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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

我们知道,一个字常常包含有多个不同的意义,这是文字的复杂之处,也体现出文字的奇妙与丰富。“行”字在这方面就颇令人惊叹,很值得说上一说。

“行”,《说文》:“人之步趋也。从‘彳’,从‘亍’。”(“彳”音chì,“亍”音chù,在《说文》中都解释为行走,象人腿之形。从音义上看,“彳亍”应该就是“踟蹰”了。)许慎认为“行”的本义是行走,但古文字的发现并不支持这个观点。“行”的甲骨文字形作199-001199-002 等,很显然是十字路口的形状,所以“行”的本义应是道路,是个象形字。“行”的道路义要读成háng,在早期的文献里有使用,比如《诗经》中,《周南·卷耳》的首章:“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写的是女主人公在路边采摘卷耳,许久也采不满手中的筐,因为心中忧虑,怀念远方的人,不觉叹息,停下手中的活,把筐放在大路上。《诗经》的好处就在于不假文饰,直指人心,简单的几句话,就把人带入那忧伤的情境中。这里的“周行”就是“大路”的意思,之所以在大路上放下手中的筐,是因为大路往往都是远行的起点,很可能是女主人公与离人告别的地方,或者至少是她驻足远眺,盼望离人归来的地方。

“行”的道路义很早就不再使用,与道路的“行”(háng)同音,还有“行列”“行业”等意义。这些意义的引申线索很难说清,但也可以联系起来。道路是一条直线,会令人联想到排列的形象,那就是“行列”的行了。而“行伍”,是指部队里的编制,古人解释是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这二十五人,大概就是一长排了。《左传·隐公十一年》里郑伯攻打许国,大夫颍考叔举着郑国的旗帜登上许城,却被与其争功的子都从下面射死。郑伯并没有追究子都的罪责(大概他不愿得罪子都,而且颍考叔之前也太过嚣张),而是下令:“卒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杜预为这句话作注说:“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行。行亦卒之行列。”明确地说“行”就是行列义。“行业”的“行”也来自行列义,商贩营业往往在市场内沿路摆摊,也是一排一排,于是交易处也就称为“行”。唐人有“肉行”之称,今天还有“商行”“银行”等用法,成语“欺行霸市”中的“行”也是此义。而由交易场所的“行”自然而然地就能引申出“行业”的“行”了。

道路是供人行走的,“行”有了行走的意义,也是相当早的事情。对于不同步速的行走,古人的说法和今天不大一样。“室中谓之时,堂上谓之行,堂下谓之步,门外谓之趋,中庭谓之走,大路谓之奔。”(《尔雅·释宫》)可以看出,上面的“时”“行”“步”“趋”“走”“奔”都表示徒步行进,速度则由慢至快。“时”是慢走,“行”和“步”是中速,“趋”则是快步,相当于小跑,“走”和“奔”就是跑步了。这样看来,《说文》里把“行”解释成“人之步趋也”,比《尔雅》的解释要快些的。

春秋时期的“行”,有几个习用的情境,很有意思。其一是外交上的出使,使者往往被称为“行人”或“行李”(也写作“行理”),在春秋记载中常见。

其二是迫不得已而离开自己的国家,远走他国。《左传》中有“宫之奇谏假道”的故事,说晋国两次借道虞国去攻打虢国,虞国国君都答应了。虞国大夫宫之奇在晋国第二次借道时极力劝谏国君,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虞国与虢国的关系就如同辅(面颊)与车(牙床),嘴唇与牙齿,晋国若攻灭了虢国,回师之时必然就会轻松灭了虞国。最终劝谏未果,宫之奇知道虞国不会长久了,便“以其族行”,率领他的族人们投奔他国去了。

其三是出嫁。《诗经》中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这个“行”,就表示出嫁了。同在《诗经》里,“女子有行”与“之子于归”是完全相同的意思,却用了不同的动词,原因是叙述视角的不同。“归”是站在夫家的角度来看,出嫁就如同回家,所以说“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而站在娘家的角度看,出嫁就是远行了,若是诸侯嫁女,就是出国了,所以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上面三种情况,“行”都含有距离遥远的意味,“行”在后来也就常用来表示远行。远行是艰苦的,所以乐府诗中有个题目就叫作“行路难”。而《古诗十九首》中脍炙人口的第一首,开篇便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连用了四个“行”字,就到了“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的境界了。一句诗里仅五个字,就用四个“行”字,真可以说是达到极限了。若把“行”字换成现代常用的“走”字,就是数年前某个流行歌曲的一句歌词“走走走走走啊走”了。那首歌唱的也正是游子的艰难、疲惫和孤独。时隔近两千年,人们的表达方式还是如此的相似。

行走义若再往抽象里引申,就是“行动”的意义了。古人没有为抽象的“行动”另造一个字,也没有用上面我们提到的“步”“趋”等表示行走的字,或者表示其他动作的字,而是最终选择了“行”字。“行”字更上了一层,既是历史的偶然,也可以说是命运的必然。必然的规律,正蕴含在偶然的选择之中。

“行”字表示了“行动”,就有了形而上的意味,有了更广阔的延伸空间。行动的主体若是客观事物,就是“运行”的行了,《论语》里说“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们熟悉的“五行”也正包含客观物质相生相克、运行不息的道理。行动与对象相搭配,就成了“行使”的“行”。这个意义组成的词语,还留存在现代汉语和成语中,比如“行政”“行凶”“行侠仗义”等。“行动”的本身就是“行为”,如同考试的答卷,行为也成了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就是“品行”“德行”的“行”了。行为与“言”“知”形成对立,于是就有了“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理想和追求。而行为与“言”和“知”的对立,还表现在所说、所想能不能实现,有没有现实的意义,这样,能就是“行”,不能就是“不行”了。

抽象意义的“行”,与“行列”“行业”的“行”,我说得都还不很全面,只是略述梗概、粗陈印象罢了。这些都是我们今天所常用的,如此丰富而生动的表达,我们似乎已经因为习惯而不觉察了。若条分缕析,相互贯通,必然会发现其中的生动与清晰之处。总之,思考、分析我们的语言和文字,确实有助于锻炼我们的逻辑思维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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