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葬」,從盜掘坑中發掘出的大多數物件都是垃圾,菸屁股和玻璃紙包裝尤其常見,因為多數的盜掘者都是邊抽菸邊挖地。他們還丟了汽水罐、食物包裝與礦泉水瓶。有時候,盜掘者被遺址的警衛嚇到,就把工具丟了下來,如今這些東西就在考古挖掘下跟著出土。考古學家不時會找到彩陶小珠,是種能回溯到古埃及的漂亮藍色陶瓷。其中一個盜掘坑還挖出了被人扯開的木乃伊軀幹。
每天早上,考古學家會在六點整開始工作,為的是避開高溫。墓場沒有遮蔽處,該地區的平均年降雨量大約是十分之一英吋。雲朵難得一見。古代人抬頭看廣大的藍天時,他們看到的是水。他們相信,大地存在於某種氣泡中,被液態的宇宙所包圍。每一種天體──太陽、恆星、行星──乘著船,擦過天空的表面。在遙遠南方的某個地方,氣泡是有洞的,水就從洞口注入沙漠。一洞,一河──尼羅河。不然要怎麼解釋世上不下雨,卻有這麼多的水?
一九九一年,考古挖掘挖出了埋在墓地中由十二艘船組成的船隊。這些船出土的位置靠近「須納」──那座古代的泥磚結構──而且所有工藝品都指向遙遠的河流。有幾艘船的船尾擺了巨石,似乎是當成防止船隻漂進沙中的船錨,船隻平均約六十英呎長。最後又發現了兩艘船,而這十四艘船隻據信是獻給第一王朝某位國王的部分陪葬品。這些儀式用工藝品是在五千多年前打造的,用的是海外進口的針葉樹木材,而它們也躋身為世上已知最古老的人造船隻。這些船很可能從未下水。
船在沙漠中,船在天空中,阿拜多斯的景緻滿是奇蹟。第一王朝有位國王與七頭寵物獅子一同下葬:另一位國王則有一隻名叫「飛毛腿」的狗作伴。一處王族陵墓中擺的祭品罐足以裝下四千五百公升的葡萄酒。考古學家不斷發現配戴青金石護身符的遺骸,而護身符就跟水色的天空一樣湛藍──這證明早在最早幾位法老的時代,埃及就已經有與阿富汗相連的貿易路徑了。一八九九年,威廉.弗林德斯.皮特里(William Flinders Petrie)打開了一座國王的陵寢,國王名為瑟莫赫特(Semerkhet);五千多年前,人們將香膏注入墳中,皮特里打開陵寢時,甚至還能聞嗅到香膏的氣味。
第一王朝的國王們還會用人陪葬,而這些人之所以被殺,似乎是為了在來生服侍其統治者。有些死者擁有宮廷頭銜,顯然代表社會的菁英階級。他們牙齒健康,骨骼強健;身上飾有象牙手鐲、青金石護身符與其他華麗的符號。至於他們怎麼死的則還不清楚。「沒有外傷的跡象。」一天上午,馬修.亞當斯在考古遺址說道。「骨頭沒有裂。最可能的猜測是,他們是服毒而死。有些古代國家在關鍵時刻會用這種手段,像是美索不達米亞,還有中國。這是一種在危急時確立王權性質的方式,我想不到有什麼比『握有生殺大權』更強烈的表示了。」
「王權」是埃及人的發明,而「國家」──亦即一群人有共同的認同,共享政治領土──也不例外。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圍繞著城邦發展,神廟與大祭司握有大權;但在埃及,所有權力都掌握在國王手中。「暴力」是國王身分的根基:已知最早的埃及統治者圖像是納爾邁(Narmer),描繪的正是他重擊敵人的場面。國王跨著大步,高舉權杖,另一手則抓著俘虜的頭髮──這個主題在接下來三千年重複出現了無數次。我們對納爾邁的細節所知甚少,但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他稱這位國王為美尼斯[Menes])倒是留下一段簡短卻又掃興的描述:「他遠征異地,贏得名聲,卻被河馬抓走。」
河馬事件之後的下一個國王是阿哈(Aha),他死的時候有超過四十名侍從陪葬。陪葬人數在他的繼位者哲爾王(King Djer)時提高為六百人。這種儀式性殺人習俗成為國王所習慣採用的時間,大約落在王政統治下的埃及,而祭獻人數經過一開始的增加之後,又逐漸減少。不到兩個世紀,古埃及人就完全放棄了這種作法。
「不知怎的,這種做法就沒了必要性。」亞當斯說。「說不定有明確的動機要他們不要代代都殺害你最優秀、最了不起的人才。這不是管理運作的有效方式,而是非常時期的作法。感覺像是他們藉此推敲何謂『王權』的手段。」
沒有證據顯示受害者有過抵抗。有些死者是宮中的侍從,但其餘許多卻是未滿二十五歲的人,而且似乎就是以年輕健壯為標準所挑選。亞當斯推測,這些年輕人可能是自願赴死,因為他們對神王(god-king)堅信不移。但這不僅不可能得知,我們甚至還缺乏必須的表述方式來傳達曾經發生之事。「我不喜歡稱之為『人祭』,」曾經發掘若干第一王朝陵墓的德國考古學家君特.德萊爾(Günter Dreyer)對我說,「『祭祀』是不一樣的。那是種協議──或許是跟神的協議,你為了得到『此』而付出『彼』。但這是為了在來生服侍國王而殺人。這是幫來生做準備,不是祭祀。其實沒有詞彙可以說明這種作法。」
一天早上,馬修.亞當斯為我導覽了「須納」的周邊。這幾道圍牆在今日就跟阿拜多斯的峭壁一樣是沙子的顏色,但在古代,人們則是將之刷成白色。圍牆立面上有一連串輪廓分明的垂直扶壁,在無雲的天空下會投射出充滿戲劇性的光影。美索布達比亞建築有些也有類似的手法,埃及人則將這種特色發揚光大,成為王室建築物的核心。其他位於多日照氣候區的古代文明後來也興建有同樣效果的大型建物──例如希臘神廟中壯觀的柱子與其他垂直的特徵。某些我們現在認為新潮的建築細節,像是裝飾藝術風格中明快的垂直線條,其實是這種形塑「須納」的概念留下的直系後裔。
第一王朝的國王,以及第二王朝的頭兩位統治者,都是在「陪葬」的另一區興建自己的陵寢,距離這裡有一英哩遠。他們還在世的時候,似乎曾使用類似「須納」的結構作為儀式獻祭之用。每一位國王都興建一座四邊圍起來的結構,等到國王死後,這座建物又會在儀式中拆除。
「我們認為埃及國王是為了千秋萬代而蓋。」亞當斯說。他指出幾個地區,是其他圍牆建物曾經矗立的地方,如今在地面上完全看不到痕跡。「『國王蓋暫時紀念性建築』的想法似乎很古怪。但他們蓋了這些建物,建物存在十或二十年,直到新王登基為止。他們會非常仔細做好準備,把舊建物掃除乾淨,然後運來荒瘠的白沙。」
這種粉狀的白沙是要用來撒在舊王的圍牆牆角下,接著再將圍牆推倒並掩埋。陪葬品則位於旁邊:祭品罐、牲口、廷臣、年輕男女。一九八○與一九九○年代時,賓州大學的考古學家大衛.奧康諾(David O'Connor)主持了一系列的考古挖掘,挖出了這些遭掩埋建物的殘塊。亞當斯在上述許多的挖掘坑工作過,而賓州大學團隊也發現了埋藏的船隻。
「任何特定的時刻,都只會有一座紀念建物矗立,」亞當斯說,「這不是緬懷他的建物,而是在他活著的時候讚頌其王權的建物。」
我們走到「須納」後方,鳥兒在高牆四周撲拍著翅膀。建築物構成的巨鏈形塑了墓場這個區塊,而「須納」正代表最後一環。興建它的人是卡塞凱姆威(Khasekhemwy),第二王朝強大的最後一位國王。在卡塞凱姆威之前,王室的圍牆建築只是「循環」時間的一部分:它們形成循環,就像四季遞嬗與尼羅河水的漲退,並非永恆。但卡塞凱姆威似乎深受為「永恆」時間而建的想法所吸引。他把自己這座建物的圍牆蓋得比前人都厚,等到他死後,圍牆依舊屹立不搖。
這個簡單的舉動觸發了人類想像中某種強而有力的東西。卡塞凱姆威之子左塞爾(Djoser)踏出了關鍵的另一步,用岩石取代了泥磚。左塞爾在今日開羅南方的薩卡拉台地(Saqqara Plateau)興建了六層階梯狀的建築物,由一道岩石版本的巨形「須納」將之包圍。左塞爾金字塔如今人稱「階梯金字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石造紀念建築物。當左塞爾其後的繼位者興建屬於自己的紀念建築時,他們讓外型更趨完善,最後成為四面平滑的標準金字塔。從四十英呎高的卡塞凱姆威圍牆發展到四百八十一英呎高的吉薩石灰岩密閉大金字塔,埃及人總共只花了一百年又多一些的時間,之後還要再過四千三百多年,地球上才又出現更高的人造建築物。
若從現代觀點看吉薩金字塔群的重要性,是有可能誤導人的。我們多半把重點擺在古埃及的有形建築結構與物體,視其文化為近乎奇蹟的規劃、建築與工藝泉源。但真正有趣的是,古埃及人對於我們所認為的「發展」其實並不熱衷。綜觀古埃及的大部分歷史,他們鮮少為灌溉土地而出力,而是仰賴尼羅河的自然氾濫循環。他們每年只有一期榖類作物,人口成長緩慢──即便到了埃及統一已將近兩千年後的新王國時代晚期,人口恐怕也不過四或五百萬人;相形之下,今天的埃及可是有九千多萬人。最早的簡單灌溉器具一直要到第十七王朝之後,才出現在歷史紀錄上。埃及人興建了吉薩大金字塔,卻過了數世紀之後才開始使用輪子。他們收稅,他們跟各地互通有無,但他們從來沒有發明錢──在「陪葬」出土的錢幣是希臘人統治時鑄造的。在古代,象形文字是有字母的,但埃及人似乎不喜歡用這種比較簡單的方式來書寫。三千年來,工匠勾勒出的象形文字形貌出奇地固定。
等到古埃及人以產業規模生產時──例如為城市居民烤麵包時,他們的初衷也很少是為了革新。他們沒有製作更大的烤爐,也沒有發展出生產線,而是純粹蓋了許多小烤爐。「他們只構思出適用於地方的邏輯,只作少量。」埃及學家貝瑞.肯普(Barry Kemp)在《古埃及:文明解剖》(Ancient Egypt: Anatomy of a Civilization)如是說。無人遵奉效率,技術並非目標。他們當然能處理數字:大金字塔由大約兩百三十萬塊人工切割的岩塊建成,每一塊平均都超過一噸,而建築物精準指向真北,只有二十分之一度的偏差,但古埃及人未曾投入我們所理解的數學學科;他們似乎並不熱衷於發展抽象理論,或是將解決問題的方式標準化,算數繁瑣到荒唐的地步。除了「三分之二」,古埃及人都用以「一」為分子的分數來表示所有的分數:假如想表示「四分之三」,他們會寫成「二分之一加四分之一」;「七分之六」則是「二分之一加四分之一加十四分之一」;「九分之八」則是「二分之一加四分之一加十八分之一加十八分之一加三十六分之一」。
他們為何要這麼作?沒人知道;古埃及人不打算為了我們方便而解釋自己的作為。開羅大學數學教授哈尼.艾爾─胡賽尼(Hany El-Hosseiny)審視古埃及人進行計算的方法,他告訴我,古人的作法讓他困惑不已。「他們肯定有抽象思考能力,畢竟他們會把類似的問題分成同一組,以類似的方法解題。」他說,「但他們從來不用抽象的方式來陳述。他們處理這個問題,接著處理那個問題,然後處理又一個問題。他們從來不說有什麼通則。」
古人不太重視改進體系,甚至連使用「體系」這個詞可能都不太合適。「近年來,考古學家有一種把古代社會的某些方面視為『體系』的傾向,」肯普寫道,「這種觀點很有價值,但會造成語義問題。我們也許能從古代社會的運作中辨識出某些體系(system),但它們不盡然都是經過安排的(systematic),畢竟後面這個詞隱含高度的理性與秩序成分。」他的看法放諸歷史上大部分的時期、世界上大部分地區皆準,而且事情在今日仍然是這樣運作的。肯普對古埃及人的描述說得好:「他們堪為各文化普遍特性的範例:體系有順應需求的傾向。是人們在應對現實。」
古埃及人真正的天才是對準其他的方向──不是他們興建的建築,也不是他們設計的體系,而是他們的想像力。他們發展出一種對時間、宇宙與政治權力的浩瀚觀點。發明「國家」的抽象概念,或許比打造國家的實際結構更為重要。古埃及人對於自己身為一個民族的認同,以及統治者的神王身分有著強大的信心。在他們的想像中,混沌與秩序之間有著根本的緊張關係,這種二分法的靈感想必來自一分為二的景緻。河流與沙漠,時間的「循環」與「永恆」,生與死,男與女,奧塞里斯與伊西斯(Isis),荷魯斯與塞特(Seth)──這種成雙成對是埃及思想的基礎。他們有創造傳統的卓越天分。他們有些概念,例如審判日、母與子的聖像、神死而復活的故事,後來化為基督信仰的根本。一年一度的阿拜多斯朝拜咸認是穆斯林朝覲的先聲。發明王冠與權杖的似乎也是埃及人,而他們也很清楚建築物的象徵力量。他們把坐落在首都心臟地帶的王居刷成白色,跟「須納」同一個顏色,言談中提及王居時則稱之為「白牆」──賓夕法尼亞大道(Pennsylvania Avenue)一千六百號*的遙遠先祖。
一進到「須納」的牆內,鄰近村落的聲音便消失了,舉目只有無雲的天空。沒有人知道一度在此舉行的儀式是什麼模樣,但它們的力量似乎迴盪了數世紀之久。古埃及人在整個墓區挖掘墓穴,但它們卻有超過一千七百年的時間都不願意染指「須納」內部與周邊區域。早期儀式性殺人的作法,也在這座威嚴的建築物開始興建的前後消失了。也許是因為精力跟信念需要有個宣洩的出口吧?國王規劃興建大得難以想像的建築物,而不是將數以百計的侍從置於死地。「我們在阿拜多斯見識到的,就是古埃及國王正在發展王權的表述方式,」站在「須納」內的亞當斯說道,「他們正在發展王權的價值觀,我們則是在實地觀察這段過程。」
從一九○○年至一九○四年間,不列顛考古學家皮特里曾在此進行挖掘,有時候他會住在小草屋裡。亞當斯指出了草屋的地點,提到皮特里開風氣之先,採用更科學的發掘方法,而且他還是個一絲不苟、不知疲倦、心志堅定的人。皮特里跟亞當斯一樣,都把考古手法用在盜掘者與小偷留下的蹤跡上,但皮特里本意卻在於懲罰。他的自傳中提到這麼一起事件: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有人把一尊超過一英擔重的雕像從我們的現場偷走了。我追蹤他留下的痕跡,利用一張張畫出他雙腳的素描──此人的腳趾十分特別。我找了個當地人,把話放出去,最後也找到了竊賊。在他被逮捕後,我到警察局一看,他的雙腳跟我畫的完全一致。
皮特里節儉出了名,每當考古季節進入尾聲,他就會把剩餘的罐頭食物埋起來,等到下次行動重返原地時再挖出來。他判斷罐頭是好是壞的方法,是拿罐頭對著牆敲,看會不會爆裂。這些年來,亞當斯不斷找到皮特里留下的罐頭和其他物品。
發掘坑中常常會找到考古前輩們的所有物,而這些近代人造物還真有點「平易近人」。亞當斯的團隊在其中一個盜掘坑發現一張衣物乾洗清單,字跡優雅,很可能是與皮特里同時代的不列顛人亞瑟.馬斯(Arthur Mace)丟棄的。亞當斯還找到一個裝痔瘡乳膏的容器,是約翰.加斯丹(John Garstang)在二十世紀初拿來擦的。一次在阿拜多斯挖出了一把老式房屋鑰匙,是加拿大考古學家查爾斯.嘉瑞利(Charles Currelly)在一百年多前遺失的。
二○一○年,來自賓州大學的考古團隊正在發掘若干中王國時期陵墓時,不巧找到了一具近代少女的屍體。從事發地點來看,她先是被人殺害,然後草草埋葬,時間則是在過去半世紀之內。死因是窒息──女孩的脖子套了一圈繩子,看來只有十五歲左右。
考古學家向當地警方舉報,但警方不感興趣;對他們來說,這件兇殺案就跟那六百名隨侍哲爾王進入來生的侍從們一樣,屍骨已寒。賓州大學團隊於是在找到女孩屍體的地方原地重新安葬了她。她可能是強暴或「名譽殺人」(honor killing)的受害者──這種習俗在上埃及的氏族村落仍偶有耳聞。儀式、犧牲、權力詞彙──我們也許有字詞能說明這裡發生過的事,也許沒有。
在距離女孩之墓的不遠處,賓州大學的考古學家找到了不久前一次罕見風暴留下來的雷擊痕跡。閃電擊中岩床的露頭,導致電流在沙子上朝四面八方發流竄。雷擊的瞬間完美保存了下來:無論閃電經過何處,都會把沙子融成精緻的玻璃管,在沙漠表面創造一張水晶網。當考古學家試圖拿起天空的這項創作時,它就碎成了塵土。
* 美國白宮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