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左右21世纪的地缘政治断层线

第4章
左右21世纪的地缘政治断层线

伴随着世界主要地区势力的崛起,21世纪的大国纷争必将愈演愈烈。躁动的太平洋地区、貌合神离的欧盟、不安稳的伊斯兰世界,太平洋盆地和欧亚大陆上时刻都充斥着火药味。纵然美国还是名副其实的“世界老大”,但面对一心想收复势力范围的俄罗斯,自家后院毒品犯罪泛滥的墨西哥,迅速崛起的中国,未来伊斯兰世界“领头羊”土耳其,“世界老大”是否会心力交瘁?

一场地震将发生在什么地方,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仔细审视一下21世纪的地缘政治断层线。像地理分界线一样,这样的地缘政治断层线也不胜枚举。我们需要识别出那些活跃断层线,以便确定那些小摩擦可能会升级的地区。随着人们关注的视线逐渐从伊斯兰世界转移,哪里将成为下世纪人们关注的焦点?

目前,世界上有五个地区最有可能:

第一,任何时候都非常重要的太平洋地区。美国海军统治着这片大洋,亚洲环太平洋地区基本上全部是由贸易国家组成的,它们极度依赖这条海洋通道,因此也就依赖美国。太平洋地区的两个重要国家(中国和日本)是这个地区的主要力量,它们可能会对美国的霸权地位形成潜在挑战。1941年到1945年期间,美国和日本为争夺太平洋的统治权而发生战争,美国取胜,并且直到今天还将其控制在稳定状态。

第二,我们必须考虑苏联解体后亚欧大陆的未来。自1991年以来,这个地区就一直处于分裂和萧条状态。接承了苏联衣钵的俄罗斯带着重建的自信逐渐崛起。然而,俄罗斯的地缘政治位置也同样不稳定。除非这个国家竭力创建强大的影响范围,否则可能会再度瓦解,另一方面,创建这样的影响范围可能会引发与美国和欧洲的冲突。

第三,人们还在不断质疑欧洲最后的体系框架。500年来,欧洲一直战火不断。在过去的60年中,欧洲各国不是忙着应对战争,就是试图构建一个远离硝烟战火的联邦。同时,欧洲还要不断应对俄罗斯的崛起、美国的恐吓以及国家内部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毫无疑问,冲突的大门依然大敞。

第四,伊斯兰世界。它的麻烦不是来自于不稳定,而是源于它以联盟为基础形成的单一民族国家体制(除了它的意识形态问题)。土耳其一直是穆斯林世界中最强大的权力中心,也是一个充满活力、发展迅猛的现代化国家。它的未来是什么?其他穆斯林国家的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第五,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关系问题。一般来讲,墨西哥的地位不会升至全球断层的等级,但它在北美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远超出国力的重要意义。此外,因为墨西哥的GDP在全球排行榜上位居第15位,它的其他优势也不应被低估。墨西哥和美国之间的纠葛有着极深的历史渊源,它们之间社会力量的纷争会在下个世纪凸现出来,这种趋势不是两国政府任何一方所能左右的。

为了准确地描述未来将发生的事件,我们现在需要仔细审视一下上述事件中哪些可能会发生,以什么顺序发生。或许,一条存在上千年的断层线只是偶尔引发一些轻微的震动,但由于上述几条主要断层线的存在,冲突不可避免地会在21世纪爆发。

21世纪名副其实的火药桶:太平洋盆地

过去半个世纪,太平洋西岸一直是全球经济增长最为迅猛的地区。全球最大的几个经济体中,有两个就位于这个地区:中国和日本。它们和东亚其他几个经济体都严重依赖海上贸易:向美国和欧洲出口商品,以及从波斯湾和太平洋其他地区进口原材料。因此,在商品运输中,任何干扰都会带来严重的损失,而持续性的干扰必将引发灾难。

让我们看一下日本。它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唯一一个资源贫乏的工业大国。它需要进口从石油到铝的所有矿物资源。一旦切断进口来源,特别是石油,日本的工业就会在几个月内遭受重创,工业化强国的地位将一落千丈。进口供给对于日本的重要性,我们从1941年它偷袭珍珠港中可见一斑,它偷袭的原因正是美国阻塞了它进口原材料的通道。

过去几十年,中国也崛起为一个工业化大国,尽管它的经济规模仍远小于日本和美国,但它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主要经济体。中国现在是太平洋地区的核心角色。它在原材料方面的自给程度要远胜于日本,但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其国内的原料供给已经不能满足发展需求,中国也将成为一个原材料进口国。

太平洋盆地的两个亚洲大国都严重依赖进出口商品来发展经济。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日本以及韩国都依靠太平洋通道运送成品和原材料。由于美国海军控制了太平洋,它们不得不仰仗美国。对任何国家来说,将发展希望寄托在其他国家都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这种状况还存在另一面。美国采购了亚洲大量的工业成品。就整体而言,它受益于亚洲提供的廉价商品,但这种贸易模式也削弱了美国国内的工业能力,进而影响了部分美国经济领域和地区。这些廉价商品给美国消费者带来实惠的同时,也导致美国国内的失业率不断攀升,降低了工资水平,因此遭到了美国人的强烈抵制。由于美国自身在外交政策方面拥有游刃有余的空间,因此很容易对国内政治问题过分敏感,这是美国的一个显著特征。尽管美国与亚洲的贸易在整体上令其受益,它也极可能会迫于国内的政治压力而改变对亚洲的进口政策。虽然这种改变的可能性很小,但对东亚国家的利益来说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中国近1/4的出口商品都销往美国。如果美国对中国商品设限,或者征收使其商品失去竞争力的关税,中国都将面临巨大的经济危机。对日本和其他亚洲国家来说,境况也一样。经济危机会让这些国家乱了阵脚,它们会为了开辟新的市场而变得有侵略性,甚至不惜施加政治压力,动用军事威胁。

军事上,美国随时可以封锁通往太平洋的通道。经济上,美国虽然依赖与亚洲的贸易往来,但依赖程度远没有像亚洲依赖美国那么严重。美国也很容易受到国内政治压力的影响,如那些遭受亚洲廉价商品冲击严重的集团的抗议。美国可能在国内政治压力的驱使下尝试重塑太平洋的经济关系。美国能够使用的工具之一就是在军事力量支持下的保护贸易立法,而在回应美国的军事和经济行动方面,东亚国家并没有切实有效的对抗方法。

从主观上讲,这个地区的任何国家都不希望发生冲突。从客观上讲,该地区的力量又严重失衡。美国政策的任何改变都可能给东亚带来灭顶之灾,况且这些变更常常超乎想象。例如,美国通过对华制裁,它设法限制中国石油进口,直击中国国家利益的核心。因此,中国必须借助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来发展军事力量,以便对抗美国。它们仅仅根据战略计划的基本原则来行事: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过去50年,太平洋西岸的经济实力已获得极大提升,但军事实力却并未随之跟进,这种失衡让东亚国家变得不堪一击。因此,在本世纪,中国和日本除了提升军事实力之外别无选择,而这在美国看来,是对其太平洋西岸控制权的潜在威胁。美国会将这种防御性战略理解为挑衅——不管中国的主观目的是什么,从客观上来看确是如此。再加上局势不断变化的韩国和中国台湾,在21世纪,太平洋西岸将成为名副其实的火药桶。 [1]

而且,任何亚洲国家,只要它确信石油价格会高涨的话,都不会忽视美国对能源控制的威胁。在短期内(未来20~50年),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现实的情况,任何理性的亚洲国家都必须为此未雨绸缪。这个地区唯一有能力挑战美国海上霸权的两个国家就是中国和日本,两国虽有宿怨,但对于美国操控油价都有所顾忌。

美国控制能源运输的海上通道,其明确的用意就是加强对太平洋要塞的控制。石油价格越高,非碳氢能源的实现就越遥不可及,海洋航道的争端也会随之愈演愈烈。这个地区力量失衡的加剧以及能源运输的争议性问题的凸显,都会促使太平洋地区成为备受关注的地缘政治断层。

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棋局

20世纪后50年的多数时间里,苏联控制了从德国到太平洋,向南延伸到高加索和印度的亚欧大陆。苏联解体后,其西部边界向东缩减了近1 000公里,从西德边界移到俄罗斯与白俄罗斯的边界。南部边界从印度向北退回了1 000公里,至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边界。俄罗斯也被迫从土耳其边界向北退至北高加索地区。俄罗斯为了稳固在高加索地区的统治,不断与车臣武装分子激战。与几个世纪以前相比,俄罗斯边界已经东扩了很多。特别是在冷战时期,它西扩的势力范围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在未来的几十年,俄罗斯东西边境线的势力范围将会确定下来。

苏联在20世纪末解体后,外国势力纷纷涌入俄罗斯,在这里攫取经济利益,使其一度陷入混乱和贫穷的泥淖。俄罗斯迅速行动,尽可能地将原俄罗斯帝国纳入自己的版图。东欧成为北约和欧盟成员,波罗的海各国也纷纷投靠北约。美国与高加索地区的格鲁吉亚以及其他许多中亚的“斯坦”国家建立了密切关系。尤其是在“9·11”事件之后,俄罗斯允许美国军队进驻中亚,插手阿富汗战争。更值得关注的是,乌克兰逐渐疏远俄罗斯,转而投靠美国,这可称之为俄罗斯历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2004年12月到2005年1月发生在乌克兰的“橙色革命”是后冷战世界结束的一个时机。俄罗斯将此看做美国拉拢乌克兰投靠北约的一次尝试,俄罗斯分裂的帷幕由此拉开。坦率地讲,俄罗斯的想法不无道理。

如果西方国家成功控制乌克兰,俄罗斯就失去了重要的防卫屏障。它与白俄罗斯的南部边界,以及它西南部的边界都将处于不设防的危险境地。此外,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西的距离仅约为400英里,这也将成为俄罗斯掌控高加索地区战略部署的一个缺口。由此,我们可以断定,俄罗斯很可能会失去控制高加索地区的能力,并且不得不从车臣进一步北撤,进而放弃自己的部分联邦成员。这样的话,俄罗斯的南部侧翼也会变得不堪一击。如若俄罗斯不能重整旗鼓,夺回俄罗斯帝国时期的版图,那么它将会继续分裂。

当俄罗斯的分裂事态达到一定的程度,必将在亚欧大陆引起混乱。正如我们已经知晓的,美国对这些事态的发展不会有任何异议,它一直将分裂亚欧大陆并加强对海洋的控制视为重大战略。因此,美国完全有理由支持这一进程,而俄罗斯会坚决制止。

在俄罗斯认定美国会进一步使事态恶化之后,莫斯科政府就着手恢复以前的策略,重申苏联的影响范围。它的影响力会在乌克兰事件上偃旗息鼓,但在中亚、高加索以及西部的波罗的海和东欧,却日渐高涨。未来几十年(大约到2020年),俄罗斯将会把主要精力投放在重建俄罗斯联邦和重振本国在这一区域的声威上。

有趣的是,地缘政治形式的转变总是与经济状况的转变紧密相连。俄罗斯前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认为俄罗斯更多的是一个重要的原材料和能源出口大国(特别是天然气),而非一个工业化国家。他致力于将能源产业置于国家的监管之下,即使和石油公司合作,也不会允许外国利益集团分羹。他确立以出口为导向的发展策略,尤其注重对欧洲市场的拓展。居高不下的能源价格维持了俄罗斯国内经济的稳定,但普京不会将他的努力仅限于能源产业。他同时也将寻求对国内农业、木材、黄金、珠宝以及其他原材料进行投资的机遇。他正引导俄罗斯从一个赤贫的灾难性国家转变为一个虽然贫穷但是多产的国家。普京同时赋予了俄罗斯挟制欧洲的杀手锏——天然气管道的阀门。

俄罗斯正在重回它原有的边界。它正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中亚,只要假以时日便会在此取得成功,但它在更加关键的高加索地区将会颇费周折。俄罗斯人不打算让任何一个联邦分离出去。因此,在恢复影响范围的过程中,俄罗斯必将在未来10年内与美国和这个地区的其他国家发生冲突。

但在所有的可能性中,真正的摩擦点将集中到俄罗斯的西部边境。白俄罗斯将与俄罗斯结盟。在所有苏联加盟共和国中,白俄罗斯实施的经济和政治改革较少,它对于任何愿意重建苏联的志同道合者都很感兴趣。在以某种方式与俄罗斯建立联结之后,白俄罗斯将使俄罗斯的势力范围重新恢复到苏联时期的边界。

从波罗的海到南部罗马尼亚边境的这片区域,历史上一直是不稳定和冲突频发的地方。北部是一条从比利牛斯山脉延伸至圣彼得堡的狭长平原。这里曾爆发过几次欧洲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也是拿破仑和希特勒入侵俄罗斯的必经之路。这里没有什么天然屏障,因此,俄罗斯人必须尽可能地向西扩展势力范围,创造一个缓冲区。“二战”后,他们一度将边界推进到这块平原上的德国中部地区。今天他们虽然已经向东回撤,但必定还会卷土重来,而且尽可能地向西扩展。这就意味着像以前一样,波罗的海各国及波兰仍然是俄罗斯亟待解决的问题。

限制俄罗斯的影响力势必会引发一些争议。美国以及苏联加盟共和国都不希望俄罗斯走太远。波罗的海各国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再次被纳入俄罗斯的统治范围,北欧平原南部各国也是如此。苏联的卫星国,尤其是波兰、匈牙利和罗马尼亚都很清楚,若俄罗斯重新将边界推至它们的边境,不知将会给它们的安全带来怎样的威胁。这些国家现在已经加入北约,它们的利益必然会影响到欧美的利益。问题是这条边界线会延伸到俄罗斯西部的哪一个区域。这一直是个历史问题,在过去几百年,它也是欧洲面临的一个主要挑战。

未来10年,俄罗斯虽不会成为一个全球性的大国,但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主要的区域性大国。这意味着它将与欧洲发生冲突,因此,俄罗斯和欧洲的边界将是一条断层线。

走下帝国神坛的欧洲

在走下帝国神坛,并经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仍处于自我调整中,但这种调整能否以和平方式进行仍有待观察。最然欧洲不会再出现帝国,但这不代表欧洲内部从此没有战争。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欧洲究竟是一座死火山,还是暂时处于休眠期。欧元区的GDP总规模超过14万亿美元,比美国还高出1万亿美元。一个如此富饶多产的地区理论上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不是绝对的。

将欧洲当做一个单一实体来谈论是不合乎逻辑的。虽然有欧洲联盟,但这个地区仍不能被视作一个单一的实体。欧洲是由一系列独立自主和争强好胜的国家组成的。这个总的实体被称做欧洲,但相比于单一欧洲,三个欧洲的说法更加合理(我们从这份名单中剔除俄罗斯和其他苏联成员国,尽管它们也属于欧洲,但与欧洲相比,它们拥有完全不同的特性)。

大西洋欧洲:这些国家地处大西洋和北海沿岸,它们是过去500年欧洲帝国的主要力量。

中欧:主要是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直到19世纪末才以现代单一民族国家的面貌出现,而正是它们过分强调自身的国家利益才酿成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大错。

东欧:这些国家主要分布在波罗的海到黑海的广大区域,它们在“二战”中被苏联军队占领,“二战”结束之后,这些国家才慢慢发展出现在的国家认同。

20世纪前50年,大西洋沿岸的欧洲是世界帝国的核心,中欧是后来者和挑战者,而东欧则是受害者。两次世界大战让这里四分五裂,欧洲面临着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德国在欧洲体系中的身份是什么。德国从大西洋沿岸欧洲创建的帝国体系中挣脱出来,转而颠覆这个体系,并维护自己的统治。“二战”最终以德国被粉碎、分裂以及占领而告终,这个国家的东部被苏联占领,西部则被英国、法国和美国分割。

迫于苏联的压力,西德极其依赖美国和它的北约盟友。创建一支德国军队显然又会引发一系列问题。若两次世界大战爆发都源自德国的力量壮大。如果德国的实力提升,那么我们又该如何阻止第三次欧洲战争呢?答案在于德国军队与北约的整合——从本质上将其置于美国的号令之下,但更宏观的答案在于统一后的德国作为一个整体融入欧洲的程度。 [2]

20世纪50年代,北约建立之后,欧洲经济共同体也诞生了。而从这个共同体衍生出来的欧盟则是一个在精神上处于分裂状态的实体,它创建的初衷是在保证主权独立的前提下,组建一个欧洲经济的共同体,同时它也被视为欧洲组建一个拥有欧洲中央政府、议会和专业的民事委员会的联邦国家的序幕。中央政府管辖欧洲联邦,统筹国防和外交事务,各国独立处理其内部地方事务。

欧洲尚未实现这个目标。它虽然已经创建了一个自由贸易区和一种欧洲单一货币(自由贸易区内的一些成员国使用这种货币,另一些成员国则依旧使用自己原有的货币),但还没有创建自己的宪法。欧洲各国各自拥有主权,并未形成一体化的防御和外交政策。对外防御策略,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掌控在北约手中的。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北约成员都是欧盟成员(很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美国)。苏联解体之后,东欧的单个国家也被允许加入北约和欧盟。

总之,后冷战时代的欧洲有些混乱,要打破其内部极为复杂而又模棱两可的历史关系不太可能。鉴于欧洲历史,这种混乱一般会引发战争,但欧洲(除了前南斯拉夫外)已经没有精力应付战争,也没有欲望制造混乱,而且毫无疑问,它们也不希望发生冲突。欧洲心理的转变历程是独特的。在1945年之前的几个世纪里,屠杀和战争在欧洲司空见惯,而在1945年之后,即使是欧洲现行体制引发的混乱也仅局限于口舌之争,并未引起大的冲突。

在欧盟的表皮底下,旧的欧洲民族主义虽然并不活跃,但是依然在坚守阵地。这可以在欧盟内部的经济谈判中窥出端倪。例如,法国坚持保护本国农民免遭过度竞争,如果之前签署的协议会导致贸易逆差,法国就不愿意遵守协议的规定。因此,从地缘政治的背景来看,欧洲还没有成为一个统一的跨越国界的实体。

基于上述原因, 将欧洲当做一个单一实体来谈论(就像谈论美国或者中国那样)是不切实际的。它只是一些单一民族国家的联合体,而且仍然在经受“二战”、冷战以及失去帝国权杖后的落寞。这些民族极度狭隘,它们都是以本国利益为出发点,来决定地缘政治行动。在这里,最基本的交流活动不是发生在欧洲和世界其他国家之间,而是发生在欧洲内部的各个国家之间。从这点来看,欧洲国家的行为更像拉美等国而非世界强国。在拉丁美洲,巴西和阿根廷的大部分精力花费在改善彼此的关系上,因为它们清楚自己对世界事务的影响力是有限的。

剪不断,理还乱:俄罗斯与欧洲的历史纠葛

俄罗斯是欧洲面临的最直接的战略威胁。俄罗斯的兴趣不是占领欧洲,而是重新夺回苏联的控制区域。在俄罗斯看来,这不仅是重建小范围影响力的一次有益尝试,而且就其本质而言也是一项防御策略。可是,这项防御性策略也将直接影响波罗的海沿岸的三个国家,它们现在已经是欧盟的一员了。

很明显,东欧想要阻止俄罗斯的复兴。现实问题是,欧洲其他国家会对此作何反应,尤其是德国。它现在是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一个缓冲区,这样一个安全的位置,使它能够腾出精力专注于国内经济和社会事务。此外,“二战”的“包袱”仍然沉重地压在德国肩上,因此,德国人更愿意作为一体化的欧洲的一员参与行动,而不愿单独行动,但是德国的状态是无法预测的。考虑到自身所处的地缘政治位置,它已经认识到过分强调国家利益的巨大危害。1914年和1939年,德国试图果断地回应来自地缘政治的威胁,但是每一次的努力都以灾难性的失败告终。德国分析后认为:在大范围的联合行动之外独自参与政治军事冲突行动,会面临巨大的危险。大西洋沿岸的欧洲各国将德国看做是应对俄罗斯的缓冲区,也不在乎波罗的海地区的局势。所以,它们不会加入德国所需的反俄联盟当中。大西洋欧洲国家不会与德国联合阻止俄罗斯势力的扩张,所以俄罗斯将再度西进。

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德国意识到,俄罗斯统治波罗的海国家会令波兰面临极大的危险。德国将波兰看做是本国国家安全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因此会主动采取一系列有力措施,旨在通过保护波罗的海保护波兰。德国和俄罗斯都不会轻易放弃该区域。因此,为了增加自身在波兰和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影响力,德国会与俄罗斯进行大范围的对抗。

德国必将与好战的过去决裂,而且将与欧洲其他国家分道扬镳。当欧洲国家极力置身事外的时候,德国将卷入到传统的政治力量冲突当中,在此期间,其行动效果和潜在国力都将上升,而它的心态也将随之发生改变。一夜之间,统一的德国将再现欧洲,德国也将一改其防御性姿态变得越来越有进攻性。

当然,这种状况出现的概率很低。但是,事态的演变也有可能会让德国重蹈覆辙。它再次将俄罗斯视作大敌,将波兰和东欧视作自己势力范围的一部分,为了保护它们而与俄罗斯对抗。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取决于俄罗斯行动的激进程度,波罗的海国家顽强抵抗的程度,波兰愿意承担风险的程度以及美国插手这件事情的程度,但最终还是取决于德国国内的政治决策。

就内部而言,欧洲还是比较迟钝的,它仍未从丢失帝国权杖的冲击中苏醒过来,但外部力量(比如伊斯兰移民的进入或者俄罗斯试图重建帝国)可能会以不同方式使这条年老的断层再度蠢蠢欲动。 [3]

谁将成为穆斯林世界的领头羊?

我们已经从整体上将穆斯林世界作为一条断层讨论过了。虽然当前的危机已暂时解除,但是穆斯林世界依然动荡不安。虽然这种不稳定还不会导致穆斯林世界的暴动,但是它确实增大了穆斯林世界单一国家利用这种动荡不安的可能性,它们利用其他国家的软弱强调自己作为区域强国的可能。全球最大的穆斯林国家印度尼西亚不可能担当这个角色。巴基斯坦是穆斯林世界第二大国家,且拥有核力量,但它处在西部阿富汗、北部俄罗斯、中国,以及东部印度等国的包围圈之中,没有任何地理优势,因此它也不可能崛起成为穆斯林世界的领头羊。

除了印度尼西亚和巴基斯坦之外,世界上还有三个主要的穆斯林国家。最大的就是埃及,它有8 000万人口;土耳其以7 100万人口位居第二;拥有6 500万人的伊朗居于第三。

从经济上看,土耳其的GDP达到6 600亿美元,它是全球第17大经济体;伊朗的GDP达到3 000亿美元,位居全球第29位;埃及凭借1 250亿美元的GDP,位居全球第52位。在过去5年中,土耳其GDP的年平均增速在5%~8%之间,在全球大国中,是持续增速最快的国家之一。与此同时,伊朗和埃及过去5年间只有2年经济衰退,其余3年经济增速均超过6%。这两个国家也处于高速增长期,但它们经济发展的起点远低于土耳其。在欧洲,土耳其是第7大经济体,而且增速惊人。

不过,经济规模不见得决定一切。从地缘政治方面来说,伊朗似乎是这几个国家中最好战的一个,但这也恰恰是它的软肋。为了使自己的政权免受美国、逊尼派穆斯林以及反伊朗阿拉伯国家(伊朗不是阿拉伯国家)的侵袭,伊朗常常过早地表明其坚定立场。在这个过程中,伊朗吸引了美国的注意力,后者不可避免地将伊朗看做是危险国家。

伊朗在波斯湾和伊拉克有利益关联,因此它不可避免地与美国这样的国家发生冲突。这意味着伊朗必须分神防御,保护本国免受美国的攻击,然而此时正是伊朗经济需要高速发展,提升自身区域地位的关键时期。这件事情最坏的结果就是触怒美国。美国可能会发出摧毁伊朗的严正警告。伊朗可能还没有为成为区域强国做好准备,因为它常常过早地消耗了自己的力量。要成为一个区域强国,伊朗每一步的行动自然都会受到世界强国的关注,因此这个过程可说是举步维艰。

地理位置也是一个问题。伊朗处于穆斯林世界的边缘,它的东部是阿富汗,那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源。若伊朗打算北扩,那就会与俄罗斯的利益相悖;向西部的伊拉克扩张确实可行,但这又会令伊朗陷入泥潭,成为阿拉伯国家及美国关注的焦点。因此提升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轻举妄动都会得不偿失。 [4]

埃及是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国家,而且传统上一直是这个世界的领头羊。在纳赛尔的领导下,埃及在成为阿拉伯世界领导者的道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不过,阿拉伯世界已经深深地陷入分裂状态,埃及也在设法与这个世界的主要角色之一的沙特阿拉伯划清界限。在1978年与以色列签署《戴维营协议》之后,埃及就中止了扩张的步伐。不管怎么说,它已经不战而败了。考虑到它的经济状况,相对孤立的地理位置以及该国狭隘的胸襟,可以预测,埃及在将来很难成为一个地区性大国,它也不可能依附任何国家,不管是土耳其、美国还是俄罗斯。在过去几个世纪,它的命运一直如此。

土耳其的情况则大不相同。这个国家不仅仅是个主要现代经济体,而且截至目前,它还是穆斯林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其经济规模远大于伊朗,也许还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现代化的经济体。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战略位置上,它坐落于欧洲、中东和俄罗斯之间。

土耳其并没有与世隔绝,或者被缚住手脚。在战略位置上,它有多重方向可以自由行动。最重要的是,它并不是美国利益的挑战者,因此也就不会时常遭受美国的打压。这意味着它不用浪费资源抵制美国。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前提下,它很可能崛起,成为穆斯林世界的主导力量。 [5]

对于“一战”前土耳其把持世界主要帝国皇位,人们一定记忆犹新。在帝国坍塌之后,土耳其成为一个政教分离的穆斯林国家。1918年之前,它是全球最强大的穆斯林国家。土耳其帝国在14~16世纪步入鼎盛时期,国力极其强盛。

16世纪,土耳其成为统治地中海的强国,不仅控制了北非和地中海东岸,而且还统治了东南欧、高加索地区以及阿拉伯半岛。

土耳其社会内部错综复杂,既有受到军事力量庇护的政治体制,又有逐渐成长壮大的穆斯林运动,最终哪一股力量会成为主导,现在定论还为时过早,但是当我们审视美国入侵之后伊斯兰世界的残骸,并考虑这个地区哪个国家值得认真对待时,答案似乎显而易见,这个国家必须是美国的盟友、该地区最大的经济体——土耳其。

身处潜在断层线的墨西哥

如果有人在1950年宣称半个世纪之后,日本和德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具经济活力的国家。听者可能一笑置之。如果你在1970年断言,到2007年,中国将成为全球第4大经济体。那么听者也一定嗤之以鼻。但是与在1800年预言美国到1900年将成为世界强国相比,前两者远没有这个好笑。世界在变,一切不可预知的事情都将成为可能。

在2007年,墨西哥就已经是全球第15大经济体,紧随澳大利亚。当然,墨西哥的人均收入排名要低一些。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统计,墨西哥的年人均收入约为1.2万美元,全球排名第60位,与土耳其不相上下,略胜于中国。单就这点而言,它毫无疑问也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国家。

人均收入固然非常重要,但是经济总量对于衡量国家实力来说尤为关键。贫穷是个问题,但是经济规模也决定了一个国家在军事和相关事务上的资源投入比例。苏联和中国的人均收入都较低,但两国经济规模成就了它们的大国地位。事实上,在历史上,不管贫穷与否,庞大的经济规模加上人口数量足以让一个国家受到重视。

墨西哥1950年的总人口约为2 700万,之后50年,增加到1亿,到2005年,这一数字已经升至1.07亿。联合国预计,到2050年,这个国家的人口将在1.14亿至1.39亿之间,而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此,在过去50年大约增长了3倍之后,墨西哥的人口数量将在未来50年基本保持稳定,这样可以保证它有充足的劳动力。这是一个优势。因此,墨西哥在人口方面不是一个小国。当然,由于毒品和商业垄断的肆虐,它也无疑是一个不稳定的国家,但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全球还有许多像墨西哥这样的国家,但我们却不能给它们贴上地缘政治断层线的标签。从根本上来说,墨西哥与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如巴西和印度)都不相同。它地处北美,我们之前已经论述过,这个地区目前是国际体系的重心所在。墨西哥也同时濒临大西洋和太平洋,还与美国共守着一段距离很长而态势紧张的边界。为了争夺北美霸权,它与美国也发生过大战,但以失败告终。墨西哥的社会和经济与美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的战略位置和逐渐提升的国际地位让它成为一条潜在的断层线。

为了理解断层的本质,我们先简单了解一下边缘地带的概念。在两个毗邻的国家之间,通常都会有一块纷争地,它被两个国家轮番操控。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就成为一个烙上了双边国家的民族和文化特点的区域。例如,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处法德两国之间,它们都存在独特的混合文化,这里的居民也有着不同的国家归属。他们讲法语、德语和一种混合方言。现在这一区域归法国管辖,但是不管哪一方管理该区域,它都是一个拥有两种文化氛围,充满潜在紧张态势的边缘地带。全球存在很多这样的边缘地带,像北爱尔兰,它是英国和爱尔兰之间的边缘地带,克什米尔也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边缘地带;还有俄罗斯和波兰的边界;塞尔维亚和阿尔巴尼亚之间的边缘地带科索沃;以及法国、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边界。这些都是存在不同紧张程度的边缘地带。

美国和墨西哥之间也存在一个边缘地带,这里居住着拥有共同混合文化的墨西哥人和美国人。这个边缘地带紧靠双方的官方分界线。在这里,属于美国的一边与美国其他地方不尽相同,属于墨西哥的一边也与墨西哥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和世界其他边缘地带一样,这里也有其自身的独特性:美墨边界线两边的墨西哥人和美国人都与自己的国家交往密切。在经济和文化融合的表象之下,边缘地带永远都存在政治紧张气氛,而这一点在美墨边境的边缘地带尤为显著,因为墨西哥人在不断涌入边缘地带,穿过边境,进入美国,但是美国人南下移民墨西哥的现象倒很少发生。

全球许多边缘地带的归属权都多次易主,但截至目前,美墨边境边缘地带的归属权仅仅更换过一次。

墨西哥北部逐渐被纳入美国,这一进程始于得克萨斯的暴动,并在1846~1848年的美墨战争期间达到顶峰。它构成了今天的美国西南部诸州。两国的边境被确定在里奥格兰德河,后来在西部进行调整之后又将美国亚利桑那州南部包括进来。墨西哥当地的土著居民并未被强行迁出,墨西哥人也在不断进入这块地方,而后来,这里的大部分地区都被从美国东部迁居而来的人占据了。在20世纪后50年,墨西哥开始了另一波进入边缘地带和美国纵深区域的人口迁徙运动。这进一步使这个地方的人口组成复杂化了。

我们可以对传统的移民和进入边缘地带的人口流动加以区别。当来自其他国家或地区的移民群体移入另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接受了新的文化和经济的冲击,其后代也深受这些主流文化和经济的吸引。进入一个边缘地带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后者相当于是祖国的延伸,它并没有与祖国彻底分离。边界只是一个政治分界线,而非文化和经济分界线,进入这个地方的人与自己的国家也相隔不远。他们在物质上仍紧密相连,其归属感复杂而多变。

进入边缘地带的墨西哥人与定居芝加哥的墨西哥人在行动上存在很大的差别。后者更像是传统上的移民,而迁居边缘地带的墨西哥人潜意识里可能会认为自己是居住在国内一块被占领的区域,而非国外,这与定居得克萨斯的美国人在革命前看待自己身份的方式没有差别。

在一定时间点上,边缘地带的情况将简单地转化为军事和政治势力问题。边缘地带属于强势的一方,而力量的强弱又将取决于双方的陆军力量。自1848年以来,美墨的政治边界就一直由超级大国美国来划定。人口可以流动,走私也时常发生,但政治边界只能由军事力量来划定。

到本世纪末,美墨当前边界的状况会一直维持两个世纪。墨西哥的国力可能会再次复兴,而在美国这边,边缘地带的人口流动可能会非常频繁,以至于其政治边界可能将难以为继。到本世纪末,墨西哥很可能已经不再是全球第15大经济体,而是进入到前10位。更令人称奇的是,美墨之间的自由贸易给墨西哥的经济发展提供了帮助。那些经济规模巨大、暂时位居墨西哥之上的许多欧洲国家其实已面临严峻的人口问题。 [6]考虑到美墨边境冲突的潜在可能性,毫无疑问,这条断层线必须引起重视。

谁将更有力地挑战美国?

如果我们寻找美国和伊斯兰圣战者之间战争结束后的新挑战者,那么有两个地区需要关注。墨西哥和土耳其显然还未准备好担当全球性大国的重责,而欧洲也将保持与世隔绝和四分五裂的状态(它将对国际重大事件做出反应,但不会是这些事件的发起者)。这样的话,全球就只剩下两条断层线——太平洋盆地和亚欧大陆,而且如果放在2020年的背景下,这意味着有两个国家可能会有突出的表现:中国和俄罗斯。还有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是日本,但时间远在2020年之后,而且这个国家的行动将严重依赖于中国。因此,我们需要细心查看中国和俄罗斯的地缘政治态势,以预测哪个国家将率先发起挑战,并在未来10年对美国构成威胁。

从地缘政治方面来看,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所谓的“系统性”冲突。冷战是个系统性冲突,它使得全球两个主要大国互相对抗,而它们对抗的方式则界定了整个国际体系。世界上还存在其他冲突,但其中大多数都被卷进主要冲突的漩涡。因此,从阿拉伯和以色列的冲突到智利国内的政治问题,再到刚果独立,一切都被卷进冷战,并且被冷战所左右。两次世界大战也是系统性冲突。

根据定义,系统性冲突必须在冲突发生时有全球性大国参与其中。因此,它必须包括美国。进一步说,美国对任何主要冲突都不能置身事外。如果俄罗斯和中国互相对抗,美国几乎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或保持中立。对抗的结果对美国意义重大,而且在没有美国会置身事外的承诺的情况下,中俄双方不可能开战。美国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与其中任何一个国家结盟都意味着另一个国家的失败。

中国和俄罗斯,哪个国家更可能将自己置于与美国的冲突之中?参照一下美国的宏图大略,它并不倾向于引发冲突,除非有好战的区域性大国要致力于提升自己的安全等级,对美国分裂亚欧大陆的利益构成了威胁。因此,放眼未来几十年,我们需要将阐述重点放在中国和俄罗斯。我们就从中国——这个人人都相当关注的国家开始。

注释

[1]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35~136.

亚洲的概念是由西方海权国家创立的,始于16世纪之初的葡萄牙,并在冷战期间被分割成许多单独的区域。但在20世纪70年代,随着自由经济热潮席卷东亚,“太平洋盆地”(Pacifc Basin)这个新的大型区域形成了,在此基础上亚洲地图回归其整体性。这种经济成功的故事之所以成为可能,绝非仅仅是以武力相威胁的结果;相反,正是因为军事霸主美国的存在,才保证了亚洲的地区和平。现在,随着亚洲重返单一的有机整体,美国的力量正在慢慢后撤,而中国、印度和其他本土国家的军事实力随之上升。随着区域次单元逐渐崩溃,亚洲变得越来越大;又因为人口规模和导弹射程不断扩大,它越来越令人感到恐惧。武器装备在逐渐累积,同时却没有伴随联盟结构,这样一个亚洲,愈加显得不稳定。

[2]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8~20.

如果我们抽丝剥茧地深入到两次世界大战的逻辑核心,就会发现其本质是关于德国是否能够主宰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带;而冷战的本质则是苏联如何主宰东欧,那里正处于麦金德心脏地带的西部边缘。这里所指的东欧包括在其势力范围内的东德,历史上的普鲁士正是为了领土的需要进行同样的东扩,最终奔向“心脏地带”;而西德则成为北约海洋联盟的一部分,以天主教为精神依托,借助其雄厚的工业力量和商业头脑,向北海和大西洋挺进。

冷战时期,美国著名的地理学者索罗·B.科恩(Saul B. Cohen)指出,“划分东德与西德的边境区,正是历史上最古老的一个区域”,中世纪区分法兰克和斯拉夫部落的分界线正在这里。换句话说,东西德之间的边境,几乎不是人为划定的。科恩认为,西德“反映的是海上欧洲”,而东德属于“陆权王国”,他因此支持德国分裂,认为“它在地缘政治上是合理的,在战略上是必要的”,因为它是欧洲中心连年战斗间的稳定地带。

麦金德在1919年也预见性地写道:“贯穿德国的分界线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我们可以借此从战略意义上,把大陆地带与海洋地带划分开来。”柏林的一分为二,本质上是人为的,而对于德国的分裂,人为的成分则相对较少。

科恩把中欧称为“单纯的地理概念,却缺乏地缘政治的实质”。按照这个逻辑,德国的统一,不会导致中欧的浴火重生,反而会导致欧洲重燃战火。由此推理,对于欧亚大陆中心地带而言,德国的钟摆朝向何方,意义非同小可。如果向东倒向俄罗斯,将会对波兰、匈牙利和其他前苏联卫星国产生巨大的影响;如果是向西倒向英美,是否会为这两个海洋大国提供胜利的契机?这一点我们尚不知晓。在冷战后的早期阶段,科恩和其他学者都未能准确地预见今天统一德国“处于停摆化”的情况。如今的德国“厌恶军事解决方案”,同时保留着深厚的文化水准,这在未来可能成为有助于欧洲大陆稳定的积极砝码,也可能成为使这个大陆重陷动荡的原因。

德国作为强权国家之一,一直占据着欧洲的中心。因此,德国人总是表现出强烈的地理意识和敏锐的战略观,并将其视为一种生存保障机制。目前,德国人亟须完成的正是超越一时持有的准和平主义观念,恢复其敏锐特性。一个统一而自由的德国难道不可以成为一种平衡力量吗?有德国横贯于大西洋和欧亚大陆心脏地带之间,为“中欧文化”提出大胆的新诠释,是否可以使中欧的概念成为调节地缘政治的整流器呢?果真如此,加顿·阿什等人的理论将得以印证,他们也将享有超过麦金德和科恩的声誉。

[3]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15~116.

也许,斯皮克曼最有说服力的观点是对欧洲的观察。他反对德国或苏联统治欧洲,也反对在任何情况下实现一个统一的欧洲。他更倾向于在欧洲国家之间形成权力平衡,认为这比欧洲联邦(即便是通过和平民主的方式实现的)更有利于维护美国的利益。他写道,一个“欧洲联邦……有可能凝聚力量,彻底改变我们对于大西洋地区的重要性,并大大削弱我们在西半球的地位。”目前欧盟仍处于发展中阶段,各个强国的国家领导人虽加强相互协调,并建立了单一货币区,但仍奉行各自独立的外交政策;要评判斯皮克曼的预测是否准确,还为时过早。然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欧洲越是统一,与美国的关系就越是紧张。一个拥有武装部队并奉行单一外交政策的真正意义上的欧洲超大国,将是美国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甚至可能成为在南美洲南部的“等距离区”占主导地位的外部力量。

[4]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263~276.

伊朗其国近乎浑然天成。其神职政权内部的激烈竞争,倒也体现一种更高的制度化水平,比该地区除以色列和土耳其以外的任何地方都要高。正如中东对于非洲和欧亚大陆来说是一个四边形,对于世界岛而言,伊朗就是中东的万向节。麦金德的枢纽不应在中亚土地上,而应向南转移到伊朗高原。这样,伊朗正日益受到中国和印度的青睐也就毫不奇怪了,其海军甚至可以在21世纪的某个时间与美国海军分享欧亚海上通道的优势。虽然伊朗在面积和人口上远不及以上两个大国以及俄罗斯或欧洲,但因为它处于关键的地理位置,在人口、资源和能源方面也十分重要,因此是地缘政治的根本。

伊朗当下的广泛影响力主要在于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公开挑战。除此之外,我们看不出它还有什么魅力,其辉煌文化如此浪费着实可惜。除非某一天其政权自由开放,或者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诞生一个民主化或准民主化的新伊朗,它才可能凭借地理优势,激发起阿拉伯世界和中亚穆斯林千百万同胞的能量。

再来看1979年巴列维的倒台。亨利·基辛格曾经告诉我,20世纪70年代末伊朗发生反对国王巴列维的叛乱,如果当时卡特政府能更好地处理,国王有可能保住,伊朗现在会像韩国一样成为充满活力的准民主体制,尽管偶尔与美国有不痛不痒的摩擦,但基本上算是一个盟友。在他看来,当时的巴列维政权是能够改革的,尤其是苏联的民主动荡十年后才发生。虽然基辛格对吉米·卡特总统的指责可能过于轻率,但是由此提出伊朗革命不同结果的可能性,仍然耐人寻味。谁说不是呢?20世纪90年代我走遍了伊朗,最近又刚从埃及回来,前者反美和反以色列的情绪其实比后者要小得多,对此我心知肚明。其实,伊朗与犹太人的关系从古代一直到巴列维王朝都还是良性的,对于伊朗人来说,仍有许多希望和可能性。

再来看看“9·11”恐怖袭击给美国提供的机会。袭击发生后,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和时任总统的穆罕默德·哈塔米毫不含糊地谴责逊尼派基地组织的恐怖主义,伊朗人在德黑兰街头组织为受害者守夜的活动,而其他阿拉伯世界的民众却在为攻击欢呼。当年晚些时候,美国组织联军打击塔利班,伊朗亦为其提供帮助。2003年春天巴格达陷落后,伊朗提出举行实质性谈判。这都说明,在现今时段,历史没有必要像以前一样发展。其他结果也是可能的。

伊朗丰富的文化、辽阔的地域、丰富多彩的城市,与中国和印度一样自成一体,其未来必将取决于政治和社会条件,最关键的节点就是伊拉克。伊拉克的历史和地理与伊朗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国家能与其相比。此外,德黑兰若采用更自由的制度,将激发伊朗文化的连续性,既无愧于老波斯帝国的光彩,又不再受神职人员的约束。一个更自由的伊朗,将拥有为数众多的库尔德人、阿塞拜疆人、土库曼人,以及北部等地的其他少数民族,也有可能随着中央集权的解散,民族的边缘地带将脱离德黑兰的轨道,渐行渐远。伊朗并非一个单纯的国家,而是一个形状不定的跨国家帝国。其真实大小与任何正式指定的版图总不相符。今天的伊朗西北部是库尔德和阿塞拜疆土耳其人居住区,而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西边的一部分在文化和语言上与伊朗国家更为兼容。伊朗回归的最终目标,可能正是这种国无定形,正像帕提亚帝国一样,伊斯兰极端主义浪潮和毛拉政权的合法性将日益式微。

[5]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280~284.

像伊朗一样,土耳其自成关键地区,并按顺时针依次影响巴尔干、黑海、乌克兰和俄罗斯南部、高加索和中东阿拉伯国家。战略家乔治·弗里德曼写道,与阿拉伯世界相比,土耳其“是混乱中的稳定平台”。虽然影响周边的所有地方,但土耳其作为大陆桥夹在两个海洋中间,南有地中海,北有黑海,从这一点来讲,它实际上是一个岛国。无法与干旱陆地连接,使土耳其在地理方面不能像伊朗那样成为影响其邻国的关键。它在西部巴尔干地区的影响力和南部对叙利亚与美索不达米亚的影响,主要是经济上的。在南斯拉夫,它最近已参与冲突后的调解进程,只有在高加索地区,特别是阿塞拜疆,因其语言非常接近土耳其语,土耳其的外交影响力可以极大地影响其日常政治。

土耳其控制着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源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地理优势,赋予它控制叙利亚和伊拉克水源命脉的能力。当然,如果土耳其真的切断其水源,就从事实上构成一种战争行为,因此土耳其必须小心使用这一优势。为了满足自身农业发展的需要,土耳其有可能将河流改道或从上游拦截水流,而中下游国家对水流减少的可能性的担心,使土耳其在阿拉伯政治局势中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事实上,多年以来,土耳其一直希望加入欧洲联盟,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我曾多次访问该国,土耳其官员明确指出这是他们的既定方向。但从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现实看来,土耳其可能永远不会成为欧盟的正式成员,理由看起来很牵强,源于充满腐朽气的地理和文化宿命论:尽管土耳其是一个民主国家,是北约的成员,但它也是穆斯林国家,因此人家欧洲不要。入欧盟被拒,对土耳其政体是极大的冲击。更重要的是,它早已与其他社会发展趋势相融合,因此土耳其的历史和地理可能会经历重大调整了。

[6]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323.

汤因比在比较野蛮人和罗马人时写道,在高度发达与不那么发达的社会边界,“天平不会达到稳定的平衡,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向边境上更落后社会的一侧倾斜”。自1940年以来,墨西哥人口已上升超过五倍多,1970年至1995年间几乎翻了一番,1985年至2000年又增长了1/3以上。

墨西哥人口现在是1.11亿,还在以更快的速度增长。不过,美国东海岸精英对墨西哥几乎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墨西哥与美国边境各州,如加利福尼亚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和得克萨斯州之间的生活挑战、大小事件、商业往来、文化互动等,在地理上远离东海岸精英的关注视野,他们的关注点集中在更广阔的外部世界,以及美国在那里的地位。也许在精英的想象力范围中,墨西哥的位置远远低于以色列或者中国,甚至不如印度。然而,墨西哥比任何其他国家更可能影响美国的命运。墨西哥与美国和加拿大一起,构成麦金德“世界岛”周围最关键的大陆卫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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