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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子时间

第三章 父子时间
1

依旧是公安局的会议室。此时是8点59分,早上开会的原班人马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待,但,苏见明三人还没有出现。

会议室里出现了窃窃私语,刘波咳嗽两声制止了他们。然后刘波看向在主位上,郑刚翻看着文辉这边的调查报告,表情平静,再读不出任何深层的信息了。

要当局长,表情得能藏事,这是自己还应该精进的地方。副局长刘波想。

9点01分,苏见明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身后跟着李惠琳和孙鹤阳。苏见明先发制人地堵住大家的嘴:“抱歉,迟到一分钟。”

李惠琳迅速地在大屏幕上投出多张照片,包括监视摄像头画面、住宿登记簿、房间内布局等。

在场众人开始咀嚼这些照片背后蕴含的信息,房间变得很安静。苏见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5月19日深夜,嫌疑人刘明利入住江汉旅馆,他特别要求入住204房,也就是视野最佳的房间。”

李惠琳在一旁做补充,她放大一张照片,是老旅馆常用的住宿登记簿,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刘明利的姓名、身份证号等各项信息。

文辉皱眉听着苏见明的报告。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带私人感情地思考着其中的问题。他示意李惠琳回到上一张图片,指着摄像头粗糙的画面发问:“确定就是他本人?”

苏见明胸有成竹地开口:“文支这个问题提得很有价值,我们也考虑到了。”

他用手中的激光笔向文辉所在的方向轻点,孙鹤阳迅速上前和李惠琳换位。

众人看着孙鹤阳插入U盘,打开了一个没见过的软件。他操作几下,更大、更清晰的照片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有些紧张,但很有自信:“我截取了这段视频里出现人物正脸的画面,进行技术修复。同时,还把画面中的空间建了个模。”

他轻点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立体的空间。

在这个栩栩如生的空间里,刘明利站在汉江旅馆的窗前,看着遥远的公交车。

随着鼠标的旋转和拉近,屏幕上刘明利的脸逐渐变得清晰,与旁边他身份证上的照片几乎一致。文辉点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舒缓。

苏见明掏出那支激光笔,在身份证照片上画了个圈:“刘明利,鑫众商贸有限公司法人,名下有个拆迁公司,拥有爆破资质,这意味着他可以弄到当天出现的雷管和炸药。”他伸手从孙鹤阳的手里接过鼠标,调出孔三顺的照片:“根据我们的调查,孔三顺曾经在刘明利的公司里干过。”

“最关键的是,”苏见明拉出一张图片,那是海关的一份文件,“5月20日当天,刘明利从江汉旅馆退房后,直奔机场,接着迅速出境,去了香港。”

文辉表情严肃。尽管他还是并不喜欢苏见明,但他无法否认:这次苏见明干得很漂亮。

郑刚看着苏见明,眼睛还是看不出情绪。但刘波猜,苏见明今天的表现,已经让他很满意。刘波从投影幕布上转过来,朝郑刚点了点头,示意苏见明的报告的确无可挑剔。

苏见明也看向郑刚,他在等待认同。

终于,在良久的沉默过后,郑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现就‘5·20’爆炸案成立专案组,一组由文辉任组长,二组抽调苏见明任组长,直接向刘局汇报。”

刘波笑了,那是长辈对晚辈成长欣慰的笑,他看向苏见明:“需要谁?你可以挑。”

话音刚落,毫无查案经验的孙鹤阳已经低下头,觉得自己铁定要被踢了。

苏见明却指了指身后的他和李惠琳:“他们俩就够了。”

刘波的表情和李惠琳二人同样惊讶:“是不是少了点?而且他们毕竟经验不足……”

苏见明摇了摇头,露出学习郑刚一般的深邃表情:“我就要他们。”

终于,郑刚对苏见明露出了可被刘波辨识的、微微的笑容。

会议结束,郑刚和刘波上了一辆警车。

警车从公安局开出,直奔金江市市委。这起案件影响过于恶劣,市委书记季军特地要求郑刚,如有进展,随时向他当面汇报。季军本已准备休息,但听到郑刚需要汇报,还是决定加个班。郑刚带着刘波走进会客厅,向他报告苏见明的最新发现。

季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个子不高,脸颊内凹,两眼总显得有些疲惫——两年前他刚来时就是这样。

他听着报告,偶尔嗯一声,或者拿起茶杯抿一口,直到郑刚汇报完毕,他才从容不迫地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郑刚严肃地说:“现在看来,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黑恶势力反扑,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同志的腐败问题……”

季军语气坚定,透露出不容商榷的意味:“但是,中央在等着一个交代,人民也在等着一个交代。”喊完这句口号,他向前挪了挪,以推心置腹的态度小声交代郑刚:“我理解,案情当然很复杂。但这个事件说到底,总是一些具体的人办的。现在,首要是要给出交代,至于下面的事,可以再深入地、透彻地查。”

郑刚合上笔记本:“我明白。”

季军站起来,和郑刚握了握手,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领导特别重视。老郑,你也快退了,这——”

郑刚点点头,重复:“我明白。”

我明白,这是一个机会。

最后的机会了。

真正重要的话不用讲白,讲白的都是不重要的话。

郑刚走出大楼,来时坐的车停在二人面前,二人上了车,对视一眼,心里明白:

把刘明利抓回来,以最快的速度。

为了这一个目标,郑刚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各回各家?”刘波问。

“回局里。”他说。

2

郑刚和刘波沉默地回到了警察局,郑刚下了车,问刘波:“今天的晚班直升机巡逻开始了吗?”

每周一次,直升机执勤巡市,是郑刚担任局长以来,建立的金江的传统。

他说,直升机在城市上空轰鸣而过,是给人民一份安全的保证。这意味着,这个多山而交通不太通畅的城市,从公安局出发的直升机,在15分钟内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发生重大事件的地点。

“5·20”爆炸案后,加巡一次。

刘波看看表:“还有20分钟。”

郑刚看向楼顶。此刻,楼顶上射灯正对着天空发出耀眼的光,指引着即将起飞的直升机。见他走向楼梯,刘波连忙跟上。

二人来到楼顶平台,两架阿古斯塔CA109直升机静静地停着。郑刚笑着看向刘波,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走,兜兜风。”说着便向其中一架直升机走去。

刘波迟疑了一下,和跟着他们上来的办公室主任王昆解释道:“去和今天晚上值飞的驾驶员说一声,这一班我和郑局上了。”

王昆本能地答应着,但是还是有些不解。一旁等候的程斌看他的样子,上前解释道:“王主任,没事,郑市长是当过直升机驾驶员的,有驾驶资格。”

王昆点点头,但看着直升机上正在穿戴装备的二人,眼神里还是充满了忧虑。程斌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王主任,你刚来,不了解。郑局的性格就是这样,要不然怎么能办那么多大案呢?”

郑刚和刘波穿戴好装备,螺旋桨开始旋转,卷起一阵巨大的风。随着郑刚的左手拉着操纵杆慢慢抬起,直升机缓缓离开地面。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继续抬升,最终像一个孤独的骑士,飞向被黑云笼罩的夜空。

机舱内,郑刚一边操作,一边通过头戴对讲机给刘波讲解:“这是总距操纵杆,可以控制桨叶的倾斜角度,改变直升机的迎角,调整飞行高度……”

刘波听着郑刚的讲解,手却缓慢而牢固地握紧扶手。他知道郑刚会开直升机,但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坐在郑刚身旁,他有些紧张。

郑刚微笑讲了片刻,渐渐停止了,望着夜空和城市,像是在思考什么。此时,他们正飞在城市的中央。在他们脚下,是金江最中心的两江交汇处,这里的人口是最稠密的,被明亮路灯勾勒出形状的街道旁,霓虹灯装饰着的楼群鳞次栉比,从空中看过去,异常壮观而美丽。

郑刚看着脚下,认出这是江北沿河的街道。他再次开口:“那年江北工厂区改造,筹备建设市内第四座龙翔广场,结果出现黑恶势力暴力拆迁,一个月内死了六个人,打伤几十人。”

刘波没有接话。郑刚也没要他接话。

刘波侧过身子,顺着郑刚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如今灯火辉煌,最大的那栋建筑物上的“龙翔广场”四个大字闪烁着光芒,在夜里格外醒目。

郑刚掉转机头,朝向城中坡地飞去:“旧城治安混乱,地下洗头房和歌厅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都可以买到统一包装的小包冰毒,价格统一,显然背后已经有黑恶势力整体控制。”

郑刚露出了追忆的神情,说出来的话让刘波心有不安。

“出租车牌照被恶意收购,统一租赁,层层盘剥,所有出租司机都是郊县生手,抢劫偷盗等恶性事件比比皆是……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罢工事件?那些本来要出车的师傅,车被砸得稀烂,最后没人敢出。那么多白领要打车上班,但市区竟然一辆都没有,全部在郊区放空炮。”

刘波还是没有接话。

“这都是小事,但始终难治,你我都知道,这些乱象背后的最大势力是谁。有人说,有灯的地方归我们管,没灯的地方归他管。过去,你动不了他,我也动不了他,成本太高,但现在——”

郑刚看向刘波,掷地有声地抛出四个字:“我要动他!”

郑刚沉默地看着窗外,开始等刘波接话。

刘波还是没有。

郑刚语气放缓,娓娓道来:“我年龄也差不多了,无论最终是个什么结果,对你来说都没坏处——输了,我退二线,位置给你腾出来;赢了,可能再往上一步,这个位子也是你的。”

终于,刘波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全力配合。”

郑刚笑笑,转过头去:“这次爆炸案,是个很好的点。揪住他,咬死不放。”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重音强调。

刘波沉思片刻,向郑刚确认:“您确定背后是他?”

郑刚笑着反问:“在金江,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量?”

刘波点点头,但想起一件事,他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问郑刚的意见:“关于苏见明——”

“按理说,我这个位置不该说什么。”郑刚接过刘波的话,“可他的生父因为缉毒牺牲,算是忠烈之后。而且今天的汇报你也看到了,他能力也不错,局里应当考虑使用。”

刘波看着郑刚的侧脸。明灭闪烁着的霓虹灯被飞速旋转的叶片打碎,化作碎片落在郑刚脸上——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刘波还在认真读着郑刚的表情。

突然,他好像读懂了。

“我明白了。”刘波试探着地说,“用苏见明,是因为你还担心,局里有黎志田的人。”

郑刚轻轻地点点头:“谢谢你理解,老刘。”

的确,他读懂了。

“回头我给你一份材料,是以百丽集团为核心的股权关联信息,可能对你有用。检察院那边我也会给。”

郑刚接着部署。

刘波郑重地点点头,面色凝重。直升机来到了市中心的上空。离直升机不远,就是百丽集团大厦。

大厦顶层,百丽集团的会议室里,刘锋冷冷地看着窗外发出阵阵轰鸣的直升机,接着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向身后的黎志田汇报:“黎总,他们说,郑刚在那架直升机上。”

黎志田闻言扬扬眉毛,慢慢地到窗边,眯眼打量着那架绕着大楼盘旋着的、像只苍蝇一样的直升机。他伸出手,对着直升机比了个V字形,像是照相的姿势,或者胜利的庆祝。

然后,他缓缓收起脸上的轻松,也缓缓收起食指。他的手转过来,中指正对着直升机。

郑刚在直升机上远远地看着这座豪华而辉煌的大厦,面容严肃。

二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同时看向对方。

眼神都像是能穿破这幽深的虚空。

3

在金江的城市发展史上,曾有一个数十万人组成的特殊群体活跃着。他们剃着青色的光头,皮肤黝黑。他们的肩上总扛着一根楠竹做的棒子,棒上系着两根“索索”。“索索”是金江本地方言,意思是绳子。

不论日晒风吹,他们始终穿行在金江的坡坡坎坎间。

运送的东西覆盖广泛,从行李箱到家用电器,从生活物资到装修材料。后来,他们不再只做挑夫,只要是卖力气的、能挣钱的活,他们无孔不入,成为整个城市的万金油。老一辈贱称他们“下力棒槌”,而大部分金江市民则亲切地喊他们“棒棒”。

而如今,他们正退出历史舞台。

黎家祖上几代都是农户,到这一代,家里是兄弟俩,哥哥叫志田,弟弟叫志刚。

黎志田读到初中的时候,黎志刚正好小学毕业。父母在家里点着煤油灯算了又算,家里的钱还是只够一人往下读。

黎志田熬了几宿,终于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艰难而重要的决定,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弟弟。

此后,直到弟弟高中毕业,黎志田都在家务农。再后来,村里有人去了金江打工,等到过年回来,冲着他们炫耀城里的生活——在城里,他们每天都能吃上精米,肉多的需要用脸盆装。黎志田问他:“老表,你在金江做啥子?”

那人答道:“捞(做)棒棒!”说完就唱起一支响亮的号子:“嘿呀嘿呀,嘿——哟——摇起,雄起!嘿呀嘿呀来哟,老表些你来哟……呀婆!哎啰!”

号子声听得黎志田入迷。

第二天,黎志田就做出决定——离开老家,去金江。弟弟这年刚好高中毕业,听到黎志田要去,坚持要跟着去。起初,黎志田不希望弟弟跟着自己,他觉得弟弟上了高中,比自己更聪明、更有文化,应该去找动脑子的营生。但弟弟坚持要跟着,黎志田拗不过他,也就不反对了。

两兄弟背上塞满了铺盖行李的化肥口袋,用绳子扎紧,扒在货车上到了金江。

金江到处都是车轮子走不到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棒棒”。黎志田发现,“棒棒”是个需要抱团取暖的活计,像是床架子、钢琴这些大件,必须好几人合力完成。黎志田兄弟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慢慢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捞棒棒三个月的时候,兄弟二人已经有了两个默契的合作伙伴:“飞毛腿”和“猫儿精”。“飞毛腿”脚力好、挑担快,一天能跑别人好几天的量。“猫儿精”则是干活贼,脑子好,有次,他接了个清理化粪池的活,先是谈了个极高的价格,又拖了三天才干完。他白天把粪水掏上来,半夜又悄咪咪放回去。第二天,别人看到他又掏上来这么多,觉得他辛苦,过意不去,还要加钱。

“飞毛腿”和“猫儿精”是黎家兄弟的老乡,四个人平时合得来,于是组团起来干,吃住都在一块儿。

此时的黎家兄弟在“棒棒”队伍里已经小有名气。弟弟黎志刚心算能力强,不管什么活儿,估价一估一个准儿,哥哥黎志田则颇具领导气质,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人以最快速度完成单子。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后来有人接了大活,拿不准,也会找到黎家兄弟估一下。

黎志田认识唐大年是一年后的事儿了。唐大年是“五个棒棒”里最后加入的成员,却是跟黎志田跟得最久的。

唐大年加入的那一天,下着大雨,他接了帮人搬家的活计,但他刚到金江,对路线不熟,一脚踩上石板青苔,打了个趔趄,把客人的瓷碗摔了。客人不依不饶,要唐大年赔钱,可他哪儿来的钱?好在事情发生在黎家兄弟的地盘,而黎志田是不允许刁难棒棒的事发生的。

黎家兄弟把剩下的钱给唐大年补上了,这也就凑齐了“五个棒棒”。

后来唐大年请黎家兄弟在码头边上吃小面。唐大年举起装着散装白酒的杯子一口饮尽:“黎大哥、黎二哥,你们帮我赔的钱,我一点一点还给你们。”

黎志田脸颊被酒精冲得发红,他举起手制止唐大年再说,佯怒道:“不许再提,老乡帮老乡,天经地义。”

唐大年只好作罢,但是还是一个劲地表着忠心:“不瞒你说啊,我平时在‘下面’那片儿干活,那是别人的地盘,好的活儿都轮不到我,只能捡漏。以后我就跟着你们混。”

黎志田大马金刀地虎视四周:“那你觉得,我这块地盘怎么样?”

唐大年笑得憨厚:“大哥,你这边是金江的‘上面’,当然好啊!”

黎志田笑了笑,又问:“那么金江的大饭店、大酒店——你觉得怎么样?”

唐大年表情夸张:“大哥,我第一次来金江的时候,看到那些楼,好高嘛。以前在老家,都是两三层的楼,没有再高了。我就想,这么高的楼得盖上几十年吧,这么高的楼要卖好贵嘛,都啥子人才买得起啊。”

黎志田大笑,接着严肃起来,视线看向远方:“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大饭店、大酒店……这些高档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这些棒棒。我们想进去,保安会说:‘哎,棒棒莫入!’咱们这里再好,都还不如人家的一根小指头,入不了人家的眼。”

其他人听着,不住地点着头。

黎志田看着远方华丽的高楼大厦,眼睛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以后,总有一天,我要让酒店里的那些人都听我的,那些高楼,总有一栋是属于我们的。”

是的,棒棒始终穿行在金江的坡坡坎坎间,也穿梭在各个阶层之间。

后来,等到刘明利投靠他们的时候,黎家兄弟已经成为“棒棒军”数一数二的人物。

当初那五个人组成的搬运小组已经发展壮大,在黎家兄弟的带领下成了“棒棒军”行业大佬,揽了金江的大半交通运输。金江第一百货大楼要搬家,是成百的“棒棒”参与的大项目,就是由他们接下。

作为大哥,黎志田有一条规矩:想加入这个组织,首先得有熟人介绍。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刘明利就是“猫儿精”介绍来的,他们以前是邻居。

黎志田问刘明利加入的理由,刘明利说得坦然:“工地上要被工头管,让几点出工就几点出工,让你下班才能下班,喝口水都会被说,一点不自由,还是当棒棒好。”

黎志田再三打量他,最终还是把规矩亮出来:“几个规矩:第一,不能偷蒙拐骗;第二,不能把货物搞坏,搞坏了从工资里扣钱,加倍赔给客人;第三,每一单工资你拿七,我拿三,这里的兄弟们都是这样;第四,下雨天接活不能打伞;第五,开工期间不得喝酒。”

刘明利从兜里掏出烟给黎志田点上,他答应了。

黎志刚对刘明利的态度很满意,他打下保票:“我们能给你提供的,是每天单子不会断,还有最重要的,从此不会有人再敢找你麻烦。”

作为管理者,黎志田建立了一套对于棒棒行业来说很先进的管理制度,对员工的福利、工伤等都有详尽的规划。干活的时候伤了腰、崴了脚,医药费和误工费找黎志田报销。黎志田是给江湖上行走的棒棒们兜了个底儿,棒棒也都服他,叫他一声“哥”。

刘明利渐渐明白了,黎志田不是看重熟人介绍,而是看重忠诚。

LOYALTY——后来,这个突兀的英文词被刻在集团发的保温杯里。

管理“棒棒”的行业还不是黎志田的最终目标。他入行没多久就发现,光是下力气,一辈子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有搞坏身体的风险。就算做了棒棒的老大,最后还是一个棒棒,是“棒棒莫入”这句话所针对的对象。

所以他很早就开始寻找出路。在为棒棒们接活的同时,他也在不断扩张着自己的业务范围。比如遇到喊棒棒来挑建筑材料,黎志田就会顺带给他们介绍装修队,然后从中间抽佣。

逐渐地,这部分的盈利呈指数级增长,超过了他们在棒棒上的收益。黎志田从一个棒棒变成了横跨金江各个行业的“黎总”。他在社会各界播下的种子都逐步开花结果,肩膀上的那一根竹棒永远地卸了下来。

百丽集团应运而生。

渐渐,黎志田光溜溜的头上留起了头发,梳成了一丝不苟的背头,黝黑的皮肤外面,套上了雪白的衬衣。

唐大年一直觉得,那是集团——在他眼里,集团其实就是五个人,最美好的年代。

五个人大体上各管一摊,每周一晚上在公司自己开的棋牌室打牌,各自说说情况。然后下楼在公司自己开的火锅店吃饭,吃完饭,去对面还是自己开的KTV看看新来的姑娘,评品一番,半醉而归。

开始时,黎志田的职责是总结大家的情况做记录,后来发展到大家分别跟他说情况,他来汇总。

直到有一天,情况变成大家向他汇报,他来做决定。

任何地方,总会出来一个话事人。

唐大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最美好的年代在集团涉足矿业那年中止。

那年春节后,大家从老家和全国各地回来,集团上班第一天,晚上照例是要一起吃饭的,可是桌上缺了两个人,黎志刚和猫儿精。

黎志田说,过年期间,猫儿精陪黎志刚去爬贡嘎雪山,丰田霸道路上出了事,撞出路肩,落入江中,尸骨无存。

“啥子叫尸骨无存?花钱捞撒,就算上游水急,下游的捞尸队花钱搞撒,才九百块一个人。”毛卫不愧被叫作飞毛腿,腿也快,嘴也快。

黎志田异常憔悴,叹口气道:“捞了。”

“尸骨无存。”他又说了一次。

那年晚些时候,飞毛腿也离开了,去了东南亚,转了一圈,听说后来去了缅甸。

再后来,有人传话说他花光了所有的钱,成了个沿街乞讨的流浪汉。

唐大年始终紧跟黎志田,他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跟对了人,凭他自己的脑筋和嗅觉,离开黎志田,他什么也不是。黎志田是集团的大脑,而唐大年就是集团的胳膊。

刘明利虽然没有掉队,却也没有加入集团。他讨厌约束,只想在繁华的金江里尽情遨游。而黎志田也需要刘明利在百丽集团之外,给他提供街头的情报。于是,他在黎志田手底下领了点小生意,开了十几家面馆和洗头房,日子也算得上是逍遥滋润。

他们就是这样建立并维持了特殊的共生关系,在江湖中各取所需。

至少刘明利这样以为。

他觉得自己对于黎志田而言,是个重要的人。

“5·20”爆炸案当日,刘明利退了房后直奔机场。他上了飞机,直飞香港。

三天后,他已经坐上一辆加长豪华轿车,奔驰在跨海大桥上。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海滨度假装,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像是从电影里跑出的人物般靠在后排的座椅上,手指上还夹着一根雪茄。

刘明利从墨镜框里看着窗外的大海,表情木然。接待公司客户的王经理身着笔挺西服,从前排副驾驶探出头,热情地询问:“刘先生,下一步的行程您有什么吩咐?”

刘明利没理他,依旧看着海。许久,他打了个哈欠,回头看向王经理那张笑容过分热情的脸。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我吩咐——你娃儿能不能别老这么精神,搞得我好累。”

王经理依旧精神抖擞:“没问题。您请接着吩咐。”

刘明利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还有啥?澳门吧。”

王经理在前排点头记录:“没问题,澳门!”

“要住美高梅,海景房。”

“没问题,美高梅海景套间。”

刘明利想了想,又补充道:“老子想吃川菜,这些虾饺肠粉没得味道。你安排人,明天早上给我送碗红油抄手。”

“没问题。刘先生,我得跟您确认一下,这个红油抄手就是红油馄饨,对吧?”

刘明利弹了弹烟灰,又猛吸一口:“你说呢?”

“没问题,咱们什么时候过去澳门?”

刘明利瞥了他一眼,小孩一样赌气地说:“立刻,马上。”

“没问题。”王经理打了两个电话,用粤语语速极快地交流了一番,又转过头来汇报:“30分钟后,维多利亚码头出发,坐直升机行吗?”

“慢啰,老子要坐火箭。”

王经理依旧笑得很灿烂:“对不起,刘先生,您说的坐火箭是字面意思,还是一个比喻?如果是字面意思,这项服务我们暂时还不能提供。”

刘明利没理他。他看看一直沉默着坐在后排的、两个保镖模样的男子,再一次戴上墨镜,轻轻叹了一口气。

4

苏见明抱着三大袋子肯德基,走进市公安局的大门,动作显得诙谐。他走下楼,刑科所办公室的门上贴上了一张临时的手写牌子:“5·20”爆炸案专案二组。

他推开门。李惠琳和孙鹤阳原本在电脑上操作着,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但期待的眼神在看到肯德基标识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失望。二人迅速恢复了那副很久没睡觉的萎靡样子。

李惠林冷漠地说:“星巴克呢?”

苏见明在每人桌子上扔了一袋肯德基,自己也坐下打开一袋:“作为警察,你的生活已经很奢侈了,而且炸鸡也可以提神。”

苏见明一边咬着汉堡,一边看着屏幕,屏幕上是很多个监控画面:“怎么样?好跟吗?”

李惠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小白脸升级了一下跟踪系统,自动调取天网对应的摄像头。他负责那个准女婿,我在跟黎志田和助理——他们去的全是热门场所,摄像头资源丰富。”

自从专案组成立,苏见明就立刻展开了对百丽集团的全面监控。

苏见明把头伸到孙鹤阳那边。孙鹤阳面前的屏幕上,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David正和几个百丽的老股东吃饭,旁边还有漂亮的姑娘作陪,大约是在笼络关系。

“他们在说什么?有没有聊到刘明利?”苏见明转头问李惠琳,“你不是会读唇语吗?”

唇语,是李惠琳的秘密武器。

那时她刚初入技术科,对苏见明还有好感,露了一手,想要引起他的兴趣。

李惠琳往苏见明嘴里塞了枚鸡翅,叫他闭嘴。

苏见明脸上有了质疑的表情:“你到底会读不会读?”

李惠琳刚啃完一根鸡翅,听到这话,她把骨头狠狠地摔进纸袋里。熬夜让她变得有些暴躁,黑着脸回应:“不会,你让小白脸给你机器识别吧。”

孙鹤阳呆滞地咬着汉堡,为难地说:“我不会。”

“不能学吗?”

苏见明和李惠琳同时说。

孙鹤阳更呆了,眯着眼睛,左右打量苏见明和李惠琳。李惠琳和苏见明对视着,各自撤开一步。

在生活的荒谬时刻,李惠琳和苏见明总是会展现出令彼此都尴尬的默契。

李惠琳片刻回神,转头指着电脑监视画面:“咱们就这么等着刘明利出现,这是刻舟求剑,还是守株待兔?

苏老师,您到底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孙鹤阳听见提示音响起,抬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

孙鹤阳鼓捣一阵,兴奋地说:“刘……刘明利从香港入关。”

李惠琳紧张地看着苏见明。

苏见明则很平静,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鸡块:“行了,明天该去见人了。”

苏见明回到家,把外套脱下,细致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这是郑刚从小给他的规矩:做一个整齐的人,别等着别人给你收拾。何秀丽刚做好饭,水汽在饭菜上蒸腾而起,灯光透过来,在饭桌上投出大大小小的圆影。郑刚和苏见明都只顾埋头吃饭,何秀丽也一言不发,于是整个屋子里只剩下食具碰撞声和克制的咀嚼声,场景和谐。

饭毕,苏见明打了个招呼就往房间走,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以面对明天的会面。但郑刚很显然没有顾及他感受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张嘴:“陪我出去走走。”

苏见明对父亲随便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没表现出什么意见,只是晃晃酸痛的脖颈,点了点头。

相反,苏见明甚至有些期待这次父子会面。

夜晚的金江边依旧灯火辉煌,淅淅沥沥的小雨丝毫没有打扰市民们的消费热情,远处传来的嘈杂叫嚷和闪烁的灯火,在雾气中氤氲成暧昧的气氛。但郑刚并不想和市民们的商业气氛靠得太近,他需要私人空间。

依旧是苏见明去买了两张票。这样的事规律地发生许多年。从苏见明记事起,郑刚就开始带着他坐索道,而且永远都是晚上10点。这个时间段索道即将关闭,只有少数游客会来乘坐以俯瞰金江夜景,因此很容易找到只有父子二人的轿厢。

索道一来一回的时间是20分钟,这20分钟,被郑刚称为“父子时间”。对郑刚来说,这是一段绝对私密的空间和时间,重要的事只在这里谈。

轿厢沿着轨道缓缓下降,在度过了最初的,对于无依托的恐惧,这件事就变得寻常起来,就跟坐公交、坐地铁没什么区别。到了现在,苏见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一根细细的绳索拽着他们父子二人在江水上空高速滑动,出点什么问题,他们就会被摔死,或者是全身粉碎性骨折。真像是那句俗语: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见明期待的这次“父子时间”,平静地开始了。

苏见明看着郑刚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的脸在装饰霓虹灯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硬,让苏见明想到了一块燧石:“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晚上?”郑刚不看苏见明,他靠在窗边,表情自然轻松。他伸出手指,对着玻璃后的城市轻点两下:“为了这个——你不觉得很动人吗?”

苏见明随着他的手看向下方,城市被团团的霓虹灯包裹住了,仿佛太阳并未落下。一片又一片、一串又一串的火焰般的灯火不断明灭,让整个城市看起来像一场狂欢,或是一场大火。

轿厢沉默地行驶,苏见明盯着父亲的嘴唇,他知道郑刚即将说些很重要的话,毕竟索道的时间有限。郑刚毫不意外地开口:“以前我一直希望你做刑侦,你却只想吊儿郎当地待在技术部门。这次是为什么?”

苏见明恍惚了一下。为什么?他以前似乎没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都是在缺乏深思和反省的囫囵中度过的。他预先没有答案,也没办法迅速地思考出结论,只能咕哝:“我也说不清,总不能一直待在原地吧。”

郑刚面对城市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苏见明斟酌着,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上个月,我去了趟云南。”话一出口,他放松下来,开始学着郑刚的样子俯瞰身下的风景。

郑刚一怔,目光从城市转向儿子。

苏见明声轻如呓语,几乎和索道的噪声混在一起:“我去调查了一下我的亲生父母。不为什么,只是——

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郑刚的表情迅速重新坚毅起来,他轻描淡写地下了判断:“没必要。”

“苏烈和王宛芬,你们消灭一个贩毒团伙,被对方的同伙报复——我去了他们的墓地。守墓的说——”

郑刚打断:“够了。”

苏见明没有停下,清了清嗓:“我是毒贩的儿子,对吗?”

沉默。

郑刚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苏见明回过头来,他看到远处的霓虹灯反射到父亲的眼睛里。

父子之间的沉默总是格外漫长而难以忍受,好在苏见明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经常面对,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在沉默中娱乐自己:他会跟自己打一个赌,赌父亲多久才会开口。这次他赌的是一分钟。

但赌局并未像苏见明想象的那样发展,他很快就听到了父亲沉稳的嗓音:“跟你妈说过了吗?”

苏见明点点头。

然后,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和父亲交流了——没必要在本就并不牢固的关系中添加新的变量。在养父母眼皮子底下去找亲生父母,多少有些尴尬。于是,苏见明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我问你,我们家有钱吗?也在这儿。”

“当时你说假如有很多钱,你想买一条船。”

苏见明笑了:“对,那个时候我想从这里开船,一直开,开到大海上、开到日本、开到美国、开到南美洲、开到大西洋,去看海豚。我喜欢海豚……然后你说可以看海豚,但不能做海豚。”

郑刚也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是啊,怎么能做海豚呢,会被人欺负。要做一只鲨鱼,凶猛的鲨鱼。”

“鲨鱼也不是万能的。人把鲨鱼的鳍都割下来,血淋淋的再扔回海里。”苏见明摇摇头,他依旧不觉得父亲是对的。

郑刚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定定地看着苏见明:“你长大了。”看到苏见明对这句话没有反应,他接着说,“那现在呢,同样的问题:如果有很多钱,你会怎么过?”

此时索道已下行了一半路程,机器运行的声音大了起来——苏见明曾经觉得,这是机器为了让轿厢不掉下去,努力中发出难听的呻吟。

苏见明想想,觉得自己没有答案,他决定反问:“你呢?会退休吗?”

“不会。”郑刚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减,“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想发财就别当官。该你回答我了。”

苏见明还是决定坦诚一点:“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做海豚,至于鲨鱼……”犹疑间,他看到郑刚眼神里泛起鼓励的颜色,他很少在父亲眼里看到这种表达,突如其来的温情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想,缓缓地张嘴:“爸,你一直说,中国男人,没有休闲模式。”

“别管那些,你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

“不,真的,我听进去了。以前,太……昏了,浪费不少机会。”

苏见明看着父亲眼里的鼓励,他释然不少,这才是他们父子俩应该有的正常的相处模式,而不是之前苏见明最习惯的方式。他想,也许在普通一点的家庭里,这种温情的东西会更多一些。

郑刚把目光转回城市,索道的行程即将结束,他们离金黄璀璨的城市越来越近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对话要走向终点了。苏见明算着时间,郑刚应该总结今天的谈话了,这一次,他赌对了。

郑刚认真地说:“不管是烈士,还是毒贩,我只知道,你是我和你妈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变。”

听到父亲的话,苏见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他来说,这段对话并不是结束,甚至不算是一个开始,他看着轿厢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被遮住,就像城市被黑暗淹没,轻声道:“不,我还不是。”

苏见明最后从缝隙里看到江上轮船的灯光点点,汽笛声从树丛和建筑物的缝隙中钻进他的耳朵,像巨人的呜咽。

“我会是的。”

苏见明的声音彻底被轿厢落地的声音淹没。这句话大约只有他自己听见。

5

第二天清晨,苏见明因为多梦而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

关于刘明利,苏见明今天有很重要的行动。

郑刚和何秀丽则是闲闲地吃完早饭。郑刚习惯性地拿起一份《金江晨报》浏览,又心不在焉地开口发问:“见明去找苏烈,是你告诉他线索的?”

何秀丽不语。她站起身来,伸手收拾碗筷,但郑刚却没打算让她这么轻易逃掉。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碗筷上:“为什么?”

何秀丽叹了口气出来:“他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没错。”

郑刚从老花镜的缝隙中盯着何秀丽:“没错,也没有好处。”

“很多事情都没好处,但有意义。”何秀丽眼神坚定。

郑刚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脸上的老花镜,和何秀丽对视良久。最终,他挤出一句:“很多事情,不知道更好。”接着撂下报纸,拿上衣服出了门。

依旧是百丽大厦顶层的大会议室,整片的全景玻璃窗洁净如新。今天天气很好,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江水和远方的山,像一幅优美的风景画。

此刻,苏见明带着李惠琳和孙鹤阳,正与黎志田、刘锋、唐大年、David等人对面而坐。他们的视线此刻都聚焦在长桌上摆放整齐的一排材料——“5·20”爆炸案的现场照片,以及和刘明利相关的资料。

刘锋面无表情地指着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我还是不明白苏警官的来意。”

“爆炸案相关嫌疑人刘明利现在失联,我们想请贵公司协助抓捕。”李惠琳同样面无表情,声音冷峻,不夹杂任何感情。

刘锋的脸上挤出虚伪的疑惑之色:“刘明利?是我们集团的员工吗?”

李惠琳摇摇头:“不是,他是鑫众房地产服务有限公司的老板,跟贵集团没有明面上的关系。”她刻意在“明面上”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坐在黎志田另一侧的David笑了起来,摆出一副美国式的浮夸姿态:“拜托,三位警官,又不是我们的员工,跟我们都没关系,我们能力有限,爱莫能助啊。”

李惠琳看着David,也冷笑起来:“是不能帮,还是不想帮?”

David被她的气势压住了,但想了想,这是在自己的主场,又觉得丢了面子。他正要发作,苏见明却突然站起来:“没关系?刘明利的公司和百丽集团高度关联。”

刘锋把手肘支在桌面上:“高度关联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苏见明看着面前充满戒备的几人,开始学习刑警必备的、与“人情世故”有关的问询技巧:“看来贵集团是贵人多忘事,既然忘了,那我就帮各位回忆回忆。”

接着,苏见明又像个刑警一样,给年轻的手下孙鹤阳使了个眼神。孙鹤阳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一张张摆出来,推到刘锋等人面前:“白宏辉,该认识吧?持股百分之十二,也算是百丽集团的大股东了。他的妻子叫李素菊,李素菊持有一家叫作富丽园的建筑公司百分之八十七的股份,而富丽园,”孙鹤阳用手指重重地在材料上点了点,以示强调,“百分之百控股鑫众房地产,而鑫众房地产的法人,正是刘明利。

而且,我们还查到一个有趣的事实:李素菊和刘明利是亲兄妹,只是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百丽集团旗下的拆迁业务,百分之六十是刘明利公司完成的。”

孙鹤阳的话让刘锋皱起眉,他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警察能调查得这么细致。这一方的所有人都看向坐在中心的黎志田,期待他站出来说两句。

黎志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苏见明,接着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了苏见明身后。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跟着他,看着他靠在桌边,低头看向苏见明。他的右手撑在桌子上,以一副主人翁的姿态开口:“苏警官,看来你没把应该传的话传到。”

苏见明仰头看向黎志田,黎志田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老鹰盘旋在空中,看着猎物的样子。

苏见明还想起雷书记那只探入红油火锅的手。

苏见明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他不看黎志田,但片刻后,他控制自己重新看向他:“我是一个传话的中介机构吗?”

黎志田没动,眼神更加阴戾。苏见明感觉自己身边的气温都下降了。

良久,黎志田收起目光,摇了摇头,转身返回座位。

苏见明觉得,自己能在黎志田的目光里坚持下来,并且姑且算是逼退了他,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

黎志田:“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苏见明突然哑然失笑,道:“弄岔了,我不是来管你们要人的。”

众人都一怔,看着他。

苏见明:“我们已经掌握抓捕刘明利的线索,我们说请贵公司提供协助,是指在抓捕后,公司这边能够在调查上大力帮助。”

黎志田和刘锋等人视线交会,不知道苏见明这边的意思。

李慧琳和孙鹤阳也摸不着头脑。

李惠琳和孙鹤阳直到看见他起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收拾桌上的材料。苏见明看着他们收拾完了材料,开口结束了这场没有结果的会面:“感谢诸位的配合,不过这个案件调查期可能比较长,除了我们之外,检察院可能也会来。还有,牵扯到这么大的案子,刘明利相关的公司可能会被查封。谢谢黎总的招待。”

苏见明等人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黎志田。

“我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苏见明笑了笑。

苏见明三人走进电梯里,直到电梯门关上,李惠琳才看向苏见明的脸。

他脸上是那副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李惠琳严肃地说:“我真不理解我们今天来干什么——”

苏见明摇摇头,示意她闭嘴。

李惠琳看看电梯四周,压低声音调侃道:“怕监听?您以为拍电影呢。”但苏见明依旧面无表情,笔直地站在电梯中央,仿佛在演一出戏。

与此同时,在方才的会议室里,刘锋正戴着耳机,看着电脑上的监控。

监控里赫然是苏见明和李惠琳、孙鹤阳。

等到三人终于上了车,苏见明才像是“出了戏”,大口喝着水。

看他没有回答自己疑惑的意思,李惠琳气哼哼地转头看孙鹤阳:“小白脸,你懂了吗?”

“懂了……哦不,没懂。”孙鹤阳才反应过来,“我懂什么啊?”

“我们今天为什么跑这儿来?”李惠琳表面是在问孙鹤阳,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苏见明。孙鹤阳眨巴着眼睛,一副状况外的样子,片刻后,他回头看后座的苏见明。

感受到二人火辣辣的目光,苏见明不耐烦地叹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他讽刺:“智商,没有智商破什么案?!”

李惠琳差点被他的话气笑:“那就拜托智商高的给我们这些弱智的解释一下呗,苏老师!我们知道刘明利在澳门,不去抓却在这儿跟他们扯淡,这啥套路?”

苏见明:“抓?那么容易?去办跨境手续等上面批?还有,你指望谁批钱?而且,去了之后呢?一家家酒店去找刘明利?”

李慧琳吼道:“你都想明白了,那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来,不是为了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信息。”苏见明见到李慧琳真急了,慢吞吞地说,“我们来,是为了输入一个指令,现在等系统反馈。”

苏见明往外看,街对面,远远的百丽集团大楼门口。

李惠琳看着孙鹤阳:“听懂了吗?”

孙鹤阳:“懂了。”

李惠琳:“我们坐车里干吗?”

孙鹤阳看向苏见明:“对啊,干吗?”

苏见明再看窗外。

David从百丽大厦出来,拿着一个皮质的手提包,四下张望,上了楼前车位里的一辆保时捷。

孙鹤阳开着车,李惠琳坐副驾驶,苏见明在后座。

他们前方数辆车之外,是David那辆保时捷。

李惠琳突然有一种想明白了的表情,转头朝后面的苏见明。

李惠琳:“我给你说我最烦你这种自以为是,什么事都不跟别人商量的劲儿。”

苏见明不说话。

孙鹤阳一边小心地跟着保时捷,一边困惑地转头看李惠琳。

李惠琳呵斥:“跟好了!”

孙鹤阳可怜兮兮的:“琳姐,解释一下呗。”

李惠琳:“打草惊蛇——他们看我们很有把握抓人,无论相不相信,都要去查证,又怕我们监听手机,所以必须派人过去通知安排刘明利行动的人。”

孙鹤阳恍然大悟:“所以,跟着他,就能找到刘明利的位置。”

熙熙攘攘的码头停车场,David的车停在一个车位。

他下了车,走入轮渡大厅。

苏见明远远地跟着,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

David提着手提包,来到通道,打开一个公共密码储物柜,把手提包放进去,随即他走进大厅一角的咖啡馆……

苏见明三人在大厅一角观察着。

苏见明吩咐李惠琳:“给局里打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在附近派出所找个拘留的会开锁的盗窃犯来,不能损坏锁头,得能还原。”

李惠琳连忙掏手机。

远远看去,David一直在悠闲地喝咖啡,仿佛在等什么人。

轮渡大厅的拐角,三人分开在不同位置,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

一个瘦猴一般的犯人在一名便衣的陪同下过来。

苏见明用眼神示意二人别动,他溜溜达达走过去,几个人若无其事来到密码柜前。

犯人看看密码锁,点点头低声说:“没问题,马上开。”

——专业有了用武之地,他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自豪。

犯人犹豫一下,然后一脸诚恳地看着便衣和苏见明等人:“领导,你们能转个身吗?我们是吃手艺饭的,不能外传。”

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没时间啰唆,他们只好转身,假装悠闲旅客,用身子挡住犯人。

苏见明悄悄地看咖啡馆,远处,David喝咖啡的侧背,正在给谁打电话。

苏见明背后的犯人低声:“领导,开了。”

便衣带着犯人离开。

密码柜的门看起来没变化,苏见明对二人示意,李惠琳和孙鹤阳溜溜达达走过来。

李慧琳把密码柜门一拉,开了,里边有一个手提包,苏见明拉出手提包,打开,愣住了。

手提包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苏见明困惑的眼神。

李惠琳、孙鹤阳二人也愣了。

苏见明思考着,把手提包放回去,关上密码柜。

大厅一切正常,行人匆匆走着,咖啡馆里,David背身还在打电话。

苏见明恍然大悟,露出一丝冷笑。

苏见明:“行啊,牛。”

李惠琳:“怎么回事?”

苏见明:“我们被反跟踪了。”

苏见明等三人走出轮渡大厅,苏见明视线游移地寻找着,甚至笑着挥挥手。

轮渡大厅旁边的洪宇大厦,有着漂亮的玻璃外墙,在它的十五层东南角的窗边,刘锋放下望远镜,微笑。

刘锋转身离开。

苏见明三人在人流中走。

李慧琳急切地追问着苏见明:“到底怎么说?”

苏见明已经没心思耍帅,把自己脑子里想的说出来:“David只是个幌子,黎志田只要看到我们跟踪David,就说明我们目前并没有抓住刘明利的能力。”

李惠琳和孙鹤阳明白过来,都有些沮丧。

苏见明思忖,突然停住:“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他不等回答,转身离去。

轮渡大厅的咖啡馆里,苏见明一屁股坐在David面前。

David看着他,并不惊讶。

二人都没有说话。

David站起来,准备离开。

苏见明:“听着,黎志田这条船肯定会沉,你是新上船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你,就会坐下来听听,给自己留条后路。”

David迟疑,不知该走还是留,最终,他还是往门口走去。

苏见明:“看看这个。”

David回头,看到苏见明举着的手机,狐疑地回来看。

手机画面上,是David跟一个爆炸头的姑娘,在路边的车里接吻。

David脸色发白,只好重新坐下,说:“你们这不合法。”

苏见明:“专案组有权调取所有侦查需要的监控视频。”

David指指苏见明的手机:“这也是侦查需要?”

苏见明:“当然,我说是就是。”

David不语,垂下眼睛。

苏见明:“准太子的位置不好坐吧,天天看公主和父皇的脸色,哪天能上位,能不能上位也不知道。或者上位那天,公司整个被查了也可能。”

苏见明晃晃自己的手机:“这个事儿,一般人只是娱乐,你这麻烦可就大了。”

David沉默半晌。

David:“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苏见明点点头:“我相信你。”

David感激地点头。

苏见明:“我只让你回答一个问题,你答了,我会记着你的好,船沉的那天,这个好会起作用,我有这个本事。”

David:“我知道你爸是局长。”

苏见明:“你跟刘明利熟吗?”

David:“还可以。”

苏见明:“有什么沟通细节?”

David:“没什么,真的。”

苏见明看着他,试图从他眼里判断是不是真话。

David:“真的没了。”

真话,他对自己说。

苏见明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又用起了他的武器:“听着,你今天回去,如实说,包括我现在和你的谈话。”

David一愣:“包括这个?”

他指指苏见明的手机。

苏见明点点头:“也包括,我威胁在监控你。当然,那里面只有你一个人。”

David皱眉思考。

苏见明:“然后,你划相册,我不小心让你看到了这个。”

David:“什么?”

苏见明在手机相册里划了一下,举起来给他看,那是一份文件。

David疑惑地念出:“……‘5·20’专案组赴澳门侦办案件申请……什么意思?”

苏见明:“你不用管,你照实说就行,你这不是看到了吗?”

David看着他。

苏见明起身,最后直勾勾地看他一眼:“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他离开了,留下David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位。

苏见明路过轮渡大厅问询处的时候,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递给问询处漂亮的小姑娘,道:“刚才写字问你借的,忘了还给你。”

小姑娘甜甜地笑了。

6

澳门是个没有夜晚的城市。霓虹灯接替了落下的太阳,在濠江两岸闪烁着金色的光,向所有人昭示着澳门的奢华。

这是本地最奢华的夜总会。几根硕大的罗马柱之间,刘明利随着音乐的节拍,用力地摇动着身体,怀里还搂着一个金发女人,全身上下只有三点贴着金片。罗马柱后面,还藏着一圈衣着鲜艳又暴露的小姐,脚踩二十厘米高跟鞋,闪转腾挪,陪着刘明利放纵地跳着。美女们分工明确,有的灌酒,有的抚摸,还有的专门咬耳朵。

几十个顶级姿色的小姐,全部为刘明利一人服务。小姐们经过培训的笑容,和海报上的封面女郎如出一辙。

在没有窗户的地方纵情声色,让刘明利忘记了时间。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

两个保镖模样的黑衣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场内的一切。

他们看到刘明利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和美女在门口调笑了很久,这才关上门。

咔嗒一声,门上了锁。薄薄的厕所门挡不住劲歌热舞的轰鸣,但却让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而刘明利在洗手台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没有一丝醉意。

他并没有真的喝醉,他一直都很清醒,清醒且恐惧。

刘明利仔细地看了看洗手间内部,确认没有摄像头,接着小心地打开洗手间的窗户。窗口狭小,但他还是艰难地钻了出来。锋利的窗沿割破了他的腿,他却浑然不觉,满脸都是逃出生天的喜悦。

他从二楼跳了下来,匆匆地往巷口跑。就在他快抵达自由的时候,两个黑影出现了。他们堵在巷口,正是那两个“保镖”。

刘明利全身的肌肉都没了力气。他扑通一下躺倒在地,从胸腔里挤出绝望的长叹。

他望着黑色的天:“什么时候的机票?”

保镖:“明天。”

百丽集团旗下产业众多,其中就包含金江最豪华的酒店。黎志田站在观光电梯里,看着黑暗中的金江如一条蛟龙,从自己的脚下游过。

刘锋和David站在黎志田的身后,神色紧张。刘锋试探地开口:“刘明利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黎志田瞪他一眼,语气冷漠:“他跟了我15年。”

刘锋识趣地闭上嘴,退回黎志田身后的阴影中。

David轻轻地侧着身,态度谨慎而克制:“黎总,总务部报告,龙翔广场发现了一具陈年尸骨。”

黎志田如万古冰山般几乎不变的表情终于松动,他转头看向David,眼神如刀,看得David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去。但黎志田只是淡淡地问:“怎么回事,谁发现的?”

David低着头,仿佛是自己犯了错:“一个厨师偶然发现的。我怕公安用这个名义找麻烦——我想,咱们自己是不是调查一下——”

黎志田打断了他:“你还嫌最近的事不够多?这种枝节上的事,该怎样就怎样,依法办理,咱们不用管。”

David还是有些迟疑:“就怕那个苏见明——”

黎志田侧过身来,神情甚至让David觉得有一些和蔼:“David,”他转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准女婿,拍拍他的肩膀,“做好你的事,掌握分寸,从小事做起。”

David抬起头,目光和自己这位准岳父对上了一瞬,接着慌忙点点头。

“叮”,电梯到达顶层套房区,刘锋伸出手,为黎志田挡住电梯门。黎志田缓缓走出电梯,却并不动作,一直等到身后电梯门关闭,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金色门卡。大拇指和食指一搓,搓成一张牌的样子。他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张,接着刷卡,进门。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手下人永远不知道他今晚会住在哪一间房。

黎志田坐在套房宽阔的沙发上,房间的音响里正在自动播放着古典钢琴曲。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黎莎接起来,此刻她正在洛杉矶一座海景公寓。阳台外阳光万里,远处零星可见几只海鸥。

黎志田的声音变得很温柔:“莎莎,机票买了吗?”

“买了,航班号发给刘锋叔叔了。”

黎志田想到David,犹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你要知道,就算有孩子也没关系,可以不跟他结婚,咱家养得起。”

黎莎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爸,David他行的,给他机会吧。”

黎志田思考着,电话那一头是海浪的声音:“先这样吧。”

黎志田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刘明利已被“押解”到澳门的酒店。在他的房门口,依然是那两个保镖把持。这回,他的房间没有了美酒和美女,甚至没有窗户——这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刘明利躺在床上,觉得这个房间就像一口棺材。他的表情释然又悲凉——这个早就卖掉了自己人生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在明天回到金江,那个一度被称为“内陆小澳门”的金江。

等待他的,或许是一场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次的赌博。

开盘的是黎志田,筹码则是刘明利剩余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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