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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初的那些日子

回国之初的那些日子

北平车站。迎接常书鸿的北平国立艺专的师生正在静静地等候。

神情抑郁的常书鸿,对欢迎的掌声和鲜花茫无所觉,他朝迎候者劈头就问:“你们打算叫我什么时候去敦煌?”

大家都为之一愣。知情人将他悄悄拉过一旁耳语,常书鸿这才不说话了。木偶似的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扫视着一片灰雾中的北平,他的心忽然紧缩起来。

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的教室。西画系主任常书鸿教授赴任后上的第一堂课。

这是他给祖国和给祖国学子的第一份“见面礼”,为这堂课他在离开巴黎时就作了精心准备。可是,临上课前他忽然改了主意,将原先准备的讲课提纲夹到了讲义夹的最后一页。

他要修改讲稿,要从到达满洲里和哈尔滨后的遭遇和见闻讲起——

“……同学们,在哈尔滨,街上的饭馆卖饭用的筷子都是日本式的,所有的人进了馆子都不说话,低着头吃了就走。大家知道哈尔滨是北国,现在不是最冷的时候,可是现在街上的人连扫地都戴着大口罩,不是因为冷,而是不愿说话,怕因说话而招惹是非,到处都是日本宪兵、特务,那种沉默、沉闷,真是可怕极了!同学们,哈尔滨是什么地方?是我们中国的领土呀!可现在,那儿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中国同胞在自己的土地上不敢讲话!第一天到北平,不少老朋友来欢迎我,好多人几年不见,对祖国对亲朋好友,我是满心期待,我想好了一肚子话语要对他们说,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盘旋的,就是在满洲里被日本宪兵检查的屈辱,在哈尔滨被恶魔般的气氛封杀了一般,只有冰冷的感觉,我一句热烈的话也说不出来。同学们,现在,我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个被侵略的国家是没有快乐可言的,一个没有政治自由的国家是根本没有幸福可言的,这是我在回国以前断断没有想到过的……”

教室里霎时一阵静默,不一会,掌声像暴风骤雨般响了起来。

常书鸿顿了一下,语调越发慷慨激昂:“同学们,我一向是不问政治的,我一向认为艺术家可以远离政治,不瞒你们说,为艺术而艺术是我坚决的主张,可是进关的诸多波折,把我激醒了,艺术家一定要背依祖国这棵大树,没有国家的强盛,艺术也强盛不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一定要振兴中华,挺起我们民族的脊梁!”

“老师,你说得好!我来说,我是东北来的学生!”

“老师,我说说我的感受……”发言一个接一个,美术课成了控诉日本侵华罪行的课堂。

失望的情绪紧攫了常书鸿的心,他悲哀地感到:原先在巴黎想得太天真了。

朋友们在车站就明确地告诉他:现在时局不稳,西北尤其混乱,敦煌地处大沙漠,满目荒凉,旅途非常不便,眼下根本去不了。

没办法。只好暂且稳下心来教书。幸亏教书是他乐意的事。

他很快就感觉闲得无味了,那就作画,画画是唯一能教他安于斗室不问世事的乐事。

他边教边画,一张又一张:《街头幼女》《任重道远》《金瓜葡萄》……

一张请柬赫然来至案头。那是国民党教育次长张道藩亲手签发的,张次长请他参加第二届全国美展筹委会,与刘海粟一起担任全国美展的评审委员。

对这种在别人眼里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常书鸿却显得波澜不惊,宠辱不惊。时下很多人都认为被红得发紫的张道藩看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幸事,他却十分淡然。理由很简单:张道藩的老婆素珊是法国人,张道藩也学过美术,同是画界出身,有些共同语言,如此而已。

常书鸿没有多想,淡淡地接受了邀请。刚回国,这样一个能教他全面熟悉国内美术情况的画展,不管怎么说,是个机会。

到了南京他才看出端倪,此时的美术界分成三派:南京徐悲鸿、上海刘海粟、杭州林风眠。三派都有力量。有职有权的张道藩独独在画艺才学上稍逊一筹,他想独树一帜,想拉拢一支特别出色的人马跟从,于是,常书鸿便成了他格外要网罗的对象。常书鸿心里明白,他跟三派都有很好的关系,不想作帮派之争的附从。保持人格的独立,是他做人的根本宗旨。

到南京后,张道藩对他热情备至,常书鸿心明如镜,一涉及派别间的事端,便哼哼哈哈佯作不知。他不是耍滑头,也不会耍滑头,只是不想卷入除艺术之外的任何争执。

美展开始,盛况空前。常书鸿为数众多的油画,获得观众的青睐。

德国公使陶德曼当场买了他两张静物画。接着,大使求见了画家常书鸿,请他到公使馆做客。公使与其夫人热情备至,殷勤款待,常书鸿盛情难却,同时觉得这位陶德曼大使是个十分诚挚的人。人敬一尺,我报一丈。他应邀为大使与其夫人画了两幅肖像。

画展还在热热闹闹地举行,常书鸿却为一事不安——别离家乡十年了,他要回杭州老家去看看。

十年不见,荷花池头已不复旧模样!

他见到的父母双亲,已是两座并立的坟茔。坟茔简陋,荒草蔓生。常书鸿将两座坟茔好好修筑了一番。

他向叔嫂侄辈问清了家里所欠的旧债,然后一笔一笔地还清。还债的同时,他的眼前不时晃现起在巴黎所见的那幅壁画:《父母恩重记》。他觉得即使让他再多还上两三倍的钱,也难报还父母的养育之恩。

祖母还健在,与叔父同住。老人家老眼昏花,抚摸他的手颤颤巍巍;她还是一口一声叫他灵官,虽然叫出来的声音都像游丝断线。

再次别了朝思暮想的家乡,他心事重重地从杭州乘车径直回北平。

火车过了梅花碑。汽笛长鸣声中,怅望着白雾中一晃而过的吴山,常书鸿忽然一阵心酸。

“父亲,母亲,请原谅你们的不孝之子吧!”他哑声说道,泪花盈眶。

刚到北平,传来了第二届全国美展最后评定的消息:他参展的两幅作品——油画《裸妇》和静物《乳酪》获奖,其中《裸妇》获第一名。

带学生到北海公园画画,是常书鸿思谋多时的主意。

他来北平快一年了,北平的主要景点他都去过。这些地方的实际景观和京城的皇家气象是那样相悖,除了故宫那一片红墙黄瓦是紫禁城该有的宏大以外,其余无不笼罩着颓败的气息而现出一种灰灰的死相。京城故都弄到这般地步是他这个第一次光顾的人惊异不已的。

正因为这样,他连地处城郊的颐和园都懒得光顾。而唯有这个北海公园是最能教他想起杭州西湖的地方,他想等学生们画出来后,再告诉大家南方和北方的不同。

“你们看,北海最显眼的标志就是这个白塔,不管从什么角度,你都是无法忽略它的。”常书鸿架好了画架,指着湖对面的白塔说。

他忽然想起来,1924年在杭州西湖的那次写生。对面是雷峰塔,画着画着,雷峰塔就倒了。转眼13年了!

“13年前的一个早晨,也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带都锦生纹工场的一班学生在西湖写生,湖对面清楚地矗立着雷峰塔,同学们都选择好了自己的角度,当然,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雷峰塔都是最醒目的景点。忽然一阵烟雾弥漫,雷峰塔竟然轰轰隆隆地倒了……”

“轰隆!轰隆!!轰隆!!!”

就像为常书鸿的话佐证,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巨响。炮声!是大炮的声音!

学生们呆成一片,乱成一片。常书鸿愣怔一下,随即让同学们收拾了画具。

中华民族的一场灾难就这么降临了,卢沟桥的炮声震碎了所有人的幻梦。

“常先生,您准备到哪儿去呢?”

“我?回家,我准备先回杭州去。”常书鸿捆扎着收拾着一大堆行李,心烦意乱地答。

行李太多了,新近从巴黎装箱运来了他的全部家当——他在巴黎留学十年的全部成果:画作。这些被芝秀一幅幅装裱好的带画框的油画,现在显得格外笨重。现在,这一切东西,他的心血和宝贝,就要在战乱中成为他决不能舍弃又无法一路带着的累赘。

学校里自是一番离散景象。常书鸿皱着眉头看着四处一片狼藉,他想只能将自己的一切物具从简。一决定,他又拆开了原先捆扎停当的物件,精心挑选了自己的50多幅作品,一一拆了架,将它们捆成一卷,又抽下床上的那条花床单包好。这是他的至宝,十年的心血结晶全在这里了,他准备带着它上路。其余的家具书籍,就只好先托付于人。他找到了学校的秘书长赵先生,像老臣托孤一样郑重地交代于他。

赵先生虽然接受托付,但也是心神紊乱。常书鸿看着他那双慌乱不安而四下游弋的眼睛,心里认定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以后将难逃厄运。

卢沟桥的炮声响过了一星期。常书鸿坐在北平开往南京的火车上,心情十分烦乱。

他准备去上海迎接芝秀母女。如果没发生战事,这团聚将令他们多么快活!可现在,相聚的欢乐还没品尝,却要从此卷入战事中的教学生活。要求安稳,唯有将她们母女送到杭州或上海的亲友家。主意打定,他先奔南京,他想起了曾经买过他的画的德国公使陶德曼。

在中国待了一些年头的陶德曼果然很够朋友,他非常欣赏常书鸿的作品,一再说常书鸿的画与16世纪德国肖像画家霍尔本的作品很像。大使热忱地欢迎了常书鸿的来访,并关注地问他准备到哪里去安身。

“大使,我要带家眷回杭州老家去。”

陶德曼又问:“常先生,您刚回来就碰上了这场中日战争,不知对此有什么看法?”

“日本是在找借口侵略我们,这是明摆着的事,不过我想非正义的战争总不会持久,世界舆论一起,也许很快就会结束吧?”

“您太天真了,尊敬的常先生,战争是无情的,这仗不但会打大,还会长时间打呢!”

陶德曼见他随身带了一大卷东西,便猜到了:“是你的画?”常书鸿点点头。

陶德曼说:“常先生,您带着这样多的东西东奔西走,很不方便,万一丢了就可惜了。如果你愿意,就将这些画留在我这里,我替你保存,好吗?”

正中下怀,常书鸿点点头。陶德曼立刻叫来秘书,让他把这卷画收好。

秘书抱着这卷画走的时候,常书鸿心头再次闪过留恋和不安。继而一想:算了,陶德曼先生有此好意,放在他这里总比自己带着到处跑强得多。

事实很快证明了陶德曼的预见。不光常书鸿自己陷入了战争中的颠沛流离,陶德曼大使也很快撤离,留下的这批画就像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他更没有想到,世事总是一波三折——这批留存的画,竟在14年以后完璧归赵。

期盼中的温柔似梦的相见,被现实的严酷,撕扯得一塌糊涂。但是,毕竟团聚了,只要她们母女平安回来就好。没想到的是相聚未几,他们又要作短暂的离别——学校要迁江西。

分别前,小沙娜蹦跳着来到他面前。流利的法语在娇小的女儿嘴里,珠滚玉盘似的清脆。

“爸爸,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猜,这是什么?哎,你闭着眼睛转过身去!”

“什么东西,这么沉呀!”常书鸿松手一看,是一只马蹄铁。“沙娜,你从哪里弄的?”

“你忘了?爸爸,那次你带我们去玩,我在路上捡的。”

“你捡这做什么?”

“妈妈要我捡的嘛!”沙娜噘着嘴说,“嗨,爸爸,你怎么忘了?妈妈说马蹄铁是……”

“沙娜,别告诉他,看他还记不记得,才回来一年,他把什么都忘了!”

常书鸿幸福地闭起眼睛。怎么会忘呢?在欧洲,马蹄铁是幸福的象征。年轻的情侣之间常常用此作信物。只是他此时无暇浪漫而已。他乐哈哈地笑着,将这块马蹄铁收起来了。

“芝秀,忘事的是你们,看你们母女俩,满口法语,说的话没人懂,小心上街时人家把你们俩当外国佬痛打一顿。”

“爸爸,你一定要放好哟!”沙娜跳起来,两手围着他的脖子,“它会保你平安!”

南昌火车站的看守所里。常书鸿在简陋的睡铺上辗转反侧。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根本无法在这张“床上”委屈,“四大火炉”之一的南昌,现在就是开着电扇也让人大汗淋漓,何况是这间斗室?极度的愤怒焦躁,使他越发像笼中的困兽。

横祸飞来,“虎落平阳被犬欺”。但他无计可施,只能静待结果。

北平艺专校长赵太侔来电,要他到江西牯岭报到:学校南迁,又要搬到江西庐山去。

大概是他那身笔挺的西装革履太惹人注目了吧?他一出火车站,就见几个警察围了上来。他们要检查他的皮包。皮包内有一张巴黎美专的学生证。警察不认得花里胡哨的法文,却马马虎虎认得他的那个中文签名。“你叫什么?”

“叫什么,你们不会看吗?”

“常什么,常……常青川?”

常书鸿觉得好笑。他的签名是用草书签的,中国的书法,他们不懂,竟将书鸿二字看成了“青川”。他不想与这帮蠢驴分说,就马马虎虎地点了头。

“唔?!”那几个警察面面相觑一下,马上把他的东西全都翻了个个儿。

他气坏了。有过在满洲里的经历,他知道这又是一桩秀才遇见兵的事。他决定缄默不理。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他这个回国艺术家的尊严。

沙娜给他的马蹄铁也给倒出来了。警察们如获至宝:“嗨,这是什么?”

“连马蹄铁也不认识吗?”

“你带这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只是一个象征,欧洲人认为幸福的象征。”

“象征?欧洲人?哼,别说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什么?我是堂堂国立艺专的教授,你们这样对我……”

“闲话少说,你是教授?我们怀疑你是地下共产党的常青川!跟我们到局子里去一趟!”

什么?共产党?常青川?

根本不容他分说,也不分青红皂白,他被弄到了这里。

他知道,现在必须用第二句老古话来拯救自己了:钱能通神。他摸出内衣口袋里的几块大洋,给了那个看守,让他去替他发一份救急的电报。等教育部有了回电才能救他出来!

他心如油煎地在这见鬼的看守所熬了一夜。第二天行李到,教育部长的电报也到了。

走出看守所的常书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1939年的早春悄然来临。北平的艺专和杭州的艺专,在从牯岭搬到湖南的沅陵后,已经合并成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艺专这两年搬迁频频,先是搬到牯岭,后来又搬到沅陵,再后来,又从沅陵搬至贵阳,听说以后还要搬到昆明去。

从牯岭到沅陵,从沅陵到贵阳,常书鸿当过校务委员,又当了驻校的常务负责人。

世事多舛,同仁离散,只有一样对常书鸿来说是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他的教职:造型艺术部主任兼西画系教授。

在忙乱的教学生涯中,令他最欣慰的是:发现了许多有才华的学生,其中,来自浙江绍兴的董希文就是最令他赏识的一位。还有一件事对他来说是须臾不可离的——那就是作画。即便在忙乱无序的日子里,他依然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地画出了《沅陵雪景》《野渡船家》……现在作画,与其说是出于创作热情,不如说是心情的排遣。

1938年,迁至湖南沅陵的北平艺专与杭州艺专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常书鸿成为驻校的常务负责人,艰难地处理着办学、生活等多种事务。图为常书鸿一家与艺专师生们在一起。

当他带着妻女再次在贵阳的旅馆住下时,同样不知道这儿能否成为他们长久的归宿。

最近,连贵阳也成了日寇飞机轰炸的目标,躲空袭成了大家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人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颠沛流离之苦,搬迁调集之艰,作为学校的负责人之一,他重任在肩不胜其累。光是体力之劳累倒也罢了,常书鸿现在觉得最难调排的是离乱中的学校风潮和人事纠葛;最教他愧疚的是难以面对芝秀那双惊惶不安的眼睛。

幸亏从北平任教起,有王临乙夫妇做伴。吕斯百去南京任教后,“三结义”的弟兄中只剩两人,现在,临乙夫妇也住在这儿,就住在他们的楼下。

又是夜深了。他两臂枕头,毫无睡意。一年来发生的事像电影镜头似的从他眼前闪现。

大搬迁是学校的大事,为了学校的这件大事,他耗尽了精力。为此,他常常顾不得芝秀母女,在这样的战乱中,没有尽到为父为夫的责任,他深深自责。

但是,他又无法丢下学校的许多大事不管。明天,他必须过河进城去看望住在医院的校长滕固,商量有关学校的教学大事。这一来一回起码又得一天。他想对芝秀说明,但实在怕看芝秀的这双哀怨的眼睛。在法国呆了七年多的芝秀,好不容易在他千呼万唤下回来了。起初她也有兴致,他去上海接她们母女时,她还买这买那,连窗帘都左挑右拣,非要买到最漂亮的不可,一心一意要打扮好他们的家,完全一副安心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可是平安日子没过两天,就转入了这样东奔西走的颠沛流离。她手脚无措一筹莫展孤苦无依的样子,让他觉得每次离开她出门都是一桩罪过。

人一着急就上火,他的牙突然异常疼痛起来。

芝秀听说他有病总是急得不得了,一定让他进城去看看牙医。

这天是2月4日,1939年2月4日。常书鸿和陈芝秀都记住了这个日子。

常书鸿刚进城,日寇的飞机往城郊接合部投了炸弹!燃烧弹直直落在了他们所住的旅馆,旅馆顿成一片火海。陈芝秀和沙娜所住的那一层屋顶,立刻砸了下来!

不幸中有万幸——爸爸进城了,没着没落的小沙娜提议去看王妈妈。于是,那一刻,她们正巧到了楼下王临乙夫人合内那里。

爆炸声起时,两个大人与孩子靠躲在房中那张四方桌子下避过了祸难,而楼上她们自己的房间,却被炸了一个大洞!

她们吓傻了。爆炸过后,合内带着哭声说:“芝秀,我们避到教堂去吧!让主保佑我们!”

芝秀完全没了主意,两人扯起一条毯子裹了沙娜,没命似的往附近的一家教堂跑,身后的旅馆在一片火海中成了废墟。

常书鸿等不及空袭结束就往回赶,但他此时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过河——船与桥都被封锁了。等他冲回来终于在天主教堂找到她们时,死里逃生的合内和芝秀泪流满面,冲口而出的话就是:上帝保佑!

“上帝保佑!”从此成了合内和芝秀的口头禅,她们同时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

这次空袭中,常书鸿的全部书画和学校的部分校产,都化为灰烬。常书鸿呆在废墟中,心犹不甘地搜寻着尚存的余物。终于,在法国历次参展所得的两块奖牌还在!他从灰烬中扒拉出了这两块奖牌。那拿着橄榄枝的女神雅典娜依然一副永远令他迷醉的神态……

他吹掉两手的黑灰,笑道:“还算好啊!五块奖牌还剩两块,总算没有全军覆没!”

陈芝秀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你呀你!亏你还笑得出来!”

“芝秀,只要你和沙娜安然无恙,就是所有的财物、奖牌全没了,我也能笑得出来!”

春天将尽时,学校几经艰难终于搬到了昆明。愤怒出诗人,愤怒也出画作,油画《寒江》《蒲公英》《野花》《日寇暴行录》等在常书鸿的笔下倾泻而出。

到昆明后,常书鸿因为筹备复课而更加忙碌。初夏,他与人去越南河内购买了一大批油画颜料和画布画笔……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先借昆明市昆华小学临时上课,后来,终在云南晋宁县安江村正式安排上了课程。这时,常书鸿感到一颗心又踏实下来。

踏实的心使他的笔又风快起来:《沙娜像》《梳妆》《夏收》《静物》《平地一声雷》等,像开闸之水,汹涌而出。

西南联大的闻一多、王逊、颜良,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他们一一欣赏了他的作品并一再鼓励他在这儿开个画展。这几位著名人士的赏识可不是一般人的泛泛赞扬,常书鸿心动了,创作的热情再度燃起,水粉《丁香花》《仙人掌》《葡萄》《云南腊肝菌》《安江村溪》……这期间画出的油画,缤纷五彩共30余幅。他觉得:小型的画展可以开了。

四季如春的云南,秋天也像春天,常书鸿在昆明举办的个人油画展持续了一星期。

这是他回国后开的第一次个展,热烈的反响是意料中的。看来,艺术的婵娟在巴黎在昆明,同样能圆。千祝万祈的就是“但愿人长久”!自从回国以后,芝秀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

1939年,常书鸿一家在昆明郊区。

因福招祸,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就在他画展得意事业顺遂的日子刚开了头的时候,学校因人事派别纷争所起的学潮又波及了他——因为他是原校长滕固聘用的,新任校长上台后,坚持不用前任的原则,他和王临乙、秦宣夫等人,因了这条原则未得聘任而解职。

“书鸿,现在你我都是失马的塞翁,焉知非福?”王临乙笑哈哈地宽慰着双眉紧皱的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教育部总有我们的饭吃,学校反正要迁重庆,我们都是艺委会的委员,大家都到重庆去,斯百也在那儿,我们又可‘三雄会’了,岂不是大好事一桩?”

“你呀,什么时候都是这副安乐王脾气!”常书鸿长叹,“说实在,我是不愿意这一派那一派地闹的,我就是我,我谁也不亲谁也不疏,不管东西南北风,我就是常书鸿派!不在学校也好。说真的,到重庆去能与斯百一起有各自的画室,倒真是成全了你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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