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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悄然入梦

敦煌悄然入梦

从卢浮宫出来,经过卢森堡公园,走圣杰曼大道,顺便沿着塞纳河畔摆放的书摊遛一趟——这是他搬到塔格尔路后常走的散步路线。

冬天的夜晚,塞纳河像一条凝固的冰河,闪闪烁烁反射着玻璃似的光,往常很热闹的河上游轮,现在也减少了班次,河畔比往常时节安静了许多。

毕竟是隆冬了。常书鸿想,他伸出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搓了搓,就近走向一个书摊。

这是一家专售美术图片的书摊。若说平日到此只是无意的浏览,那么,今日则是有意的搜寻。他已经不知多少次去过卢浮宫,今天参观回来却心血来潮地想在书摊上买一点可资纪念的美术品。

他在这里停下,饶有兴味地翻寻着,忽然,他两眼一亮。

那是一部《敦煌石窟图录》,由六本小册子合订而成。

他打开了合装的书壳。哦,甘肃敦煌千佛洞壁画和塑像图片,他先看末页:第312幅。于是,他一幅幅翻了开来,天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宝贝啊!

不是明明写着吗?甘肃敦煌千佛洞!

甘肃敦煌千佛洞?!甘肃敦煌千佛洞!!!

它们太陌生了。

甘肃?敦煌千佛洞?敦煌的千佛洞有着如此精美的壁画,敦煌千佛洞有着如此雄伟的塑像!瞧这构图,瞧这遒劲有力的笔触。啊,几天前在伦敦参观过的大英博物馆,不止一次看过的卢浮宫,你不是总是为拜占庭基督教绘画中的人物刻画惊叹不已吗?可这些壁画中的神和人像,不是同样生动有力吗?不不,它们比之“洋塑”和“洋画”,还多了许多他所熟悉的亲切;这些神和人的豪雄奔放形态,比现代的马蒂斯的野兽派还要粗野。可这是5世纪北魏的早期壁画呀,目录的序言中明白不过地说明这是5世纪的作品,这是说,它们都是距今至少1500年的古画了。1500年,我的天!

他目瞪口呆,像被钉子钉在书摊前了,唯有一双急速翻动的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再回过头来翻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些拍摄下来的图片,没有颜色,但看得出来,拍摄者是行家,他叫伯希和。伯希和在1907年就到了甘肃敦煌,在敦煌的千佛洞拍摄了这些图片,然后翻印成这样规模可观的合订本。

瞧,这个法国人伯希和一定是个中国通,他的目录序言是用法文写的,但在图片上却注明了藏文和蒙文的题词和说明。

常书鸿呆立着,书页像秋风中的落叶在他手中簌簌翻飞,一遍又一遍。

“喂,先生,您是不是很想要这本书?”书摊的主人问他了。

他这才长吁一口气,抬起了头。天已黑了。他已站了多少时候?

他不好意思地将书合上,却不舍得放回去。“先生,我很喜欢这本书,我是中国人,这本书是介绍我们中国古代壁画和石窟艺术的,我想买,不知要多少钱?”

“100法郎。”

他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今天他身边根本没有带这么多钱。

“啊,对不起!”他讪讪地说着,将书犹犹豫豫地放了回去。

摊主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关系,先生,您不必买它,离这里不远的吉美博物馆,您知道吧?那儿还有许多来自敦煌的彩色绢画和资料,明天您到那里去看个痛快吧!”

第二天一早,常书鸿是吉美博物馆的第一个参观者。

伯希和,伯希和,你真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盗”啊!

这里展览着伯希和从敦煌盗来的大量的唐代的大幅绢画——时间是1907年。这是说,在他3岁时,这个叫伯希和的法国人,就来到了甘肃敦煌,在千佛洞随心所欲“拿”走了这些举世无双的宝贝。

看看吧,看看吧,这一幅,那一幅,哦,最精彩的还是这一幅:7世纪敦煌的佛教信徒们捐献给敦煌寺院的《父母恩重记》。这幅彩色绢画呈浅灰绿色,高134厘米,宽102厘米,内容布局分上下两段,上段绘着变相图;下段书发愿文,绘着施主的像,画面四周饰有两到三层叠晕的菱形纹花边;上下段之间,也用这种花边相隔。上段变相图从内容布局上讲又可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绘佛说法图,以释迦为中心,佛左右有听法眷属,佛的头顶置华盖,远景绘山林云气;下部为经文所讲父母对子女如何恩重如山的各种情节……画工的精细,技巧的熟练,尤其是人物的肤体着色明快润泽,晕染柔和自然,端端是绢画肖像画中的杰作!

且慢!且看看年代,哦,是北宋的,那么,这该比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的祖先乔托还要早两三百年;比油画技术革新者文艺复兴佛拉蒙学派的大师凡·艾克兄弟早三四百年!天!这就是说,即使拿西洋文艺发展的早期历史与我们的敦煌石窟艺术相比较,敦煌艺术明显更隽永,技术水平更先进。

奇迹!中国人创造的奇迹老早就在中国的土地上发生了。你这个自以为很得艺术要领,一直为西洋文化倾倒,言必称希腊罗马、行必以蒙巴拿斯画家自居的中国人,你对祖国如此灿烂而悠久的文化竟然毫无所知,真正是数典忘祖,你还有什么颜面在此大言而不惭啊!

哦,你不是要寻找你的阿尔,你的塔西堤吗?这就是!常书鸿,这就是!!

回祖国去!

接连几天,他都在吉美博物馆流连,那套100法郎的图录,则早早被他买回并且翻了不知多少回。

常书鸿回到家时,芝秀和孩子早已入睡。像以往独自画到夜静更深一样,他悄悄地在画室的一张沙发上和衣躺下,还是无法入睡,在沙发上来回“折饼子”,做了一夜的乱梦。

梦一个接一个,最后差不多都回到这样的场景:无数个香音神,从天上蹁跹飞来,个个螓首蛾眉,容颜姣丽,裙裾飘带在他头顶缭绕似五彩祥云;磬鼓云板,声若天籁地响彻云霄;而他自己,也和众多僧人盘坐在浩荡碧水中,神定气闲,身轻如莲……

……不不,他喊着,我要沉下去了,我不在这里,不在这里……他大声嚷嚷着。

“书鸿,你醒醒,你喊什么呀?”陈芝秀摇醒了他。“哎,怎么不到床上去睡哇?”

他一个翻身坐起,呆愣愣地望着芝秀,刚才的梦境清晰如画。

“啊,芝秀,我下定决心了,不管你反不反对,我都要同你说:我们回国去!”

陈芝秀吃了一惊。随即微笑着给了这个书呆子一个甜吻:他是在说梦话。

“真的,芝秀,我不是同你开玩笑!”常书鸿用手抹了一把脸,立即站起来。

陈芝秀这才认真地盯着他。从常书鸿的眼神她可以判断:他说这话,就像十年前新婚不久的那个晚上,他向她宣布一定要去法国留学一样,那口气,那眼神,都是绝无回旋余地的。

陈芝秀纳闷了:下午,又接到教育部部长王世杰的电报,再次邀请常书鸿回国,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晚上他回来得晚,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他怎么就知道了?她想:书鸿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么重要的事,他不会不同她商量就下决心的。

“书鸿,什么事你都别放在心上,王部长的电报你先不回复也不是不可以的……”

“王部长的电报?”

“是呀。”陈芝秀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哦,这电报,哈,来得正是时候……”常书鸿一看,眉头一松。“好,既这样,回去我也就不考虑在别的地方落脚了,我们就先到北平去!”

“书鸿,这么说你果然当真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真的。”

陈芝秀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张了张嘴,又忍住了。今天已经太晚。她不想与他争论,一切都到明天再说。

回中国去?!说得轻巧!她愤愤而又不安地想。放弃这里的一切,放弃含辛茹苦所挣得的一切,人家真会以为他们是发疯了!

“书鸿,你再睡一觉吧,这些天你也太疲劳了。”

“我睡什么,我清醒得很,芝秀,我是同你说真的。”

“可你总是……前些天你还根本没有这念头,现在好端端的忽然又要回去?”

“芝秀,你难道没有想过吗?艺术家是不能没有根的,不管我们在这里多么成功,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祖国,归根结底我们是要回去的。”

“回去当教授?你不来法国,呆在浙江大学也早稳稳当上这个教授了。”

“不,当教授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你知道我的人生主张,艺术高于一切。”

陈芝秀沉默了。以往的年月里,她不止一次听到过他的这种宣言。在中法大学,在巴黎,都有不少国民党人,也有共产党人,他和他们都曾是朋友,他们也先后都曾邀请书鸿加入他们所信奉的党派,书鸿总是一概以“我不问政治,我的信仰就是艺术”加以回绝。

“我找到我的艺术之根了,我的根就在中国,在敦煌。我要为弘扬敦煌艺术努力。”

敦煌?陌生而又恍如得闻的名字!陈芝秀想起来,这几天,书鸿老是在翻阅一本有许多画片的册子,好像是敦煌……

“我这个人,就是要为艺术而艺术的,我死也要死在艺术上!”常书鸿喃喃地说。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了。“芝秀,巴黎虽好,非久留之地,我的理想是将来能让全世界的人像知道巴黎一样知道敦煌,让全世界的人像喜欢巴黎一样喜欢敦煌,我的这个理想只有回祖国去才能实现。”

“那,”陈芝秀心情复杂地叫了起来,“我怎么办?我的学业还没有完呀!”

“这倒也是……芝秀,请原谅,我常常是只想着自己而忽略了你。不过,回国这个决心我是下定了的,这样吧,我先回去,你在这儿继续学习,等我回去安定下来,你再回来,这样,你在这儿的学业也完成了,两不耽误,岂不是好?”

“好什么好,你又要教我和你分开,还有沙娜……”

“分开是暂时的,最终我们还会在一起。至于沙娜,当然,我也很想让她和我在一起,可你比我会照顾她,你愿意让她在这里多受些教育也好,等我接你们时再带她一起回去。芝秀,你还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们两个吗,离开你们我心里也是舍不得的。”

陈芝秀不言语了,眼泪却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看看你,看看你,还没到走呢就又哭鼻子了,这样叫我以后怎么放心?”

“叫人不放心的是你,你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我怎么不会照顾自己,你没有来时我不一样过得不错吗?”

“那好,我就不回去,让你一直一个人过下去!”

“别尽耍小孩子脾气呀,我敢说,我回去三个月你就会急着要飞到我身边了。”

“我才不呢,我回去能干什么?除了当你的大保姆……”

“别这么悲观,芝秀,你学的是雕塑,这里的雕塑家太多太多了,你再努力,也是在鲁班门前弄斧头,可是回国去,那就能有大作为了。现在我们国内的雕塑家真是凤毛麟角。我们的一切艺术理想只有回国去才能充分实现,芝秀,只有回祖国去……”

回祖国去!回祖国去!

常书鸿终于坐在回祖国的火车上了。从下定决心起,从与芝秀争辩到劝说到终于说得她眉开眼笑地同意,从办理各种手续到买好车票终于坐在火车上,从刚才与芝秀的长长吻别直到小沙娜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纸盒后,揪心的离别终告结束。

这是1936年的深秋。蒙蒙细雨在车窗的玻璃上凝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散串珠儿似的滚落下来,就像芝秀刚才拼命噙在眼里而没能噙住的眼泪……不,不能再想她,不能再想她们母女了,否则,他只有撕掉车票跳下车厢飞奔回去……

巴黎的这种如雾细雨在秋天最多,如果仍坐船,还得去马赛,而轮船的声声汽笛也特别能让人伤怀。就是为了消减别离的凄楚,他才选择了乘坐火车,而且,现在也毕竟不同当年,再不会像当年那样锱铢必较地计算坐船要比坐车更省钱。在巴黎直接坐火车,芝秀就可以和一大群朋友一起来送行。好,从现在起,暂时不能再想她们母女了。

他展开了手中的纸盒——哦,可爱的小沙娜刚才是叫他闭着眼睛才塞到他手心的,还一再嚷嚷要他等火车开了再打开……

盒中放着三颗巧克力。另外是一张折着的纸片,他小心地打开来,那是沙娜的一幅小小的作品——模仿他在前年画过而得奖的作品《画家家庭》。画纸的下方,用法文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们三人永远在一起。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常书鸿的眼眶润湿了。

“呵,常先生,这是你的女儿给你的礼物吗?我刚才看到她,她太可爱了!”邻座的布里埃先生伸过头来说。

常书鸿这才缓和了情绪,注意到自己的同车厢人。除了这位法国人布里埃先生,还有一个日本人中村、苏联人鲍里斯,这三位都会讲法语的同行,都是到中国去的。

话题随着小沙娜打开,常书鸿立刻谈笑风生了。

列车风驰电掣般经过了比利时。德国马上就要到了。

“真想在每一站都下去看看啊!”鲍里斯一直把头伸向窗外,盯着远去的这个比利时的边境小站,不无惋惜地说。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到北平的行程不是十五六天,而是五六十天了!”布里埃说,神情充满了无比自豪。“欧洲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是黄金之地,每个地方都令人神往。”

“哈依,哈依。”中村的法语虽然流利,但在表达这个“同意”时还是一副十足的日本腔。

要是在以前,布里埃先生的这句话常书鸿也不无赞同,可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特别是看了中村的这一神态,不知怎的,他立刻反感起来,板着脸抢白说:

“每一寸土地?不见得吧?要不你们怎么也会老想着到别的地方去?比如说你们不都是到过北平并且刚才还说一直很喜欢那儿吗?”

布里埃一愣,马上解嘲地笑笑,摊着两手说:“那是,那是,我说的可爱地方,当然也包括中国,包括北平。”

常书鸿的脸色这才又由阴转晴了。

到了柏林。

按照大家原先的计划,他们下车去拜访萝西女士。

乳黄色的两层小楼,青藤环绕的百叶窗,钢琴家萝西太太在她美丽的家园中迎接了他们。

热情非凡的萝西太太是常书鸿在巴黎开画展时相识的,她被学绘画的女儿领着来参观他的画展,赞叹不已,并一再对他和芝秀说,希望他们能当她女儿的红娘,她极想女儿能嫁给中国的画家,而邀他来柏林,也是她多次在信中所表达的愿望。

在柏林逗留的三天,萝西成了最热情的导游。

柏林也是个艺术之乡,真可惜啊,以前没能将欧洲游历遍,而以后,这样的机会是不是还有很多呢?……他边走边想。

记得那年见到徐悲鸿先生,徐先生没有多说别的,就说要他多去看一些地方。而徐先生自己,真可以说是游遍世界的,所以才眼界高阔,成就惊人。

这天,萝西带他参观柏林的博物馆。

他还是如以前一样,一见博物馆就灵魂出窍,一间又一间的不放过任何一件细物地游走下来。

在第五展室厅内,又一幅壁画令他目瞪口呆——

那是一幅非常精美的新疆吐鲁番的壁画。

他心里一咯噔,这次,虽然不像在巴黎时那样震惊,但也泛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是谁又是经过怎样的手,将这壁画弄到这里的博物馆的呢?

这自然无从问起。但是,这里的人,世界各地的人视这些中国的壁画为至高无上的艺术品,那是毫无疑问的。

是否视为至高无上的艺术品,就要将它据为己有呢?

中国,我的中国,是谁使你的宝贝一而再再而三地流失了啊?!……

“常,您怎么啦?没有什么不舒服吧?”萝西盯着他的脸问。

“不,没什么,没什么。”他摇摇头,抱歉地笑笑。

在柏林的游览,以这样的心情告终,是他始料未及的。

列车经过了华沙,几个同伴又相约到虞和瑞家过了一夜。

在欧洲的城市中,华沙算得上是极为漂亮和古色古香的。这儿的许多建筑物,都和巴黎的一些名胜一样年代久远。

“喂,我说布里埃先生,假如让你选择生活之地,你是选择华沙呢还是巴黎?抑或是柏林?”鲍里斯在卧铺上直起身子说。

“我嘛,当然……”布里埃看看常书鸿的神色,突然改口说:“我选择火车。”

“火车?”

“是的,像这趟国际列车一样,跑遍全世界的火车。”

三人会意地相视,终于又哈哈大笑起来。

常书鸿没有笑。他听见了同伴们的对话,他也觉察了刚才布里埃特意避开正面回答的体贴,但他笑不出来。虽然早已离开柏林,但他却像中了魔似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幅新疆的吐鲁番壁画上,它和敦煌的那些壁画一样,勾去了他的魂。

列车风驰电掣般经过了比利时、德国、波兰、莫斯科……汽笛再次长嘶——

满洲里到了!满洲里!中国的满洲里!常书鸿心情激动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忽然进来了几个日本宪兵。“你的,拿出证件看看!”

常书鸿皱起眉头,在皮箱里掏出护照证件时,一本法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也掉了出来。

“你的,带这个干什么?”

“地图嘛,当然是旅行用的。”

两个宪兵捡起地图翻了一气,做着手势要检查他的行李。

还有一个看样子就是个汉奸模样的人,叽里咕噜地朝日本宪兵说了一番话,然后就说:“叫你快打开箱子看看!”

一股热血冲上了常书鸿的头顶,他气呼呼地指着护照上的一行字说:“认得吗?我是艺术家、画家,回自己的祖国来工作的!你们凭什么要检查行李?”

这帮家伙不理会,将他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七弄八翻地看了一遍。

常书鸿气坏了。“刚才,与我同车厢的那三位先生下车,也没见你们检查,为什么独独对我……”

那汉奸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了,因为皇军认得他们不是中国人……”

这帮家伙终于扬长而去。

常书鸿气得目瞪口呆。祖国,祖国,这就是阔别十年后你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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