?”
“无所谓了。如果你喜欢,我就唱这首歌。”
在蒙特利尔,我估计自己又要演一个妓女。我戴上新假发,贴上新假睫毛,穿一件搭配蕾丝吊带袜的火红色紧身背心,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抽着烟,喝着红酒,准备好了迈向银幕成为影星的另一次表演。这时鲍勃把我叫去对我说,他改变主意了:我来演萨拉,萨拉演妓女。而我的建议是,我来演鲍勃,他来演萨拉。但他不认为这很有趣。他处在创造性的迷狂状态中,展望着一个有我们仨的场景。服装师给我递来萨拉的衣服,白头巾、冬衣加手套。当时我正坐在大厅的一张沙发上练习如何扮演萨拉,一个小声音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不是加布的声音,而是鲍勃和萨拉的某一个孩子的。他向我诉说他的小心思。我转过身,咕哝着让他去别处,因为我要集中精力。他照做了。没察觉到我不是他妈妈。我入戏了,按照情境所要求的照做不误,这让我对自己感到满意。萨拉戴着一顶有亮泽的波浪式假发,与鲍勃在床上拥吻。这时,需要我恰好闯进来撞见他们。令我感到失望的是,他们不停地喊停,让我改这改那的。很显然,这是因为我给他们的感觉是个怪兮兮的萨拉形象,而且我也无法迅速转变角色,这场戏结束得比平常更为不顺。
1975年12月9日,滚雷乐队的第一次巡演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结束。在鲍勃授意下,服装师给我穿戴整齐,包括新帽子、胸花,还有鲍勃的衣服、白脸妆,还画上了胡楂儿。于是,演出的下半场就有两个鲍勃在台上。相同的吉他、外形、声音,以及相同的手势。唯一能看出来的差别,就是站在第十排之后,侧面能看到我们的蓝色牛仔裤。我的牛仔裤是反着穿的。
那场演出,我上场二十分钟。其间,我为玛莎与凡德拉斯姐妹合唱团(Martha and the Vandellas)的《街上起舞》伴舞,当然还有《钻石与铁锈》。
滚雷乐队的第二次巡演开始得并不好。我很浮躁,脑子里想的全是在演出中,我的地位和报酬应该与我的付出相称。鲍勃执意让我留刚出道时的发型。他曾跟我说,如果我开始留长发,我的专辑就可以再次卖出去。但是我在滚雷乐队期间就把头发剪了。有一次,我走进位于佛罗里达的杰克逊维尔的排练室,鲍勃问我:“你他妈的对自己的头发做了什么?”
“你他妈对自己的脸做了什么?”我反问,一下子就恼了。他不愿与我排练,过一会儿再排也不行。当时我还感冒了,回到床上自己可怜自己,还写了一首愚蠢的关于鲍勃的歌。歌词里的某处是这样写的:“我们没有太多共同之处,除了我们太像。”这是整首词里最奇怪的一句。过去和现在,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他是我隐秘的哥哥;我们曾是街上的双胞胎,共同被时代与环境裹挟着。
与十年前在英格兰的那次一样,我躺在床上,又哭又气。鲍勃有个善良而忠实的歌迷叫路易斯,是个犹太人,渔业大亨,爱收集古董车。路易斯来看望我,问他和奎尼能为我做些什么。他的性格有些轻微反常,但在我有急难时,总是对我很好,也替我想得很周全。那个时候正是急难之时,因为过两天第一场演唱会就要开场了,鲍勃和我却没排练过,而我又威胁着要回家。
我是那种只要好言相劝,就很容易恢复理智回到巡演中去的人。鲍勃来看我,对我还算不错。他离开后,纽沃思跳着进到屋里,用意大利口音大声嚷着:“她要走啦!女王要走啦!”他打开窗户,冲着窗外大喊,喊声回荡在整个酒店大堂和曲折的游廊中。突然,我感觉好多了,但为自己脸色发红和忍不住发笑感到尴尬。
我像只春天的土拨鼠那样探出脑袋。鲍勃的团队里,有个棕红色头发的女孩,穿一件救世军的衣服,正走在系在两株长满苔藓的树间的绳子上,小心翼翼地练习着她的秘教冥想。她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巡演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和我们在一块儿。到处都是音乐人。鲍勃没再戴他那可爱的牛仔帽,而是戴了头巾。每个人都走来走去,戴着头巾,再绑上几根破布条。直到巡演结束,我都没有跟这个潮流,只系了一条在西班牙买的八英尺长的丝巾。我把它裹在头上当头巾,再在额头的位置别上一枚俗气的胸针。王公贵族们也是在那个位置镶枚王室珠宝的。我认为这次的滚雷巡演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也不好玩。我开始意识到,无论在音乐、精神、政治还是其他方面,我都把自己严重地束缚住了。
萨拉在巡演的后期出现,像个疯女人那样从飞机上飘下来,拎着一篮子皱巴巴的衣服。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圈发黑。但不到两天,她就恢复了她所谓的“能量”。鲍勃并不搭理她,他认识了当地一个鬈发的莫普西(Mopsy)[2],他在酒店大堂对面的一个舞厅里排练时,她就倚在钢琴边。萨拉穿着鹿皮衣,戴着祖母绿项链,涂着带有浓重香甜气味的油彩,轻盈地出现在门外。她不太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漫无目的地跟我说着什么,一边盯着舞厅关着的门。我想她肯定对那个屋子施展了某种魔力,不管鲍勃计划点什么,都会被这魔力很快搞砸。舞厅的门开了,莫普西被赶了出来。
“她是谁?”萨拉说道,那双又大又慵懒的眼睛,带着满是怀疑的目光盯着那女孩的侧身。
“就是个迷妹。不会有人喜欢她的。”我答道。这是事实。我们喜欢那个走钢丝的女孩,她在萨拉出现后就悄悄地消失了。而莫普西是个无礼的闯入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挺萨拉。
我印象中的下一件事发生在午夜场演出的后台。穿过一扇神秘的、大开的更衣室大门,再从霓虹灯那儿折回,我见到了萨拉。她穿一件油亮的鹿皮大衣,静坐在一张直背靠椅上。她的丈夫单膝跪在她跟前,没戴帽子,明显有些心烦意乱。这场景就像是无声电影。鲍勃的脸是白色的,脸上画着查理·卓别林式的眼线。萨拉的唇色是冰冷的炭色,还有一点胭脂色。那一夜,我唱了《低地的愁容女士》,献给萨拉。
鲍勃生日那天下着雨,有近万名歌迷在露天体育场中为他合唱生日歌。他把脸搁在扩声器上,直到歌曲结束后,再投入到《暴雨将至》中。那晚,我们为他举办了一场时断时续的生日聚会。在聚会的最后时刻送来了蛋糕,还算是完满。他喝醉了,看上去很累,我决定送他回房间。他对我甚至有些轻佻。我叮嘱他就在原地待着别动。我冲出去找萨拉,把她带回来送给鲍勃。他俩都笑了,笑得跟绵羊一般,看上去很温顺,也很满足。我说了句“生日快乐”,就回了自己屋。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很骄傲。
在西北部的某处,巡回演出很不光彩地结束了。天气开始转冷。我不喜欢自己的房间。有些想家,觉得在这疯人屋里浪费了太多生命。到最后,我不再怎么能见到鲍勃了。有一次和其他成员一块儿吃晚饭时,他也进来了,我甚至有些惊讶。他试图说服我延长巡演,说我们应当沿着西海岸南下,继续签订演唱会合约。巡演结束后,我们就可以想去哪儿活动就去哪儿。他说我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巡演歌手。我说我想回家。
“为什么?家里有什么是滚雷没有的?”
“我的孩子和我的花园。还有我要做的一些事。”
“是吗?比如说?”
“比如,我不想再疯下去了。”
“你不会跟我说,你在家里就不会那么疯了吧?别这样!”他从酒店浴室的玻璃杯里拿出个东西,塞进嘴里,走起路来也不稳了。
“我们可以雇用一堆女用人、老师、助教和其他必需的,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路上了。对孩子们来说,这主意也很棒。他们就像是一件小小的行李。这对加布也好。他也离不开你,琼。”听上去很有意思……接着,他发表了一通令人吃惊的长篇演说,说我有多棒、有多特别。事实上,只有我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完全不值一提。他们啥都不是。
“只有你。”他说,坚定地点着头。
“谢谢,鲍勃。你喝多了。”他在那种状态中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兴奋得单膝跪地,笨拙地摸出一把折刀,说我们应当成为血亲兄妹。他弄出刀片,在手腕上随意地割着。我让他稍等,从服务员那儿要来一把干净的牛排刀。我把刀浸泡在苏格兰威士忌中,取出后在我们的皮肤上划了几道。伤口渗出一点血,我们把手腕对在一起。他开心地、醉醺醺地点点头,对我说,从现在开始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什么一辈子,鲍勃?”我问道。
“我和你。”他十分严肃地说道。
无论如何,至少在音乐上,滚雷乐队的巡回演出是成功的。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多年以后的“欧洲1984”巡回演出也是可以实现的。我与鲍勃常常一起聊起在欧洲巡回演出的那些年。我发现如果时机恰切,他应该会再去欧洲巡演,还能因此赚上一笔。在我们的欧洲推广人的鼓动下,我建议他一起搞一次短期的欧洲巡回,他却说不,绝不可能。他要和桑塔纳一块去拉美,因为那更容易些,反正拉美人民对他一无所知。我猜他的意思其实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地方,他做音乐时所面临的压力会更小,也能更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爱我的推广人弗里茨·劳和他的助手约瑟·克莱因,我们共事过多年。我们有一个做了十五年的梦,梦想着能在欧洲实现伟大的“迪伦/贝兹”的重组。所以那次我和鲍勃聊完拉丁美洲的一个月之后,他们把我叫去,“他会去的!他肯定想去!”我估计他们已经开了一个足够好的条件,让这个重组计划足够吸引鲍勃。但我又不够确信,因为鲍勃已经在筹划“迪伦/桑塔纳”巡演了。
从海报与广告的尺寸和名字排序,到曲目顺序和时长,我都提出了具体意见。最主要的是,我坚持要和鲍勃在演出中具有同等地位,而且要在演唱会安排同时登场的机会,暖场演出则由桑塔纳来负责。
承诺得太多。
落实的却什么也没有。
每个承诺只得到含糊的许可、应承,或仅仅是奢望。
巡演的前几周,我曾试图与鲍勃沟通,但他总是没空。于是,我就抓住约瑟。
“我要得到一些保证,让鲍勃有和我同台的意愿。”
“比尔·格雷厄姆那天和他说过这事了。”
“那演出中的曲目顺序是怎样的?”
“每件事都是为法兰克福的演出服务的,我想其他人也是这样。”如果我有一个属于我的私人经纪人,我想那时他会让我退出巡演。但从1978年与曼尼分开直到那时,我就没有过经纪人。
在弗里茨和约瑟的请求下,为了做伟大的“迪伦/贝兹”重组事件的推广,我开了一场媒体招待会,上了一次电视台摇滚秀场,还做了一些专访。与弗里茨和约瑟一样,我一直盲目地埋头于重组的事,而且越来越兴奋。直到第一场演出的前两天,我都没有机会和鲍勃具体谈过。试图在电话里与我的结拜兄弟聊这事的情形就像这样:
“你好,我是琼。请让鲍勃接电话。”
“哦。嗨,琼!哎呀,我不知道,他刚刚还在这儿。我会让他稍晚给你回电话。”
“可是,呃。我刚刚还在哪儿看到他的。呃……”
那边打回来。
“嗨,琼。我是斯坦利。我能为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事,斯坦利,因为我不认识你。除非你能把鲍勃变出来……”听筒里全是电流音和杂音。最后,鲍勃还是接我的电话了,他意识到他没办法摆脱我。
他听上去很糟。但我在一旁逗他开心,告诉他,我听人说,他将在威尼斯举办一场很棒的开幕演唱会。他只是咕哝几下。我又建议,我们可以为演出先排练几首。他的反应很不好,于是我意识到他对“排练”这个词很敏感。最终,他说我们可以先“熟悉一些东西”。
我飞去汉堡见他,去“熟悉一些东西”,到头来却发现他和我不住在同一家酒店,而且直到最后几天他都不会出现在城里。事实上,他只需坐他的私人飞机,在他的个人节目开始前准时抵达就够了。
因此,弗里茨和约瑟就要开始在比尔·格雷厄姆的团队和他们的“schmetterling”(弗里茨给我起的深情的昵称,意思是“蝴蝶”)之间斡旋。就这样,我经历了人生中最令人沮丧的一系列事件。它堪比在应对1972年“艾格尼丝”飓风时,乱得团团转的国会。
在某种程度上,第一场演唱会很勉强地兑现了对我的承诺。卡洛斯·桑塔纳——愿上帝赐福他的心——开场,他在演唱中打开心扉,放飞自我。我的表演也非常成功。我被安排在鲍勃的演出间隙登场。在保安们的保护下,他曾是不可接近的。而现在他独自一人站着,挖着鼻孔。
“你好,罗伯特。”我开口道。
“我们要一块儿唱吗?”他说。
“是的,我想我们一块儿唱是没问题的。我认为他们也有点期待这样。”
“×。我这背简直是要搞死我。”他不抠鼻子了,摸了摸自己的脊椎。他跛着脚,做出个怪相。我想是我让鲍勃的后背那么疼的。但是,我还在想着重组的事。我告诉他,我将登场与他同台演唱,而桑塔纳会在《在风中飘荡》时上来。这个安排也是比尔·格雷厄姆极力建议的。
“当然,如果你觉得喜欢。”可怜的鲍勃说道。
最终,效果充其量只能算是过得去。我的巡演经理大红(Big Red)发起了一场把我和鲍勃分开的战役。很快,我就输了,甚至不能在桑塔纳之后出场。因为桑塔纳也是比尔·格雷厄姆的艺人,所以我只能在暖场的时候登台。那时,我的财务还没有自由到可以让我罢演八场报酬很高的演唱会,但演出中的地位越来越被贬低,让我很受打击。
在柏林的一个夜晚,弗里茨和约瑟找到我,想让我在开场前的十五分钟上场,说是因为宵禁。柏林当地的宵禁行动时断时续。距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一万七千名被淋湿了的德国人站在雨中。因为他们很不爽,所以责备我。我在开场后的第十分钟上场,观众已湿透,惨兮兮的,醉醺醺的,脏兮兮的。后来入夜了,雨也就停了,我去看鲍勃的演出。夜空中星星闪烁。明亮五彩的灯光在台上舞动。我不再去骚扰他,要求共同表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当然,宵禁也没有影响到他:像往常一样,他连续唱了两个小时。那晚我躺在床上,从头皮到脚指头都疼。喉咙最疼,眼睛下方也疼,胃也疼。凌晨三点,我起来了。出去,在柏林的街头晃荡,直到凌晨六点。
我住的套房里有扇落地窗。向外看去,能见到一棵巨大的枫树。我把沙发靠枕撂在一块儿,躺在上面就可以直接看到那些叶子。微风中,它们就像是一本被遗弃的书的书页在轻轻翻动。叶子的两侧边缘在色泽上微微不同。我窝进美妙的树杈里,有如躺在温柔的怀抱中。就这样过了三四个小时,我就这样闭着眼睛躺着,让自己慢慢变好。
中午我起床,决心集中精力在法国演唱会中拯救自己。我给约瑟打电话,让他答应我,在我们三场法国演唱会的海报和宣发上亲自下功夫。我要求在演出名单上把我放在合适的位置,否则我就不上场。他答应了,或许也努力过,但还是失败了。在维也纳的一个桑拿浴场,越过一些典型的奥地利人瘦削的白色膝盖,我看见巴黎《解放报》上有则广告。“琼·贝兹”的字样印得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我再次被定义为特邀嘉宾。
我打电话告诉比尔我不会去巴黎。他认为我想要更多的钱,我没有。是因为我想再次和鲍勃合唱吗?我说,不,太晚了;我也不会再和鲍勃合唱了。正当比尔提高音量时,我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刚泡了一次桑拿浴、蒸汽浴,做了一次美容、美甲,然后又参加了一趟贵格会的集会。第一次,我有将近四个星期的时间处于休闲状态。一窝蜂的电话打来,还有电报,甚至威胁。我给法国媒体发去了一份外交辞令式的电报。我为自己很不幸地取消了巴黎的演出向他们致歉。但是我的巴黎推广人召开了自己的新闻发布会,说贝兹女士肯定会出场,此前的一切都是谣传。
只有这一次,我们自己的粗心大意恰恰为我争得了利益,这让我很高兴。我们没有和比尔·格雷厄姆签带约束性的合约。当他们明白我并非肆意威胁他们时,巴黎的推广人就发通报说,如果贝兹女士没出场,那只是因为她的鲁莽,并以奚落巴黎人为乐,但她再也不会在巴黎表演了。
他赢了公关战;我失去了睡眠,但我的头脑一直保持清醒。我跑去意大利。比尔从西班牙飞来,试图劝说我改变主意。他向我献殷勤。如果我不离开巡演,我想不会有人会在意我是如何被对待的。比尔用尽了各种办法。在恳求和诱惑之间,试图用后续可能发生的,而且是合法的可能性把我套住:“我希望你明白你还是‘能’上台表演的”,再就是“当然从没有保证说你将会与鲍勃合唱,只是说有希望”。当他彻底放弃劝服我的努力时,我给他点了一大杯有四种口味的冰激凌,因为对于他这个不习惯于失败的人,他需要得到某种补偿。最终我赔付了一定的罚金,我也本打算这么做,但与要忍受一个月的自尊心和精神伤害相比,那点罚金又能算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到迪伦,是在哥本哈根的舞台后台。那一夜,我的表演很出色。在赶去意大利的飞机之前,在我即将开始非常成功的单人意大利巡演之前,比尔找到我。他说,他已经听说我要离开了。
鲍勃的重装卫兵出现了。
“如果你真的要离开,鲍勃有话要和你说。”
我笑了。“如果我只是假装要离开,他就没话说了吗?”
当“鲍勃有话要和你说”时,它的意思是你要去找他。他从来不会主动找你。
“我就在这儿呀。”我很开心地说道。
“他在自己的屋里,过了楼梯再过去——”
“如果我恰好在离开的路上路过他房间,你们就把我抓住。我大概在十分钟之内离开,但是我会走得匆忙。”
卫兵在我和那个圣所之间待命。我路过那里时,他们上前把我围住了。
“他在这儿。”他们指着那里,带着几分敬意。我被引进他的门,像是进入了一座教堂。
鲍勃正躺在沙发上。他的头对着门。看上去像是穿着一件正装。他闭着眼,腿跷在沙发扶手上。我进来时他刚跳上沙发,所以我知道他醒着。
“别起来。”我开玩笑道。除了在我进来时抬了下头看我,他一动不动。
“哦,是的,咳,真是,我累了,真的累了。”
“是,好吧,你看上去没有发烧。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靠上前,亲了亲他流着汗的前额。涂白了的脸上全是汗水。他看上去一团糟,用英国人的说法,就像被人在篱笆中倒拖着走。
他睡眼蒙眬地环视了一圈屋子。
“我想我梦到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至少,我想那是一个梦。但是很难说清楚是不是梦会有什么差别。当时你围着的正是这条绿围巾。对,那一定是围巾!”
“那不是梦,鲍勃。那是在维也纳的电视节目里。”
“妈的,你一定在开玩笑。我肯定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累。”鲍勃把手伸进我的裙子,在膝盖后窝附近停留了一会儿,就向上去摸大腿。
“哇,你的腿真棒,你从哪儿练出这样的肌肉来的?”
“排练啊,”我说,“我常常站着排练。”我把他的手拿出来,放到他的胸前。
“那么,”他直直地伸开像猫一样颤抖着的双臂,说道,“你就这样走了?”
“是的,我要走了。”
“怎么会这样?”
“我必须赶上飞机。是那种你必须赶点的飞机,而不是会来接你的飞机。”
“你不想再待会儿?或许我们可以一块儿干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唱吗?”
“是,一块儿唱。”
“不,我不这么认为,鲍勃。不是那样的。我是很想这样做,你知道。但是现在不行。将来有机会吧。我得走了。”
“真糟糕。你过得愉快吗?”
“是的,鲍勃。在这世界上,这是我最喜欢的巡演。”我再次亲了亲他,然后就走了。
再见,鲍勃。在农场援助音乐会(Farm Aid)上,你看上去很开心。我想可能我不应该写下这些关于你的文字。但是你看,这些写下来的,不都只是和我自己相关吗?这些东西不会影响到你。埃尔维斯[3]之死影响到了你,但那也与我无关。
注释
[1] 1977年,鲍勃·迪伦与妻子萨拉正式离婚,同年,迪伦投入再一次的滚雷乐队的巡回演出中,并据此推出了一部长达四小时的影片《雷纳尔多和克拉拉》(Renaldo and Clara),主演为鲍勃·迪伦、萨拉以及琼·贝兹。
[2] 女漫画家格拉迪斯·帕克的作品,从1939年起连载至1965年。主角莫普西是帕克以自己为原型塑造的,其名字来源于一位漫画家说她的头发看起来像拖把(mop)。
[3] 即“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