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往日雄风早已不在,但“北极熊”从未停止过对大国梦的执着。以“能源出口”为导向的经济增长模式犹如一把双刃剑,使得俄罗斯在与西方大国的对决中难免伤及自身。面对美国撑腰的格鲁吉亚和土耳其的步步紧逼,“北极熊”欲重新控制高加索地区显得尤为乏力。纵然俄罗斯在中亚地区暂时性的收复了失地,但北约的东扩犹如一把匕首,已经直插其心脏。面对复杂的国际及地区局势,未来强人普京带领下的俄罗斯将如何继续走下去?
在地缘政治学中,许多重大冲突周而复始地上演。例如,法国和德国之间、波兰和俄罗斯之间的多次战争。当一场战争无法解决某个潜在的地缘政治事件时,战争就会持续不断,直至此事尘埃落定。就算战争没有继续,双方之间也会呈现持续紧张的态势,出现一系列的冲突。这些重大的冲突深植于现实之中,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一个世纪以前,巴尔干半岛的地缘政治问题所引发的频繁战争就很能说明问题。
俄罗斯地处欧洲东部,多次与其他欧洲国家发生冲突。在某种程度上,拿破仑战争、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冷战都涉及俄罗斯的地位以及该国与欧洲其他国家的关系。团结独立的俄罗斯在这些战争中幸存下来或获胜,这对欧洲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巨大挑战,所以俄罗斯和欧洲其他国家的纠纷最终都没有解决。
俄罗斯地域辽阔,人口众多。虽然该国比欧洲其他国家贫穷,但是它拥有两项重要资产——土地和自然资源。正因如此,欧洲强国总是对俄罗斯垂涎三尺,企图东扩以扩大国土面积和增加财富。但是,据历史记载,但凡入侵俄罗斯的欧洲国家都惨遭失败。这些欧洲国家要么被俄罗斯打败,要么就是身心俱疲致使其他战线的战败。俄罗斯偶尔会将它们的权势向西扩张,利用自身的人口和资源优势来威胁整个欧洲。其他国家经常会趁俄罗斯处于衰落时期利用俄罗斯,但不久之后,这些国家就会为低估俄罗斯的实力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冷战是专门针对俄罗斯的。假如苏联解体时,美国、欧洲和中国能给俄罗斯致命一击,那么俄罗斯问题最终也就能够尘埃落定了。但是,欧洲在20世纪末濒临分裂,势力太弱;而当时的中国则没有发展到可以涉足国际政事。另外,“9·11”事件发生后,美国忙于与伊斯兰教徒开战,在对俄策略上举棋不定。美国所采取的行动显然准备不足且有些盲目。事实上,美国所采取的行动仅仅让俄罗斯开始警惕美国对其所造成的潜在威胁,并确保俄罗斯能做出回应。
考虑到俄罗斯依然是个统一的大国且雄心勃勃,俄罗斯的地缘政治问题不久必会卷土重来。这种冲突不会以冷战的方式重演,正如世界大战并非按拿破仑战争的方式重演一样。但它将会回到俄罗斯的根本问题上: 如果俄罗斯是一个统一的国家,那么它的边境在哪,与邻邦是何关系?这个问题将会占据世界史下一个主要阶段——从现在直到2020年。
极力挽回势力范围的俄罗斯如果想要了解俄罗斯的行为及其意图,我们首先需要了解俄罗斯的根本弱点:该国的边境线,尤其是西北边境线。即使在乌克兰受俄罗斯管辖的几个世纪里,以及在白俄罗斯仍属俄罗斯的时期里,俄罗斯北部也没有天然的边境线。俄罗斯中部和南面的边境线固定在喀尔巴阡山脉,北面的边境线远伸至斯洛伐克和波兰的边境,东面的边境线位于普里皮亚特沼泽。由于地处沼泽地带,所以入侵者无法由此通行。但是,俄罗斯北面和喀尔巴阡山脉以东的地区并无坚固的缓冲区保卫俄罗斯本国,或者说,保卫俄罗斯的邻国。
无论俄罗斯的边境线划到哪,俄罗斯北部平原总是很容易受到攻击。这个平原上几乎没有任何重要的天然屏障。虽然俄罗斯于1945年将其西部边境线延伸到德国境内,但是此举并没增强其边境线的稳定性。俄罗斯唯一的自然优势就是其地域广度。俄罗斯西部的边境线向欧洲延伸得越远,入侵者到达莫斯科的时间就越久。因此,俄罗斯总是向西迫近至北欧平原,而欧洲则总是向东挺进。
俄罗斯其他的边境线却不是如此(苏联当时也是这个情况)。俄罗斯现在的大体轮廓源自19世纪末的边境线。俄罗斯南面原本有一个天然的安全边境线。黑海流向高加索山脉,俄罗斯隔着黑海与土耳其和伊朗相望。此外,里海和土库曼斯坦南部的卡拉库姆沙漠对伊朗起了一定的防御作用。
卡拉库姆沙漠沿着阿富汗边境线蔓延,直到喜马拉雅山脉。俄罗斯有些担心阿富汗靠近伊朗的地区,所以可能会向南迫近(俄罗斯之前也曾多次这么做),但是其他国家无法从南面的边境线入侵俄罗斯。单从地图上看,俄罗斯与中国的边境线很长,很容易受到攻击。入侵西伯利亚实际上是不可行的,那是一片辽阔的荒野。中国西部的边境线存在一个潜在的弱点,但不算很严重。因此,除了在欧洲北部面临着地理上的劣势以及强大的欧洲国家所带来的巨大威胁之外,俄罗斯“帝国”是十分安全的。
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开始变得勇敢无畏。1989年,俄罗斯的掌上明珠圣彼得堡距离北约组织的部队约1 000英里;到2008年,此距离缩短为70英里。1989年,莫斯科距离俄罗斯军事界限1 200英里;而现在仅为200英里。乌克兰独立之后,俄罗斯只控制着黑海的一小部分,所以俄罗斯不得不向高加索山脉的最北面迫近。目前,阿富汗暂时被美国占领,而喜马拉雅山脉对俄罗斯所起的保护作用也已消失。事实上,不论哪国军队有意侵略,俄罗斯都毫无还击之力。 [1]
俄罗斯的战略问题在于其幅员辽阔,但交通不便。如果周边国家同时攻打俄罗斯,那么即使俄罗斯兵力充沛,防御的难度还是很大。俄罗斯在调动兵力方面存在困难,不可能在每条阵线上都部署兵力,所以俄罗斯需要保持相当数量的常备军供其重新部署。这种压力会给俄罗斯经济带来巨大的负担,降低它的经济实力,从内部瓦解俄罗斯,这也是苏联解体的主要原因。当然,俄罗斯并非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目前,保卫边疆并非俄罗斯所面临的唯一难题。俄罗斯很清楚地意识到它面临着巨大的人口危机。目前,该国人口约1.45亿,预计2050年人口将减少到9 000万~1.25亿。不久,是否有能力派遣足够的军队来满足它的战略需求将成为俄罗斯面临的主要问题。在国内,与其他民族相比,俄罗斯人口逐年减少带来的巨大压力,迫使该国需尽早开始采取行动。就目前的地理位置来看,俄罗斯的国防安全隐患很大。考虑到俄罗斯人口逐渐减少的趋势,如果在20年之后才开始采取行动则为时已晚,而该国领导人很清楚这点。俄罗斯无需征服整个世界,但必须重新控制该国的护身符——也就是苏联的边境线。
俄罗斯必须设法从根本上解决其在地缘政治、经济以及人口方面的问题,通过工业化让俄罗斯成为现代化国家,赶上欧洲其他国家。但是它并没有完成这一任务。2000年,俄罗斯改变了策略,并没有像在过去几个世纪那样,把重点放在工业发展方面,而是重新成为自然资源的出口商,尤其是能源出口。此外,矿物质、农产品、木材和贵金属也是俄罗斯出口的商品。
把重点从工业发展转向原材料,俄罗斯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是一条对发展中国家而言更为普遍的道路。由于突如其来的能源和商品价格上涨,这一举措不但拯救且巩固了俄罗斯的经济,而且使得该国能够实施它们精心选择的再工业化进程。更重要的是,较之工业生产,自然资源生产所需的劳动力要少得多。所以,即使俄罗斯人口数量正逐年减少,该国的经济基础还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此外,这项举措还增加了俄罗斯在国际体系中的筹码。欧洲对能源的需求非常急迫,而俄罗斯正在修建往欧洲输送天然气的管道,此举不但能帮助欧洲解决能源以及自身的经济问题,而且还能将欧洲置于俄罗斯附庸国的位置 。在整个世界都急需能源的大环境下,俄罗斯的能源出口如同海洛因。一旦某些国家开始从俄罗斯进口能源,就会对此上瘾。俄罗斯已经用天然气来迫使它的邻国屈从于它的意愿。这种权势已经深入欧洲的中心地带,苏联的东欧附庸国和德国都依靠俄罗斯的天然气。俄罗斯在天然气和其他资源的供给方面会给欧洲国家带来相当大的压力。
附庸国也可能是把双刃剑。如果俄罗斯是一个军事弱国,那么它不仅无法给其邻国造成压力,而且反而会被它的邻国侵占。所以,俄罗斯必须恢复它的军事力量。富裕但软弱对一个国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俄罗斯必须有能力保卫自身拥有的自然资源,并以此来影响国际大环境。
在未来的10年里,俄罗斯将会日益富裕(至少和过去相比),但地理上却缺乏安全性,所以俄罗斯需要用财富来增强军事力量以保护自身利益,建立缓冲区以保卫国土不受他国侵犯,然后在缓冲区之外再增加进一步的第二级缓冲区。俄罗斯的宏伟战略计划包括在北欧平原建立深度缓冲区,同时划分并操纵邻国,从而在欧洲建立一种新的区域平衡态势。俄罗斯所不能容忍的就是虽然拥有牢不可破的边境线却没有缓冲区,也不愿意看到邻国联合对抗自己。也正因为如此,俄罗斯未来的行动会显得进攻性极强,但实际上它们只不过是在防守。
俄罗斯的行动将会分为三个阶段。首先,俄罗斯会恢复苏联时期的影响力和有效的控制力,重新建立苏联时期形成的缓冲区域体系;其次,俄罗斯会试图在苏联的边境线之外建立第二级缓冲区,但俄罗斯不会树立起一道对立墙,因为在冷战中,这种对立墙让俄罗斯无法呼吸;最后是俄罗斯需要解决的头等要事:阻止反俄联盟的形成。回想一下,为什么苏联能够在20世纪后半叶保持完好无损?苏联并非靠武力团结在一起,而是靠支撑苏联的经济关系体系。苏联与俄罗斯一样,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内陆国,位于亚欧平原的中心。苏联的国内运输系统匮乏,这就像内陆区域的河流灌溉体系无法与农业体系相匹配一样糟糕。因此,俄罗斯很难运输食品——在工业化以后则很难运输工业制成品。
苏联是亚欧大陆的一部分。亚欧大陆从太平洋向西一直延伸至中国北部荒原,北部气势磅礴的山脉源起中国西北部,从中南亚边界继续绵延至里海,一直到高加索山脉。黑海和喀尔巴阡山是亚欧大陆的缓冲区域。北面就是北极。此间存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大陆——经济萧条的俄罗斯。 [2]
如果我们将苏联看做一个由地形封闭且经济落后的国家组成的自然联盟,就能发现是什么让苏联如此牢不可破。苏联的各个国家注定要联系在一起。虽然它们在经济上无法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竞争,但是它们可以相互帮助和扶持。这个自然联盟欣然接受俄罗斯的支配。喀尔巴阡山以外的国家(“二战”后被俄罗斯占领,并成为俄罗斯的附属国)并不包含在这个自然联盟当中。如果不是因为苏联的军事力量,这些国家将会以欧洲的其他国家为导向,而不是俄罗斯。
苏联的成员国实在无路可走。经济模式非常陈旧,而俄罗斯的“能源出口”的新经济模式让这些成员国比以往更加依赖于俄罗斯。虽然乌克兰对欧洲其他国家充满了诱惑力,但它无法与欧洲竞争或者开展合作,于是很自然地与俄罗斯建立了经济关系。该国在能源方面需要依靠俄罗斯,这导致军事上要受到俄罗斯的支配。
俄罗斯需要运用这些优势重塑自身的国际影响力。俄罗斯不需要在莫斯科重新创建一个正式的政治结构——虽然这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在未来5~10年里,俄罗斯会展现出对这个区域的影响力。为了分析这一情况,让我们把俄罗斯分为三个战区——高加索战区、中亚战区以及欧洲战区(包括波罗的海)。
高加索地区的战略演变高加索山脉是俄罗斯和土耳其的分界线。有史以来,它一直是两个帝国之间的导火索。冷战期间,它也扮演着同样的角色。土耳其和苏联的边境贯穿高加索山脉,其中,苏联这边包括三个加盟共和国——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和阿塞拜疆,这三个国家目前都已独立。高加索山脉向北延伸至俄罗斯联邦境内,包括达吉斯坦的穆斯林区,更重要的是还包括车臣。自从苏联解体之后,反对俄罗斯统治的游击战在车臣地区愈演愈烈。
从防御角度来看,只要俄罗斯和土耳其双方将分界线的基点定在高加索山脉,那么俄罗斯和土耳其双方如何精确地划分边境线所带来的影响并不大。在崎岖地带,防卫要简单许多。然而,如果俄罗斯完全失去在高加索山脉的阵地并向北收缩至低地地区,那么俄罗斯的情况就会变得很严峻。由于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之间的峡谷宽度仅为几百英里,俄罗斯可能会因此陷入战略危机。
这也是俄罗斯不愿意与车臣妥协的原因。车臣南部处于高加索山脉北侧。如果失去车臣,那么整个俄罗斯的地理防御将会受到极大冲击。如果可以选择,在亚美尼亚是俄罗斯的同盟国的大背景下,俄罗斯宁愿向南趋近格鲁吉亚。如果格鲁吉亚属于俄罗斯,那么整个局势就会更稳定。控制车臣势在必行。重新与格鲁吉亚建交值得一试。控制阿塞拜疆无法为俄罗斯提供战略优势,但是俄罗斯并不介意将阿塞拜疆和伊朗作为其缓冲区。俄罗斯对于这样的战略位置尚可接受,但是格鲁吉亚与美国的关系向来密切,这是俄罗斯所不能忍受的。
战争在这个地区愈演愈烈,而且总是在位于山地地区的小国爆发,例如,亚美尼亚人憎恨土耳其人。它们指控土耳其在20世纪早期对亚美尼亚人实行了种族灭绝。亚美尼亚人指望着俄罗斯来保护它们。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之间的对抗局势仍然很紧张。尽管斯大林是格鲁吉亚人,格鲁吉亚人对亚美尼亚人有很强的敌意,并小心谨慎地提防俄罗斯人。俄罗斯相信当武器经由格鲁吉亚运往车臣时,格鲁吉亚人的看法就会改变。俄罗斯还认为格鲁吉亚与亚美尼亚过近的地理位置使得局势趋于恶化。阿塞拜疆对亚美尼亚也持有敌意,因此,阿塞拜疆与伊朗和土耳其的关系相当密切。
高加索地区的局势不仅很难理解,而且还很难处理。事实上,苏联曾设法解决了这一错综复杂的局势。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高加索附近的小国全部并入苏联,并被残忍地剥夺了自治权。无论现在还是未来,俄罗斯都不可能不重视这个地区——除非俄罗斯准备失去它在高加索地区的战略地位。因此,俄罗斯要从格鲁吉亚开始,重塑该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地位。
由于美国视格鲁吉亚为其战略资产,俄罗斯想要重申其在格鲁吉亚的战略立场就意味着要与美国对抗。除非车臣地区的武装反抗彻底消失,否则俄罗斯就必须向南行进,孤立车臣的武装反抗力量,从而在高加索地区站稳脚跟。 [3]
有两股势力不愿意此事发生,其一是美国,其二就是土耳其。美国认为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控制会逐渐削弱它在该地区的势力。土耳其则认为,如果俄罗斯控制了格鲁吉亚,那么俄罗斯军队会重新回到它的边境。而俄罗斯相信,正是由于他国的阻碍,它更加需要行动起来。因此,高加索地区必定会有一场决斗。
“北极熊”的中亚棋局中亚幅员辽阔,位于里海和中国边境之间。该地区是穆斯林信徒的聚集地。苏联解体之后,穆斯林世界爆发大规模动乱。因此,正如我们所见,中亚地区的局势同样动荡不安。中亚地区的能源储备增加了自身的经济价值,但是该地区对俄罗斯的战略并不重要——除非另一大国有意统治中亚并将中亚作为对抗俄罗斯的战略基地。如果那样的话,中亚地区的重要性将不容小觑。只要控制哈萨克斯坦,距离伏尔加河就仅有几百英里,那可是对俄罗斯农业至关重要的水路。
20世纪90年代,西方能源公司在中亚地区涌现。俄罗斯对此并无异议。俄罗斯无力与西方国家竞争,也无力用军事控制该地区。俄罗斯对中亚地区持相对冷淡的态度,因为对俄罗斯来说,这不过是个中立地区。2001年“9·11”事件发生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9·11”事件对中亚地区的地缘政治问题重新下了定义,使美国入侵阿富汗变得更为紧迫。由于美国无法立即发动侵略战争,它需要向俄罗斯求助。
美国希望俄罗斯能够帮助它让北方联盟(阿富汗地区的反塔利班组织)在战争中发挥主要作用。该联盟由俄罗斯发起建立,并受到了俄罗斯的有效控制。此外,美国还希望俄罗斯支持其在几个中亚国家建立安全基地。严格说来,这些中亚国家都是独立国家,但是美国向北方联盟寻求了帮助,也不想得罪俄罗斯。此外,中亚地区的国家都不愿惹恼俄罗斯,而且美国的战机必须越过苏联的上空才能抵达中亚的各个国家。
俄罗斯赞成美国军队出现在中亚地区。俄罗斯认为已经和美国就此达成非正式协议——美军出现在中亚地区不过是暂时的情形。但是由于阿富汗战争久拖未果,美军需要继续待在阿富汗;而由于美军没有撤离,美国逐渐开始影响这个地区。俄罗斯意识到中亚这个缓冲区将要被另一个世界强国所控制,这个世界强国不断在乌克兰、高加索以及波罗的海地区紧逼俄罗斯。另外,由于能源价格不断上涨,而俄罗斯又采取了新的经济战略,所以中亚地区的能源显得尤为重要。
俄罗斯不希望看见美军出现在伏特加河100英里之内。显而易见,俄罗斯必须采取行动。但是俄罗斯不会直接行动,而是操控中亚地区的政治形势,削弱美国的影响力。这一行动旨在重新将中亚地区纳入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之内。而美国作为另一世界强国,混乱的阿富汗、伊朗以及巴基斯坦使其面临孤立的状态,无法做出还击。俄罗斯随之重新夺回了该国原先的战略位置。显然,中亚地区也是美国海军无法到达的少数地区之一。
迫于俄罗斯的压力,美国无法继续留在中亚地区。中国可能对中亚地区造成潜在威胁,但可能性较小。中国的确对中亚地区有经济上的影响力,但俄罗斯的财政和军事实力足以胜过中国。俄罗斯也许会让中国进入中亚,但是中俄双方在19世纪达成的协议将继续生效。因此我认为,2010年之前,即在欧洲出现重大冲突之前,中亚会重新回到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之内。 [4]
俄罗斯与欧洲:“新冷战”中胶着前行欧洲战区位于俄罗斯的正西方。在这个区域,俄罗斯的西方边境线正对着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三个波罗的海国家,以及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两个独立共和国。这些国家都是苏联的成员国。除了这些国家以外,波兰、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些国家都是苏联的附庸国。为了国家的基本安全,俄罗斯必须控制白俄罗斯和乌克兰。控制波罗的海各国也很重要,而只要俄罗斯南部根植于喀尔巴阡山脉,并且在北欧平原拥有雄厚的军事力量,那么东欧则显得不那么重要。但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对俄罗斯来说,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意味着一切。如果这两个国家落入敌手(例如,加入北约组织),那么俄罗斯将身陷险境。莫斯科距离俄罗斯与白俄罗斯交界处仅200多英里,而乌克兰距离伏尔加格勒(伏尔加河下游城市,曾称为斯大林格勒)甚至不到200英里。因为地理的纵向深度,俄罗斯保卫了自己的国家不受拿破仑和希特勒的侵略。没有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就没有了地理上的优势。当然,现在去猜想北约是否会对俄罗斯造成威胁似乎很荒谬,但是俄罗斯相信20年的轮回,它认为一切皆有可能。
俄罗斯知道美国和北约正有条不紊地扩展它们的势力范围,它们不断吸收东欧国家和波罗的海国家成为北约成员国。一旦美国着手将乌克兰纳入北约,俄罗斯对美国的意图和乌克兰的看法就会改变。俄罗斯认为,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威胁了俄罗斯的利益,就好比墨西哥进入华约将会威胁美国的利益一样。当橙色革命(反共亲美的暴动)要将乌克兰送入北约时,俄罗斯指控美国试图包围俄罗斯并将其毁灭。美国决定公开与俄罗斯争论,它认为乌克兰加入北约并不会潜在性地破坏俄罗斯的国土安全。
俄罗斯并没有调动它们的军队而是调动了情报部门。该部门安插在乌克兰的秘密特工就像是潜伏在得克萨斯州的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俄罗斯在暗中破坏了橙色革命,在乌克兰东部亲俄派以及乌克兰西部亲美派之间挑拨离间。事实证明做到这点并不困难,很快乌克兰的政治形势陷入了僵局。俄罗斯恢复对基辅(乌克兰首都)的影响力不过是时间问题。
白俄罗斯的问题就更简单了。正如之前提到的,白俄罗斯是苏联成员国中改革力度最小的国家,它仍是一个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国家。更重要的是,白俄罗斯领导层曾多次缅怀苏联,并提议与俄罗斯在一定程度上结为联盟。当然,这个联盟无疑需按照俄罗斯的意愿而建立,这必将造成局势紧张,但是让白俄罗斯加入北约是完全不可能的。
五年之内,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将会重新被纳入到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之内,这是一个已知的事实。那时候,俄罗斯大致已将其边境线退回到与欧洲接壤的地方。南面根植于高加索山脉,并可以保卫乌克兰;北面边境线位于欧洲平原北部,与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毗邻。那样的话,又会出现两个问题:北部最强盛的国家是哪个?边境线该如何精确划定?而真正的导火线将是那些波罗的海国家。
入侵俄罗斯的一贯路径是喀尔巴阡山脉北部和波罗的海之间的峡谷。这一地区地势平坦,几乎没有河流障碍,所以入侵者可以平稳地穿过欧洲平原北部。欧洲入侵者可以从正东方进入莫斯科,或者从西北方进入圣彼得堡。冷战期间,圣彼得堡距离北约前线超过1 000英里。如今,这一距离缩短至70英里。这解释了俄罗斯在波罗的海地区面临的战略紧迫性。
波罗的海的三个国家曾是苏联成员国。苏联解体后,每个国家分别独立,并纷纷加入北约。正如我们所见,欧洲极有可能因为距离北约太远而没有能力充分利用这一形势。然而,俄罗斯不会拿自己的国土安全去冒险。1942年,俄罗斯眼睁睁地看着德国这个在1932年已经几乎瘫痪的国家踏入了莫斯科的门槛。将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一起纳入北约,可以使北约的边境线非常接近俄罗斯的中心地带。在过去200年里,俄罗斯三次被他国入侵。对这样一个国家来说,俄罗斯不得不重视北约成员国可能对自己造成的威胁。
俄罗斯认为,入侵俄罗斯最主要的路径不但完全暴露在外,而且那些对俄罗斯持有敌意的国家还控制着这一路径。波罗的海国家至今痛恨俄罗斯对它们的统治。波兰人同样对俄罗斯充满了仇恨,对俄罗斯的意图也深表怀疑。由于它们已经是北约的成员国,这些国家也就形成了一条前线。尾随它们的就是德国,就像波兰人和波罗的海国家的人不信任俄罗斯人一样,俄罗斯人压根就不信任德国人。的确,俄罗斯人有些偏执,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敌人,或者断言他们是疯子。
这也许会成为某种对抗的导火索。俄罗斯原本可以与中立的波罗的海国家和平共处。然而,波罗的海国家加入了北约,与美国的关系密切。显然,俄罗斯无法冒险与这样的波罗的海国家和平共处。另一方面,美国已从中亚地区撤离,在高加索地区也少有行动,所以美国不会从波罗的海国家撤军。如果在这三个北约成员国的问题上有任何妥协,那么整个东欧地区就会陷入恐慌。东欧国家的行动也将无法预料,而且俄罗斯影响力向西蔓延的可能性也将增大。俄罗斯可以获得很大利益,但是美国的位置不容小觑。 [5]
俄罗斯下一步行动可能会就联合防御体系与白俄罗斯达成协议。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建交多年,所以两国恢复之前的关系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俄罗斯会将其军队派往波罗的海边境。另外,俄罗斯还可以派军前往波兰边境,此举将导致对抗全面升级。
波兰害怕俄罗斯和德国。夹在两国之间、没有任何地理防卫的波兰,总是害怕更强大的那个国家。其他东欧国家至少还有喀尔巴阡山脉这个障碍挡在俄罗斯面前,且这些国家是与乌克兰而非俄罗斯接壤。与此不同,波兰地处危险的北欧平原。在与波罗的海国家对抗的过程中,当俄罗斯大规模进军至其边境之时,波兰必将做出反击。波兰并非小国,现有人口4 000万。而且,有美国在背后做支援,波兰绝不容小觑。
在争取波兰的支持之前,俄罗斯首先要获取波罗的海国家的支持。俄罗斯会将乌克兰拉入其与白俄罗斯的联盟当中,并将俄罗斯军队派往波兰边境并向南延伸至黑海。到那时,俄罗斯就会开始尝试让波罗的海国家保持中立。我相信,这一切将会发生在2015年左右。
为恢复对波罗的海国家的影响力,俄罗斯可采取三种手段:
首先,秘密行动。如同美国秘密为世界上的非政府组织提供资金及能源,俄罗斯将以同样的方式为这些地区的俄罗斯族和亲俄力量提供资金和能源。
其次,如果波罗的海国家镇压这些行动,那么俄罗斯就有借口使用第二种手段——经济制裁,尤其是切断天然气的供应。
最后,俄罗斯会派遣大批军队至波罗的海国家边境,给这些国家造成军事压力。毫无疑问,这将对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
美国在俄欧关系中的角色近几年来,有许多关于俄罗斯军事弱点的会谈都准确指出了苏联解体10年以来俄罗斯的军事软肋。但是现在,新情况又出现了:俄罗斯军队的弱点在2000年发生改变,而到2015年之时,那些弱点将不复存在。欧洲东北部的对抗不会突然升级,但是这场对抗将会长期持续下去。俄罗斯有充裕的时间去发展军事力量。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坚持研究发展的一个领域就是高端军事科技领域。到2010年,俄罗斯肯定拥有该地区最高效的军队。2015~2020年,俄罗斯将拥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去挑战任何企图往波罗的海地区派遣兵力的国家,包括美国。
俄罗斯将面对北约一群缺乏自卫能力的国家。只有当美国准备使用武力之时,北约才能起作用。正如我们所见,美国在亚欧大陆问题上始终坚持一个核心政策:阻止任何国家支配整个亚欧大陆或者亚欧大陆的一部分。如果中国和欧洲方面的势力减弱,那么美国能够避免一场全面战争的爆发,从而获取根本利益,其方式就是让俄罗斯无法顾全全球战略,只能聚焦于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
美国会使用技术援助的传统方式来支持这些国家。2020年,这种方式将会变得更加有效。为战争发明的新技术使得军事力量规模越小,效率越高,这就意味着如果小国家能够获得高端技术,它们就可能拥有远远超越其国家规模的军事力量。美国急切期望增强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军事力量,以此来约束俄罗斯,这也是控制俄罗斯的最好方法。高加索地区的格鲁吉亚是第二条导火索,是激怒俄罗斯的原因,也是转移欧洲兵力的关键。所以,美国必将入侵格鲁吉亚。但是,真正的关键地区在欧洲,而不是高加索。
考虑到美国的强大实力,俄罗斯对美国发动直接进攻,美国也不会让它的同盟国去冒险。相反,俄罗斯会试图给美国在欧洲地区或世界其他国家的事务上增加压力。例如,俄罗斯会试图破坏其邻国政府的稳定,像斯洛伐克和保加利亚。战火将蔓延至俄罗斯和欧洲其他国家之间的所有边境线。
俄罗斯的基本战略是试图瓦解北约并孤立东欧国家。这一战略的关键在于德国,然后是法国。这两个国家都不想再与俄罗斯对抗。法德两国都是岛型国家,而且德国需要依赖俄罗斯出口的天然气。德国正尝试降低这种依赖性,但这种依赖不会立即消失。因为,俄罗斯会提醒德国,美国会再次利用德国来抑制俄罗斯,而俄罗斯不但不会威胁德国,而且还与德国共享利益(即两国之间稳定中立的缓冲区域——波兰)。俄罗斯还表明波罗的海国家的问题不应该掺杂其中。波罗的海国家不会成为美国的主要控制对象,除非美国计划入侵俄罗斯。考虑到要形成一个更庞大的联盟,俄罗斯时刻准备着保障波罗的海国家的自治权以及波兰的国家安全,用以回报这些国家的中立态度。德国和法国对另一种选择(战争)也没有任何兴趣。
在欧洲看来,美国的侵略欲望极强,可能会在东欧激起不必要的麻烦来威胁俄罗斯。如果德国允许北约这么做,那么德国将会卷入到一场冲突当中,这将损害德国的利益。因此,我认为德国会阻止北约对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和其他东欧国家的支援——北约需要成员国一致同意才能运作,而德国是其中的主要国家之一。俄罗斯期望北约撤销支援会对波兰和其他国家造成打击,迫使这些国家做出让步。
但是,事实恰巧相反。地处俄罗斯和德国之间,这一直是波兰的历史噩梦。所以,波兰需要更多地依赖美国的支持。美国看准这是个用较少的花费便可压制俄罗斯的大好机会,它可以从中线开始分裂欧洲,弱化欧盟的势力。从这点来说,美国将会增加其对东欧的支援。到2015年,一个新的多国集团将会出现,主要包括苏联的附属国和波罗的海国家。这一集团远比西欧国家富有活力。靠美国的支持,这一集团将爆发令人惊叹不已的能量。
为回应美国这一抢夺势力的狡猾举动,俄罗斯将试图在别的方面给美国施加压力。例如在中东地区,巴以冲突永无休止,而俄罗斯将增加对阿拉伯国家的军事援助。总的来说,俄罗斯的军事援助会轻易进入任何反美政权存在的地方。到2015年,一场全球性对抗即将发生,而这场对抗将在2020达到高潮。对抗双方不会冒险开战,但是双方会调遣兵力增强自己的军事筹码。
到2020年,这场对抗将成为最主要的世界话题,而且每个人都认为这场对抗是个长期问题,但也许没有冷战涉及的范围那么广泛。 俄罗斯没有能力控制整个亚欧大陆,也不会对整个世界造成威胁。但是,俄罗斯会对某一区域造成威胁。那样的话,美国就必须做出回应。俄罗斯边境局势会很紧张,但是美国没有能力(或者也不需要)像对付苏联那般,在俄罗斯边境周围部署警戒线。
如果这场对抗发生的话,欧洲对碳氢化合物的需求将成为一个战略问题,因为欧洲主要从俄罗斯进口它们需要的碳氢化合物。美国不再将其战略重点放在碳氢化合物能源上,而是将关注点高度集中在开发替代能源上。俄罗斯一如既往地将重点放在其现有工业上,而不是去开发新能源。这就意味着石油和天然气的产量将增加,而不是新能源。因此,俄罗斯不会走在高新科技发展的最前端,而主宰本世纪的后半叶的恰巧正是高新科技。
相反,俄罗斯需要发展其军事力量。因此,正如过去的两个世纪那样,俄罗斯将会把资金致力于应用新科技以开发尖端军事武器,拓展现有工业。这样,俄罗斯仅在非军事方面落后于美国及世界上其他国家,而在高端科技方面并不落后于这些国家,但事与愿违,俄罗斯将深受碳氢化合物这一财富的影响,因为俄罗斯没有开发新科技的刺激因素,而且军事开销也会增加俄罗斯的负担。
俄罗斯重整旗鼓的第一阶段将持续至2010年左右。到那时,它国将会低估俄罗斯的实力。其他国家会认为俄罗斯已四分五裂、经济萧条、兵力软弱。2010年,俄罗斯边境的对抗加剧,且其邻国提高警惕。那时候,越是强国就越倾向持蔑视态度。
美国尤其倾向于先低估敌人,然后再高估敌人。到2015年左右,美国又将受到俄罗斯的困扰。此处有一个有趣的过程值得深入观察。美国情绪摇摆不定,但事实上,正如我们所见,美国所执行的外交政策始终保持一如既往的理性。那样的话,尽管俄罗斯的发展会引起美国的不安,但美国仍将利用非战争手段来最大限度地牵制俄罗斯。
对峙的断层线在哪里很重要。如果要将俄罗斯复苏带来的危机降至最低,那么俄罗斯会占领中亚和高加索地区,还可能将摩尔多瓦纳入其势力范围,但是它不会占领波罗的海国家,也不会占领高加索西部的国家。如果俄罗斯千方百计想占领波罗的海国家,并得到巴尔干半岛地区国家的支持,或者是与斯洛伐克这样的中欧国家结盟,那么,美俄之间的竞争将愈演愈烈。
但事实上,事态并没有那么严重。为回应俄罗斯的行动,美国只需动用一小部分军事力量,就会让俄罗斯难以招架。暂且不管欧洲其他国家会如何行动,波兰、捷克共和国、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会全力以赴制止俄罗斯的进攻行动,并与美国签订任何协议以换取美国的援助。因此,如今这条断层会定在喀尔巴阡山脉,而不是像冷战时期那样定在德国境内。波兰北部平原将成为这一对抗的主干线,但是俄罗斯不会采取军事行动。
引发这场对抗的原因(也是之前冷战的原因)会造成与冷战同样的后果,只不过在这次对抗中,美国付出的努力更少些。上一次美俄对抗发生在中欧,而这次对抗的发生地远至欧洲东部;上一次对抗中,中国是俄罗斯的同盟国(至少在对抗开始阶段是这样的),而这次,中国不再参与其中;上次对抗中,俄罗斯完全控制了高加索地区,但如今,俄罗斯不再拥有高加索地区的掌控权,而且其北部还需承受来自美国和土耳其的压力;上次对抗时,俄罗斯人口众多,但如今俄罗斯人口呈下降趋势。受国内压力的影响,尤其是南部地区的影响,俄罗斯的注意力不得不从与西方国家对抗转移到处理内政。最终,即使没有战争,俄罗斯也将会四分五裂。1917年,俄罗斯爆发革命;1991年,苏联解体;而在2020年后不久,这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将再次土崩瓦解。这就是所谓“俄罗斯二次解体”。
注释[1]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71~173.
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独特的陆权大国,经度跨越东经26°至西经170°,几乎占地球的一半。主要出海口在北方,一年中数月被北极冰层封锁。马汉曾暗示过,俄罗斯作为陆权国家常年处于不安全境地。在获得海洋屏障之前,他们永不满足,要么继续扩张,要么坐视别人征服。俄罗斯土地平坦宽阔,几乎没有自然边界为其提供保护,因此他们对陆地上的敌人充满恐惧,这也是麦金德学说的一个主要议题。因此,俄罗斯想方设法把边界推到中东欧中间,以阻止19世纪法国和20世纪德国的进犯。为了限制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并寻求在印度洋的温水出海口,俄罗斯多次出兵阿富汗,他们还把边界强推到远东,以限制中国。此外,俄罗斯对高加索山脉的作用极为重视,将其作为屏障,以防御大中东的政治和宗教争端。
俄罗斯面临的另一个地理事实是严寒。俄罗斯的大片陆地都位于北纬50°以北,大部分人口居住在比加拿大更寒冷的气候带上。地理学家索尔·科恩(Saul Cohen)写道,“俄罗斯纬度较高,又远离海洋,加上山脉的屏障作用和大陆性气候”,使得该国的大部分地区都寒冷干燥,不适宜永久定居。但高加索和靠近朝鲜边境的俄罗斯远东地区例外,这也是高加索的另一个吸引力所在:处于北纬43°,气候相对温和。
俄罗斯的气候和地貌确实严酷到极点,这也是掌握俄罗斯人性格和历史特点的钥匙。俄罗斯史学家菲利普·朗沃思写道,俄罗斯的极度高寒,似乎正是这个民族“能够承受苦难,普遍具备集体主义意识,甚至愿意为共同利益牺牲个人”的原因。他解释说,北部高纬度地区农作物生长季节很短,需要农民之间齐心协力,“通过狂热而艰苦的努力完成长时间的田间劳作,甚至要动员儿童参加”,因为播种和收获的全过程,都不得不匆匆完成。
此外,寒冷造成的低产量,促使新兴的俄罗斯富豪们尽力控制广阔的土地,这严重扼杀了农民的积极性,只要没人强制就不愿多干活,这造成了农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具有“暴力倾向”。俄罗斯共产主义的特点以及对于个人自由的不以为然,都与寒冷的地理条件息息相关。空荡荡的大地,冰冷平原上的大教堂和防御工事,东正教的祈祷诵经以及所有风俗制度,都体现了集体主义的冷酷无情。
俄罗斯北部处于北极圈和北冰洋之间的冻土带,常年覆盖着冰雪,除了苔藓和地衣外寸草不生。当夏季冰雪融化时,大量的蚊虫又会泛滥成灾。冻土带往南是世界上最大的针叶林,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太平洋。这样的地区,在西伯利亚和俄罗斯远东占40%左右。在俄罗斯南部,从西部匈牙利平原经由乌克兰、北高加索地区以及中亚,一路直到远东,绵延着世界上最大的草原,用俄罗斯学者W.布鲁斯·林肯(W. Bruce Lincoln)的话说,这简直就是一条“以草铺就的大路”。
麦金德说过,俄罗斯人本来是蜷缩在森林里的民族,从远古、中世纪到近代早期一直受到亚洲草原游牧民族的侵扰,迫于无奈,不得不寻求对外扩张与征服。特别是蒙古人,包括中世纪莫斯科公国附近的金帐汗国和中亚的蓝帐汗国对他们的长期侮辱和侵犯,直接导致俄罗斯错过了文艺复兴时期,但同时也赋予他们共性、动力和极强的目的性,这些至关重要的品质最终反过来帮助他们摆脱了蒙古人统治的枷锁,在近几个世纪里夺取大片领土。历史学家G.帕特里克·马奇(G. Patrick March)认为,蒙古人的统治造就了俄罗斯人“对暴政的极大容忍”,使他们在遭受困苦的同时,患上了“侵略妄想恐惧症”。
不安全感是俄罗斯典型的民族情感之一。美国国会图书馆馆员詹姆斯·H.比林顿(James H. Billington)写道:“既想在历史中寻根,又希望利用历史为自身辩护,这种需求部分源于来自东部平原的不安全感。”
[2]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79~180.
当法国和英国这两个海权帝国忙于应付海外的劲敌时,俄罗斯却不得不在自己的领土上接受敌人的挑战。忧虑和警惕,成了他们从早期历史中学会的东西。这个国家似乎总是处于不同形式的战争状态,再来看看高加索的例子:北高加索地区的车臣穆斯林在18世纪后期抵抗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军队,19世纪则继续与沙皇战斗,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不曾安歇;而高加索南边更顺从的地区,如格鲁吉亚,早在很久之前已纳入沙皇统制下。车臣的好战,源于其生活条件的极端困窘。石质山脉少得可怜的土壤本就收成极低,还需要拿起武器来保护绵羊和山羊免遭野生动物的侵害。在经过高加索地区的贸易路线上,车臣人既是导游也是劫匪;此外,他们虽然皈依了苏菲伊斯兰教,却往往不像其他教派信徒那样狂热,而是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保卫家园、抵御东正教俄罗斯的入侵上。地理学家丹尼斯·J.B.肖(Denis J. B. Shaw)写道,在高加索地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哥萨克殖民者,遇到了山区暴民的顽强抵抗。除了奥塞梯人以外,此地居民在文化上都从属于伊斯兰,这更使他们下定决心痛击俄罗斯入侵者”。
出于对北高加索地区人民独立精神的恐惧,布尔什维克拒绝将其纳入统一的共和国,而是将其与不同语言和民族构成的其他民族人为划分到一起。正如肖指出的,“把卡尔巴德人与巴尔卡尔人划分在了一起,尽管前者与切尔克斯人有更多共同之处,而后者与卡拉恰伊人更合得来”。更有甚者,1944年斯大林以涉嫌与德国人合作为由,将车臣人、印古什人和卡尔梅克人流放到了中亚。他摆出的这副冷酷面孔,相当一部分是由高加索造成的。这是陆权国家的宿命,也是他们对征服的需求使然。
[3]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70~171.
从历史上来说,高加索始终紧扣俄罗斯人的心弦,索尔仁尼琴这样激烈的民族主义者,特别对它充满恐惧和敬畏。在黑海和里海之间有一座大陆桥,欧洲在这里逐步消失于绵延600英里、高达18 000英尺的群山中,那蜿蜒的山脊格外迷人,舒展而平坦的草原向北延伸。这里是俄罗斯的“蛮荒西部”,虽然这些山脉处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南边。自17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俄罗斯殖民者试图征服的“蛮夷”民族的聚居地,他们包括车臣人、印古什人、奥塞梯人、塔吉斯坦人、阿布哈兹人、卡特维尔人、卡克特人、亚美尼亚人、阿塞拜疆人等;在这里,俄罗斯也见识了伊斯兰教的温文尔雅和残酷无情。俄罗斯人对高加索地区复杂的情感,让他们既着迷又惶恐,俄罗斯的整个历史故事,也在这里打开了窗口。
[4]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9~197.
听起来有点讽刺,虽然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各单一族群间缺乏完整的身份识别,居然也曾一度保持了中亚的适度稳定,只是偶尔在费尔干纳河谷等地出现动荡。中亚极端丰富、充满活力的天然资源,给其中一些国家提供了与莫斯科和北京讨价还价的底气。中亚天然气需要通过俄罗斯输送到欧洲市场,这是俄罗斯对欧洲的筹码,但俄罗斯的立场正因中国自己购买中亚油气而受到威胁。
中亚的自然资源的确得天独厚。哈萨克斯坦的田吉兹油田储量,据探为阿拉斯加北坡的两倍;土库曼斯坦每年的天然气产量居世界第三位;吉尔吉斯斯坦是前苏联最大的汞和锑生产基地,另有巨大的金、铂、钯、银储量。丰富的自然资源以及对前苏联占领的强烈不满,导致乌兹别克斯坦开放其通往阿富汗的铁路桥作为北约的通路,而没有征得俄罗斯同意;此外还面向土库曼斯坦提供多元化的能源路线,而非完全依靠俄罗斯;在工程建设方面,他们宁可寻求哈萨克斯坦或欧洲的帮助,以开发利用里海大陆架的石油储量,也不求助俄罗斯的工程师。
以上种种因素,使俄罗斯的势力范围难以维持,并在某种程度受制于全球能源价格波动,因为俄罗斯经济就像中亚一样,本质上是建立在自然资源基础上的。如果俄罗斯新帝国成功建立,将可能只是昔日帝国的一个薄弱轮回,不仅受制于翅膀渐硬的中亚各国,也受制于中国在中亚影响的上升,印度和伊朗的限制也会给它造成一定影响。中国在中亚投资超过250亿美元,并为横跨哈萨克斯坦的2 000英里高速公路买单。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和中国西部的乌鲁木齐市之间每日有航班往来,中国商品极大地填补了中亚市场的空缺。
哈萨克斯坦可能是俄罗斯在欧亚大陆财富的最终寄存器。作为一个欣欣向荣的中等收入国家,哈萨克斯坦地理面积相当于整个西欧,国内生产总值比所有其他中亚国家加起来都大。新首都阿斯塔纳位于由俄罗斯民族主导的北部地区,苏联解体后,头脑发热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想吞并它。沿哈萨克斯坦北部有3 000英里范围与俄罗斯边境接壤,属于前苏联的9个州8个在北部地区,人口近90%属非哈萨克人。阿斯塔纳的象征性建筑“生命之树”,由诺曼·福斯特爵士设计,象征着哈萨克斯坦保卫国家免受俄罗斯侵犯的决心。阿斯塔纳再造计划耗资100亿美元,它与南部地区以高速列车相连。
目前,哈萨克斯坦正在向真正的独立国家迈进,并充分行使自己的权利。它正在开发3个超巨型的“大象项目”,即石油、天然气和炼油业。里海海域有两大油田,主要由西方跨国公司投资,从里海到中国西部的新石油管道也将很快完成。此外,哈萨克斯坦即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铀生产国;它还拥有世界上第二大的铬、铅、锌储量,锰矿储量全球第三,铜储量全球第五,并拥有占世界前十位的煤、铁和金储量。
哈萨克斯坦,是麦金德真正的心脏地带!这里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自然战略资源,欧亚大陆中部的咽喉要道在这里相互重叠:地处西西伯利亚和中亚,向西1 800英里外有里海,东部伸展到蒙古;乌拉尔山在哈萨克斯坦的西北部,天山山麓则始于东南部。哈萨克斯坦属极端大陆性气候,阿斯塔纳冬季拂晓前的气温可至零下40摄氏度。麦金德认为,一些大国或超级大国必须控制心脏地带,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心脏地带在其原住民手中,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争夺的只能是能源资源。俄罗斯若想影响哈萨克斯坦并以某种方式施压,哈萨克斯坦必然无法抵御,但若被逼到极致,他们可以随时转向中国;俄罗斯将会受到国际反对和外交孤立,等于自吞苦果。2008年,在格鲁吉亚这个只占哈萨克斯坦1/40、人口只相当于对方1/3、自然资源贫乏的国家,已经暴露了俄罗斯在大陆进行军事冒险的局限性。事实上,当吉尔吉斯斯坦在2010年向俄罗斯发出暗示性请求,希望俄罗斯军队干预制止其种族骚乱时,俄罗斯拒绝了。它害怕陷入一个多山的中亚国家,尤其是在哈萨克斯坦的边远地区。
俄罗斯在中亚军事行动中面临的另一个制约因素就是中国,他们在远东共享漫长的边界。俄罗斯与中国的交好将为上海合作组织注入活力,目的是联合欧亚国家(主要是权威体制国家),以抗衡美国的影响。俄罗斯和中国之间若心存敌意,对美国和欧洲在欧亚大陆的影响更大。因此,俄罗斯将约束别国在中亚的行为,坚决阻止任何国家企图以武力收回部分麦金德的心脏地带。
[5] 罗伯特·D.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192~194.
然而,普京没有完全放弃俄罗斯在地理上属于欧洲的维度。他对乌克兰的关注,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那就是在海外周边重新打开势力范围,这进一步印证了他想把俄罗斯以非民主的条件锚定于欧洲的野心。乌克兰作为支点国,南部毗邻黑海,西部接前东欧卫星国,它若独立将使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与欧洲绝缘。然而,乌克兰西部地区奉行希腊和罗马天主教,东部则为东正教;西乌克兰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温床,东部地区则主张与俄罗斯保持更加密切的关系。
换句话说,乌克兰自身的宗教地理特点使该国具有中东欧之间的边疆作用。布热津斯基写道,没有了乌克兰,俄罗斯虽仍然是一个帝国,但只能是一个“以亚洲型为主”的帝国,并将进一步卷入与高加索和中亚国家的冲突。一旦乌克兰重归俄罗斯统治,俄罗斯面向西方的人口结构就会再增加4 600万人,并同时对欧洲形成挑战和融合之势。根据布热津斯基的观点,下一步俄罗斯所觊觎的波兰将成为“地缘政治的新支点”,决定中欧、东欧和欧盟本身的命运。
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斗争,尤其是和德、法之间的斗争,自拿破仑战争以来一直持续着,今后还将继续如此,波兰和罗马尼亚等国随时命悬一线。苏联帝国虽已解体,欧洲人仍然需要以乌克兰为主要通路进口俄罗斯的天然气。冷战的胜利在相关国内引起了巨大变化,但它无法改变地理事实。澳大利亚情报分析师保罗·迪布(Paul Dibb)认为,一个复兴的俄罗斯可能宁愿“考虑中断复兴,也要创造战略空间”。2008年对格鲁吉亚的入侵,正表明俄罗斯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力量。
在俄罗斯的沉重压力下,乌克兰已同意延长俄罗斯黑海舰队基地租约,以此交换较低的天然气价格,克里姆林宫还试图将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网络置于其控制之下(毕竟,乌克兰还依赖俄罗斯的贸易)。然而,并非欧亚大陆的所有管道地理都对俄罗斯有利。中亚的管道向中国提供油气资源,阿塞拜疆的里海石油,通过管道横跨格鲁吉亚通往黑海,并通过土耳其进入地中海,完全避开了俄罗斯。此外,一个以里海为起点的天然气管道计划,打算横穿整个南高加索和土耳其,通过巴尔干半岛到达中欧,也避开了俄罗斯。不过与此同时,俄罗斯正在筹建从黑海到土耳其的海底天然气管道,以及向西输往保加利亚的黑海海底管道。土库曼斯坦远在里海之滨,通过俄罗斯出口天然气,因此即使有多元化的能源供应,欧洲特别是东欧和巴尔干地区仍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欧洲的未来,正如过去一样很大程度上依赖东方的发展。
俄罗斯手里还有其他筹码:位于立陶宛和波兰之间的波罗的海海域的强大海军基地;高加索和中亚地区大量讲俄语的少数民族;亲俄罗斯的亚美尼亚人。此外,格鲁吉亚受到亲俄罗斯的分离省份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威胁;在哈萨克斯坦的空军基地和导弹试验基地,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空军基地,覆盖范围可达中国、阿富汗和印度次大陆;塔吉克斯坦也允许俄罗斯军队巡逻其与阿富汗的边界。2010年,正是俄罗斯精心策划的媒体宣传和经济压力,帮助驱逐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巴基耶夫下台,并指控其引入美国的空军基地等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