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的分水岭是勋伯格。总体上,勋伯格之前的音乐家,写的都是“调性音乐”。关于调性,在“斯拉夫与法兰西”一章当中已有提及,其创作体系最早是由法国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拉莫所确定下来的,是以主和弦、属和弦以及下属和弦为主要动因的和声体系。这就像古典绘画总是以描绘自然为目标,古典音乐也一样,音乐拥有调性是不言自明的“默认设置”。否则古典音乐中,尤其是在古典时期的作品中,就不会有大量“××调第×交响曲”的命名格式了。
进入现代主义艺术时期后,无论绘画还是雕塑,艺术家都抛弃了描绘自然的基本追求,纷纷开始“表达自我”。现代主义音乐的标志就是象征着古典音乐基本理论框架的、调性体系的崩塌。勋伯格及其两位弟子——韦伯恩与贝尔格为代表的新维也纳乐派,是推动无调性音乐诞生的主要力量。
在勋伯格之前,打破音乐调性的情况并不少见。早在浪漫主义时期,李斯特的音乐中就时常能听到调性被破坏;瓦格纳音乐中和声的多变与创新,也让其音乐作品中不时出现“无调性”的音乐听感。到了德彪西的印象主义音乐,调性与传统和声体系已经不是其创作的基本方法论,德彪西平等地对待一个八度内的12个音在音乐中的地位,只是纯粹地用所谓“色彩感”来选择所需要的和声与音程。听俄罗斯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作品也有类似的感受,他甚至明确地给出了不同调性的音乐色彩。
在音乐“色彩感”的全新认知框架下,印象主义音乐的听感与调性的,与传统和声式的,尤其与以德奥交响乐为代表的作品有了本质区别。德彪西音乐中的无调性是纯粹的音乐性追求。德彪西通过自己对音乐的全新理解,客观上创造了少许无调性音乐的听感,但这并不是主动的创造,更没有总结出无调性音乐的理论框架。这就好比在绘画艺术中,以莫奈、雷诺阿等人为代表的印象主义绘画作品,在画面观感上与古典主义绘画虽然极为不同,但本质上他们都是要去描绘自然,只是描绘的方法有巨大差异。但到了塞尚、凡·高和高更,绘画的目标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描绘自然让位给了表达自我。勋伯格和塞尚等人类似,从根本上推翻了调性音乐的基础,发明了“十二音作曲法”。
古典音乐作曲所使用的律制系统主要是十二平均律,即一个八度内有12个音,把一个八度平均分成12等分。等分是指每相邻两个音之间的声频关系是等比关系,以钢琴键盘系统为例,一个八度以内,有7个白键、5个黑键,共12个音。十二音是勋伯格发明的一种特殊作曲手段,通过这种方式创作出来的曲子一定会打破调性。十二音的规则是,在创作的过程中写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必须是在之前的乐段中没有使用过的,除非12个音都已经被用过一遍。如此一来,无论如何创作,曲子的调性都将不复存在。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是C大调的曲子,用到的全部都是钢琴上的白键,如果按照十二音体系来创作的话,一段音乐中,如果先穷尽了7个白键,这时剩下的5个音只能用黑键,黑键的音完全不在C大调的音阶体系中,如此一来调性就被打破了。
十二音体系似乎是一种通过计算进行音乐创作的音乐体系,因此饱受反对者唾弃,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音乐,不是发乎内心的自然流淌,只是一种机械的计算。这样的看法虽然不无道理,但勋伯格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用十二音创作的作品,其创新价值极高。
在十二音的基础上,勋伯格的弟子韦伯恩又发明并完善了“序列音乐”,把无调性音乐的作曲方式又推进了一层。序列音乐作曲技法是把12个音以作曲家的意愿排成一个音列,如以“C、Eb 、G、Bb 、D、C# 、F、A、B、E、Ab 、F# ”为一个音列,如此一来,这个音列就成了这段音乐最基本的构成元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这个基本元素进行种种“操作”,典型的有“倒装”,就是把所有音的顺序倒过来排列,还有所谓的“翻转”,相当于把乐谱颠倒过来,高音变低音,低音变高音。这一系列操作创造了很多新的音乐元素,再经过音高、音长、节奏等诸多手段的修饰,一部基于音乐序列的作品就被创造出来了,并且可以保证这部作品是没有调性的,因为构成序列音乐的最基本元素——12个音的排列规律从根本上就打破了调性。
由于古典音乐牢固的传统,无调性音乐从听感上是难以被接受的。
总的来说,无调性音乐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受。有人曾做过实验,给一群孩子从小听无调性音乐,实验结果是人类听觉感受对于调性的接受度并非是天生的,可以通过后天的培养形成——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听无调性音乐,那无调性音乐对他来说就会是顺耳的,听调性音乐反而会觉得不顺耳。用中国京剧所用的音阶系统举个例子。中国的京剧中,尤其是京胡的定弦,两个音的音程与西方音乐的音阶体系并不重合,但是听久了京剧的人并不会觉得听感奇怪,反倒是熟悉了平均律体系的人去听京剧,时常会有“音不准”的感受。这实际上是听觉习惯的差异所导致的。欣赏无调性音乐的美感,也许需要浸淫在无调性音乐中,逐渐形成听觉习惯才能继续深入。
无论悦耳与否,无调性音乐为作曲家提供了全新的创作方式,以及全新的看待音乐的方式。十二音、序列音乐,无疑是更客观的创作方式,它独立于人类主观听觉系统而存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音乐形而上的规律。( [1] )
[1] 《钢琴协奏曲》(Piano Concerto )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1942年协奏曲Op.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