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破坏与建造

（二）破坏与建造

总体上，象征主义和原始主义的追求，是当时的艺术家对学院艺术不满的表现。对于什么是艺术该有的样子，他们的答案是逃离现代文明社会，把眼光投射到原始文明中去。但很显然，这样的做法并非对传统艺术的彻底否认。如果要推翻传统艺术，就要破坏传统的审美体系，破坏传统艺术的话语权分配。“破坏一切”这种激进并彻底的追求，便是达达主义的主张。

达达主义初现于1915年的纽约，正式诞生则是在1916年瑞士苏黎世的伏尔泰酒馆中，德国画家、诗人雨果·巴尔还为此发表了《达达主义宣言》。伏尔泰酒馆的建立便是为了聚集这批达达主义艺术家，此时还处于一战时期，瑞士作为中立国是避难的好去处。达达主义艺术的核心要义，简单理解就是所谓的“反艺术”。达达主义者们认为，正是传统资产阶级和社会上层人士的意识形态导致了世界大战的爆发，说得直接一些是上层阶级利欲熏心，下层人民就要跟着遭殃。这批传统的上层阶级主宰着传统的艺术审美标准。这样的艺术是腐朽的，应该被推翻。达达主义的艺术要打破传统的艺术秩序：传统审美追求平衡、令人愉悦，达达主义就要追求混乱、非理性、不舒适；传统艺术取悦人，达达主义就要冒犯人。其本质上是要击溃掌握传统艺术话语权的旧审美。对达达主义的理解，不能仅仅局限在艺术领域，达达主义是一种广泛的思想，在各个领域都有体现，如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就是达达主义在政治领域的体现。

“达达”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是这些文艺家在法德字典中偶然翻开一部，用手随便一指，恰好指到“dada”一词；另一种说法是，dada是婴儿在学说话时能够说出的第一个音节。无论哪种说法，都代表着达达主义追求随机性、自发性，追求无意识、反艺术的表达方式。传统艺术总体上一直在寻求意义，而达达主义要的就是无意义。

阿尔普的雕塑艺术是达达主义艺术的代表，他本人也是1916年伏尔泰酒馆中达达主义团体的创始人之一。阿尔普的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德国人，在法国时他的名字是让·阿尔普，在德国时则为汉斯·阿尔普。阿尔普作品中凸显出强烈的无意识和自发性，这两种元素都是达达主义的核心追求。阿尔普也曾是蓝骑士画派的一员，他认为真正的艺术不应该参考任何自然界的既定形象，这一点与康定斯基的主张是一致的。但阿尔普的创作思路与康定斯基正好相反，康定斯基讲究的是以主观意识的感受来创作表达个人体会的作品，而阿尔普追求的是抛弃主观意识，大有信马由缰，让作品自由生长的意思。阿尔普雕塑艺术的一大贡献，是解决了作品底座与作品之间的关系。传统艺术家要考虑雕塑的摆放问题，不得不单独制作雕塑的底座，然而阿尔普则是将底座和作品本身融合在一起，让雕塑更具有整体感（Q8a/Q8b）。

美籍法国裔艺术家杜尚也许创作出了历史上最具有达达主义精神的作品，一尊世界闻名的小便器《泉》（Q9） 。

1917年，杜尚买了一尊小便器，签了一个假名“R.Mutt”，命名为《泉》，并送去参加在纽约举办的独立艺术家展览。虽然展览表示，只要是艺术家付了报名费，作品就不会被拒绝，但很显然，杜尚的行为实在令评审团难以接受，最终拒绝了这件作品，而该作品的照片随后被发表在杂志上。现今，艺术评论家及艺术史学家们都认为《泉》是20世纪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从“冒犯人”这个角度看，《泉》无疑是符合达达主义追求的。杜尚这尊小便器的冒犯性是长存的，当任何不了解这件作品的人第一次被告知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品时，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智力被深深地冒犯了。

《泉》是一件伟大的作品，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件“作品”只是从商店里买来随便签了个名字，并没有“创作”的过程。《泉》的意义不在于这尊小便器本身如何，而在于杜尚的整个行为过程在人们心中产生的影响力和启发性。首先，小便器是从商店里买回来的商品，有实用价值，但是当它作为展品进入展馆时，这一层实用价值便消失了，不会有任何精神正常的人在博物馆里使用它。但这件作品也不具有任何传统艺术上的价值，无论古典艺术还是现代艺术，至少所有艺术品都应是精心打造的独一品，而小便器的复制品千千万万。当它在博物馆里展出时，小便器是无意义的，再加上小便器的形象充满冒犯与戏谑，让人联想到这是对传统艺术的挑战和嘲讽。从这个意义上说，《泉》可谓充满达达精神的代表作。

《泉》之所以在艺术史上的价值很大，是在于这件作品拓展了艺术的疆界，为“什么是艺术”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日常生活用品剥离了原有的实用意义，也能够成为一件艺术品。这无疑是对艺术范围的扩充。《泉》开启了一个新的艺术领域：现成品艺术。艺术不再需要借由绘画、雕塑的手段精雕细琢，生活中的现成品也可以是艺术创作的基本元素。笔者曾经在某个艺术展中，看到一件震撼人心的现成品艺术作品。艺术家使用了几百只平时洗碗用的红色橡胶手套，将其排列成一个矩形，再在下方装上鼓风机。鼓风机开启之后，整个画面犹如千百只来自地狱的手在诉说苦痛。这是一件反战主题的作品，现成品艺术在表现力方面未必逊于精雕细刻的传统艺术。

但《泉》这样的艺术品，我们必须承认它毫无技术含量。这再一次印证了艺术并非技术，技术是达成艺术的手段，有时并不必要。再如前文所介绍蒙德里安的抽象作品，有人曾试图从技术上为其正名，论证蒙德里安把直线和颜料均匀涂抹在画布上的技术是很难做到的。但实际上这样的论证全无必要，没有技术含量但思想深邃的艺术品并不少见。杜尚率先用小便器创作之后，别人再用小便器就没有任何意义，这种对艺术的独特洞察和挑战性思维是极具启发性的。

达达主义的出现是20世纪初整个欧洲文化界对现实不满的集中爆发。世俗矛盾的爆发体现在一战，达达主义运动则是在精神世界对战争的反动，这是一场反对传统艺术的战争。达达主义追求的是在文化艺术领域对传统进行破坏，这种推翻旧有秩序、建立新秩序的趋势，在其他领域也十分显著。每次大规模战争都是对世界秩序的重新洗牌，这种新秩序的建立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音乐领域中美籍俄国裔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也被认为蕴含了显著的达达主义精神，尽管《春之祭》创作于1913年，当时还没有达达主义的提法。

在建筑与设计领域，古典与现代审美的分水岭发生在一战之后。包豪斯艺术关于建筑和设计的主张可说是一手塑造了现代城市和现代工业品的整体形象。“包豪斯”一词是德语Bauhaus的音译，由德语词汇hausbau（意为房屋建筑）倒装而成。包豪斯原本是一所设计学校的名字（Q10） ，因其秉持的设计理念极具开创性，逐步成为一个艺术风格的概念名词。包豪斯的创始人是著名的建筑大师瓦尔特·格罗皮乌斯。当时的包豪斯学校可谓大师云集，最先锋的艺术家几乎都曾在这里任教，其中就包括康定斯基和保罗·克利以及荷兰风格派的杜斯堡。

现代建筑的代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高楼大厦，外面包裹着巨大玻璃，并无过多装饰和繁复线条，与古代讲究立柱、额枋、穹顶以及雕花的建筑风格形成鲜明对比。包豪斯的理念正是二者的分水岭。包豪斯学校始建于1919年，位于德国魏玛，当时正值一战结束，德意志帝国瓦解，魏玛共和国建立。新世界格局已经形成，需要新的设计理念。而在一战时期，现代化、工业化已成为社会主流，包豪斯学校的教学宗旨，是让机器“进入”艺术，让科学“融入”艺术，顺应现代化潮流，迎合现代制造业。因此，在包豪斯学校，学生除了学习艺术和设计，还要学习与一线生产相关的知识和技能。包豪斯学校看中设计的实用性，现代设计领域中的工业设计专业便是从包豪斯开始的。

包豪斯有着与古典艺术完全相反的设计观，认为一切都应该从需求和功能性出发。例如做一只水壶，古典设计思路是考虑如何让它美观、奢华，包豪斯则会首先满足作为一只水壶该有的功能，确保那些基本的部件，在此基础上去除不必要的装饰（Q11） 。

包豪斯的全新设计思路也延伸至建筑领域。古典建筑首先讲究的是美观与气势，而现代建筑则首先考虑实用性和建造效率，然后再考虑整体外观。这样的做法使得现代建筑的美感多来自整体的线条和结构，并不似传统建筑那样雕梁画栋。建筑的基本功能是要容纳人和物，如果只为满足这种功能，“方盒子”造型无疑最为合适，所以在包豪斯的设计理念中，方形、圆柱形是最基本的建筑外观，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包豪斯学校自身。

康定斯基在包豪斯学校任教时，艺术观点已深受马列维奇至上主义的影响，所以他主张的设计理念是以最简单的几何图形来完成设计过程。在这一思想的影响下，包豪斯设计并发明了直到今天在孩童间仍然流行的积木玩具，用基本图形和基本色彩发挥孩童的想象力，从而构造出综合性的视觉效果，这与至上主义的追求相当吻合。

包豪斯可以看作是与“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装饰艺术”（Art Deco）相对的艺术风格。新艺术运动和装饰艺术可谓把建筑和生活用品设计的装饰性发挥到了极致，作为极致之后的“物极必反”，包豪斯在一战后社会思潮的洗礼下应运而生。

新艺术运动可被认为是对学院艺术的反动，在欧洲各地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新艺术运动追求装饰性，常常从自然形象中寻求灵感，比如植物、花卉的曲线等等。西班牙建筑大师高迪的建筑便拥有强烈新艺术运动的风格倾向，神圣家族教堂（Q12） 以及米拉之家（Q13） 等代表作都富有强烈的生物感，线条复杂，创意新奇。

进入20世纪，“资产阶级兴起”成为艺术发展的关键词组。由于工业革命使生产力得到极大提升，拥有科技含量的生活用品逐渐步入寻常家庭，资产阶级人群愈发壮大。因此，以资产阶级为代表的各类需求开始成为消费的主流。资产阶级自19世纪中叶开始兴起，一战前达到高峰，人数庞大。他们的需求是批量生产的商品，虽然对产品品质和美观有更高的追求，但资产阶级依然无法达到贵族阶层的用度标准。他们虽然会大量购置手工艺术品，但是在装饰风格方面逐渐摒弃了贵族式的家徽、纹章以及繁复的花纹，转向结构鲜明、装饰性强的风格，这极大地刺激了装饰艺术的发展。

装饰艺术的发展拥有官方基础，被法国大革命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就建立过专门的装饰艺术学校。18世纪末，艺术开始进入生活用品，不再是纯粹的绘画、雕塑。装饰艺术的视觉风格主要表现为色彩丰富、线条复杂，并融入了很多现代艺术的元素，如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装饰艺术受到东方艺术、土著艺术的影响也颇多。装饰艺术的另一个特征是现代化，例如纽约除了受包豪斯影响外，同时也是装饰艺术的重镇，暖炉大厦（Q14） 、克莱斯勒大厦（Q15） 、通用电气大厦（Q16） 等，都是标准的装饰艺术风格。

可以说，装饰艺术是资产阶级兴起后的一次审美狂潮。刚刚富起来的人难免要炫富，而绚丽的风格往往是不二之选。

一战后的包豪斯依然迎合大众需求，从功能性出发，而装饰艺术虽然也是针对大众的艺术风格，但本质上还是继承了来自社会上层的传统审美。经过一战洗礼后，在全世界范围内，社会阶层趋于平等，来自王权和贵族的审美标准不再占据主导。因此，包豪斯的实用性成为主流。这与中国改革开放几十年后年轻一代在居住和生活用品方面倾向选择“简约风”有着类似的规律。

不论是诞生于一战中的达达主义，还是建于一战后的包豪斯，都象征着对艺术旧秩序的破坏，并给出了新艺术应该追寻的方向。不破不立，正是达达主义和包豪斯的核心精神。当然，真正属于达达主义的“立”，要等到1924年超现实主义诞生后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