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曾宣称:上帝已死。这是哲学史上少数几句被印在市面出售的T恤衫和保险杠车贴上的话之一。如果你更喜欢那种一句回嘴噎死人的风格,你也能找到一些产品上面印着:尼采已死——上帝。
但许多人认为尼采是在庆祝上帝所谓的死亡,这并不完全正确。虽然他本人没有否定这个观点,但他的确担忧其后果。尼采的这句妙语出自一篇名为《疯人》(The Madman)的短篇寓言,其中标题中的角色一边号哭一边跑着穿过满是不信神的人的市场。
疯人跳到他们中间,用锐利的眼光刺穿了他们。“上帝到哪里去了?”他呼喊着:“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已经将他杀了——就是你和我……”
“难道我们感觉不到虚空的呼吸?难道它没有变冷?难道夜晚没有不断逼近我们?难道我们不需要在早晨燃起提灯?难道我们还没有听到正在埋葬上帝的掘墓人的喧嚣?难道我们还没有闻到神性的腐解?上帝也会腐解。上帝已死,上帝没有复活,是我们杀了他。”
尼采和他虚构的疯人都不乐见上帝之死;如果说他们做了什么,就是在尝试让人们醒悟到真正留下来的还剩什么。
从19世纪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渐渐意识到旧秩序带来的令人安适的确定性正在开始土崩瓦解。随着科学发展出一套有关自然的统一视点,其中自然的存在和运转都不需要外部支持,许多人赞颂这一人类知识的胜利。其他人则看到了这个新纪元的黑暗一面。
科学能帮助我们活得更久、登上月球。但它能否告诉我们要去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明在思考天堂时淹没我们的那种敬畏感?如果我们不能依赖神灵来决定我们的意义和目的,那么这些意义和目的又会变成什么?
以严谨的方式思考有关上帝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上帝似乎不愿意在世界的运转中明确展露它自身的存在。我们可以争论那些被报道的神迹的真实性,但我们绝大多数会赞同神迹至少非常罕见。人们可能会觉得自己有一种内在而私密的神性体验——但这种证据除了体验过的人之外并不能说服其他人。
另外就是,人们对于上帝充满歧见。这是一个公认捉摸不定的概念。对于某些人来说,上帝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人——一位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他创造了宇宙,并且深切关注人类的命运,无论作为个体还是作为整体。其他人心中有关上帝的想法更为抽象,类似某种接近于解释性的概念,它在对世界的理解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所有有神论者——也就是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几乎一致同意的是上帝无比重要。个人的本体论中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它是否包含上帝。对于他们来说,上帝是宏大图景的一部分。所以说,不管这个概念是否捉摸不定,我们都必须决定如何思考有关上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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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下贝叶斯推理的两个部分:在获得证据之前设定先验置信度,然后计算在相互竞争的想法下获得各种各样信息的似然度。在处理上帝问题时,这两个步骤都无比棘手。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不让问题复杂化,我们先将对上帝的各种可能想法分为仅仅两个类别:有神论(上帝存在)和无神论(不是,他不存在)。这些术语囊括了种种可能的信念,但在这里我们只想阐述一般的原则。为了确定起见,假设我们用谈论一位人物的方式谈论上帝,将他当作某种无比强大而关注人类生活的存在。
我们对有神论和无神论的先验置信度应该是多少呢?我们可以说无神论更简单:它比有神论少一种概念类别。简单的理论更好,所以这意味着我们对无神论的先验置信度应该更高(如果无神论实际上不能解释我们看到的宇宙,那么这些先验置信度会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对应的似然度会很低)。从另一方面来说,即使上帝处于物质世界之外的某个类别之中,我们有希望利用这个假设来解释这个世界的一些特点。解释能力是件好东西,所以这可以得出有神论应该拥有更高的先验置信度。
我们就不纠结了。你可以自行设定你的先验置信度,但对于这里的讨论来说,假设我们对有神论和无神论的先验置信度几乎相同。于是所有的繁重工作都要交给似然度——也就是这两个想法在解释我们实际观察到的世界上做得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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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这件事的奥妙之处。我们理应尽可能合理地想象这个世界在这两种可能性下各自会是什么样的情况,然后与世界的实际面貌相对比。这相当困难,无论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它们自身都不是什么非常有预见性或者确切的框架。我们可以想象许多与这两个想法都不矛盾的可能宇宙。而且我们的想法已经被我们对世界有一定了解这个事实所沾染。这个重大偏见需要我们尝试去克服。
考虑有关罪恶的问题。一位大能而友善的上帝想必可以就这样阻止人类犯下罪恶,为什么他却让罪恶横行于世?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可能的解答。通常的解释之一要依赖自由意志:也许对于上帝来说,人类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作出选择这一点更重要,即使他们最终选择了罪恶,也比强制他们一律善良要好。
然而,我们的任务不是对数据(罪恶的存在)与理论(有神论)单纯地进行调和,而是考虑这样的数据会如何改变我们对这两个竞争理论(有神论和无神论)的置信度。
现在考虑一个与我们的世界非常相似的世界,但那里不存在罪恶。那个世界里的人与我们相似,也能作出他们自身的选择,但他们总会选择从善而不是作恶。在那个世界里,相应的数据就是罪恶的缺失。对于有神论来说,这应该如何解释?
罪恶的缺失会是上帝存在的强大证据,这一点难以辩驳。如果人类单纯由自然选择演化而来,没有受到任何来自神灵的指引或者干预,我们会预计自己继承了各种各样的自然本能——有些不错,有些就不太妙。无神论难以解释世界中罪恶的缺失,但有神论却相对容易,所以这会成为上帝存在的证据。
但如果这没有问题,那么我们的确体验过罪恶这一事实就是反对上帝存在的确凿证据。如果在有神论的前提下不存在罪恶的似然度更高的话,那么在无神论的前提下罪恶存在的似然度也更高,所以罪恶的存在会增加我们对无神论正确性的置信度。
这样说来,我们很容易找到这个宇宙中的一些特点,它们能成为无神论而不是有神论的证据。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神迹经常发生,而不是非常罕有或者完全不发生。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全球各地的种种宗教传统都拥有完全相同的教义以及有关上帝的故事。想象一下在某个相当小的宇宙,只存在太阳、月亮和地球,没有别的恒星或者星系。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所有的圣典都包含了准确、真实而违背直觉的种种科学信息。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灵魂在死后仍然存活,并且经常访问生者的世界,与其互动,并讲述有关天堂生活的令人信服的故事。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没有无常的苦难。想象在某个世界中我们拥有完美的公义,其中每个人相对的幸福状态都与他们的美德成正比。
在任何一个这样的世界中,对真正的本体论孜孜以求的人们会相当正确地将现实的这些方面看作上帝存在的证据。结论昭如日月:这些特点的缺失就是无神论的证据。
但这些证据的强度就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我们可以尝试量化整体的效应,但我们面对着一个相当困难的障碍:有神论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以前人们曾经做出多次尝试,想法的方向大概是“上帝是我们能够想象的最完美的存在”或者“上帝是所有存在的基础,各种可能性的普遍条件”。这些想法听起来干脆而不含糊,但它们并不能给出类似“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他会明确指引任何时代和文化中的人们如何得到恩惠的概率”这种似然度。即使有人宣称上帝这个概念本身有着明确的定义,这个概念与我们世界中的现实情况之间的关系仍然晦涩不明。
人们可以通过否定“有神论会对世界的应有之貌作出任何预测”来避免这个问题——上帝的本质是神秘的,不能被我们的头脑所理解。这并没有解决问题——只要无神论仍然能做出预测,那么证据仍然能在两者之间累积——但这的确会在某种意义上改善这个状况。然而它带来的代价高昂:如果某个本体论几乎不能作出预测,那么它最终也几乎不能解释任何东西,从而没有任何理由去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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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的某些特征能作为有神论的证据,也有些特征能作为无神论的证据。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没有人考虑过上帝这个概念——这个想法就是从未出现过。在我们对有神论的定义下,如果上帝存在,世界就非常不可能是这样。千辛万苦创造了宇宙和人类,然后从来不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对于上帝来说这似乎很可惜。所以完全有理由说人们对上帝的思考这个简单的事实能算作上帝真实性的某种证据。
这个例子有点奇葩,但还有更严肃的例子。想象一下在某个世界中存在着物质,但生命从未出现。或者是一个存在生命的世界,但却不存在意识。又或者另一个宇宙,它包含带有意识的生命,但这些生命在它们的存在之中找不到任何乐趣或者意义。粗粗看来,对于这些版本的现实,它们的似然度在无神论的假定下要比在有神论的假定下更高。这本书接下来的任务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解释为什么生命、意识、乐趣和意义这些特征在自然主义的世界观下其实相当可能存在。
在这里继续重复所有与有神论相关的证明或者否定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结论。更重要的是理解在这个问题以及类似的问题上取得进展的基本方法。我们先列出先验置信度,确定在每个针锋相对的世界观下不同的事情发现的似然度,然后在观察的基础上更新置信度。无论对于上帝是否存在,还是对于板块漂移理论或者暗物质的存在,这个方法同样适用。
所有一切看上去很美,但我们只是容易出错、思维有限而且带有偏见的人类。有人会说拥有千亿个星系的宇宙正是上帝自然会创造的一切,而另一个人却会嗤之以鼻,并且质问道,在我们实际走到夜空之下用望远镜发现了这些星系之前,是否有人真正提出过这种预想?
我们有希望做到的就是仔细检查我们的信念星球,承认自己的认知偏差,并尝试尽可能进行纠正。有时候无神论者会指责宗教信徒只是一厢情愿——相信某种超越物质世界的力量,相信存在本身有着更高的目的,还特别相信死后的奖赏,就是因为自己希望这些事情会实现。这种认知偏差完全可以理解,而承认并尝试纠正也是明智之举。
但认知偏差在两个方面都存在。有一个大能的存在会关心自己的生活,并且决定对与错的终极标准,这个想法能抚慰许多人。但对我个人来说这不能带来丝毫安慰——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讨厌。我宁愿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宇宙里,其中无论是创造自己的价值观还是尽我所能根据这些价值观生活下去,都是我个人的责任,而我更不愿意生活在一个上帝将价值观下达到我们手中,并且下达的方式模糊得令人发指的世界里。这种偏好可能是我否定有神论的一种无意识的认知偏差。话分两头,人生总有尽头,而这个尽头(从宇宙的尺度上来说)快要到来,并且没有希望继续下去,对于这几点我也不太满意,所以这也许会带来我倾向于有神论的认知偏差。无论我拥有什么认知偏差,在尝试客观衡量各种证据时,我都要注意这一点。在宇宙中这一小小的栖身之所,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