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的时候曾经沉迷于特异功能。谁没有过呢?仅仅利用自己的心灵,就能接触并推动物体,听到其他人的心声,或者预知未来,这个概念着实令人兴奋。
我阅读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超感官知觉、意念致动、灵视和未来预知的内容——也就是所有超越常规的心灵能力。我当时是个重度漫画迷,漫画里所有英雄都有超能力,我同样沉迷科幻和奇幻故事,更不消说那些据说是人类超常能力证据的更直接的“科学”解释了。我当时希望能揭开这个奥秘,搞清楚为什么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我喜欢那些离奇古怪得能扭转我们思考的想法,那么又有什么比仅仅用思考就能实际上扭转物体的可能性更符合这一点呢?
我当时在内心深处也是个小科学家,所以最后我决定了要走上最显然的道路——自己来做实验。
我家房子一楼有间没人用的房间,房门紧闭,我当时就在里边,家里其他人则是在别的地方忙着(我并没有说过我是个特别勇敢的小科学家)。我先从像骰子和硬币这样的小东西开始,将它们仔细地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然后我就……就这样想着它们。我尽可能集中精神,尝试利用心灵仅有的力量在桌面上推动这些小玩意儿。很可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转向更容易的目标:应该不需要很大的力就能动起来的小纸屑。最后我必须承认:可能有些人能单靠思考来移动别的东西,但我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实验来说,这算不上非常严谨,但足够说服当时的我。我放弃了用意念移动物品的想法,对那些宣称拥有这一能力的人也开始抱有相当的怀疑。我没有失去对离奇古怪的想法或者去揭示深刻奥秘的那种热衷。我还是希望真的只需要思考就能移动物品,这用处很大,更不用说在科学上的魅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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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量心灵现象或者超常现象可能性的调查研究堆积如山,比我自己的小实验专业得多。约·班·莱因(J.B.Rhine)是美国杜克大学的教授,他曾进行过一系列的实验来证明特异功能是真实的,并因此闻名。他的研究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尝试重复这些实验却未获成功,而莱因自身则被批评实验方法过于宽松,让实验对象可以在测试中作弊。在今天,超心理学已经不被大部分学者严肃对待。魔术师兼怀疑论者詹姆斯·兰迪(James Randi)设立了100万美元的奖金,奖给任何能在受控条件下展示类似能力的人,有许多人尝试挑战,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
也不会有人能成功。特异功能的定义是允许一个人在普通的物理方式以外观察或者操控世界的精神能力,然而它根本不存在。即使不去深挖这项或那项学术研究中的争议,我们也能很有信心地这样说。
理由很简单:我们对物理定律的了解足以排除真正特异功能的可能性。
这个断言非常有力,风险可不止一星半点。历史的废纸堆上有不少说得比实际知道的多,或者预计没有几天就能知道一切的科学家:
“[我们]大概接近所有我们能知道的天文学的边沿。”
——西蒙·纽科姆(Simon Newcomb),1888
“物理科学中最重要的基本法则与事实已被全部发现。”
——阿尔伯特·迈克尔逊(Albert Michelson),1894
“物理,就我们所知,会在六个月后走到尽头。”
——马克斯·玻恩(Max Born),1927
“‘我们会在世纪末之前发现完整统一的万物理论’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发生。”
——史蒂芬·霍金,1980
我的断言与此不同(当然每个人都这样说——但这次是真的)。我并不是在说我们已经或者接近知晓一切。我是在说我们知道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足以排除别的东西的可能性,包括用心灵的力量去弯曲勺子。我们能充满信心地这样说的理由非常依赖于物理定律拥有的特殊形式。现代物理学不仅告诉我们某些东西是真的,它自己还带有能划定这些知识界限的工具,也就是我们的理论不再可靠的界限。要知道如何做到这一点,在这一章我们要深入研究现代物理学宣称宇宙运转所依据的这些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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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当时拥有的知识,12岁的我其实并不算过分乐观。我们的心灵能够触碰影响或者观察外部世界的这个想法看上去完全可行。我们每天都看见一个地方的东西会影响远处别的东西。我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按钮,我的电视就打开了然后转换了频道。我拿起电话,一下子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人聊天。显然不可见的力量能透过技术的力量跨越千里——那么心灵的力量又有何不可呢?
人类的心智充满神秘。不是说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智者数千年来一直在沉思心智是如何运转的,而现代心理学与神经科学也给我们带来了可观的新理解。但要说悬而未决的问题比尘埃落定的事实要多得多,这也是现实。我们做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做决定的?我们是怎么记录回忆的?情绪和感觉是如何与我们的理性思考相互作用的?那些充满敬畏的超验体验又从何而来?
那么为什么特异功能不可能?我们应该持有正确的怀疑态度,尝试通过精心实验来确定某个特殊的断言能否经受严格的审查。一厢情愿的力量十分强大,对它的警戒也合情合理。但最重要的还是对于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保持诚实。表面看来,读心术或者用意念掰弯勺子都不比通过电话聊天更加疯狂,比起现代技术的各种伟大成就来说更加不值一提。
承认我们不知道心智如何运转,以及记住无论心智如何运转都必须与自然规律相容,这两者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有些东西我们仍不理解,比如说怎么去治疗普通感冒。但没有理由认为感冒病毒就不是原子遵循粒子物理规律组成的某种特定排列。这一点知识给病毒可以做的事情划下了界限。它们不能从一个人的身体瞬间传送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中,也不能自发地转变为反物质然后引发爆炸。物理定律没有告诉我们所有我们想知道的有关病毒机理的事情,但它毫无疑问告诉了我们某些东西。
就是这些规律告诉我们,一个人不能直接看到拐角后面,也不能仅凭意念飞上天空。你在人生中看到过或者体验过的所有事物——物品、植物、动物、人——都由寥寥可数的几种粒子构成,它们通过少数几种力相互作用。仅靠这些粒子和相互作用不足以支撑那些使12岁的我着迷的特异功能。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不存在可以支撑这些现象的、仍待发现的新粒子或者相互作用。不单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它们,更是因为如果这些粒子的特点足以让我们拥有想要的那种力量的话,那么我们应该早就发现它们了。我们知道的东西足以得出非常有力的结论,给出我们能力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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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可能绝对确定知道经验世界中的任何事物。对于在新信息面前改变我们的理论这一点,我们一定要保持开放态度。
但在维特根斯坦后期的精神下,我们可以对于某些陈述拥有足够的信心,以至于认为它们实际上已经解决。有可能明天中午万有引力的方向就会倒过来,而我们每个人都会从地球上飞出太空。这是可能的——我们实际上不能证明这件事不会发生。而如果某些令人震惊的新数据或者预料之外的理论洞察迫使我们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的话,我们就应该这样做。但在此之前,我们不去纠结这种事。
特异功能也是这样。在实验室中用仔细的实验去搜寻那些拥有读心或者意念致动能力的人,这也无伤大雅。但这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们知道这些能力并非真实存在,就像我们知道明天万有引力不会倒转方向。
大卫·休谟在撰写《人类理解论》(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时,考虑过我们应该如何处理那些关于奇迹的声明,他对奇迹的定义是“对自然规律的违背”。他的回答遵循贝叶斯的精神:只有在不相信比相信更困难的时候,我们才应该接受这种声明。也就是说,它的证据应该如此确凿,以至于与接受我们认为掌管世界的规律实际上被违反了这一点相比,否定这些证据会让我们显得更为轻信。这对于特异功能同样适用:只要支持特异功能的证据要比我们支持物理定律的证据更弱(当然如此),我们对于特异功能存在的置信度就应该非常低。
这不是说科学已经到了尽头,也不是说已经没什么东西我们仍未理解。我们拥有的每个科学理论都是世界的一种说明方式,我们讲述的某种特定叙事拥有特定的适用范围。牛顿力学对于棒球和火箭来说表现不错,在原子层面上它就崩溃了,这里我们需要援引量子力学。但我们仍然在牛顿力学能处理的范围内应用它。我们向学生讲授牛顿力学,也用它将宇宙飞船送上月球。只要我们理解它在什么范围内适用,它就是“正确”的。未来的新发现也不会突然让我们觉得它在那个适用范围里是错误的。
现在我们有一个有关粒子和相互作用的理论,它叫核心理论,似乎在非常广的适用范围内有着无可争议的精确度。它包括所有在你我之中发生的事情,还有你在此刻看到所有周围的东西。它也会一直保持准确。在千年甚至百万年后,无论科学会做出如何惊人的发现,我们的子孙都不会说:“哈哈,这些21世纪的笨蛋科学家竟然相信‘中子’和‘电磁学’。”到那时我们大概会拥有更优秀更深刻的概念,但我们现在使用的概念在适当的适用范围内仍然是合理的。
而这些概念——核心理论的原则以及作为它基础的量子场论框架——足以告诉我们特异功能不存在。
有很多人仍然信奉特异功能,但他们绝大部分在正经的思想圈子里都不被接受。我们有时候将生而为人的意义诉诸那些所谓超越物质的层面,对于这种倾向,之前的说法同样成立。金星在你出生那一天处于天空的位置不会影响你未来爱情的前景。意识是粒子与相互作用力的共同行为中涌现出来的现象,而不是世界固有的特征。另外,没有能在肉体死亡之后仍然存活的非物质的灵魂。当我们死去,这就是终点。
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理解世界运转的方式,以及它对我们施加的限制,这是理解我们自身如何融入宏大图景的重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