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一个十三岁的热那亚孩子,工人的儿子,只身一人从热那亚去美洲,去找他的母亲。
他母亲两年前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共和国的首都,去某个富人家干活,这样可以在短时间内,挣很多钱来重振家业 — 他家由于种种不幸,陷于贫困和债务中。为了同样的目的远涉重洋的勇敢女人并不少见,因为那里付给佣人的工资高,几年之内,她们就能带几千里拉回到祖国。可怜的母亲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八岁,另一个十一岁。要离开自己的孩子们,她哭得眼里都要流血了,但还是勇敢地充满希望地出发了。旅途很顺利,一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就通过丈夫的表兄弟,一个在那里多年开店做生意的热那亚人,找到了一家好人家,付钱很高,待她很好。
有一段时间,她跟家人保持正常的通信联络。他们事先约好,丈夫把信寄给表兄弟,再转给妻子,妻子回复他的几行字短信都寄到热那亚。她每月挣八十里拉,从不为自己花钱,每三个月就给家里寄一大笔钱。丈夫是个守信用的人,用这些钱来慢慢地按照轻重缓急还债,这样又重新赢得了信誉。他工作,为自己的事业高兴,希望不久妻子就能回来,因为没有她,家好像是空的一般,特别是小儿子,非常爱他的妈妈,他很难过,受不了没有妈妈的日子。
但是,她去了一年以后,在一封短信中说到自己身体不好,之后就再也没收到她的信。他们给丈夫的表兄弟写了两封信;没有回音。他们又给她工作的那家阿根廷人写信;但是,也许信没有送到,或者因为把地址名字写错了,也没有回音。他们害怕她遭遇不幸,就致函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意大利领事馆,要求帮助找人。
三个月以后,领事回答他们说,尽管在报刊上登出了寻人启事,可是既没人前来,也没人提供线索。也只能是这个结果,除了其他原因,还有一个可能:为了给家人保全面子,她觉得做佣人是丢脸的事,善良的女人没有告诉阿根廷人家真实姓名。
又过了几个月,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父子俩慌了神;尤其小儿子被无法战胜的难过折磨得忧郁了。怎么办?向谁求助?父亲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出发去美洲,去找他的妻子。但是工作呢?谁来照顾他的儿子们?大儿子也不能离开,那时他刚开始挣点钱,这钱是养家不可或缺的。他们在这种焦虑中度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痛苦话题,或相对无言。
一天晚上,小儿子马可坚决地说:“我到美洲去找妈妈。”
父亲痛苦地摇着头,不作回答。想法很好,但是不可行。才十三岁,去美洲需要一个月的旅行啊!
但是孩子很有耐心地坚持着。那天坚持,第二天坚持,心平气和地天天坚持,像成年人一样地去说服。
“比我小的人都去了,”他说,“一旦我上了船就跟其他人一样能到那里。一旦到了那里,我就能找叔叔的商店。那里有很多意大利人,总有人会告诉我怎么走。找到了叔叔,就找到了妈妈。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领事那儿去,去找阿根廷人家。不管发生什么,那里人人都有工作;我也能找到工作,至少能挣出回家的钱。”
这样,渐渐地,他几乎说服了父亲。他父亲很喜欢他,知道他有主意和勇气,他习惯了艰苦和牺牲,为了找到他热爱的母亲这一神圣目的,所有这些优良品质都会给他心里双倍的勇气。再加上父亲熟人的朋友是汽艇的船长,听到了这个事情,就主动帮助他找到一张免费去阿根廷的三等舱票。
又经过了一段犹豫,父亲同意了,决定了行程。父亲为他准备了一包衣服,给他兜里塞进几枚五里拉的银币,给了他表兄弟的地址,四月的一个晚上,把他送上了船。
“儿子,我的马可,”父亲站在即将出发的汽艇的梯子上,最后吻了他,眼里含着泪水对他说,“勇敢点,你出发是为了神圣的目的,上帝会保佑你。”
可怜的马可,他很坚强,准备好应对那次旅行的一切艰难困苦;但是,看到美丽的热那亚消失在地平线时,在深海里,在那个满载着外出移民的乡下人的大轮船上,他举目无亲,带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裹,突然感到孤立无援。
有两天的时间,他像狗一样蹲在船头,几乎什么都不吃,只是想痛哭一场。他脑子里闪过了所有悲伤的念头,但是,他总也摆脱不掉最悲伤、最可怕的念头:他母亲可能死了。在思绪万千的断断续续的梦境中,他总是看到一个陌生人在怜悯地看着他,然后悄悄附耳对他说:“你妈妈死了。”于是,他强压着不喊出声地惊醒了。
但是,过了直布罗陀海峡,第一眼看到大西洋,他重新振奋起来,满怀希望。可那只是短暂的喘息而已。
那个一成不变的无边的大洋,不断上升的温度,周围那些可怜人的惨状,还有他自己的孤独无助,都让他神情沮丧。接下来空虚和无聊的那些天,让他记忆混乱,就像是病人的经历一样。他觉得好像在大海里航行了一年之久。每天早上醒来,他都惊奇自己只身一人在那无边的大海中,驶向美洲。美丽的飞鱼不时地会落在船上,那些美丽的热带黄昏景色,带着火烧一般的大朵血色云霞,夜晚的荧光使大洋如同燃烧着的火山岩浆之海。对他来说,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东西,而像是梦里见到的幻境。
有些天气不好的日子,他一直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一切都在摇晃,都被毁坏,到处是一片抱怨和叫骂声;他以为自己的大限已到。其他日子里,大海平静,泛着黄色,热得难以忍耐,烦恼无边无际,时光没完没了的,充满凶兆。筋疲力尽的旅客一动不动地伏在餐桌上,就像是死了一般。
航行没完没了:海天,天海,今天像昨天,明天像今天,没完没了,永远周而复始。
他长时间地靠在栏杆上,看着无边的大海,发呆,模模糊糊地想着妈妈,直到困倦让他哈欠连天,双眼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那时就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怜悯地看着他,对着他的耳朵重复说:“你妈妈死了!”一听到那个声音,他就惊醒过来,又开始睁着眼睛做梦,盯着不变的地平线。
航行一共持续了二十七天!但是最后几天是最好过的。天气好,空气清爽。他已经认识了一个伦巴第的善良老人,去美洲找他那在罗萨里奥附近种庄稼的儿子;老人告诉他自己家的所有事,不时地用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脖颈,对他反复说:“勇敢点,孩子,你能看到你妈妈健康快乐。”老人的陪伴让他重新感到欣慰,他的种种预感都悲喜参半。
坐在船头,在抽烟斗的老农民身旁,在繁星满天的夜幕下,在一群唱歌的移民中,他上百次地想象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情况,在某条街上,找到了那个商店,扑向他的叔叔问:
“我妈怎么样?她在哪儿?我们马上去!”
“我们马上去!”他们一块儿跑,上楼梯,打开一个门……
到这儿,他的无声独白停顿了,他的想象力沉浸在一种无以名状的甜蜜中。他偷偷地打开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纪念盒,吻着它,低声说着心里话。
出发后的第二十七天,他们到岸了。那是一个美丽的五月黎明,轮船在宽阔的拉普拉塔河岸抛下了锚,岸上延伸着巨大的城市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共和国的首都。
那个好天气对他好像是吉兆。他高兴得忘乎所以,按捺不住。他的母亲离他只有几英里了!再过几个小时就看到她了!他在美洲,在新世界里,他有只身前来的胆量!所有漫长的航行,现在他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他好像是飞过来的,犹如大梦醒来就到了那里。他是如此幸福,几乎不奇怪、不难受。当他摸自己口袋时,发现少了一个钱袋 — 为了更放心,他把自己的钱财分为两袋 — 这样即使丢的话,也不会丢失全部。他被偷了,他只有很少的里拉;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离母亲很近了。他手里拿着包裹,随着很多其他的意大利人下到了一艘小汽船上,汽船把他们送到离岸很近的地方,那里一艘叫作安德雷阿多利亚的小船才把他们送上码头。他告别了伦巴第的老朋友,大步地向城市走去。
走到第一条街的路口,他拦住一个过路人,问他去行会大街怎么走。他拦住的正好是一个意大利工人。这个人好奇地打量着他,问他识不识字。他表示识字。“那就好,”工人对他说,指向自己来的那条街,“从那儿一直走,在每一个岔口都看一下路名,会找到你的那条街的。”少年感谢他后走进面前的那条街。
那是一条笔直而漫长的街,但是很窄;两边是白色的矮房子,就像是很多小别墅;人来车往,熙熙攘攘;间或挂着各种颜色的大旗帜,上面用黑体字写着去往不知什么城市的轮船的出发时刻。
每走一段路,他就左看右看,看到相交叉的两条路也是笔直的,看不到尽头,路两边也都是白色的矮房子,车来人往,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美洲大平原的平直轮廓,就像是海上的地平线。城市让他觉得无边无际;他觉得可能要走很多天或很多周,左右看到的都是类似的街道,整个美洲到处都是各种建筑。他仔细看着街道的名字,那些奇怪的名字让他读起来很费劲。每到一条街,就觉着心跳得厉害,想象着是他要找的那条街。看着所有的女人,他心里都想着可能是他的母亲。
他看到前面一个女人,血液都凝住了,他追上去,盯着她看:是个黑人。
他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读路名,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那就是行会大街。他转身,看到一百一十七号,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自言自语:“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我真的就要见到你啦!”他往前跑,到了一个小杂货店。正是他要找的。
他往里看,看到一个满头灰发戴眼镜的女人。
“孩子,你想要什么?”她用西班牙语问他。
“这不是,”他使劲发出声来,“佛朗切斯科·梅莱利的商店吗?”
“佛朗切斯科·梅莱利死了。”女人改用意大利语回答他。
少年觉得胸口被什么打了一下。“什么时候死的?”
“有一段时间了,”女人回答说,“有几个月了。他生意做砸了,就逃跑了。人们说他去了离这里很远的白色海湾,一到那儿就死了。这商店现在是我的了。”
少年脸变白了。然后他快速地说:“梅莱利认识我母亲,我母亲在这儿给梅齐内斯家干活。只有他能告诉我母亲在哪儿。我来美洲找我妈妈。梅莱利原来给她寄信。我要找到我妈妈。”
“可怜的孩子,”女人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问院子里的孩子,他认识原来给梅莱利干活的孩子。也许他会知道些情况。”
她到商店里面,喊那个孩子,他马上就来了。“跟我说一下,”女店主问道,“你记得有时帮梅莱利给一个在‘国之子’家干活的女佣人送信的那个孩子吗?”
“在梅齐内斯先生家。”少年回答说,“是的,太太,去过几次,在行会街尽头。”
“啊,太太,谢谢!”马可喊道,“告诉我号码……他不知道?让人陪我去,你陪我马上去,小伙子,我还有些钱。”
他很激动地说了这些话,不等那女人请求,那个少年就回答说“我们走吧”,说着就快步出去了。
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几乎是跑步到了那条长长的街道的尽头,进入了一个白色小房子的大门里,停在一个很漂亮的铁栏杆前,从那儿可以看到里面的小院子,摆满了花盆。马可按了一下门铃。
一个姑娘出现了。
“这是梅齐内斯家吗?”少年焦急地问。
“他家曾经在这儿,”姑娘用西班牙腔的意大利语回答道,“现在我们住这儿,哲巴洛斯一家。”
“梅齐内斯家搬到哪儿去了?”马可问道,心跳得厉害。
“他们去了科尔多瓦。”
“科尔多瓦?”马可喊道,“科尔多瓦在哪儿?他们的佣人呢?那个女人,我的妈妈!女佣人是我妈妈!他们把我的妈妈也带走了吗?”
姑娘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我爸知道,在他们离开时他认识了他们。你们等一会儿。”
她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就和她父亲一块儿回来了,她父亲是一位高个留着灰胡子的先生。他打量了一番这个长着黄头发鹰钩鼻的热那亚小水手似的人,用拙劣的意大利语问他:“你妈妈是热那亚人吗?”
马可回答说是。
“那就好,那个热那亚女佣人跟他们走了,我肯定。”
“他们去哪儿了?”
“科尔多瓦,另一个城市。”
少年喘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说:“那么……我去科尔多瓦。”
“啊,可怜的孩子!”先生怜悯地看着他喊道,“可怜的孩子!科尔多瓦离这里有几百英里远。”
马可面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一般,一只手撑着栏杆,不让自己摔倒。
“我们再想想,再想想,”先生很感动地说,边说边打开了门,“进来待一会儿,看看能做点什么。”他坐下来,并让少年坐下来,让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很认真地听着,很长一段时间若有所思。然后很果断地说:“你没钱,是不是?”
“我还有……一点儿。”马可回答说。
先生又想了五分钟,然后坐到小桌子前写了一封信,把它封好交给了少年,对他说:“听着,意大利人。带着这封信去博卡。那是个有很多热那亚人的小城市,离这儿两个小时的路程。人人都能给你指路。去那里找这位先生,这封信是给他的,那儿所有人都认识他。把这封信给他。他明天会让你出发去罗萨里奥市,会把你介绍给那里的某个人,由他负责接下来去科尔多瓦的旅程,你就会找到梅齐内斯家和你的妈妈。现在先拿着这个。”他放到少年手里几个里拉,“去吧,勇敢点;到处都是你的同胞,你不会被抛弃的,再见。”
少年对他说:“谢谢。”他找不到其他语言来表达,就提着包裹出去了,告别了小向导,慢慢地走向通往博卡的路,穿过喧闹的城市,内心却充满了忧愁和惊讶。
从那一刻直到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发烧时做的梦,他都记不清了,他太累,太激动,太灰心了。第二天傍晚,他在博卡的一个人家的小房间里挨着一个港口搬运工睡了一夜之后,上了一艘装满水果开往罗萨里奥的帆船,几乎一整天都坐在尾部甲板上,面对着几千艘轮船、平底船和汽艇出神,船上有三个身强体壮晒得很黑的热那亚水手;他们的声音,那熟悉的热那亚方言,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出发后,船航行了三天四夜,小旅行者不断地感到惊讶。三天四夜都在那条美丽的巴拉那河上,与它相比我们的波河就是一条小溪,意大利领土全长的四倍都没有它长。平底船慢慢地在那无边的水上逆流而行。经过了很多长长的蛇和老虎筑窝栖息的岛屿,上面长着橙树和柳树,就像是一片漂浮的树林。船时而经过狭窄的运河,好像是无法走得出去;时而又经过开阔的水域,就像是平静的湖泊;然后又是岛屿,群岛中曲折的河道蜿蜒在巨大的植物丛之间。万籁俱静。长长的水路,无人的河岸和无际的水流带给他一条未知河流的形象,河上那张孤零零的帆,就像是第一个在世界上冒险的帆。越往前航行,那条可怕的大河就越让他惊慌。他想象他的母亲在河的发源地,需要航行很多年才能到达。
他和水手每天两次一起吃一点面包和咸肉,他们看到他很忧愁,也就从来不跟他说话。夜里,他不盖被子睡觉,经常突然醒来,惊奇地看到清澈的月光照亮宽阔水域与远处的河岸;他的心又开始紧张。“科尔多瓦!”他重复着那个名字,“科尔多瓦!”就像是那些他在读神话时知道的神秘城市名中的一个。但是他又想:“我妈来过这里,她看见过这些岛屿,那些河岸。”既然是母亲看过的地方,那就不再觉得奇怪孤独了……
夜里,水手中的一个唱起歌来。那歌声让他回想起母亲在他小时候为他催眠唱的歌。最后一夜,当他听到那歌声,他哭了。船员停止了歌唱,然后对他喊:“振作,振作点儿,孩子!见什么鬼!一个热那亚人因为远离家乡哭泣!热那亚人环游世界,光荣凯旋!”
这些话让他振作起来,听到了热那亚血统的声音,骄傲地抬起了额头,用拳头敲着船舵。“当然,”他对自己说,“我也应该环游世界,常年在外旅行,步行走无数的路,勇往直前,直到找到我的母亲。即使我要奄奄一息,也要倒在她的脚下!只要我能再看到她!勇敢点!”
他怀着这样的心境,在一个粉红清冷的早上到达了罗萨里奥市,在巴拉那河上游的岸边,那里的河水反映着来自不同国家的上百艘船舶挂着的各色旗帜。
下船后不久,他就手提包裹进城,去找一位阿根廷先生,他的博卡保护人给了他一张上面写着一些介绍之言的名片。
进入了罗萨里奥,他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已经了解的城市。无尽的笔直的街道,两旁是白色的矮房子,通往各个方向的人行横道,房顶上大捆的电报线和电话线就像是巨大的蜘蛛网;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响作一团。他脑子有点乱了:他以为又进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再次寻找他叔叔。
他转悠了大约一个小时,转弯再转弯,他觉得总是回到同一条街上;不停地问路,终于找到了新的保护人的家。他拉了门铃。门前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黄发人,皱着眉,就像是个农场管理人,用外国人的腔调很粗鲁地问他:“干吗?”
少年说出主人的名字。
“主人,”管理人说,“昨天晚上和全家出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少年一时间无话可说。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我……在这儿谁都不认识!我无依无靠!”他拿出了名片。
管理人接过去,读完后发脾气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月后,等他回来时我才能交给他。”
“但是,我只是一个人!我需要帮助!”少年用祈求的声音喊道。
“哎!算了吧,”那个人说,“在罗萨里奥,你们国家的人还嫌不够多吗!你回意大利去要饭吧。”把栏杆在少年面前关上了。
少年站在那儿目瞪口呆。
然后他慢慢地拿起他的包袱,心烦意乱地出去了,一时间千头万绪缠绕着他。怎么办?去哪儿?从罗萨里奥到科尔多瓦需要坐一天的火车。他只有几个里拉了。除去那一天的开销,他几乎一无所有了。哪儿能找到钱来付旅费?他可以工作。但是怎么工作,向谁去找工作?乞讨!啊!不行,就像刚才那样,被人拒绝,被人辱骂,被人羞辱?不,永远,永远不!宁愿去死!他怀着这个想法,考虑着眼前广袤的平原又远又长的无尽的道路,又觉得胆战了,他把包袱扔在人行道上,坐在上面肩膀靠着墙,把脸埋在两手之间,没有哭泣,一副很悲凉的样子。
过路人的脚踢到他;车辆的噪音充斥街道;一些孩子停下来看他。他就那样发了一阵子呆。
一个夹着伦巴第方言的意大利声音对他说:“孩子,你怎么啦?”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立刻跳起来,惊喜地喊道:“您在这儿!”是那个伦巴第老农民,他们在航行旅途中结下了友谊。
老农民的惊喜程度不亚于少年。但是少年没给他提问的时间,就迅速地讲述自己的经历:“现在我没钱了,这不,我得工作;您帮我找个工作,让我挣点钱;我什么都能干,搬东西,扫马路,跑腿办事,在乡下干活也行;我吃黑面包就满足了;只要能早日出发,找到我的母亲。您行行好,工作,您帮我找个工作,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当然啦,当然啦,”老农民看看周围,挠着下巴说,“这是怎么回事呀!……工作……说得太早,我们先看看,难道就没有办法在同胞中找出三十个里拉?”
少年看着他,有了一线希望之光的安慰。
“跟我来。”农民对他说。
“去哪儿?”少年拿起包袱问道。
“跟我来。”
农民开始走了,马可跟着他,他们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农民在一家小饭馆门前停下来,一星级的招牌上写着“意大利饭馆”,他往里探了下头,回头对少年快乐地说:“我们来得正好。”他们进入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很多张桌子,很多人在里面坐着,喝着酒。伦巴第老人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从他与旁边的六个人打招呼的样子看,就能明白他刚才还和他们在一起。他们都赤红着脸,手中的杯子叮当作响,说着笑着。
“伙计们,”肯定是伦巴第人在说话,他站着介绍马可,“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们的同胞,从热那亚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只是为了找他妈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们对他说:‘这儿没有,她在科尔多瓦。’他坐船来到罗萨里奥,三天三夜,只有两行字的介绍信;拿出纸来,人家却羞辱他。他身无分文,只身在这儿,就像个绝望的人。他是个好孩子。我们想想办法,他不就没钱付去科尔多瓦找他妈妈的路费吗?我们能把他像狗一样地扔在这儿吗?”
“这世上不可能,上帝呀!永远不能这么说!”所有的人都敲着桌子喊道。
“一个我们的同胞!”
“过来,小东西!”
“有我们哪,移民!”
“看啊,多漂亮的小淘气。”
“把钱拿出来,伙计们。”
“真棒!自己来的!你真有胆量!”
“喝一口,同胞。”
“我们把你送到你妈那儿去,别担心。”
一个人在他脸颊上拧了一把,另一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第三个人摘下他的包袱;其他桌的侨民也都过来了;少年的故事在饭馆里传送;隔壁的三个阿根廷人也过来了;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伦巴第农民伸出去的帽子里已经有了四十二里拉。
“你看见了吧,”他转过来对着少年说,“在美洲钱来得多快呀!”
“喝呀!”另一个向他喊着,端给他一杯葡萄酒,“为了你母亲的健康!”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马可重复着:“为了我母亲的健康……”但是,他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放下杯子,搂住了老人的脖子。
第二天早上,天刚开始发亮,他已经出发去科尔多瓦了,他激动得喜笑颜开,充满了幸福的憧憬。但是,在大自然令人恐惧的景象前,欢乐无法持续很久。天色阴沉灰蒙蒙的,几乎没有乘客的火车奔驰在广袤无垠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他一个人在长长的车厢里,那车厢就像是运送伤员的。他左看右看,只能看到无边的荒野,间或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矮树,树干和树枝都是扭曲的,他从来没见过,似乎是愤怒和焦虑;暗色的、稀疏的忧伤的植物,使得平原显得像无边的墓地。他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再往外看,还是一样的景观。铁路的车站都是孤零零的,就像是隐修士的住地;当火车停下时,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车上,在一个荒漠里迷路了,被人抛弃了。他觉得每个车站都是最后一个,再往前就是荒野的神秘可怕的土地。一股冷风吹打着他的脸。
他在四月底被送上热那亚起程的船,他的家人没有想到在美洲他会遇到冬季,他们只给他穿了夏季的衣服。过了几个小时,他开始感到寒冷,寒冷还伴随着过去几天强烈的感情波动,以及无眠的夜晚所积累的疲乏。
他睡着了,睡了很长时间,醒来后浑身僵硬,他不舒服。他隐隐地害怕自己生病死在旅途中,被扔在那荒芜的平原上,他的尸体将被野狗和猛禽吞噬,就像他在路边看到的那些马和牛的尸体。他厌恶地避开目光。在那令人不安的难过时光,在大自然幽暗的寂静中,他的想象力被激发,向着黑暗。他能肯定在科尔多瓦找到母亲吗?如果她根本就没来过呢?如果那个行会街的先生弄错了呢?如果她死了呢?在这些思绪中他又睡着了,梦见自己半夜到了科尔多瓦,听到从所有的门窗里传出喊声:“不在!不在!不在!”
他突然醒来,惊慌了,看到车厢尽头有三个留胡子的人,围着不同颜色的围巾,他们看着他低声交谈着。他突然怀疑他们是杀人凶手要杀了他,来夺走他的包袱。寒冷、难过再加上害怕,浑噩的想象吞没了他。三个男人一直看着他,其中一个人向他走来。他失去了理智,张开双臂向他跑去,喊着:“我什么都没有。我是个穷孩子。我从意大利来,要找我妈妈,我就一个人;你们别打我!”
那些人马上就明白了,动了恻隐之心,他们抚摸他让他安静下来,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看到他冻得牙打战,又把他们的一条围巾给他盖上,让他坐下好再次睡去。天色晚了的时候,他又睡着了。当人们把他叫醒时,已经到了科尔多瓦。
啊!呼吸着多好的空气呀,他是怎样跳出车厢的!
他问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梅奇内斯工程师家在哪里,那人告诉他一个教堂的名字:“他家在教堂旁。”少年就跑开了。
深夜,他进了城市。看到那些笔直的道路,两旁矮小的白色房屋,交叉着其他又直又长的道路,他觉得像又一次进入罗萨里奥。但是人很少,在很少的路灯的灯光下遇见一些奇怪的面孔,一种没见过的脸色,在发黑和泛绿之间。他不时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些建筑风格古怪的教堂,在天际下显得巨大和黑暗。城市在夜幕中很寂静,但是穿过了那一大片无人之地后,他觉得挺欢快。
他问了一个神父,很快就找到了教堂和那个家,用颤抖的手拉门铃,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来遏制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
一个老妇人前来开门,手里提着一盏灯。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谁?”那女人用西班牙语问道。
“梅齐内斯工程师。”马可说。
老妇人双手交叉在胸前,摇着头回答他:“难道你也和梅齐内斯工程师有关系!我觉得该告一段落了!已经折腾我们三个月了。报纸写得还不够呀,应该贴在各个街角昭告天下:梅齐内斯先生已经搬到图库曼去了!”
少年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然后勃然大怒:“真是该死!再看不到我的妈妈,我得死在马路上!我已经疯了,我不活了!我的上帝!那个地方叫什么?在哪儿?离这儿有多远?”
“唉,可怜的孩子,”老妇人被感动了,“哪儿那么容易啊!少说也得四五百里路。”
少年用双手捂住了脸,然后哭着问:“现在……我怎么办?”
“我能跟你说什么,可怜的孩子?”妇人回答道,“我不知道。”
但是她立刻有了想法,马上补充说:“听着,我有个想法。你可以做一件事。你往街右拐,你会看到第三个院子,那儿有个卡帕塔茨商人,他明天带着他的车和牛群出发去图库曼。去看看他愿不愿意带你去,你可以给他干活,也许他会给你一个车上的座位。快去吧。”
少年抓起包袱,边跑边谢。两分钟后,他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院子,那里很多人在把面口袋装上巨大的牛车,那种车就像是街头艺人的流动住家,有圆顶棚和很高的轮子;一个高个子留胡子的男人,披着一件黑白格的大衣,穿着一双高筒靴,指挥着人们干活。少年走近他,害羞地提出要求,说自己从意大利来寻找母亲。
卡帕塔茨,意思是头儿(那个商运车队的领头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不客气地说:“我没有位置。”
“我有十五里拉,”少年回答说,充满了祈求之意,“我把十五里拉给你。我在路上可以干活。我去给牲口打水和喂草料,我什么活儿都干。我吃一点儿面包就够。给我一个位置吧,先生!”
头儿又重新审视他,口气缓和些:“没有位置……再说……我们不去图库曼,我们去另一个城市,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中途我们得把你放下,你还有很长的路需要步行。”
“啊!我再走双倍的路都行!”马可喊道,“我会毫不犹豫地走;不管怎样,我都得到那里,请给我一个位置,先生,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要知道这可是二十天的路程!”
“没关系。”
“这可是艰苦的旅程!”
“我什么苦都能吃。”
“你得独自旅行!”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找到我的妈妈。可怜可怜我吧!”
头儿把灯靠近他的脸,看了看他,然后说:“好吧。”
少年吻了他的手。
头儿在离开他之前补充说:“今天夜里,你在一辆车里睡觉,明天早上四点我叫醒你,晚安!”
凌晨四点钟,在星光下,长长的车队开始出发,一片轰响:每辆车由六头牛拉着,所有的车后面都跟着很多替换的牲口。被叫醒的少年被安置在一辆车里,他坐在口袋上面,马上又沉沉地睡去了。
当他醒来时,车队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来,在太阳下,所有的人,那些伙计,围坐在一块小牛肉周围。他们在露天烧烤,牛肉被放在一柄插在地里的剑上,一团大火在风中舞动。大家一块儿吃,一块儿睡觉,然后一块儿再出发。这样,旅行在继续,有序得就像是士兵的行军。每天早晨五点钟就开始走,九点钟停下来,下午五点再出发,晚上十点再次停下来。伙计们骑马行进,用长杆驱赶牛群。少年负责点火烧烤,给牲口喂食,擦拭提灯,打水供饮用。
各个村落从他眼前经过,像是千篇一律的景象:棕色的矮小树木组成的树林;散落着几处房屋的村庄,房子都是红色的,正面墙顶上有齿形城垛;广袤的空间,也许是古代大盐湖的湖底,目力所及之处是盐的白色;各个方向都是平原,空旷,寂静。很少会遇见两三个骑马的行者,带着一大群无束缚的小步快跑的马匹,就像一阵旋风。天天如此,就像是在海上,令人烦躁且没完没了。但是天气晴朗。
只是伙计们把少年当成他们理所当然的奴仆,一天比一天更挑剔:有些人威胁着怠慢他;人人都毫不客气地使唤他;让他背着巨大的饲草捆,让他去很远的地方打水;他累坏了,夜里还经常被车子的剧烈颠簸,以及车轮和木制车轴的吱吱作响打扰得不能睡觉。再加上起风了,发红油腻的灰土环绕着所有的东西,渗入到车里,进入到他的衣服里,充满他的眼睛和嘴,不断地、沉重地、无法忍受地让他看不见和无法呼吸。劳作和失眠令他筋疲力尽,变得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从早到晚挨打受骂。
可怜的孩子日渐沮丧,如果不是头儿时常对他说些好话,他早就支持不住了。他经常在车子的一角,在没人看见时面对着包袱哭泣,包袱里只剩下了一些烂布头。每天早上他起来,更虚弱,更胆怯,看着村庄。望着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平原,就像是土地的海洋,他自言自语:“哦!我熬不到今天晚上了,我熬不到今天晚上了!今天我会死在路上!”
活儿越干越多,虐待越来越加倍。一天早上,因为他打水晚了,头儿不在,其中一个人打了他。其他人也开始欺负他,当给他活儿干时,会打他后脑勺一下说:
“把这个装进口袋,流浪儿!”
“把这一拳带给你妈!”
他的心受不了了,他病了,在车子里待了三天,身上盖着被子,发烧发抖,没人看他,除了头儿来给他喝水和号脉。他觉得自己不行了,绝望地呼唤着他的妈妈,上百次地叫着她的名字:“哦,我的妈妈!我的母亲!救救我!快来呀,我要死了!哦,我可怜的妈妈,我再也看不见你了!我可怜的妈妈,你将看到我死在路上!”他合掌在胸前祈祷。
后来,多亏了头儿的照料,他好起来了,痊愈了;但是病好了,却遇上了整个旅途中最糟糕的一天,他得独自一人过的一天。
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星期了,当他们走到通往图库曼和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的道路分岔的时候,头儿对他说该分手了。头儿告诉他一些怎么走的情况,把包袱系在他双肩上,好不妨碍走路,然后就果断地和他告别,好像怕动感情似的。少年只来得及亲一下他的手臂。其他人曾经那么严重地虐待他,好像也被怜悯所动,看到他一个人如此孤独,远去的时候,对他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他也招手回应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消失在旷野的红尘中,然后伤心地上了路。
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有一件让他放心的事。很多天的旅途之后,穿越那无边无际一成不变的大平原,他总看到眼前有一串天蓝色高高的山脉,白色的山顶,让他回想起阿尔卑斯山脉,让他有接近祖国的感觉。那是安第斯山脉,美洲大陆的脊柱,巨大的山脉从火地岛开始,直到南极的冰海,跨越十个纬度。另外,让他放心的是感觉气候越来越热;这是因为越往北走,他就越来越靠近赤道地区。
走了很远的路,他找到一片住房,一个小商店,他买了一些吃的东西。他遇见了一些骑马的人;不时地看到妇女和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神情严肃,那些脸是他从未见过的,土黄色皮肤,翘起来的眼角,高耸的颧骨;他们都盯着他看,用眼神目送着他,慢慢地扭动着头,好像很呆板。他们是印第安人。
第一天,他走到没有力气为止,在一棵树下过夜。第二天,走得相当少,也更没意志。他鞋子破了,脚也脱皮了,吃得不好,让他的胃口也大减。快到晚上了,他开始害怕起来。在意大利,他曾听说在那些国家里有蛇:他好像听见它们的爬动,他停下来,又跑起来,从骨头里感到发抖。有时他非常可怜自己,边走边默默地哭泣。然后又想:如果我妈妈知道我在害怕,她该多伤心呀!这个想法又给了他勇气。
再后来,为了摆脱恐惧,他想很多关于妈妈的事,他想起当她从热那亚出发时说的话,他躺在床上时她经常给自己把被子拉到下颌的动作,小时候妈妈有时把他抱起来对他说:“跟我这儿待一会儿。”会这样待很长时间,头顶着他的头,想呀,想呀。
他暗自对她说:“有一天我能看见你吗,亲爱的妈妈?我能坚持到这个旅程的终点吗,我的母亲?”
他走啊,走啊,在不认识的树丛间,在广阔的甘蔗园里,在无边的草原上,那些蓝山总是在眼前,高耸的山峰刺破了青天。
过去了四天,五天,一周。力气很快就没了,他的脚淌着血。终于,在一个晚上,太阳落山时,人们对他说:“图库曼离这儿五英里。”
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就好像突然他恢复了全部失去的体力。但只是短暂的幻觉。突然他又没有体力了,筋疲力尽地倒在一个大坑边上。但是他的心在兴奋地跳着。群星闪耀的天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他躺在草地上准备睡觉,望着星空,他想也许此刻他的妈妈也在看着星空。他说:“我的妈妈,你在哪儿?此刻你在干什么?想你的儿子吗?想你的马可吗?他离你很近了。”
可怜的马可,如果他看到那时他母亲是什么样的状况,他肯定会以超人的毅力走更多的路,争取提前几个小时赶到她那里。她病倒在床上,在一个富人家底层的房间里,那里住着梅齐内斯一家人;这家人跟她很有感情,把她照顾得很好。当梅齐内斯突然要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她已经身体不太好了,科尔多瓦的清新空气也没能让她好起来。但是,后来由于没有收到丈夫和表亲的音信,可能发生不幸的预感,在留去之间的犹豫使她不胜烦恼,每天都可能有坏消息的担忧,使她身体进一步异常恶化。最近,她得了非常严重的病:后窄性小肠疝气。
她已经十五天没有起床了。必须手术才能拯救性命。正是在那一时刻,当她的马可呼唤她的时候,男女主人在她的床前,很委婉地劝说她接受手术,她哭着坚持拒绝。一个能干的图库曼医生已经请来一周了,没有用。
“不,亲爱的主人们,”她说,“别费事了,我没有力气挺过去;我会死在手术刀下的。最好让我这样死去。 我已经不想活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最好在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之前死去。”
主人们劝她别这样,让她坚强点,很可能最后直接发往热那亚的那些信有回音,先做手术,这也是为了孩子们。但是,长期以来缠绕着她的对孩子们的思念,只能让她更加焦虑。听到这些话,她痛哭起来。
“哦,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她合起双手喊道,“也许不在人世了,我也最好死吧。好主人,我谢谢你们,衷心地谢谢你们。但是我还是死吧。反正手术也不会让我痊愈,我知道。好主人,非常感谢你们的关照。后天大夫也不用回来了。我想死,命运让我死在这里。我横下心了。”
主人们还在劝说她,重复道:“别,别这么说。”拉着她的手乞求她。但是她闭上眼睛晕过去了,像死了一样进入一种昏睡状态。主人们留在那儿一段时间,在微弱的灯光下,慈祥地看着那位值得敬佩的母亲,为了拯救她的家,她远离自己的祖国,来到这六千多里之外的地方,在多少苦难之后死在这里,可怜的女人,如此诚实,如此善良,如此不幸。
第二天一大早,马可肩上背着他的包袱,弯着腰跛着脚,但是精神饱满,进入了图库曼城,这个阿根廷最年轻、最充满活力的城市之一。
他好像又看到了科尔多瓦、罗萨里奥、布宜诺斯艾利斯:路是同样的笔直漫长,房子是同样的白色矮小;但是到处是新的漂亮的植物,芳香的空气,美好的阳光,天空清澈深远,即使在意大利,他也好像从来没见过如此美景。
沿着街道往前走,又感到非常激动,就像当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他看着所有房子的门窗;看着所有过往的妇女,迫切地希望能够找到他的母亲;他想问所有人,但是他谁也不敢拦住。所有站在门口的人都看着这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少年,好像他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可信任的脸孔,好问那个可怕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店铺的意大利语招牌上。店里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两个女人。他慢慢走向门边,鼓足了勇气问道:“先生,您能告诉我梅奇内斯家住哪儿吗?”
“是梅奇内斯家吗?”店主反问了他。
“是梅奇内斯的家。”少年用微弱的声音回答说。
“梅齐内斯家,”店主说,“不在图库曼。”
回应这句话的是一声绝望的痛苦叫喊,像是一个人被扎了一刀。
店主和女人们站了起来,一些邻近的人也赶来了。“怎么啦?孩子,你怎么啦?”店主说着,把他拉进店里,让他坐下,“别绝望呀,真见鬼!梅齐内斯家不在这儿,但是也没多远,离图库曼只有几小时的路程!”
“在哪儿?在哪儿?”马可喊道,他就像是复苏的人一样跳了起来。
“离这里大约十五里地,”男人接着说,“在萨拉迪尤河边上,人们在那里建设一个大的制糖厂,一个居民区,梅齐内斯家就在那儿,大家都知道,你几小时之内就能到。”
“我一个月前去过那儿。”一个赶来的年轻人说。
马可睁大眼睛看着他,马上脸色惨白地问:“你看到梅齐内斯先生的女佣人了吗?她是意大利人。”
“热那亚女人,我看见了。”
马可呜咽起来,又破涕为笑。然后,他突然下定了决心:“哪条路最近,我马上出发,请你们告诉我路怎么走。”
“但是需要走一天哪,”大家对他说,“你累了,你得休息,明天再出发。”
“不行!不行!”少年回答说,“你们告诉我从哪儿走,我一刻也等不了,我马上走,哪怕会死在路上!”
看到他决心已定,大家就不再劝他了。“上帝与你同在,”人们对他说,“注意别走进森林的路。”
“旅途顺利,小意大利人。”一个男人陪着他出了城,给他指路,给了他一些建议,就看着他出发了。几分钟后,背着包袱一瘸一拐的少年消失在路边茂密的树林后了。
那一夜,对生病的女人是可怕的一夜,她剧痛难忍,痛苦的喊叫撕心裂肺,有时陷入昏迷。照顾她的女人们几乎受不了了。不知所措的女主人不时地来看看。所有人都开始担心,即使她同意做手术,大夫只能天亮后才到,恐怕将于事无补了。但是,当她神志清醒时,看得出她最大的痛苦不是身体的,而是远方的家。失神,憔悴,脸都变形了,她双手插在头发里,绝望地喊着: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客死在他乡,看不到他们!我可怜的孩子们,没有妈了,我的心肝,我可怜的血脉!我的马可,他还这么小,才这么高,多么善良,多么可爱!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太太,如果您看到的话!当我出发时,他们没法把他从我脖子上抱走,他哭呀,令人心碎地哭呀;就好像他知道再也看不见他妈妈了,可怜的马可,我可怜的孩子!我觉得我的心已经碎了!啊,如果我那时就死了,当他跟我告别时!被雷电击毙!没了妈,可怜的孩子,他非常爱我,他非常需要我,没有妈,贫穷,他得去讨饭当叫花子,他,马可,我的马可,饿得伸出要饭的手!
“哦,永恒的上帝!不,我不想死!大夫!你们快去叫他!来吧,给我开膛,切去我的乳房,让我发疯,只要能救我的命!我要好起来,我要活着,出发,逃跑,明天,马上!大夫!救命!救命!”
女人们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祈祷着,让她慢慢地恢复神志,跟她谈着上帝和希望。她又陷入了悲哀中,她哭着,手放在灰色的头发里,抽泣得像个小女孩,长长地哀号,不时地喃喃自语:“哦,我的热那亚!我的家!那海洋!……哦,我的马可,我可怜的马可!现在他在哪儿,我可怜的心肝宝贝!”
那是半夜,她可怜的马可,在一个大坑边上过了很多个小时,筋疲力尽。他正在穿过一座大森林,参天大树是植物中的怪物,树干粗大,就像是教堂里的柱子,树冠在很高的空中交叉接触,被月光染成银白色。在那半黑的环境中,他隐约看到成千的各种各样的树干,直的、斜的、扭曲的、交叉的,形态各异,像是在彼此威胁和争斗;一些倒在地上,就像塔楼整个倾倒在地,上面覆盖着浓密错乱的植物,就像是愤怒的人群在一寸一寸地争夺地盘;其他的成簇状,紧密地排列向上,就像是巨型长矛,顶部直冲云霄,巨大无比,形状怪异,他从未看过植物世界这样宏伟的恐怖景观,不时地惊讶不已。
但是,他的思绪马上回到母亲那里。他疲惫不堪,脚上流着血,在可怕的森林里,只能看到彼此距离很远的住家,在那些大树下显得像蚂蚁窝,路上有些睡着的水牛;他疲惫不堪,但是他不感觉累;他独自一人,但是他不怕。森林的巨大也增大了他的胆量;接近母亲的距离,给了他一个男子汉的力量和勇气;大海、惊恐和战胜痛苦的经历、辛苦劳动、不懈地努力的记忆,都让他高昂起头来;他的一腔强悍高贵的热那亚血统,让他心潮澎湃,骄傲无畏。
他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感觉:在那之前,他一直带着对两年前母亲的模糊不清的印象;而在此时,她的形象愈加清晰;他清楚地看到她线条明确的脸庞像是好长时间没看过了;他看得很近,很亮,很生动;看到她最微妙的眼神和嘴唇的移动,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她所有的思绪;他被那些回忆所驱动,步伐更加急促;一种新的感情,一种无以名状的甜蜜在增长,在他心里增长,使他脸上流着甜蜜安详的泪水;他在黑暗中前行,跟她说话,跟她说过一会儿将会在她耳边说的话:“我在这儿,我的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一块儿回家,在船上,我将一直守在你身旁,紧挨着你,谁也不能把我跟你分开,任何人永远都不能,只要你还活着!”
他没发现,在巨大树木的顶端,月亮的银白色已经在黎明的淡白色中消退。
那天早晨八点钟,图库曼的医生,一个年轻的阿根廷人,已经来到病人床边,在一名助手的陪同下,最后一次企图说服病人接受手术;梅齐内斯工程师和夫人也与他一道,恳切地请求她。
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女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再相信手术了;她坚信要么会死在手术中,要么在经历了比生活本身的折磨更大的手术痛苦之后也活不过几个小时。
医生一直小心地对她说:“手术是可靠的,您的生命没有危险,只要您有勇气!但是如果您拒绝,那死亡可就不可避免了!”
可一切都是白费口舌。“不!”她总是以微弱的声音回答,“我还不怕死,但是我怕不必要的痛苦。谢谢,大夫先生。命该如此,让我安静地死去吧。”
没了信心的医生不再劝说。没人再说话了。
女人把脸转向女主人,对她说最后的祈求:“亲爱的好心太太,”她抽泣着费力说道,“您把那点钱和我的可怜的东西寄给我家……通过领事先生。我希望我的家人还都活着。最近我的心给我好的预感。请您开恩写信告诉他们……我一直惦记他们,我一直为了他们而工作……为了我的孩子们……我唯一的痛苦就是不能再见他们了……但是我死得很勇敢……认命了……祝福他们;我恳求我丈夫……和我大儿子……小儿子,我可怜的马可……我一直到最后都想着他……”
突然她情绪激动,合掌喊道:“我的马可!我的孩子!我的生命!……”但是转动着满含热泪的眼睛四处望,她看到女主人不在了:人们快速地把她叫出去了。她找男主人,也不在了。只留下了两个女护士和医生助手。她听到隔壁房间里快速的脚步声,短促低沉的说话声,还有忍住的呼喊声。病人泪眼模糊地看着屋门等待着。
几分钟后她看到医生出现了,脸色不同寻常;然后是男女主人,他们的脸色也变了。三个人都表情异样地看着她,低声地交换着话语。她似乎听到医生对女主人说:“最好是现在。”病人听不明白。
“胡塞法,”女主人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做好心理准备来听这好消息。”
女人仔细地看着她。
“一个消息,”女主人越来越激动地接着说,“让你非常高兴的消息。”
病人睁大了眼睛。
“你准备好,”女主人继续说,“看,一个你非常惦记的人。”
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用发亮的眼睛开始快速地看一下女主人,看了一下房门。
“一个人,”女主人脸色发白地补充说,“现在刚刚到……真是谁也想不到。”
“是谁?”女人用哽咽变调的嗓音问道,就像是被吓坏的人。
瞬间之后,她大声喊着从床上坐起来,呆在那里不动,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太阳穴,就像看到了超人的出现。
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马可站在门槛上,一只胳膊被医生拉着。
女人喊了三声:“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马可向前冲去,她张开瘦骨伶仃的双臂,用一只母老虎的力量把他抱在怀里,无法抑制地大笑着,间或被无泪的抽泣打断,让她又无力地瘫倒在枕头上喘不过气来。
但是她马上缓过来,高兴地大喊,不断地亲吻他的头:“你怎么在这儿?为什么?是你吗?你长得多快呀!谁带你来的?你一个人吗?你没生病吗?是你,马可!不是梦吧!我的上帝!说话呀!”然后突然换了语调,“不,别说话,等等!”
她迅速地转向医生,“快,马上,大夫。我想痊愈。我准备好了,一刻也别耽误。把马可带到听不到的地方。我的马可,没什么。你以后告诉我,再让我吻一下。去吧。我准备好了,大夫。”
马可被带走了。主人和女人们也很快出去了。手术医生和助手留下来,关上了门。
梅齐内斯先生想把马可带到比较远的房间,但是不可能,他就像钉在地板上一样。
“什么事?”他问,“我妈妈怎么了?他们给她做什么?”
梅齐内斯一边试图把他拉走,一边慢慢地说:“你听着,我现在说给你听。你母亲病了,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跟我来。”
“不,”少年停步不前,回答说,“我就想在这儿,你在这儿给我解释。”
工程师嘴里不停地说着,拽着他,少年开始害怕了,他发抖了。
突然一声尖叫,就像是受致命伤的喊叫,在整个家中回荡。
少年呼应着另一个绝望的喊声:“我妈妈死了!”
医生出现在门口说:“你妈妈得救了。”
少年看了他片刻,然后扑倒在他的脚下抽泣着说:“谢谢大夫!”
但是医生马上把他扶起来说:“起来!……你是少年英雄,是你救了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