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Chapter 24


等到終於有東西,能夠把阿拜多斯那面牆上空空如也的釘子蓋起來的時候,原本的領導也已經調職了。日子過了很久──從穆巴拉克下台開始,接著是穆爾西當總統的那一年,然後進入後政變時代的初期階段,地方官員的晉升都凍結了。等到塞西上任,官僚機器又開始動了起來。阿拜多斯的領導升官去了另一個比較大的聚落,新任的領導也到了阿拜多斯。塞西的肖像在釘子的頂端現形,身穿黑西裝的他臉上掛著微笑。如今的埃及幾乎一切到位──憲法、總統、內閣、地方官,該是時候選出新國會了。

在最近的歷史當中,阿拜多斯地區最成功的國會議員候選人名叫尤素夫.哈桑.尤素夫(Yusuf Hasan Yusuf)。革命前,也就是穆巴拉克的國家民主黨依舊掌權時,尤素夫就擊敗了競選當地席次的國家民主黨候選人。革命後,也就是穆斯林兄弟會勢頭正旺時,尤素夫又擊敗了兄弟會的候選人。這兩次競選,他都在沒有加入政黨的情況下得到選民青睞。他不演說,也不談議題或立法。他從未做出任何競選承諾。他拒絕舉行造勢──根據他的看法,這類活動「很假」。但他還是贏了兩次,如今為了安排在二○一五年底的選舉,尤素夫要再次出馬角逐。有一次,我向對手候選人問起尤素夫如此強大的祕訣。

「尤素夫很幸運。」這位候選人口氣多少有點嫉妒。「尤素夫是個單純、善良的人,而且他很幸運。」

尤素夫的正字標記是一襲雪白色的罩衫。四十有五的他是個英俊高個,白罩衫跟他黝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那撇警察公發髭鬚被眼神中的友善解除了武裝。他在自己任職的選區拜勒耶納的鬧區開珠寶店,另外在阿拜多斯附近有一座農場,種植小麥、玉米和甘蔗。他已經有九個孩子,還想要再生兩個,真主容許的話。當我問到孩子們的情況時,他大笑說:「你有多少時間聽我講?」

他競選向來順利,但任職就沒那麼順利了。二○一○年十二月,首度贏得國會席次的尤素夫前往開羅,加入新一屆的國會。但解放運動在隔月爆發,國會也旋即遭到解散。後來,尤素夫在後穆巴拉克時代的第一次選舉勝選後再度前往開羅,結果國會也再度遭到解散。「我都搞迷糊了,」他後來說,「但也只能隨它去。我實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合法的法院命令還是其他原因所以解散。」

於是他低調返回上埃及,明明一切都還在未定之天,但他立刻為下一次的國會選舉展開競選工作。「我一直在競選──不會停的,」他說,「我不辦造勢大會。我會一個個拜票。」這個以拜勒耶納市為中心的選區涵蓋的範圍很大:兩座小城和三十三個村子,人口大約六十萬。但尤素夫相信自己能一個村子接著一個村子的贏,一家接著一家的贏,一位選民接著一位的贏。他到人家家裡拜訪,也會參加喪禮。這些職責稱為「wegebat」,是每一位德高望重的家族長輩都應該做的,因此尤素夫將之無縫納入自己的政治活動中。「我平均每個月要跑五十幾場喪禮,」他說,「有時候一天三場。死神不停前進,我們也要跟上他。假如有部落問題,我會試著解決。只要有誰出意外,或是有供電供水問題,又或者想送兒子念特定的學校,他們都會找我談。他們認為我是他們的代表。」

民眾仍然用「ne'ib」一詞──「代表」──來稱呼尤素夫與其他曾在埃及各屆國會中任職過的人,明明那些國會任期才持續不過幾個月,而尤素夫等人幾乎也沒有多少時間能發揮正式國會議員的功能。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保留了這個頭銜,而且也不停進行競選活動,連穆爾西當總統的那個混亂之年也不例外──當時根本就沒有宣布要進行國會選舉。

新的競選活動展開後,拜勒耶納選區最有希望的四名候選人都以十足的把握談論自己的願景。其中一人是不久前退休的高階警官,他相信經歷這一切不穩定之後,民眾如今會希望有個來自治安背景的代表。另外兩位當地的紅人曾經在後解放時期的選舉中和尤素夫一同贏得席次,因此他們同樣期待再度勝選。二○一二年,這個選區送了三名議員前往開羅,但新一次選舉的席次卻減少為兩席。兩個席次,四人有意,總有人得輸。幸運尤素夫打包票輸的不會是他。


***

「阿拉伯之春」那幾年,約瑟夫.維格納和他的賓州大學團隊經常把十二月與一月時間用來發掘辛沃斯瑞特三世的龐大陵墓。他們也挖掘靠近陵墓入口處的沙漠。各個小國王與貴族在此興建墓穴與其他類型的墓葬結構,而這一區從未經過仔細研究。

其中一年,維格納的團隊發掘出一段狹長的結構,他相信是用來擺放辛沃斯瑞特三世的冥船之用。五十人的隊伍組成人龍接力運沙,遭到掩埋的結構每天都會有三到五英呎重新顯露出來。先是屋頂出現,接著是牆。隨著沙子漸漸運走,灰泥牆面上也清楚浮現不知是誰所刻的數十艘尼羅河船隻圖案:有大船有小船,有的船有帆,有的船用槳。另外還有牛、瞪羚、鴨子等動物。

刻痕相當粗糙,並非王室工藝,看起來是在此工作的平民製作了這些圖案。「相當獨特。」維格納說。某天早上,他帶我進入結構中。「同一時期完全沒有類似的壁畫。感覺上是進來這個建物的工人所為,但他們為什麼要在牆上畫船就不得而知了。」

建築物的入口朝北,而且早在古代的某個時間點,來自地中海往上游吹的風便已帶來沙子將此掩埋。「這是阿拜多斯的其中一個奇妙之處,」維格納說,「所有的風沙都會來來去去。但這裡的沙子卻會把東西填滿,把東西藏起來。」

一天天過去,隨著人龍不停的作業,愈來愈多的船隻圖案在這個沒有水的地方出現。團隊終於清理到結構物的地板了:沒有船。船可能在古代就已經被人偷走了。維格納拍攝、測量牆面,之後人鍊再度開始作業。這一回,工人卻是往反方向動作,將沙子往建築物頂上倒,為現地保存而掩埋。等到我隔年回到那裡時,地表已經看不出底下有任何東西的痕跡了。


***

拉法特.穆哈美德.馬哈茂德(Rafat Mohamed Mahmoud)不僅是尤素夫角逐國會席次的主要對手之一,而且在各個方面都跟他截然不同。尤素夫親切健談,拉法特冷漠寡言。他有的不是運氣,而是財富;他有的是一板一眼的儀態,而非隨和的幽默。拉法特是個細木工,這一點也跟尤素夫不同。拉法特在革命前曾經加入國家民主黨,該政黨遭解散後,他改以獨立身分參選,並且排在尤素夫身後,贏得當地的第二個席次。至於這次的新選舉,拉法特的黨籍又改變了。他加入自由埃及人黨(Free Egyptians Party)──成立該黨的人是國內最富裕家族的一個商人。

拉法特本人的出身,據說是拜勒耶納行政區最富有的家族,人稱阿布.凱爾(Abu'l Khair),而他們的崛起其實相當晚。一九八○年代與一九九○年代,一些阿布.凱爾族人靠著科威特的營建工程致富後,開始回故鄉投資房地產。拉法特的哥哥希什馬特(Hishmat)是阿布.凱爾家第一位贏得國會席次的人。希什馬特在革命前過世,算是英年早逝,而今拉法特打算繼承他的地位。

一天晚上,拉法特在阿拜多斯附近鄉下拜票時,我也跟著去了。他的隨員有十幾個,分乘一輛賓士轎車、一輛吉普休旅和另外兩輛車。我們從傍晚展開行程,沿著苜蓿田和小麥田間狹窄的沙子路前進。每到一站,一行人都會被請入埃及鄉下人家傳統的會客區。

如果是富裕的家庭,會客區會由大片露天的院子組成,族中的年輕人總會在拉法特和隨員抵達前便列隊站好。人家請我們入座,接著列隊的年輕人會走過來一個個跟我們握手遞菸。有時候人家會請我二十根菸,一根接著一根,我都用同一句話婉拒:「謝謝你,我不抽菸。」致意完之後,年輕人會上茶與其他飲料。會面期間他們會一直站著。族中的長輩連同拉法特的隨員則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隨員中,成員都有特定的競選任務。四人負責開車,一人負責行程,還有一位年邁的教長會在每一站誦讀禱詞。拉法特有個親戚名叫阿布.斯岱特(Abu Steit),專門負責結束拜會。阿布.斯岱特是個蓄著牙刷鬍的矮胖男子,帶了根木手杖,圍頭巾。每當年輕人用餐盤端著飲料來,阿布.斯岱特總會跋扈揮手大喊,「Halawa!」──「甜點!」。語畢,幾個年輕人就會小跑步離開,去拿巧克力或餅乾。

在上埃及,政治是屬於深夜的活動。到了半夜,我已經搞不清楚阿布.斯岱特吃了多少甜點。我對他的著迷隨著他的血糖而上升:這個蓄著希特勒鬍的矮個兒身上有種吸引人的東西,他會把空的巧克力包裝紙往腳邊一扔,接著突然用手杖杵地,喊「Al-Fatiha! Al-Fatiha!」──「開端章!開端章」。「開端章」是《古蘭經》的第一章,誦讀這章是為了在拉法特離開時祈福。祈福有可能在我們抵達後一分鐘就開始,也有可能是在半小時之後才開始;時機完全由阿布.斯岱特判斷。

有好幾場拜會時都出現一段尷尬的沉默。沒有競選演說,也沒有正式的介紹,拉法特又不大開口。他人很高,穿著昂貴的細直條紋罩衫,通常都坐在尊位,盯著整個空間,盯到阿布.斯岱特大發慈悲叫人開始祈福為止。不會有人提起拉法特的國家民主黨過往,或是他目前的政黨關係。奠基於開羅的自由埃及人黨在這裡基本上沒有意義;黨支付拉法特的海報與其他競選開銷,但這裡沒有地方黨部,也沒有地方報紙能讓候選人宣傳自己的關懷與政策。

阿布.斯岱特似乎是根據家族的重要性,來決定每一回拜訪的時間長度。看起來沒那麼富裕的人家,停留的時間就比較短,而這些人家也很少要求什麼。富有的家族比較會要求幫忙或服務。即便如此,他們的要求也不大,通常都跟電力設施有關。這正是拉法特身為候選人的強項:直到不久前,他都是當地電力部門的員工。我的印象是,他就跟許多政府雇員一樣,在任上服務有限,但他卻因此獲得關係。用電議題常常出現在客室的對話中。

「我們還缺三間房子和九盞路燈的用電許可。你來這裡的路上也看到了──路上沒有燈。」

「我們會試著幫忙。」

「我們一直都有受到你哥哥的幫忙。願真主令他的靈魂安息。他當代表時,我們告訴他缺什麼,隔天就都有了。」

「沒錯,他是傳奇人物。願真主令他的靈魂安息。」

「願真主令他的靈魂安息。祝你當選,真主容許的話。」

「我們會馬上送來四或五盞路燈,其餘的稍後處理。」

「我們還需要燈泡,給橋上的燈用。」

「真主容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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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客室的會面經常會觸及部族議題。這個地區有兩大群體,一是尤素夫所屬的侯瓦拉部族,一是拉法特所屬的「阿拉伯人」部族。我剛開始造訪阿拜多斯時,當地文化的這個面向讓我非常困惑,因為我從沒想過部族對埃及來說有這麼重要。這類群體在沙漠地區舉足輕重,尤其是波灣國家,但埃及的傳統比較偏向農業。而阿拜多斯的各部族似乎一模一樣。他們講同一種埃及阿語,打扮一樣,長得也像同一個族群的成員。他們全都是穆斯林,多數都是農民。但他們卻聲稱自己是戰士的後代,祖上是七世紀時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戰士。

考古學家多半斥之為無稽之談。馬修.亞當斯指出,征服埃及的阿拉伯人人數極少──四千名士兵──而且他們不太可能跟南方有多少接觸。「在我印象中,這些村子都是內婚制,」亞當斯說,「他們跟村裡人通婚,而且很可能世代如此。」他笑著表示:「要是你看陵墓牆上的人物,你還會認出我們的工人!」

確實有一小股稱為「侯瓦拉」的貝督因群體移居上埃及,但他們來自西北非,而非波斯灣。他們一直到中世紀才來到這裡,跟當地人通婚。侯瓦拉人未曾維持某種隔絕內外的措施,自然不會造就獨特的文化特色,而且他們的散布範圍也不可能如今人所宣稱之廣。許多當地人自認為屬於這個部族,但其實兩者之間沒有歷史關聯。

人稱「阿拉伯人」的群體甚至是更時代更晚的發明。這個詞在一九五○年代流行起來,是納瑟泛阿拉伯主義的一環。「阿拉伯人」取代了帶有負面意涵的「fellaheen」──「農民」或「農人」。阿拜多斯周遭的人挪用這個泛阿拉伯主義詞彙,用來指稱那些沒有侯瓦拉部族認同的人。

日子一久,兩個不同族群的概念愈來愈明顯,因為這正好跟選舉體系完美結合。穆巴拉克向來強調國會選舉,主要是為了藉此主張埃及為民主國家。在開羅與其他大城,投票通常都有人上下其手,但官員才懶得干預阿拜多斯這種偏遠地方的選舉。國家民主黨通常會吸收那些勝選的人,畢竟候選人不會來自反對黨,也沒有明確的原則或意識形態。

在這種有選舉競爭,卻沒有選舉組織的環境中,當地人會發展出自己的政黨替代品。丹麥人類學家漢斯.克里斯蒂安.科什霍姆.尼爾森(Hans Christian Korsholm Nielsen)曾經觀察埃及南方的選舉。他告訴我:「他們有一套需要某種團體存在的選舉制度,而部族就很方便。」尼爾森提到,遲至一九六○與七○年代,多數人都沒有這種部族認同。但隨著行禮如儀的選舉開始生根,民眾也開始為自己的出身創造新的故事。尼爾森曾經觀察亞斯文附近的一位候選人,他跑行程時會帶著一位當地文史工作者,藉此把所謂的部族歷史灌輸給選民。他們偏好跟沙烏地穆斯林祖先的關聯甚於法老的子民,畢竟後者在他們眼中是異教徒。

這就好比是政治上的非法棚戶區。由於不存在任何影響選舉的結構或制度,民眾就自己構思出一套體系,體系的基礎則訴諸於自己知之甚詳的組織:家庭。他們會運用任何看似有用的歷史或媒體。拉法特的競選團隊中有個名叫蘇萊曼.阿布.凱爾(Souleiman Abu'l Khair)的親戚,在開羅以演員為業。他五官輪廓很深,經常在連續劇和拉瑪丹月電視特別節目中扮演上埃及的條子和罪犯。

深夜時,我們一行人停留在有錢地主札比特.傑布爾(Zabit Gebr)的客室。札比特告訴蘇萊曼,說他們應該找個好的劇作家,幫他們部族寫個好劇本。

「我們希望有一齣能呈現阿拉伯人的連續劇,」札比特說,「若得到代表(ne'ib)首肯,我們就該推動。」

「有個連續劇叫《白日判決》(The Judging of the Days),」蘇萊曼說,「講的是阿拉伯人內部的衝突。」

「我們才不要那個!」札比特說,其他長輩大笑。「我們要那個寫連續劇《阿拉伯哈瑪目教長》(Sheikh al-Arab Hamam)的傢伙。但有個問題:他把某個侯瓦拉人描寫成像阿拉伯人。」

札比特對各個出現上埃及人的電視連續劇展開漫長的分析。根據他的意見,這類節目常常把不同部族混為一談,而他相信阿拉伯人必須在娛樂產業中建立明確的身分認同。他感謝蘇萊曼以演員身分代表他們。「要一直讓我們在全埃及人面前抬得起頭啊,真主容許的話。」札比特說。

「你看過《哈拉夫.阿拉》(Khalaf Allah)嗎?」蘇萊曼問。

「我只看過兩集。」

「你一定要看,因為我演了一個好角色。」

札比特抱怨說自己盯著手機看社群媒體的時間,讓他很難有機會追劇。「臉書毀了我的視力,」他說,「害我眼睛愈來愈差,老鄉。」


***

穆巴拉克失勢後,官員們一下子開始起害怕人數眾多、大失所望的年輕人,於是他們想方設法讓年輕人參與政治,不要示威。假如這些官員有真正的遠見,就會鼓勵政黨與其他組織的發展,以吸納年輕人。但他們反而制定出一套非常原始的配額制度。後解放時期第一屆國會選舉時,有若干席次為「名單候選人」而保留。名單候選人以團體形式競選,其團體則由個人結盟而成。名單中必須包括傳統上缺乏代表為之喉舌的群體:女性、基督徒,以及三十五歲以下的人。

那年,全埃及贏得國會名單席次的最年輕候選人就來自拜勒耶納。他是二十六歲的馬哈茂德.哈姆蒂.艾哈邁德(Mahmoud Hamdy Ahmed),而且他也是阿布.凱爾家族的成員。馬哈茂德跟拉法特同輩,但他不像拉法特──他是隨著伊斯蘭主義運動崛起的。馬哈茂德加入薩拉菲派的光明黨,而光明黨在第一次國會選舉中贏得將近四分之一的席次。

如今掌權的是塞西,經過修改的選舉規則讓名單席次人數大幅縮水。這是一種化解伊斯蘭主義運動的方式,同時也意味著女性與年輕人的配額更少。在拜勒耶納,馬哈茂德的回應方式是放棄自己的光明黨員資格,成為獨立候選人──反正光明黨已遭到嚴重削弱。但他還是保留了大鬍子。在這場選戰裡,其他候選人的海報上都沒有出現薩拉菲風格的鬍鬚。

人人以不同方式詮釋那落鬍鬚。有人說馬哈茂德真的是伊斯蘭主義者,其他人則宣稱他只不過是見風轉舵,利用這場宗教運動的投機分子。地方上的陰謀論就跟全國性的陰謀論一樣猖獗,宣稱那落鬍鬚是家族精心策謀的一環。表面上,馬哈茂德與拉法特不合,拉法特還告訴我他跟這堂親是「彼此為敵」。但有人主張這只是障眼法。在他們看來,這對親戚分據政治光譜的兩端──一人跟國家民主黨有一段歷史,一人有伊斯蘭主義者的過往──為的是轉移當地人的注意力,不去注意兩人都是阿布.凱爾家族的成員。

阿布.凱爾和許多南方的強大家族一樣,遵循有時候看起來很前現代的作法。他們不喜歡生活在拜勒耶納這種小城市裡,家族成員反而各自到遙遠的鄉下興建院落。這些家族會隨著日漸富有而脫離社會,並嚴格限制族中女性。族內婚的情況相當密集。基本上,這跟第十八王朝等上古朝代以族內婚鞏固財富與權力的做法一樣。

在拜勒耶納附近,大家都知道侯瓦拉部族拒絕讓女兒跟任何非部族的人結婚。至於像阿布.凱爾這種有錢家族,他們的家族樹更像是家族灌木叢。拉法特和演員蘇萊曼是當地人說的那種「堂表親」,父系母系雙方都有共同血緣:兩人的母親是姐妹,父親則是堂親。拉法特和馬哈茂德的親屬關係之盤根錯節也不亞於此。有一回我跟另一位名叫阿德爾(Adl)的堂表親談話,請他解釋每個人之間的關係,他最後在我的筆記本上畫了幾張詳細的圖表。我得知阿德爾和馬哈茂德的關係可以追溯到兩人的曾曾曾祖父,此君也是拉法特的曾曾祖父。他們共同的祖先包括五個艾哈邁德、兩個穆罕默德和兩個馬哈茂德。阿德爾家中的三名女子──兩姐妹和一個姑姑──嫁給了拉法特和他的兄弟。阿德爾打算投給堂表親拉法特,而非堂表親馬哈茂德,因為靠拉法特這邊的家族灌木叢比較茂密。

當我走訪馬哈茂德的客室時,我見到的是一位蓄鬍的瘦高男子,雙眼折射出的敏銳與疑心不分軒輊。他受過藥劑師的專業訓練──對於埃及鄉下來說,這個職業很能吸引聰明的學生。他的客室實在讓人無從描繪起。大概有十幾個人在此聚集,有人留著伊斯蘭主義者的鬍子卻抽著水煙,這對真正的薩拉非派來說應該是教律禁止的。在場還有幾名身材壯碩、戴著太陽眼鏡的男子,看起來就像來自埃及國家安全情報局(State Security Investigations Service)的幹員。

馬哈茂德談話時諱莫如深。他不會解釋自己何以脫離光明黨,也堅持自己既非薩拉菲派,亦非伊斯蘭主義者。「這裡只有部族體系,」他說,「有侯瓦拉跟阿拉伯人,就這樣。沒別的了。沒有伊斯蘭主義者,也沒有非伊斯蘭主義者。」

為了跑活動,馬哈茂德搭乘雇人代駕的賓士二○○轎車,在整個選區轉。這輛車還掛著政府發給國會議員的特殊車牌,只不過那屆國會早在三年多前便已經解散了。那輛賓士的後車窗寫了競選口號:「你我手牽手……共同為你我的孩子做建設。」這句陽光的口號搭配上官方的競選標誌──是門大砲。在拜勒耶納,馬哈茂德的支持者會在車水馬龍的路口擺出木製的大砲,甚至安裝在三輪的摩托計程車車頂,就像縮了水的騎兵在城裡巡邏。

競選標誌在埃及各地都是強制規定要有的,因為不識字的選民實在太多。在每一個選區,選標誌就像NBA夢幻選秀,是讓候選人從一百六十個政府核准的標誌裡抽選。拜勒耶納的狀元籤浪費在吊燈圖案上,感覺就像先挑山姆.鮑威(Sam Bowie),而非麥可.喬丹(Michael Jordan)。*尤素夫挑了一輛紅色的車。拉法特則是一隻老鷹。其他的圖案涵義都很啟人疑竇:小刀、步槍、救護車。你會選一隻蠍子嗎?一名男子在投票所外對我說:「我投給油燈和直升機。」另一個人說自己投給小船。他們通常都不記得候選人名字,因為家族長輩只告訴他們要選哪一個標誌。

馬哈茂德聲明他之所以選大砲,是因為「其他都被別人挑走了」。這沒有道理──他是第四順位選。但我必須承認,在軍事政變後的第一場選舉蓄著薩拉菲派的鬍鬚,用大砲當標誌,這還挺有膽的。其他候選人更是厚顏無恥。有來自兩個不同家族的長輩,他們打選戰時主打自己跟年輕人所謂的關係,其中一人的官方口號是「年輕人的候選人」──此人六十五歲。許多志在成為國會議員的人,用至少二十年前拍的照片來當競選照。拉法特有一些競選旗幟上放的是他的亡兄希什馬特的照片。願真主令他的靈魂安息。說不定是因為民眾喜歡希什馬特甚於喜歡拉法特。


***

約瑟夫.維格納和他的團隊在某一年的冬季考古行動中,發現了一位此前不為人知的法老,名叫塞納比凱(Senebkay)。他的陵墓距離辛沃斯瑞特三世下葬地點的入口處不遠。辛沃斯瑞特三世的陵墓據信是全埃及最長,但塞納比凱的陵墓卻大概只有衣帽間大小。「這很可能成為現存公認最小的法老陵墓。」維格納讓我看那狹小的空間。「我太太說這是歷來發現最可愛的法老陵墓。」

塞納比凱的統治時期為西元前十七世紀中葉,約比辛沃斯瑞特三世晚兩百年。此時的埃及國家正進入一段嚴重衰頹期,今人稱為第二中間期。過去,歷史學家一般認為國家在此時一分為二,稱為希克索人的異族統治了北方,而埃及人的王朝則從底比斯控制南方。但文獻向來撲朔迷離。現存最重要的國王世系表之一,是一張藏於義大利都靈(Turin)某博物館的破碎紙莎草紙,而紙上涵蓋這個時期的位置破了個洞。

維格納的發現彌補了空白。他意識到塞納比凱是第三批人,為了控制國家的中部而戰,阿拜多斯則是他們的根據地。維格納把這第三批人命名為「阿拜多斯王朝」,他們對中央權力崩潰的回應,就是創造自己版本的國家。他們將法老頭銜賦予領導者,領導者則宣稱自己是全埃及的統治者,但其實他們行使權力的範圍肯定小得多。興建陵墓時,這些法老會從更繁榮的時代所興建的陵墓中挖取磚石使用。維格納指出,塞納比凱的墓室內有塊大石頭,原本是一名努比亞酋長刻文紀念自己到阿拜多斯朝聖時所留下的石碑。

「他們似乎找不到太多材料,」維格納說,「這是經濟衰頹的跡象。」

他認為,希克索人恐怕切斷了跟北方的貿易路徑。或許正因為如此,阿拜多斯王朝終究只能一戰,結果顯然不如塞納比凱之意。這位國王經防腐處理的屍體上有十八至二十道的傷口,由至少三種不同類型的武器所造成。塞納比凱的雙手、雙膝與兩踝上的砍痕可能是短劍。他的背上有箭傷;也許國王試圖逃離。若果真如此,他一定逃不遠。三次戰斧重擊劈碎了他的頭顱。綜觀埃及歷史,這是法老戰死沙場經證實最古老的例子。

等到那年考古季結束時,國王的遺骸已經裝進木箱,擺進發掘屋了。團隊計劃在隔年再度開挖陵墓,繼續他們的研究,但此時他們得先保護遺址。短短的人龍開始動作。不消多少時間,就能把埃及最小的法老陵墓重新掩埋。


***

穆爾西在位的那一年,我認識了幾個住在拜勒耶納行政區的穆斯林兄弟會弟兄。穆罕默德.瓦吉赫是位爽朗的藥師,擔任兄弟會在該選區的媒體公關負責人。他未婚,與父母和弟弟們同住,家裡距離阿拜多斯不遠。瓦吉赫用兄弟會的貼紙和標語布置家裡的客室,包括一張圓頂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的海報,上面以阿語寫著:「不要讓耶路撒冷變成猶太人的」。

拉比亞大屠殺後,瓦吉赫逃往科威特,在當地找了一份藥師工作。他的家人仍然住在阿拜多斯附近家中。有陣子他的弟弟們嚷嚷說要加入兄弟會,但隨著鎮壓愈來愈嚴重,他們便放棄了這個想法。塞西就任後,瓦吉赫的父親把客室裡所有的海報跟標語都清掉了。他重新粉刷牆壁,寫上一句古蘭經文:「我們只遇到真主所注定的勝敗」。

國會競選期開始時,瓦吉赫在大屠殺之後首度返家,為的是結婚。他的親戚低調跟地方當局協商,確保他不會遭到逮捕。我趁瓦吉赫在城裡時順道拜訪,他談起二○一二年與二○一三年時出了什麼問題。

「兄弟會以為自己能掌控國中之國。」他說。但他也認為組織有些戰術錯誤。「他們先是宣稱自己不打算競選總統,然後又參選──這是錯的。」他說:「我對兄弟會領袖非常生氣。要是他們有聽民眾的心聲,有回應,就不會發生政變。政變之所以會發生,就是因為他們思考方式使然。他們在穆巴拉克掌權時遭到嚴厲鎮壓,影響了他們的做法。所以他們才會這麼崇尚祕密。」

他說自己跟埃及政治已經玩完了。他預計返回科威特,妻子會在那邊和他會合。他對返回阿拜多斯沒有期待。

如果在開羅,你不可能跟任何與兄弟會有瓜葛的人見面,但阿拜多斯周邊的鎮壓向來輕微。我拜訪了艾曼.阿布杜勒.哈米德,這位醫生原本是該行政區位置最高的弟兄。他說只有兩名弟兄進了監獄,當局放了他與其他人一馬,畢竟他們已經不再活動,而且他們的家族也護著他們。當地貧困的情況讓警方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本來就很難過了,他們也不想讓日子更難過。」他說。他依舊經營自己的私人診所,為許多低收入居民服務。

我向他提到,二○一三年春天時,他曾說這個行政區只有一百五十名弟兄。在當時,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有六十萬人口的地區似乎少得驚人。現在我再度問他這個數字是否正確。

「那只是兄弟會周圍聚集的群眾,不是真正的成員,」艾曼說,「我們誇大人數好嚇唬其他政黨。只是選戰策略。」

我問他實際人數究竟多少。

「十個人,」他淒然一笑,「那是我們犯的其中兩個錯誤。我們誇大成員人數嚇唬別人。我們還允許某些人行動就像跟我們一夥,但其實他們不是。」

我問他是否仍有與他的兄弟會「一家人」小組會面,他搖搖頭。「在我之上已經沒有人了,」他說,「在我之下也沒有人了。我就跟其他人一樣──如今我們全都是一個個的個人。」眼下,他唯一的「一家人」就是家族。


***

在開羅,我認識的人幾乎都不在乎國會選舉。薩伊德或馬努都懶得投票,多數城裡人似乎也回到穆巴拉特年間的政治冷感。但拜勒耶納當地人對選舉非常認真。勝選的候選人有可能影響若干政府建設,為自己的支持者提供資金,但在如此貧窮的地區,這類好處的金額恐怕也很少。主要的獎勵似乎還是名聲──人們在乎自己家族在競爭時的表現。

有四位候選人顯然最為人看好,但另外還有十五人參選。在最年輕的候選人當中,有一位名叫馬哈茂德.阿布.莫哈色布(Mahmoud Abu Mohasseb)的律師,我曾經跟過他幾次的拜會。他在先前幾次選舉中表現不錯,但這一回經過第一輪投票之後,他卻是十九人中的第十七名。之後他就不接我電話了。我到他公寓敲門時,聽到他兒子模糊的聲音:「爸爸不在家。」

他們村裡的近親也沒見到他。「別人都在嘲笑我們,」候選人的堂親卡利德.阿布.莫哈色布(Khaled Abu Mohasseb)說,「這結果太丟人。對不起家族的名號。」

卡利德曾經陪他的親人跑過行程,但他卻怪馬哈茂德努力不夠。這感覺不太公平;選前好幾個月,這名候選人就開始把晚上的時間用來挨家挨戶拜票了。但當我問卡利德對這位堂表親是否有任何同情時,他搖了搖頭。「我覺得更對不起我自己和整個家族。」他說。

在拜勒耶納,想輸到丟臉的地步感覺並不容易。第一輪選舉之後,戰場會縮小到四名人選,接著就是其他人無止境的指控與反控。有個失意人告訴我自己原本能贏,但對手賄賂他們家親戚。另一位落選人在臉書上宣布自己要遷居開羅,因為「政治實在惡臭」。來自阿拉伯人部族、遭到淘汰的候選人穆罕默德.阿布.希勒利(Mohammed Abu Hilely)宣稱同部族的拉法特和馬哈茂德撒錢買票。希勒利和別人一樣,在社群媒體上操縱他的部族政局──他在YouTube貼了一段影片,呼籲所有阿拉伯人跨越部族界線,在第二輪選舉中投給尤素夫。

「陪葬」的邊緣有間露天咖啡店,人們喜歡聚在那裡聊當地政情。有一晚,我遇到艾哈邁德.迪亞比(Ahmed Diyab),這位兒童心理學家在阿拜多斯的小學工作。他預測希勒利的YouTube影片最終造成的結果必然是報復心理的經典範例。希勒利要求部族中人支持尤素夫與侯瓦拉的做法,保證會讓他們反其道而行。

據迪亞比說,他自己的心理學背景讓他大有資格分析地方政治行為,因為候選人的舉止時常就像他工作中應對的小孩子。「是同一回事,」他說,「小孩子或許會把尿在自己身上當成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假如我有問題,但我無法自我表達,那我就用蠻力。」

受過教育的開羅民眾常常提起「國中之國」、軍方的觸角,以及各式各樣據說與美國、以色列、卡達和兄弟會有關的陰謀論。政治既遙遠又抽象。但阿拜多斯的政局簡單得多──不過就是基本的人類行為。這多少令我印象深刻:當地人在沒有任何指引的情況下發展出自己的選舉傳統,而且運作得相當良好。第一輪選舉過後,進入決選的人正好一半一半,兩人屬於侯瓦拉部族,兩人屬於阿拉伯部族,票數最高的人跟第四名之間差距不到三千八百票。完全不可能預測誰會在第二輪勝出。我從來沒報導過競爭如此激烈的民主選舉。

但選舉底下的空虛卻讓人感到可悲。如果運用這一切精力與功夫的是某個有條有理的組織,那將會有什麼樣的成就?人在埃及時,無論關注的是選舉、非法棚戶區、製造業,或是垃圾清運,我的感想常常都是一樣的:這麼有天分,卻這麼沒組織。一場在拜勒耶納的選舉揭露了人類最最基本的行為,因為中間沒有任何事物能調節驅力,或是改變本能的走向。這場競爭屬於尿床的人跟耍孩子脾氣的人;輸家動手動腳,生氣是常見的情緒,跟驕傲一樣。老年人控制年輕人,男人控制女人。唯一確實存在的組織早在第一座王室陵墓在「陪葬」開挖之前,就已經影響著當地人的生活了。這個組織跟兄弟會、國家民主黨、塞西,或是任何其他政治人物或團體都沒有關係。對埃及人來說,家族才是國中之國。


***

我從沒看過有候選人跟婦女交流。會面僅限男性參加,而且重點擺在長輩身上,他們通常是決定整個大家族如何投票的人。一個人愈有錢、愈有權力,掌握的選票就愈多;我跟著拉法特一行人拜票時認識的札比特.傑布爾便自豪地告訴我,他能指揮六百個符合投票年齡的人。「只要我在投票日對他們下令,他們就會去投票所,」他說,「至於是非對錯就不關他們的事。」這是長輩之所以如此熱衷於選舉的原因之一。選舉讓他們能對整個家族行使權力,他們顯然很享受會面的儀式,喝斥年富力強的年輕人,強迫他們送飲料或甜點。

長輩也能決定要不要讓家族中的婦女前去投票。這是競選資金的關鍵用途之一:富有的候選人租車與巴士來回接送婦女前往投票所,完全沒有跟男人發生不合宜接觸的風險。札比特.傑布爾對我說,他會叫族裡人投給老鷹──拉法特的標誌,但他不會讓女人出門投票。「在我們家族,女人死也要死在家裡,」他說,「她們可以出門看醫生,不然就是進墳墓。就這樣。」他比出埃及人那些生動的手勢之一──他把手腕翻過來,像是把門鎖起來。

就算是採訪當地婦女,唯一的途徑也只能靠關係。友人安排我與諾拉.阿布杜勒.穆罕默德(Nora Abdel Mohammed)會面,她是阿拜多斯附近少數出門工作的農村婦女之一。她在拜勒耶納的政府辦公室擔任職員,她說自己之所以能工作,是因為她先生出奇開明。選舉的慣例讓她心灰意冷。「我很想親自與候選人見面,聽聽他們會講什麼。」她說。就她看來,「阿拉伯之春」只有讓情況更糟,因為民眾害怕動盪,而這些民主儀式完全變成老人使喚女性與年輕人的另一個機會。諾拉認識的多數婦女被人徹底隔離在家族的宅院裡。「需要有人去接觸待在家裡的女性。」她說。

整體而言,候選人幾乎沒有提到女性,因為人家會覺得這不莊重。在我所觀察過的每一場拜會期間,我只有一次聽到談起女人。第二輪投票前一夜,我順道經過排名第四的決選候選人──努爾.阿布.斯岱特(Nour Abu Steit)位於河畔的接待所。他是位長相不大好惹的矮小男子,才剛從警察工作退休。他屬於侯瓦拉部族,對話剛開始就宣稱阿布.凱爾家族的候選人花錢買票。接著他把自己的陰謀論轉向美國。他相信美國外交政策是以邪眼為基礎,畢竟美國人嫉妒埃及。「我們擁有埃及主權已經七千年了,」他說,「你們因為我們的文明而遷怒我們!」

他背對尼羅河坐著,周圍有十多個家族長輩。笑聲如漣漪擴散一整群人。「美國正在創造一個個的政治實體,分裂阿拉伯世界。」他說。

我問美國人創造了哪些政治實體。

「伊斯蘭國。」他說。

「所以是美國創造了伊斯蘭國?」

「沒錯,」他說,「我希望真主讓地震與火山爆發降臨在你們身上!」

努爾惡狠狠盯著我,接著講了個故事──一名美國女性外交官據說用性來操縱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眾男子再度大笑;眼下的接待所百分之百帶有一種霸凌、關廁所的感覺。我時常自忖,埃及的政治失能──那些自豪、恥辱、憤怒、固執、暴力──有多少能歸諸於權力中無止境的「陽性」。性別隔離更是令情況雪上加霜。再怎麼不濟,像努爾這樣的男人如果不時聽到女人的聲音說:「你差不多該閉嘴了」,說不定也對他有好處。

「是個有雙美腿的女人!」努爾說。他還在描述那位美國外交官。「薩達姆跟她講話時,她把自己裙子脫掉,給他開綠燈!」眾男子大笑,努爾講美國的陰謀講得慷慨激昂。最後我問他關於埃及從美國手中接受大約每年十五億美元援助一事,他是否反對。

「這個金額太低!」他說:「配不上埃及。」

我問合適的價格應該多少。

「至少八十億美元。」他語帶自豪。


***

為了採訪第二輪選舉,我跟馬努一起去了南方幾趟。我們已經幾年沒有一起共事,而且我知道這一回恐怕是最後一次合作了。他穩定執行自己的計劃。他正在處理把塞德港那間從父親手中繼承來的公寓賣掉的事情,而且時不時就會到一些埃及人容易取得簽證的國家短期旅遊。去過賽普勒斯之後,他又去了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南非。

到了沙烏地阿拉伯之後,他參加了傳統上前往麥加的小朝聖('umrah)之行。對此我印象深刻,可能是因為身為一名希望從某個伊斯蘭共和國逃離的男同志,這感覺是他最不會去做的事情。但馬努希望在護照上多集幾個章,而且他說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說不定能帶來一點好處。畢竟在法律上,他的名字叫穆哈美德。

小朝聖('umrah)不像更重要的朝覲(hajj),而是一年到頭都可以進行的。馬努非常享受前往麥加大清真寺之行,他自己也很意外。他進行兩次稱作「tawaf」、逆時針繞行天房(Kaaba)的傳統儀式,這個方塊狀的建築物代表的正是伊斯蘭信仰最最神聖的聖地。另一天,馬努回到大清真寺,在寺內的庭院從半夜待到黎明。無論是深夜的庭院令人感覺之輕鬆,還是白天時大批白衣朝聖者繞著黑色天房流動的景象與深夜之間的對比,他都喜歡。他還很喜歡看著天房──他對伊斯蘭沒有特別的興趣,但他覺得那古老的建築有某種力量。

抵達阿拜多斯後,馬努和我待在城裡唯一的旅館,到了晚上再去參加接待所的聚會。在這一區行動還算容易,但情況似乎開始改變。當我到前阿拜多斯領導現在辦公的地方拜訪他時,他熱情招呼我,但我們聊了半晌之後,他才告訴我說未來所有的會面都必須先得到他上級的允許。不用事先通知就出現在政府辦公室的日子似乎到了盡頭,至少對外國記者是如此。如今有更多的便衣警察在阿拜多斯的旅館外頭流連。

埃及的國安氛圍向來不容易掌握,但情勢確實愈來愈嚴峻。西方人聽到「警察國家」一詞時,多半想像的是一切都受到警察控制或監控。但警察國家通常只是一個有大批警察的國家。至於這些警察實際的作為,則是另一回事。

在阿拜多斯,警察會喝茶,在路障設置地點聊天,也會睡在停在我旅館外的車子上睡覺。我人出來的時候,他們通常都醒不來。只要一進城,我一貫會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這些條子,畢竟這能讓他們比較放心,也能讓他們只要手裡有電話,就算坐著也能進行調查工作。我開車回開羅時,他們會一直打電話來。

「你人在哪?」

「我在沙漠公路上。」

「沙漠公路的哪裡?」

「我不曉得。附近都沒有城鎮。這裡『什麼都沒有』(sahera)。」

打電話似乎就稱得上是警力監控。有時候他們會在我開車時打來二十、三十次。有一次我人跟馬努去阿拜多斯,他們堅持回首都時要派一輛警車護送我們。條子在車尾跟得太緊,緊到開了幾英哩路,我就把車靠到路邊,大喊要他保持距離。我駛過索哈傑機場之後,他亮警燈要我靠邊。他人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以為你要去開羅!」他說。

「是啊。」

「那你為什麼要經過機場?」

「我是要開車去開羅。」我說。

「你是要開車?」

「你覺得我是要把車子開上飛機嗎?」

坐在副駕駛座的馬努爆出笑聲。這名警官沒有回答;他又跟著我的車開了幾英哩,然後才放棄。我的電話在接下來的車程不停響起,我只能在撒哈拉沙漠中一直回答關於我目前位置的蠢問題。

我在共產中國工作過,曾經有過受專業人士監控的經驗,這讓我很難認真看待埃及條子。但我曉得這種態度很危險,畢竟埃及警察國家的精髓就在於不可預測性。如今附近條子愈來愈多,而且大多數缺乏經驗與紀律,哪一個出個錯、搞不清狀況,或是誤會什麼的機會也隨之大增。我知道,這場選舉將是我在埃及所報導的最後一起政治事件──於我,「阿拉伯之春」即將結束。


***

我希望尤素夫勝選。眼下埃及民主制度已然崩潰,對一位候選人有這麼強烈的感受實在挺奇怪。但尤素夫讓我印象深刻,他是個天生的政治人。他的競選對手糟到沒有指望:努爾是個自吹自擂的仇外者;馬哈茂德是個假伊斯蘭主義投機分子;拉法特似乎代表了「有權但無能」的箇中精華。上面每一個人都投射出一副嚴厲的形象,與隨員一同乘坐有冷氣的高級車轟隆隆穿過村子。但尤素夫會從他那台破舊的寶獅(Peugeot)打開車窗探出身來,對民眾揮手喊話。他沒有辦政見發表會──沒有人有辦,但至少他熱愛置身於公眾之間,跟陌生人握手談話。他慷慨之名在外,而且經常調停地方上的紛爭,帶來鎮靜的效果。基本上,所有我遇見的科普特人都打算投給他,因為他們相信他是正派人。科普特人占當地人口約百分之十,但多數候選人都無視他們,畢竟他們在部族體系之外。初選的十九名候選人中既沒有基督徒,也沒有女性。

投票日當晚投票所關閉後,我前往尤素夫位於拜勒耶納市區的接待所等待。有些家族的長輩打著電話,試圖跟進初步開票結果。外面有兩三百名年輕人聚集。有些年輕人帶了槍,多數人帶的則是跳傳統舞蹈「tahtib」時會用到的木頭長棍,候選人勝選的話就會表演這種舞。一想到上埃及選舉鬧事的悠久傳統,讓情緒激昂的年輕人帶著棍子跟槍在附近聚集實在是很可怕的主意。

四名候選人全數待在選舉委員會總部,監督計票。大約午夜時,拉法特的接待所有人打給我,說支持者正在鳴槍慶祝。不久後,一名年輕人衝進尤素夫的總部大喊「真主至大!真主至大!」人人都跑到外頭。馬努和我發現我們身旁那位六十多歲的棉花農把手伸進自己的罩衫,掏出一把九釐米海爾溫(Helwan)手槍,對空開了四槍。馬努和我閃進一扇門裡,站到頭上有屋頂的地方。

沒過幾分鐘,另一群激動的年輕人出現在街上,一面開槍,一面高唱努爾的名字。馬哈茂德的大本營也發生一樣的事情。那一刻,在這個選區的不同角落,所有四位候選人的支持者都在宣布勝選。

開羅一間名叫「生活」(Al Hayah)的電視台宣布尤素夫與努爾當選,慶祝活動因此更為熱情。但不久後有傳言說報導錯誤,接著到了凌晨兩點,正式聲明才出爐:電視台報導完全錯誤。阿布.凱爾家族堂表親取得全部兩席。

此時在尤素夫的接待所,一名長輩怒氣沖沖跑到街上,把自己的憤怒發洩在太早慶祝的年輕人身上。「你們沒聽到真正的結果嗎?」他大吼:「誰還在給我慶祝?」亂哄哄的年輕人們站著不動,一臉震驚,手裡還抓著他們的棍子和槍。


***

就全國來看,最大的贏家是名為「為了埃及之愛」(For the Love of Egypt)的聯盟,領導者是前軍事將領薩梅赫.謝夫.亞札爾(Sameh Seif El-Yazal)。這個聯盟不是正式的政黨,不過亞札爾很可能在國會中建立占多數的派別。選後,我問亞札爾他跟塞西在政見上是否有任何重大差異,或者發生在開羅的屠殺與警察殺人是否令他不滿。亞札爾說:「目前為止已經十七個月了,我還沒看到他有犯任何一個錯誤。」

至於拜勒耶納,最大的贏家是馬哈茂德,另外三名候選人只分得不到五百票。勝選者公布後,馬努和我驅車前往馬哈茂德的接待所。附近的房子傳來「啊勒勒勒勒」的喊聲──一場慶祝正在高樓層、也就是女子離群索居之處進行著。

馬哈茂德看起來筋疲力竭但開心。他敏銳而寡言的儀態,總讓我想起納吉布.馬哈福茲曾經在某部小說中提到的伊斯蘭主義者角色:「他擁有埃及人少見的能力──保密。」我問馬哈茂德伊斯蘭信仰是否應該獲得更多政治空間,但他閃躲問題。(「我們現在有新的議題。」)當我提到穆斯林兄弟會時,他的回答也很類似。(「我不想談以前的事情。」)我提到塞西,但他對殘酷的鎮壓完全不置一詞。(「他受人尊敬。」)

在接待所,幾個蓄鬍的年輕男子坐在不遠處,還有幾個流氓樣、看起來像國安局幹員的人。一名身形壯碩的光頭男子問能不能跟我合照。他提出要求的粗魯方式就好像跟外國人沒什麼好客氣的,這只會讓人感覺更不妙。馬努退了開來;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有紀錄在案。光頭男子用手臂環著我。當他把手機交給同事時,我看到主介面桌布是塞西的臉。


***

努爾按照拜勒耶納輸家輸不起的傳統,一聽到結果之後就高聲喊著陰謀論,並且拒絕與支持者見面。我在想尤素夫會不會現身。馬努和我在他的接待所外等到凌晨兩點多,年輕的群眾依舊在街上徘徊不去,手裡拿著棍子和槍。尤素夫終於出現了。他孤身一人從選委會走路回來。

「你們該回家了,」他對年輕人說,「最好趁還沒犯什麼罪之前趕快回家。」

一名中年男子走向他,看起來心煩意亂。

「真主啊!你是出意外嗎?」尤素夫說。他笑笑,親吻那名男子的兩頰。「去睡吧,」他說,「明天我們會展開新的生活,真主容許的話。真主會用好事補償你們的!」

他在群眾之間來回穿梭了十分鐘。「下次,下次。」他說。他表情平靜,甚至稱得上愉快,而且他沒有對其他候選人做出指控或抱怨。他跟民眾致意、道謝,直到街上空無一人。接著他走進接待所,到後面找了個位子坐下。

等到只剩自己一人,尤素夫的表情突然變了。笑容消失,眼窩凹陷;他看來哀傷無以名狀。馬努和我坐在一旁,大家都不說話。所有的長輩都離開了。這是我看過最空虛的接待所。

過了半晌,我打破沉默。我說了類似「下次運氣會更好」的話。

「沒有下次了。」尤素夫說。

「你之後不選了嗎?」

「不選了。」他說。「對我來說,政治已經結束了。」

他說他想把心思擺在種田和社區建設上。我問他為何選舉會有這樣的走向。

「選舉跟服務或愛無關,」他說,「要是服務跟熱情有影響的話,我就當選了。」他認為兩位阿布.凱爾堂表親在財力上的優勢實在太大了。

正當我們談話時,有個小少年過來坐下,眼中噙滿淚水。尤素夫起身進屋,中途還停下來安慰少年。我問尤素夫,這少年是不是他那九個孩子之一。

「不是。」尤素夫因為這問題輕輕笑了──這是他身為政治人物的最後一個舉動。他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名少年。」

* 一九八四年六月,NBA舉行一九八四/八五賽季的選秀活動。由於當時選秀偏好身材高壯的中鋒球員,因此握有第一與第二順位籤的休士頓火箭隊與波特蘭拓荒者隊分別選了中鋒位置的新星哈基姆.阿布杜勒.歐拉朱旺(Hakeem Abdul Olajuwon)與山姆.鮑威,手持第三順位籤的芝加哥公牛隊選了麥可.喬丹。但鮑威後來的運動生涯飽受傷病困擾,始終未能達到眾人期望的高度,喬丹反而成為籃球史上的標誌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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