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达意与传情

(二)达意与传情

同一时期的探究型艺术流派,还有以俄裔法国艺术家康定斯基为代表的抽象艺术。康定斯基是一位音乐水平高超的画家,在30岁成为全职画家以前,在爱沙尼亚一所大学里担任法学教授。康定斯基一直在探索如何用抽象的绘画元素直接表达人类情感,他想要用绘画表现出如音乐一般直接的传情效果。

音乐表达的情感是抽象但直接的,任何人听到大三度和弦都会感到光辉明亮,听到小三度则黑暗紧张,这种感受不依托任何自然界中已有的声音形象。而从文艺复兴开始,如果绘画要表达悲伤情绪,其做法是依托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比如《哀悼基督》,把圣母的神情画得无比哀恸,便是悲伤。康定斯基所做的抽象艺术探索便是试图用不具任何实际形象的笔画、色彩、构图来直接表达情感,甚至是场景和故事情节。

1910年,康定斯基画出了第一幅抽象艺术水彩画,这件作品甚至没有确定的名称,看上去如孩童涂鸦一般(P8) 。

自此,康定斯基的作品里几乎再未出现过具体形象。康定斯基最著名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要属他“构图”系列(如P9),总共10幅,前3幅在纳粹举办的“颓废艺术展”中被销毁。康定斯基认为“构图”系列,就好像交响曲之于作曲家一般,是最为经典、丰满以及完整的作品。前7幅“构图”表达的都是与宗教相关的主题,可以追溯到康定斯基深刻的东正教信仰。比如《构图6号》(P10) ,描绘了上帝发动的大洪水,整幅作品并无任何明确的洪水形象,但却让人能感受到汹涌的波涛、惊骇的万物。康定斯基的尝试无疑取得了一定成功。

P8↑

/

《无题》(Untitled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49.6cm×64.8cm纸上水彩、墨水及铅笔1910年法国巴黎蓬皮杜中心(The Centre Pompidou)

P9↑

/

《构图4号》(Composition IV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59.5cm×250.5cm布上油画1911年德国杜塞多夫艺术收藏馆(Kunstsammlung)

P10↑

/

《构图6号》(Composition VI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95cm×300cm布上油画1913年俄罗斯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State Hermitage Museum)

可以更形而上地看待这个问题:当我们尝试以任何一种媒介来表达一件事物时,表达方式可以简单到只用语言讲述,也可以复杂到拍一段影片并配上音乐。无论何种表达,都包含两个基本元素,一个是所表达对象的具体信息,是“达意”,另一个则是与所表达对象相关信息伴随的情绪,是“传情”。就好比你告诉别人发大水了,“洪水的暴发”是具体信息,是达意;而你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大洪水的形态,你选择用平淡的语气还是焦急的语气来表述,决定了“大洪水”给听者带来的直观感受,是传情。

P11↑

/

《格尔尼卡》(Guernica )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349cm×776cm布上油画1937年西班牙马德里索菲亚王后艺术博物馆(Museo Nacional Centrode Arte Reina Sofía)

不带歌词的纯音乐,可以把所描绘事物的直观情感形象传递给听众,是超脱语言之外的直接表达,只“传情”不“达意”,显得极其纯粹。康定斯基觉得这样非常高级:艺术应该做语言做不到的事情。传统绘画在表达情感方面无法摆脱具体形象,“达意”的成分太多了。康定斯基的做法便是用抽象的视觉元素把描绘对象的直观感受表达出来,彻底刨去“达意”,只留“传情”。

这种艺术追求,毕加索曾有过一番言论,极具启发性。毕加索在完成了他的旷世杰作《格尔尼卡》(P11) 之后,曾经有人问他想在画中表达些什么,毕加索的回答大意是:如果我能用具体的语言表达清楚我想画什么,为什么我还要画呢?我直接写篇文章不就好了。艺术是一种不同的语言,只是这种语言的受体并不光是人的理性认知。

P12a↑

/

《构图7号》(Composition VII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200cm×300cm 布上油画 1913年俄罗斯莫斯科 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Tretyakov Gallery)

P12b↑

/

《构图8号》(Composition VIII)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40cm×201cm 布上油画 1923年美国纽约 古根海姆博物馆(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康定斯基10幅“构图”的最后3幅,观感与前面7幅截然不同,画面明显是由基本的几何图形组成,显得更为规则、严谨。《构图7号》(P12a)与《构图8号》(P12b)的创作年代相隔10年之久,在这期间一战爆发,康定斯基从德国回到俄国,看到同事马列维奇的创作,受到很大启发。尽管康定斯基那些观感“飘忽不定”的作品在传情的效果上令人满意,但与音乐相比仍有一定差距。音乐的总体效果虽然千变万化,但组成它们的音乐元素却是确定、具体的,诸如调性体系以及和声体系。康定斯基前期的抽象作品明显没有确定性的视觉元素,全是信马由缰的笔画、色彩。从《构图8号》开始,其作品中开始充满了确定的、具体的几何图形,他希望通过这些基本图形,来构成抽象绘画中那些类似于音乐中和声体系的基本元素,这一时期康定斯基的创作极具探究性。

康定斯基的同事马列维奇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的“至上主义”是这种探究型艺术的一座高峰。所谓至上主义,是讲究人类感觉的“绝对至上”,与其研究如何在画面上表达,不如把眼光放到观察者身上,找出那些构成人类基本视觉情感的元素,再对它们进行有机结合,构成复杂多变的形象。例如,要研究人类的味觉,如果把精力放在研究甜味食物上,那么可以找出几千几万种,但如果把眼光放在人类味觉本身,找出产生“甜味”味觉的生理机制,就能明白构成甜味的关键。通过化学手段,就知道不只是糖才能让人觉得有甜味,而是只要是含有某种特定化学式的分子都能让人感知甜味。这样就可以人为制造非糖类甜味食物,譬如木糖醇,从而掌控了甜味味觉。在这个过程中,很明显甜味的味觉是至上的,带来甜味感受的具体食物并非甜味的本质。

马列维奇通过绘画中那些最基本的图像元素来寻求这些“至上”的视觉感受。很显然,从图形角度来说,方形、三角形和圆形都是基本的几何图形;从色彩的角度看,黑色是最基本的。此处的颜色是从视觉角度出发的颜色,而构成视觉的颜色不是颜料的颜色,而是光线的颜色。视觉是人类视神经对光线的感知,当任何光线都不存在时,人只能感知黑色,而当所有光线都存在时,人就感知到了白色。除此之外,画布上还有红、黄、蓝三原色。马列维奇用这些构成视觉感受最基本的形状和色彩创作了许多作品。第一次看到它们的人,总会感到被“冒犯”,因为这些所谓“作品”看上去毫无技术含量,简单的红色方块(P13a),甚至还有在白色画布上的白色方块(P13b)。

P13a↑

/

《红色方块》(Red Square )卡西米尔·塞文洛维奇·马列维奇(Kazimir Severinovich Malevich)53cm×53cm布上油画1915年俄罗斯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Russian Museum)

P13b↑

/

《白色之上的白色》(White on White )卡西米尔·塞文洛维奇·马列维奇(Kazimir Severinovich Malevich)79.4cm×79.4cm布上油画1918年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 (Mo MA)]

P14↑

/

方波的傅里叶变换示意图

马列维奇至上主义的追求,用“傅里叶变换”的数学概念来类比,便再明白不过。傅里叶是19世纪上半叶法国著名的数学家、工程师。所谓“傅里叶变换”,指的是无论多复杂的形状,都可以拆解成不同频率的正弦波和余弦波的叠加。比如一个方波,明明是方形,却可以用一系列规则形状的正弦和余弦的曲线“拼”出来(P14) 。“傅里叶变换”揭示了这样的规律:形而下的形状千变万化,但形而上的规律却万变不离其宗,各种图形的差异只是组成它们基本元素的配比不同而已。在“傅里叶变换”中,一系列不同频率的正弦波和余弦波就是构成复杂图形的“基本构成元素”,被称作“基”。通过这些基本元素的排列组合,就可以把复杂图形组合出来。马列维奇创作的这些黑方块、蓝色三角形,就是他所认为构成人类复杂视觉的“基”,原则上任何视觉感受,都可以由这些“基”组合出来。

欣赏马列维奇的作品,不应抱着纯粹审美的眼光,而是要尝试将马列维奇的不同作品放在一起欣赏,才能感受这种逐步构建的过程。除了基本图形作品,更应该欣赏的是一些较为复杂的,用基本图形构建出来的作品,诸如《至上主义构图》(P15) 。这类作品给人的综合感受才是马列维奇的真正追求,单独黑方块之类的作品,应当理解为探究性的解构过程。

十月革命后,俄国进入苏联时期,出现了一个与至上主义互为对立的艺术流派,即以塔特林、罗德琴科等人为首的构成主义艺术。苏联政府是无产阶级政府,在艺术上强调实用主义。至上主义主张艺术无用,强调艺术的纯粹性,而构成主义则主张事物应该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装饰性——“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就导致在观感上,构成主义的作品(P16) 与至上主义极其类似。

P15↑

/

《至上主义构图》(Suprematist Composition )卡西米尔·塞文洛维奇·马列维奇(Kazimir Severinovich Malevich)88.5cm×71cm布上油画1916年私人收藏

构成主义的作品除了绘画,还涉及日常生活用品,他们主张抛弃传统的艺术材料,用更为现代的材质如金属、纸板、玻璃进行创作。从广义上来说,这些材质也可以被认为是造物的基本元素,更像是现实生活中的“实用至上主义”。值得一提的是,构成主义的代表性建筑作品是塔特林创作的第三国际纪念塔(P17) ,虽然最终并未建成。构成主义的思想与一战后诞生于德国包豪斯学校的主张有异曲同工之处。

P16↑

/

《旋转》(Proun G.B.A )埃尔·李西茨基(El Lissitzky)77.5cm×82.7cm布上油画1923年荷兰海牙海牙市立博物馆(Kunstmuseum Den Haag)

P17↑

/

第三国际纪念塔设计草图

P18↑

/

《画面 I》(Tableau I )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03cm×100cm布上油画1921年荷兰海牙海牙市立博物馆(Kunstmuseum Den Haag)

说回探究型艺术,马列维奇并没有走到极致,在这条探究型艺术的道路上走到极致的,是荷兰艺术家蒙德里安。以蒙德里安为代表的艺术流派叫作“风格派”(De Stijl),诞生于1917年的荷兰,同年他们创办《风格派》的杂志,蒙德里安也是撰稿人。蒙德里安的作品看上去只是不同颜色的方格子,比起马列维奇的作品似乎更没有技术含量。绘画是在二维平面创作的艺术,而平面是由无数的点构成,对绘画来讲,平面上任何一个点只有两个参数,即它在平面上的位置和它的色彩。而点的位置在平面直角坐标系中,由该点在x 轴和y 轴上投影的位置坐标唯一确定。对于绘画这种艺术来说,最基本的不是各种形状,而是x 轴和y 轴两个方向,所以蒙德里安画的并不是方格子,而是横向和纵向的线条(P18) 。

横向和纵向的线条是最基本的元素,它们把二维的画布平面作了划分,再把划分的不同区域填以三原色及灰白色这五种最基本的颜色,如此创造出来的画面比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更贴近二维平面作画的基本构成。实际上,虽然只有横线和竖线以及不同的基本颜色,但不同的分布的确能造成不一样的视觉感受,人们可以轻易地感受到蒙德里安不同作品带来的不同情感冲击(P19a/P19b)。

P19a↑

/

《纽约市之一》(New York City I )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19.3cm×114.2cm布上油画1942年法国巴黎蓬皮杜中心(The Centre Pompidou)

P19b↑

/

《有红蓝黄的构图》(Composition with Red, Blue and Yellow )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86cm×66cm布上油画1930年私人收藏

“方格子”的艺术风格并不能归功于蒙德里安一人,同时期的杜斯堡也画方格子,只是他画的是“斜”格子。从概念上讲,这种做法与蒙德里安的差别不大,但视觉观感上还是有较大差异。从数学上来看,杜斯堡只是给二维平面选了一组跟蒙德里安不一样的“基”,蒙德里安取的是(1,0)和(0,1),杜斯堡则取了(1,1)和(1,-1),都是相互“正交”的“基”,在数学上完全等价(P20) 。

当然,从数学上来说,要表达一个二维平面上的点,不只有平面直角坐标系,也可以用极坐标系,即选取平面中的一点作为原点,并以该原点为出发点确定一条射线,则平面上任何一个点的位置可以用这个点与原点的距离以及它们的连线与射线之间的夹角做唯一确定。如果这样去拆分平面并进行创作的话,那结果会是一系列不同颜色的圆圈。二维平面还可以用双极坐标系做唯一确定:在平面上任意选取两个不重合的点作为两个焦点,则平面上任何一个点的位置可以由这个点与两个焦点的分别连线和两条连线与焦点之间连线的两个夹角唯一确定。用这种办法拆分平面并进行创作的话,画出来的应该是多个彩色同心圆圈。

P20↑

/

《反构图8号》(Counter Composition XIII )特奥·凡·杜斯堡(Theo van Doesburg)50cm×50cm布上油画1925年意大利威尼斯古根海姆收藏馆(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

也许是无心插柳,1912年前后,从立体主义绘画中分离出来一个抽象艺术流派——以德洛内夫妇为代表的“俄耳甫斯主义”,他们创作出大量拥有上述观感的作品(P21) 。俄耳甫斯主义从立体主义当中分身出来,追求“纯洁的艺术”,追求一种纯粹的视觉体验,并不依托具体事物,所以他们的画作必然是抽象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俄耳甫斯主义的追求与康定斯基、马列维奇、蒙德里安等人的方向大体相同,只是没有这几位走得彻底。俄耳甫斯主义自立体主义而生,也可算作“探究型”艺术的一个流派。

P21↑

/

《圆形的形式》(Circular Forms )罗伯特·德洛内(Robert Delauney)67.3cm×109.8cm 布上油画 1930年美国纽约 古根海姆博物馆(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