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中文经典 > 篡改的命

第七章 投胎62

62

第二天,汪长尺的尸体才被打捞起来。警察剪开他的内裤,发现裤兜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刘建平的电话号码。警察找到刘建平,让他去辨认尸体。小文一捶胸口,说天哪,原来他是来跟我们告别的。

刘建平和小文跟着警察来到停尸间,发现汪长尺已经变成了大号,他的皮肤胀得都快裂开了。但是不论他变成大号或是特大号,小文和刘建平都还认得他。他们告诉警察:他的名字叫汪长尺。认完尸,两个警察又带着刘建平和小文来到汪长尺住处。房门锁着。警察要去叫房东。小文掏出一把当年她带走的钥匙。警察接过钥匙一插一扭,门竟然开了。十多年了,汪长尺都没换锁头,他的门一直给小文留着。小文打量,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不过这次收拾得比任何一次都整齐,连地板都拖得干干净净。屋中央放着汪长尺从家乡带出来的那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骨灰盒,盒下压着两封信,一封写着“汪槐父亲收”,一封写着“刘建平收”。警察叫刘建 平把信打开。刘建平的双手发抖,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信上写着:

建平哥:

请你务必把我送回家乡,请你务必告诉我爹妈,我是在工地上摔死的。告诉他们,那二十万元钱是工伤赔偿。烧我的时候,请你把这张椅子一起烧了。我怕死后一直站着,我想坐下,我累了。拜托,来生再谢。

长尺

刘建平率先哭了起来,小文紧随其后。警察把写给汪槐的那封信拆开,里面有一张二十万元的转账存根。警察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这二十万元把他们的哭声吓停了。警察怀疑汪长尺非偷即抢。刘建平和小文对天发誓,说他不是那样的人。警察压根儿不信,立案调查。他们重点调查二十万元的来历,却忽略了汪长尺为什么会自杀。查了半年,他们没查出什么线索,也没接到巨款失窃遭抢的报案,便同意火化汪长尺。刘建平代表家属签字。工人们把冷冻了半年之久的汪长尺推进火炉。刘建平把那张椅子放到汪长尺身边。炉门关上,“嚯”地一响,炉子里火光熊熊。刘建平说长尺,椅子我给你烧了,你就安心地坐下,歇一歇吧,阿门。

刘建平、小文、青云和直上四人,陪着汪长尺的骨灰返回家乡。进村的时间是中午,冷风呼啸,大地一片肃杀,远处的山巅隐约见雪。他们刚出现在坳口,村里的狗就叫成一片。听到狗们狂叫,每家每户都推开一扇窗口,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回来了。小文拉着儿子青云,刘建平一手抱着女儿直上一手提着骨灰盒。他们越走越觉得腿沉,越走越觉得鞋底不利索,好像被泥巴粘住了。汪 长尺家的两层新楼前,汪槐和刘双菊正在遥望,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里。刘双菊的头发大多数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百分之七十。汪槐更黑了,更瘦了,他的腿肌严重萎缩,缩到只剩下两根骨头。他们不认识刘建平,连贺小文他们也不认识了。他们以为这四个人和他们没有关系,只是出于好奇而遥望。没想到,他们越走越近,最后竟然走到了他们面前。青云和直上率先扑到汪槐和刘双菊的怀里,大声地叫着“爷爷、奶奶”。直到这时,刘双菊才把小文认出来,她抱着小文失声痛哭。

汪槐看着骨灰盒,想哭却没有眼泪。这个一生都想改变汪家命运的人,身体已被岁月耗干,再也没有多余的液体来表达感情,就连从信封里抽汪长尺写给他的绝笔信,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发抖。他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信纸,看见上面写着:

爹、妈:

汪家的命运已彻底改变,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几代人都做不到的事,大志做到了。他过的是神仙日子,你们不用为他担心。用不完的钱,给青云、直上。如果建平、小文没意见,你们就把青云、直上当孙子。孩儿不孝,请你们打屁股。

长尺跪拜

汪槐的头一歪,晕倒在轮椅里。第二天,他才渐渐恢复气力。深夜,刘双菊在堂屋的方桌摆上大米、活雄鸡、刀头肉、酒、香纸和钹。汪槐坐在香火前为汪长尺做法。他双腿微抖,嘴里念着咒语,一边念一边往天上地下撒米,倒酒。半个小时,汗珠挂满他的额头。忽然,他大声地问:“长尺要投胎,往哪里?”跪在桌前的青云和直上大声地回答:“往城里。”

“往哪里?”

“往城里。”

如此一问一答十几遍,汪长尺的灵魂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骨灰盒上。汪槐又撒了许多米,倒了许多酒,撕了一片雄鸡的鸡冠和几根鸡毛扔在地上。这些都没有打通鬼神的关卡,也没有打动汪长尺。汪槐说长尺,我知道你舍不得爹妈,我知道你不忍心抛下我们。你听了一辈子爹妈的话,你就再听一次吧。上辈子你投错了胎,投到了我们家里。我们家穷,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下辈子你一定要选个好人家,一定要投到城里去。我们有青云和直上,你就放心地去吧。说完,他又念了几遍咒语。他问:“长尺要投胎,往哪里?”

“往城里。”青云和直上响亮地回答。

“往哪里?”汪槐问得更大声。

“往城里。”刘双菊、二叔、刘建平、小文和叔娘等全都跟着喊。

“往哪里?”汪槐又问。

“往城里。”众人大声而响亮地回答。

“往哪里?”汪槐的嗓音都喊哑了。

“往城里。”门外忽然传来一片喊声。那是村民们的声音。全村人一起帮着喊“往城里”。汪长尺的灵魂蠢蠢欲动。汪槐用力一敲桌上的钹,“当”的一声。汪长尺的灵魂忽地飞了起来,越过屋顶,盘旋。汪槐又“当”地一敲。汪长尺的灵魂朝着大枫树飞去,停在大枫树的枝头恋恋不舍地回望。汪槐再“当”地一敲,就像当年催汪长尺去补习,就像当年催他去城里打工。钹的声音追到大枫树的枝头,汪长尺的灵魂再次起飞。它飞过森林、河流、公路、铁路、楼房……一直飞到省城,飞到人民路,飞进人民医院产房。

产房里“哇”的一声,憋得精疲力竭的吴欣终于产下一个男婴。听说是个“男孩”,站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林家柏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