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尚与凡·高分别启发了立体主义和表现主义,由此,一战之前的现代艺术能够厘分出“探究型”和“表达型”这两条在艺术追求上互为对立的脉络。但探究型也好,表达型也罢,本质上它们在时间的指向性上都是直指未来的艺术。与之相对的是受高更启发的象征主义和原始主义,在时间指向性上,它们指向远古。这里的“远古”并非指古典,而是遥远如古埃及、原始的土著文明,否则就变成新古典主义或拉斐尔前派的追求了。
高更的画作有强烈符号感和原始化倾向,后期的高更甚至生活在太平洋中的塔希提岛上,专注土著文明题材的创作。在高更的画作中,人物形象之间并无显著差异,人物容貌更是如出一辙,极其简化,这正是典型的象征主义倾向。高更的这种艺术追求也是源自对“什么是艺术”的思索,他认为真正的艺术是来自人内心深处最为天然、淳朴甚至是自发性的东西。人类文明经过几千年的发展,被太多社会性、知识性的思想占领心智。这种天然、淳朴以及自发性的,属于真正艺术创作的能力,或者说是这股“灵气”,已经被现代文明所淹没。想要重新挖掘,就必须要向较为原始的地方去探索和追求。与塞尚和凡·高相比,高更的主张似乎影响最为深远,纳比派、象征主义、原始主义,一直到后来的达达主义与超现实主义,都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高更的影响。
象征主义与原始主义有着密不可分的相关性,甚至互为充要条件。原始主义的审美倾向在20世纪初期的艺术创作中屡见不鲜,如毕加索在进入立体主义时期之前,就创作过大量拥有原始主义趣味的作品,其中,被认为是立体主义开山之作的《亚威农少女》(Q1) 就是一个典型。
Q1↑
/
《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243.9cm×233.7cm布上油画1907年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 (Mo MA)]
Q2↑
/
非洲面具形象
画中的少女形象拥有非洲土著图腾观感,这种对人物形象的抽象化,不禁让人想到非洲部落的面具形象(Q2) 。这一时期的艺术家多少都受到非洲土著艺术的影响:一方面是因为法国在北非拥有大量殖民地,艺术家能方便地接触到非洲原始文化;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原始文化对欧洲文化界的冲击是猛烈的,这完全是几千年文明教化之下的欧洲所不曾见识到的艺术形象,完全是“反知识”的纯粹观感。毕加索就说过:“我14岁就同拉斐尔画得一样好,但我毕生都在追求如孩童般绘画。”“如孩童般绘画”指的是追求一种纯粹、淳朴、直接的创作方式。相信正是非洲部落面具形象的淳朴与直接击中了毕加索。其实类似的文化交融一直在发生,如17世纪中国瓷器传入西方,再如19世纪日本浮世绘冲击印象主义艺术家,“异域风情”似乎永远是西方人的一大追求,哪怕到今天也不曾减弱,简单理解这实际上是一种“新鲜感”。
原始主义必然导致象征主义观感,这一现象可以从古埃及的装饰艺术当中找到必然性。古埃及的装饰艺术主要来自统治阶级的需求。法老、贵族们的陵墓、棺椁都需要极尽奢华的装饰,他们相信人死后灵魂不灭,哪怕是到“阴间”,也要保证自己尽享奢华。为统治阶级服务,最重要的不是艺术家个人对艺术创作的追求,而在于准确无误地传递信息,这与中世纪天主教艺术及拜占庭艺术的追求是一致的。为保证传达的信息准确无误,必须要找到不随时间变化的形象载体,这种需求必然造成对象征主义符号的选择。为什么古埃及壁画看上去没有缩短法,更没有任何形式的透视?为什么掌管生死的神灵、犬头人身的阿努比斯永远侧面对着观众?……这是因为使用了象征主义的表达方式。法老陵墓里的壁画不在于画得有多好、有多像,而是要让所有看了的人都能立刻判断出这是某个特定的事物,而缩短法和透视法等写实技法兴许会阻碍这一目标的实现。专制集权和高压统治时期的艺术需求都是类似的,可以参考中国清代的郎世宁。郎世宁是意大利人,原名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是随耶稣会来中国传教的修士,侍奉过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为清宫十大画家之一。郎世宁早年的绘画风格是标准的巴洛克风格,讲究明暗法,突出戏剧对比,但是这样写实和充满表现力的风格并未受到皇室的赏识。后来郎世宁潜心学习中国画,创作了不少“中正仁和”的帝王肖像,这种规程化的创作才获得了专制统治阶级的喜爱,因为这些艺术的首要目的还是服务于政治(Q3) 。
象征主义久而久之一定会变得符号化,中国汉字的形成就是象征主义符号化的集中代表。汉字的前身是甲骨文,甲骨文是象形文字,几乎以最简化的方式把所描绘对象用简单的笔画“画”下来,在使用过程中被不断地普及与传播。久而久之,当人们都逐渐熟悉甲骨文之后,再在形象的基础上逐渐发生形变,就演变成了今天汉字的形象。好比尽管草书写得无比概括、潦草,也不影响懂书法的人阅读,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书法的基础认知,在这个基础上,一定的潦草并不影响信息的传达。只要不影响传达,符号化、简化就是必然的趋势。原始的文明带来了象征主义的观感,象征主义的艺术形象满足了原始文明的需求。
尽管象征主义和原始主义似乎是原始文明的产物,但是经过现代艺术家的二度挖掘,却成了一种高级的艺术形式。象征主义的代表艺术家是来自罗马尼亚的布朗库西。罗马尼亚属于拜占庭文化圈,在艺术传统上,拜占庭特有的符号化、马赛克式的艺术风格在罗马尼亚非常普遍。布朗库西是现代主义雕塑的代表,在雕塑界的地位堪比毕加索之于现代绘画。布朗库西曾赴巴黎跟随罗丹学习雕塑,但是布朗库西认为“大树底下永远长不出大树”,便很快离开老师,自立门户。不得不说,布朗库西的决定极具洞察力,纵观人类历史上各个领域的大师,作为优秀的老师并教导出同样是一流大师的人,少之又少。
Q3↑
/
《乾隆画像》(Portrait of Qianlong Emperor )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79.2cm×238.5cm绢本1736年中国北京故宫博物院
布朗库西的第一件象征主义代表作品是《祈祷者》(Q4) ,这座雕塑的线条极为简化,只能隐约看出是祈祷中的人物形象。但局部的简化带来的是整体的美感,整尊雕塑的几何感、和谐感彰显出布朗库西雕塑之美的精髓。象征主义是把表现对象符号化,但符号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极致的象征主义?布朗库西的《吻》(Q5) 给出了答案。
这件作品刻画了两个正拥抱并亲吻着的人物形象。除了人物形象和动作的极致简化以外,还有一个特点:这件作品中所涉及的元素,人的头发、头部和躯干、环抱的手臂以及相对的眼睛和嘴,都是表达“吻”这个主题的必要元素,少了任何一个,我们都无法感受到“吻”的状态。这件作品为象征主义树立了典范:“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Q4↑
/
《祈祷者》(The Prayer )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si)尺寸不详青铜雕塑1907年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国立现代美术馆(Muzeul National de Art Contemporan al României)
Q5↑
/
《吻》(The Kiss )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si)27.9cm×26cm×21.6cm石膏雕塑1907—1908年藏地不详
作品中所有元素都必须存在且有它的功用,缺一不可。不残缺、不冗余,恰到好处。
布朗库西的《沉睡的缪斯》(Q6) 也是这方面的出色代表。
艺术家没有选择把女神的全身都雕刻出来,而是巧妙地只塑造了女神的头部,并让头部躺倒,形成侧卧状,以此来表达入睡的状态。女神的面容也极为概括,眉眼鼻唇都仅有一个“势”而已,不禁让人叹服艺术家对事物特征的凝练和概括能力。
当艺术家想要突破某种艺术风格的极限时,很有可能会创造出全新的艺术风格。艺术史上每一次整体风格的变迁,无不伴随着对极限的突破。如果突破了象征主义的极致疆界,再把事物形象进一步简化,就会创造出拥有抽象艺术观感的作品。布朗库西的《空间的小鸟》(Q7) 是其中代表。
这件雕塑作品完全不见飞鸟形象,有的只是布朗库西对“空中飞翔”这个状态的象征主义概括。看到这尊作品,虽无法理解飞鸟在何处,但飞翔的流畅感却是显著的。这种表现力已和康定斯基所追求的刨去“达意”,纯粹“传情”大大暗合,只是布朗库西的表达无疑更为凝练,因为布朗库西只用极其简约的形态就做到了。
Q6↑
/
《沉睡的缪斯》(Sleeping Muse )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si)多种大小多种材质1909年多地收藏
Q7↑
/
《空间的小鸟》(Bird in Space )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si)多种大小多种材质1923年多地收藏
象征主义艺术的追求可谓理性与感性的结合。在艺术目标上,象征主义的艺术本质是表达型的,布朗库西的作品打动人的依然是纯粹的形态美。但象征主义的审美手段却是充满思索的,在形态塑造上极为节制。伟大的物理学家费曼曾经说过,每一个物理问题都有很多种不同的解,但总有一个解是最简洁、美丽的。象征主义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似乎也是在寻求最简洁的解,他们惜墨如金,不胡乱多添一笔。象征主义作品的观感似乎都极其简约,但不能因此把象征主义与极简主义相混淆,象征主义本质上还是表达型的艺术,但是极简主义却是一种典型的探究型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