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大楼对面,苏见明蹲小吃店门口的矮桌旁,吸溜吸溜地吃着面。麻团拿着抹布晃过来,一边擦桌子,一边晃荡着腰间的钱盒子。苏见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麻团见他不理自己,终于急了,他的语气痞气,但又有几分可爱:“苏呆子,你今天还没有给小费。”
“好,好,等着。”苏见明见逃不过去,浑身掏钱,掏出一张二十面值的:“找我十块。”
麻团大气地接过钞票:“一点钱找啥子,连明天的一起了。”说着就要开溜,却没承想李惠琳从身后抓住了钱盒子,大大咧咧地在苏见明对面坐下。
李惠琳摇晃着钱盒子,听着里面的声响:“你要攒钱买一辆电瓶车,是吧?家里不给你交学费,是吧?”
麻团没了刚才的痞气,呆呆地回答:“是啊。”
李惠琳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元,指着苏见明:“你跟我说实话,要钱干什么?打游戏?吃好吃的?什么都行,只要是真话,这一百块就给你。”
麻团的眼神在她和苏见明之间转了几圈,有点瑟缩,又有点委屈:“我就是想买一辆电瓶车,不行吗?”
李惠琳又拿出一百块砸在桌子上。她陷入了情绪之中,几乎吼叫起来:“别说什么电瓶车,我不相信,说实话。”见麻团不作声,又抽出一百块,甩在桌子上。
苏见明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扯过钱:“你有什么权力逼他?你们这些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黎志田这样的大款,还是你这样的搬砖的,都他妈的聪明坏了!都想逼别人像你们一样过日子!告诉你,我们不乐意,我们他妈就想要一辆电瓶车!”
这些动感情的话,很不像苏见明。
麻团有点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看后面案台上的一对中年男女,用力地从李惠琳手中抽出盒子,撒腿溜到后面去了。
苏见明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出小吃店,留下李惠琳一人在原地坐着。
李惠琳的心里面憋着一口气。
她其实是一个私生女。
李惠琳的父亲,是从周边农村来到金江的。来金江之前,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农村当地的老婆。
“只有一个女娃,要不得嘛,必须再生一个。”他是一定要生出儿子来的。但结果不遂人愿——他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李惠琳。
李父来金江的最初动机和大部分同村人不一样,他不是为了进城务工,而是为了逃避计划生育政策。对他来说,金江就像是一座丛林,是一个完全陌生、隐蔽的新世界。在这里,他可以摆脱掉那些计生委的人,摆脱掉所有了解他过往的熟人乡亲。
“这不是计划生育嘛。我们那边查得严,就到金江来了,这没得一个人认识我!”这是李惠琳上小学的时候,某天放学回家从她爸嘴里听到的。
李惠琳出生后,李父似乎也逐渐接受了命中无子的现实。自从有同乡找他合伙,他的兴趣就转移到生意经营上面。李父与合伙人找到渠道,专门低价回收金江的废弃轮船,再找人重新装修,改造成旅店、民宿,高价出租,只是一倒手,就有可观的利润。
逐渐地,金江码头边这些水上旅店吸引了大批游客,变身旅游打卡地,带火了本地文旅发展。而李父与合伙人则趁势扩大他们的规模,借力打力,后来还把生意做到了上海去。
李惠琳的父母一直没有领证,因为李惠琳她爹依然保持着和农村老婆的婚姻关系,他每年也会回老家看看母女俩,送点米面粮油。当然,他的原配老婆并不知道他在金江的旅店生意,更不知道他有了第二个家和第二个女儿。
李惠琳从小就被同学嘲笑、孤立甚至霸凌她。回了家,她还总要面对父亲的漠视。可她总是忍着泪水,不哭,更不叫。她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比男孩强,比他们更优秀。
有一次放学后,几个染着绿毛的女同学把李惠琳逼到女厕墙角。她们经常带头违反校规,领一群混混在学校活动。校方也没辙,她们家里有钱,是这所民办学校和所有老师们的衣食父母。所以,闹出事端后,老师总会担起“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的外交桥梁,每一次都息事宁人,毫无例外。
女厕里,一个高年级的绿毛女早就看不惯李惠琳,要用烟头烫她。而李惠琳的回应很简单:“让我走,不然你们要后悔。”
为首那个绿毛女笑了:“听听,狂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后面半句你知道吧?”李惠琳瞪着她。
绿毛女被她看得脸上肌肉抽动,鼻环轻轻晃了晃,接着,烟头就雨点般地落到李惠琳的胳膊上、腿上。李惠琳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一脚踹到对方的小腹,然后就只盯着这一个人死打,完全不顾其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
这是她从香港动作片中自己研究出来的成果。
最终的结果是李惠琳赢了,她走出了厕所。而那群绿毛女,只能围着倒在厕所地砖上呻吟的头目,叽叽喳喳地谩骂。
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人欺负李惠琳。
也是从那时候起,李惠琳决定长大后当一名警察。
李惠琳从麻团的小店追了出去,在局里的走廊跟上苏见明。她想说点什么,却被苏见明制止:“别吵吵,这是在局里。”
李惠琳缓和了语气:“你相信他是要买电瓶车,就像你相信刘明利一定会回来?”
苏见明看看她,停下脚步,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是。”
李惠琳犹豫再三,终于说道:“苏老师,我想跟你申请一下。”
苏见明有些不祥的预感:“干什么?”
“我跟综合处的张处打过招呼了,他说,我可以转岗到他那边去……”
苏见明惊讶地一怔,紧接着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你……想好了?”
看到李惠琳点头,苏见明接着问道:“什么时候?”
“你这边要是同意,明天就可以转。”李惠琳态度看起来很坚决,没有一点留恋。
“好吧。”苏见明没有挽留。虽然他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径直朝前走去。李惠琳也有点失落。无论留不留下自己,她本以为苏见明好歹会说些话。
“你知不知道,”李惠琳看着苏见明的背影,终于开口:“咱们仨在局里头都成笑话了。”
闻言,苏见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刘明利,一定会回来的。”接着便大步向前,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苏见明和李惠琳一前一后地回到办公室。此刻,孙鹤阳正趴在电脑前打盹,面前摆满了外卖盒、饮料瓶,乱得像是三四天没离开过这张桌子了。二人也没管孙鹤阳,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发呆。
屋里静地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配合着孙鹤阳轻微的鼾声,形成有规律的节拍。
突然,电脑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孙鹤阳被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在电脑上敲了两下,投影仪便啪地亮起,投射出刺目的白光,正照在李惠琳脸上,她眯眼、皱着眉头怒视孙鹤阳:“小白脸,你找死是不是?”
孙鹤阳却没有跟她道歉的意思,满脸兴奋地伸出手叫道:“姐,看!”
李惠琳回头看向身后的白墙。那是一张表格,中间一行被鲜艳的红色标记出来,她看着上面的文字,表情吃惊。而在那间小办公室里,苏见明把二郎腿翘到了办公桌上,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那是刘明利的入境记录。
他现在正在飞往金江的飞机上。
苏见明来到郑刚办公室门前,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接着推开门。
他看到父亲正埋在一堆卷宗里。他进了门,却并没有把门关上,这是他入职第一天,郑刚告诉他的规矩:
把门开着,是避嫌。因为他是当爹的,所以要做得更到位。因此,不管在局里,乃至其他任何工作场合,郑刚和苏见明都以职务相称。
郑刚抬头,看到苏见明走到自己面前。尽管他努力地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郑刚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眼里闪烁着的,分明是喜悦的光。
苏见明面容整肃地立正:“郑局,我们监控到,刘明利已经入境。”
郑刚点点头:“知道了,晚上你跟着文辉,听他指挥,不可擅自行事。”
苏见明敬了个礼:“明白。”
郑刚看着他终于变得像个警察了,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但他还是保持着严厉的样子:“文辉之前可能对你有点偏见,但他是老刑警了,你得把头低下,跟着他好好学。”
苏见明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不会表扬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值得表扬。这就够了。
他点点头,走向门外。
金江国际机场位于城市腹地,一串警车闪着红白蓝的车灯飞驰而过。此刻,路灯已经亮起,但在浓雾中看不真切。警笛声由远及近劈开金江的夜,铺满小碎石的停车场似乎和城市刻意保持着距离。
文辉、苏见明、李惠琳、孙鹤阳等警察坐在车上。他们身着便衣,神情紧张。
文辉看着苏见明,胸有成竹:“小苏,抓捕你没经验,等会儿听我安排。”
看到苏见明点了点头,文辉也就没再在意。他相信,要是苏见明干扰了抓捕行动,郑局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转过头,开始向其他警察发放刘明利的照片,嘴中吩咐着:“记住,不要进闸口抓人,别惊动他,让刘明利自己出关,我们看监控。不仅要抓刘明利,还要搞清谁来接应他。所有人,便衣埋伏在到达口,听我指令。”
苏见明把一个对讲机递给李惠琳:“你去监控室,盯好摄像头。”
李惠琳点点头。
转岗的事,或许可以再缓缓。
她期待苏见明说出这句话。
但他没有。
2David在机场到达处张望着,他今天打扮隆重,戴上了金丝袖扣和一条金色的领带。与他一起的,还有黎志田、刘锋等人。他们伸着脖子,终于看到大着肚子的黎莎在人群中出现,她妆容艳丽,一副美国大妞儿的做派。
黎莎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她拖着行李扑进David的怀里,开始旁若无人地亲吻。黎志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从David怀里走开,黎志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准备拥抱自己的女儿,却见黎莎面露不悦,还有些埋怨地叫道:“爸,刘叔叔。”
“怎么了?”黎志田看向David。
David面露讶色,脸上露出尴尬的笑:“这……”
黎莎从包里抽出个信封,拍在黎志田手上。那是一张收据,金额两万五千美元,落款是钱德勒音乐厅。她生气地问黎志田:“我那场演奏会,是你买的吧?收据都寄到我那儿了。”
黎志田一脸惊诧:“怎么会?”他看了一眼刘锋。刘锋连忙上前,从黎志田手中拆开信封。刘锋仔细阅读几秒,眉头突然舒展,调侃地对黎莎道:“你这可是错怪黎总了。”
黎莎闻言一愣,接着就听到刘锋的提问:“那个音乐厅包场演奏会是这点钱能搞定的?”
黎莎不解:“那这是——”
刘锋耐心地解释:“这是会员费,凡是在那儿演奏过的音乐家,以后买票有折扣,但要买会员资格。钱德勒音乐厅一向是会员制呀。”
黎莎听着刘锋的解释,面部慢慢转晴,最终终于笑了,他看着父亲重新张开的双臂,主动扑了进去:“爸,对不起嘛。”
黎志田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问清楚就行,下次可不准瞎怀疑。”一行人嬉笑两句,便拉着行李向外走去。
苏见明站在警员队伍里,看到黎志田一行人,不由得怔了怔,接着便脱离了队伍,朝着黎志田走了过去。
文辉正在安排警员的行动,瞥见他离队,眉头不满地扬起,但也没说什么。倒是李惠琳在对讲机里不停地喊着苏见明,但苏见明却充耳不闻。
苏见明径直走到黎志田面前,打了个招呼:“黎总,您也接人?”
黎志田今天心情很好,竟然还了苏见明一个微笑。他把拉着女儿的手向上抬了抬:“接到了,再见,苏警官。”
说着,黎志田一行往外走去,留下苏见明站在那儿,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在文辉的安排下,便衣们淹没在到达口的人流里。苏见明被安排在候机厅,他警惕地观察着,试图从庞杂的等候者中找出黎志田的手下。
苏见明走到了候机楼的玻璃幕墙边,他看着露台停车场。停车场旁的顶灯如同夜间的太阳,将停车场照得如白昼,黎志田一行人正走向一辆商务车。苏见明眯着眼打量着黎志田身边的人,确认没有刘明利的存在,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见明对着掌心的麦克风喊话:“文支,确认刘明利所在的航班还没有到港吗?”
文辉语气惴惴:“确认过了,飞机刚刚停稳,还没出人呢。”
苏见明远远地看着黎志田一行,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黎志田的准女婿David,并不在他们当中。
苏见明瞬间变色,迅速开始在大厅里寻找。他寻找了好几圈,终于在开放的二层平台上的玻璃栏杆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见明想了想,然后大步走向楼梯。
3机场的二层平台是开放式的,视野很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整个候机大厅,甚至可以看到出闸口里面行李大厅的状况。
苏见明径直走过去,熟人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对方:“等人呢?”
对方摘下墨镜,正是David。他并没有回答苏见明,只静静地盯着他,像是试图看出他要干什么。
苏见明见他不答,用威胁的语气放话:“如果我们等的是一个人,而你们又敢玩什么花招的话——我保证,我会以妨害执行公务的罪名把你们所有人带回警局。”
David笑了,他两手一摊:“我就在这儿站会儿,也妨害公务吗?”
苏见明摇摇头,他注意到David手中的手机一亮,通话还在继续。苏见明灵机一动,像哥们一样拉着David走向不远处的咖啡桌:“干等着多没意思,我请客喝杯咖啡。”David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已经被苏见明拉到咖啡桌旁,只能坐下。
苏见明朝着服务员伸出两根手指比画:“两杯美式。”接着回头继续和David对视,二人都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苏见明听到耳机里传来李惠琳的声音,语速很快:“22号门开始出人了——目标出现!”
监控室内,李惠琳看着屏幕上刘明利的身影。他提着一个小号的随身拖箱,在人群中快步走着,神色慌张。
苏见明轻抬眉头,他听见David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也发出了细微的说话声。
李惠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目标已经通过入关口,正在前往达口方向,暂时没人跟他接触。”
文辉指挥着手下数人,缓缓包围住到达口。苏见明听见文辉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放松点,只有这一个出口,他没地方跑。”
服务员端上的咖啡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苏见明主动拿起David那杯,却在中途一松,倒在David伸过来的手上。David一惊,手机掉在桌上。他赶紧查看自己的袖口,看到洁白的袖口边缘沾上了一片咖啡渍,不由皱了皱眉。
苏见明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同时热情地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着,却又把剩下的半杯滚烫的咖啡倒在David手机上,最后还抖了抖,确认一滴不剩。他顺手拿起餐巾纸,擦着David的手机,顺手关了机。
“对不起啊,欠你个手机。”苏见明表现出一副懊恼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一刻演技还行,像一个刑警。
David皱着眉,明显已经不悦。他一把拿过手机抓回去擦了擦,接着放进口袋。
苏见明看到他没有继续和人联系的意图,这才放松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啜一口,神态轻松:“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David眼睛看着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咖啡桌,他痛苦而真诚地对苏见明说:“我他妈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苏见明一愣,David的话似乎是真的,他喝了口咖啡低声说道:“你别给我玩儿花样。”
David拿起服务员补上的热美式,啜饮起来,轻轻地说:“我有什么资格玩儿花样。”
他看起来不准备说话了。
而苏见明需要他说话。
苏见明想了想,说:“给我个联系方式,哪天我给你赔个手机过去。”
David笑笑,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我不想和你再联系,手机联系也不行。你要曝光那视频你就做吧,总之,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苏见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朝着他晃了晃:“再说了,苏警官,你一个月的工资,买得起这一个手机吗?”
David站起来,闭了嘴,离开,走时还抖了抖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
David比预想的厉害一些。苏见明想。
暂时不重要吧,现在的主角尚不是他。
想到这里,苏见明转头,远远地看着出站的旅客。
一拨拨旅客走出了通道,却迟迟不见刘明利的身影。
耳机里,文辉的声音变得有些焦躁:“监控室,刘明利的位置呢?”
“五分钟前,进了行李大厅,现在没有他的位置。”李惠琳手上动作很快,不停地调整这监控的方向,试图找到刘明利的位置。
闻言,文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感觉到事情有些变数了。
苏见明也意识到了问题,他快步冲向一楼。苏见明在人群中钻跑着,从出口往里,豹子一样冲进去。孙鹤阳看到苏见明的背影,立马跟上,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给不明所以的安保人员解释。
苏见明冲进行李大厅,跑向那架航班的行李转盘,转盘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件行李孤零零地转着。
孙鹤阳火急火燎地跑来:“男女洗手间都检查了,没有人。”
苏见明眯起眼睛环视着行李大厅,对着掌中的麦克风问道:“有没有可能漏了?”
文辉语气坚定:“不可能,他肯定没有出来。”
就在苏见明正在搜索的时候,李惠琳也找了过来,喘着气,担忧地看着苏见明。
不可能漏掉,但也没有出来。
所以他一定还在眼前,就在眼皮底下。
苏见明开始扫视仓库一样的、哐当哐当地响着的行李大厅。
苏见明的目光最终回到转盘上的行李。黑洞洞的行李出口仿佛一头巨兽的嘴,在苏见明的视野中仿佛越来越大。他跳起来,灵巧地从那个行李出口钻了进去。他听到机械的隆隆声将他包裹,一咬牙,从履带框架上方猛地跳到下一层行李的履带上,他摔在上面,满身乌黑的机油和灰尘。
苏见明踉跄地跳下履带,甩掉夹克外套,目光四下寻找着。在他眼前,是一群穿着统一、戴着头盔的中年工人,还有几辆运输吊车呆板地工作着,并发出一种沉闷的嘟嘟声,像是在发出警告。
苏见明伸手拉住一个工人:“刚才有没人跳下来?”车间里声音嘈杂,装卸工疑惑地看着他。苏见明见他没听清,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又以最大声问了一遍。看到装卸工指了指身后的出口,苏见明飞奔而去,箭一般射向出口。
金江国际机场很大。宽阔的停机坪上,24小时都在忙碌着。每一次飞机的起落,都像是这座城市的一次呼吸。
苏见明正奔跑在停机坪上,他穿梭在飞机和往来的工作车辆间,惊险地避开所有阻碍物,压根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架飞机后,刘明利正一瘸一拐地奔跑。
苏见明边跑边喊:“刘明利!”
冷风呼啸着穿过钢筋混凝土的缝隙,一刀一刀地把苏见明的声音割成碎片。刘明利脸色惨白,他回头看到苏见明,转身加快了脚步,拼命地跑了起来。二人就这样在停机坪上一前一后地追逐着。
就在刘明利从一辆运输车后跑出的当口,一辆空载的摆渡车飞快驶来,从侧面撞上了慌不择路的刘明利。
他飞向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附近的地勤人员都看向声音的源头,摆渡车急刹的声音依然在空荡荡的机场上空回荡。
唰唰唰地,像某种镰刀割下的声音。
刘明利在地上滚了几圈,接着静静地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作。
苏见明屏着呼吸走到刘明利身旁,眼神冰冷如刀,俯视着这个即将对自己职业生涯造成巨大影响的人物。
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刘明利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玩偶,已然命悬一线。就在真相呼之欲出的关键时刻,一道名为“生死”的封锁线把他们隔开来。
苏见明对着掌心里的麦克风叹了口气:“目标受伤。”
夜色中,救护车鸣叫着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红蓝变幻的灯光后跟着一串警车。
警车内,苏见明翻着刘明利的手机,但最终只能无奈地抬起头:“他把所有的通信录和微信都删了,什么也没有。”
红蓝相间的火蛇在加速。
4金江市一医院,刘明利躺在病床上。他还在昏迷。而房间的玻璃门外,主治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对文辉说道:“头部CT看了,中度脑震荡,部分水肿。”
苏见明从走廊的另一端赶来:“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透过玻璃看看里面的刘明利:“现在给你回答的话——随时,也可能永远不会,要继续观察。”他和负责的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苏见明在一旁坐下,翻看着刘明利的手机。
文辉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眼神上下打量:“看起来文文弱弱,没想到还挺能拼。”
苏见明抬起头。文辉的语气中充满着教导的意味:“抓到人,只是第一步,让他开口,才是最重要的。等他醒了,要看怎么审的……”
苏见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文支,这个人,我来审。”
文辉没有立即答应。
苏见明强调:“我会让他开口。”
文辉还是没有回应。
苏见明在酝酿进一步的说辞。
还未说出口,文辉突然点头,同意了。原因是,一个老刑警的直觉,文辉有感觉,现在的苏见明开始像一个刑警了。同时,他也在计算给苏见明兜底的成本,如果他问不出,自己能及时补上吗?能,但他需要时间。
“两天。”
所以文辉点着头说:“给你审。但就两天,两天后我接手。”
苏见明:“两天他可能还没醒呢。”
文辉:“那就是你的命了。”
说完,文辉转身走了,去处理局里上上下下的问话和碰头会议。
苏见明留在医院,计算着接下来两天的安排。
肾上腺素开始下降,刚刚的身体对抗有了反应,令苏见明浑身发抖。他闭着眼,背弓起来,集中精力,保持计算。
计算,是苏见明的强项。
片刻,苏见明来到候诊大厅,找到了正在啃面包的孙鹤阳:“去借录像设备,从明天开始,去全市的残疾人学校录像。”
孙鹤阳一脸问号:“全市?那得多少人?为什么?”
“让刘明利开口。”苏见明语气笃定。
孙鹤阳不解地看看身旁的李惠琳:“那惠琳姐呢?”
“她——”苏见明思考着,压根没看李惠琳,“她有她自己的安排。”
苏见明说完,转身要走,却被李惠琳叫住:“等等,我啥安排?”
苏见明故意拖长语调,摆出一副恶心的犹疑样子,让李惠琳恨不得给他两拳:“你不是——有别的安排——”
李惠琳站起来,仍然气势汹汹:“那也等过了这两天再说。”
李惠琳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孙鹤阳:“走啊,小白脸。”
孙鹤阳懵然:“干吗去?”
李惠琳不耐烦地吼他:“弄设备去!”
富丽堂皇的包间里,高悬的水晶吊灯在灿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华贵,此时酒席过半,一众宾客其乐融融。
在场地正中,伴随着优雅的音乐,黎莎和David在跳探戈。
黎莎身着婚纱,虽然大着肚子,但仍步伐流畅。David动作潇洒,在贴合的西装映衬下显得光彩照人。他宽阔的肩膀随着音乐律动起伏着,每一个动作和手势都像是对黎莎献上的殷勤。
在另一侧,四个服务员一人抱着一身婚纱,等着给黎莎试衣。
舞毕,掌声响起。黎莎坐下来休息,接过David递来的羽衣甘蓝汁。
黎志田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喜欢哪一款?”
黎莎看着David,甜蜜地说:“我没意见,都挺好,David喜欢哪个就哪个。”
随着黎志田的目光转向David,David立刻低下头去,态度卑微:“还是看莎莎喜欢。”
听到他的话,黎莎板起脸:“你是一家之主,该你做主的,你就要做主。”她看到父亲的目光,黎莎摸着肚子,脸上的幸福溢于言表,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爸,孩子生下来,你帮不帮我带啊?”
黎志田此刻像一个慈祥而普通的老人:“当然,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我来带。”
黎莎哼了一声:“您那么忙,哪有时间带外孙?”
黎志田笑了:“看你耍的这些小心思。”黎莎上前抱住黎志田的胳膊,黎志田摸摸她的头,转头看看David:“这不还有David工作上帮我吗?”
看着女儿露出了笑容,黎志田接着说:“好了,我们还要去谈点事,你早点休息吧。”
黎莎亲了一口父亲,又抱了抱David,接着转身离开。
随着黎莎的离开,黎志田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他对David用了个眼神,接着便走出大门。在他身后,David、刘锋、唐大年等人紧紧跟随。一路上,黎志田都沉默着,David低着头,也一声不吭。
几人到了船上会所。进了门,刘锋站岗似的站在门边。David看着落座的黎志田,刚想说些什么。“啪”,黎志田一巴掌把他喉咙里的话打了回去。
黑暗的船舷外,江水沉默着滚滚而下,映射出对面的霓虹灯光。
黎志田表情冷肃:“这一巴掌是罚你办事不利,连人都没看到,就让他们抓走了。”David听着黎志田的话,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勇气,他垂着头,像一个挨了训的孩子。
厨房里的哑巴男人前来为他们上茶。茶杯放下后,哑巴男人就准备离开,黎志田却示意他站住,接着对David说:“一直没给你介绍过,这个老憨儿是我的表哥,亲得很哦。”
David看着黎志田用力搂了搂表哥的肩,二人都笑呵呵的,但David总觉得表哥的表情有些奇怪。
黎志田面露回忆之色,像是在回忆美好的青春:“小时候他家跑船,好有钱,每天都有肉,我们家穷,他个头也比我大,老是‘照顾’我,抽嘴巴啊,钻裤裆啊。过年,我跑到他们家厨房,他就丢米粉肉的肉片给我吃,看我在地上爬着找。他丢一块肉,喊一句“狗杂种”,我都响亮地回答:‘在!’你说好笑不好笑。”
表哥听着黎志田的话,跟着呵呵笑。
黎志田继续讲述:“有一次我要解手,表哥带我去他们家茅坑,等我完事儿他还在外面等着,说有块肉给掉茅坑里去了,叫我捞起来。你猜怎么着?当然要捞啊,我用手捞,趴在地上。后来我把那片肉反复洗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吃下去了,表哥那开心的,是吧?”
表哥还是笑着,只是脸上多了一丝羞赧。
黎志田突然严肃地问David:“养过狗吗?”
David还没从黎志田讲述的震撼当中反应过来,本能地回答:“小时候爸妈养过。”
黎志田“哦”了一声:“那你肯定知道,一条狗,只要它尝过肉的滋味,就不会愿意只啃骨头了。”
David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那个时候我还在捞棒棒。知不知道,做棒棒的人啊,听到声音就像蚊子找它的血源。隔了好远有人吆喝“棒棒”都要冲过去,说不定有业务啊。那天傍晚我听有人喊‘棒棒’,我冲过去,那喊的人啊并不是叫我,你猜叫谁?”
看到David摇了摇头,黎志田开心地笑了:“一条狗从我原先待的地方跑过去,那人对着狗喊:‘胖胖,你赶紧回来,那边脏啊!’”
黎志田指了指脚下这艘船:“后来我有了钱,买下了他们家的船,发动机拆了做成房子,让他给我做饭,还是一起吃米粉肉,就一个不同,他不能再叫我‘狗杂种’啰。”
David回头看着表哥,那男人笑着朝David张开嘴。
嘴里的情况让David觉得恐怖,又觉得恶心——他的舌头被割去了一大半。David不由得倒退一步。
黎志田笑着拍拍表哥的肩膀:“坐,胖胖。”
表哥立刻顺从地坐下。
David只觉得脊背发凉,像有人用刀贴着他的脊梁。
黎志田没接话,只是轻轻摇头:“我其实不看好你,David,知道么?本来我只是想让你在美国照顾莎莎。
只是——莎莎选了你小子,我认。”
黎志田的语速逐渐放慢。“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一字一顿地说,“忠诚。”
LOYALTY,也印在David的保温杯里。
David听出了黎志田语气里的寒冷,冷漠得像是在讨论一条狗的生死:“如果出问题,没有第二次机会。明白吗?”
David郑重地点点头:“明白。”
黎志田指了指茶壶嘴。
David心领神会,仪式化地冲泡了一杯茶,恭敬地端给黎志田。黎志田接过茶喝了一口,指指自己左手的位置:“从今天开始,David,你坐在这儿。”他对着David说话,眼睛却看向站在一旁的唐大年和刘锋。
David在黎志田身边坐下。黎志田指了指江对面那些大楼。
黎志田看着David:“明确告诉你,三十年的原始积累,里面什么都有,你要学,认真学,你现在学得太慢。”
终于,黎志田露出这次谈话中最重要的话题,不是责备,而是警戒和鞭策。
David点点头,他给黎志田续上茶水。
5苏见明的两天时限过去了两个半小时,时间来到清晨3点。
苏见明依旧在与刘明利的主治医生讨论,如何确保刘明利快点醒来。
如何拿到黎志田的把柄。
同一时间,顶层豪华套间里,黎志田还没睡。他的目光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想起自己刚来金江时住的那间群租房,那间房子很小,需要他猫着身子才能通过。房里的老鼠、蟑螂肆无忌惮,所有的食物都必须用塑料袋包住,挂在空中,以防止被啃咬。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一个塑料袋构成的森林帝国。
那时,需要自己点柴生火烧热水。十天八天能洗一次澡已经算是很讲卫生了。女儿黎莎刚出国的时候跟他说,美国人一天洗两次,甚至更多,早上醒来就洗。
而现在,黎志田的套房里,露台上有一个奢侈的私人泳池,由专人打理。早晨醒来,他要在泳池里游几个来回,作为开启一天的热身仪式。在这里,随时可以俯瞰金江,俯瞰那些挤在蜂窝车厢里的上班族。
黎志田靠在床头,拿起一根烟衔在嘴里。他从床头柜找到火机,机身雕龙画凤,做工精细,是个别致的小古玩。他擦动滑轮,火舌噌地蹿起。
他没有点烟,而是抬起左手,慢慢靠近火苗。
手掌发烫、疼痛。好像生理上的疼痛感可以减轻他的心理疼痛。
20多年来,一种火烧皮肉的揪心感总是挥之不去。回到那个记忆中的世界,他的妻子已经去世。那个晚上,等他冲进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清晰地记得,一股又一股的热浪喷到自己的脸上。他费力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浓烟。浓烟夹杂着颗粒,这让呼吸道有一种被灼烧的痛感。他弯下腰,爬到一扇他花重金打造的榆木门前。
高红就躺在他的脚下,躺在屋子的正中间。她穿着一件已经燃烧起来的蚕丝睡衣,一动不动。但黎志田没有时间难过,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女儿。
他记得自己撞开卫生间的门冲了进去——高红把女儿藏在洗衣篮,埋在浸湿的衣物里面。那时,黎莎只有九个月大,高红在她的小嘴上贴了两个创可贴,防止她发出声音,以此躲过对方的追杀。但要是黎志田动作慢了点,黎莎可能就会窒息而死。
找到黎莎后,火舌嚣张地冲破黑胡桃木门,涌到走廊上来。黎志田把黎莎紧紧地裹在怀中,冲出火墙。就在那一刻,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他的家,在火光中消失,在他身后化为灰烬。
事后,黎志田惩罚了几个不得力的手下,解决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对手。但他冥冥中总觉得,真正的凶手他还没找到。
到底是谁背叛了他?他还没找到答案,但二十多年来,他没有对黎莎透露过只言片语。
黎莎只知道,母亲生她的时候由于难产而死,她没有多问。作为黎志田的女儿,她很早就明白,她知道得越少才会越幸福。
她曾一度抗拒怀孕,但有了David的孩子后,她似乎又对这件事充满期待。
黎莎永远不会也不能知道真相。黎志田这样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证黎莎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人。
6第二天上午9点,刘明利醒来了。时间很快,医生也无法解释。
可能是苏见明的命数在起作用。
守了一夜的苏见明第一时间给郑刚致电。郑刚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提示苏见明,刘明利已然成了侦破“5·20”爆炸案的关键人物。
“不仅是‘5·20’案,还有很多。”苏见明补充。
郑刚又平静地“嗯”了一声。
接着,郑刚亲自部署,局里从刑侦支队抽调了两个特警出身的警察,24小时轮流值守在刘明利的病房门口。
苏见明去厕所洗了把脸,再次来到门口,朝值守的警员点点头,推门进入病房。房间里,刘明利浑身到处裹着纱布,只露出了眼睛和嘴。看到苏见明来到窗前,刘明利闭上眼睛,像是把背好的台词大声念出来:“干脆点,‘5·20’爆炸案是我做的,送我去看守所吧。”
苏见明摇摇头:“我要知道的是,谁指使你做的?”
不仅是“5·20”案,还有很多。
刘明利语气坚定:“我自己做的,没人指使。”
苏见明一针见血地点名了刘明利目前的困境:“你被人威胁了。”
刘明利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眼,语气冷淡:“别浪费时间,是我自己做的。”
苏见明点点头,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门开了,孙鹤阳和李惠琳推着一台液晶电视进来又离开,还带上了门。
刘明利睁开眼,看着液晶电视,露出眼神疑惑又不屑。苏见明解释:“你删掉了手机上所有的资料,只有一处,你忽略了——网站的浏览记录。”
刘明利最初有些紧绷,但听到苏见明揭晓的谜底,又松了一口气,他轻轻地晃了晃脑袋:“那又怎么样?”
苏见明拿出一叠文件翻看:“三个事实:第一,你和你老婆关系疏远,她认为你外面有女人,只是你藏得很好。第二,你的浏览记录显示,你一直在看有关唐氏综合征的网站。因此,第三,我加急检测了你的基因,发现你的基因中,在21号染色体长臂区有唐氏综合征的基因片段。”
刘明利看着他,眼神不再坦然。
苏见明合上文件:“这三个事实说明了一件事——你有一个私生女,患有唐氏综合征。而且,是的,是你带给她这种病的,不是她的母亲。”
刘明利垂下眼睑,语气没了刚才的淡然:“为什么确定是女儿?”
苏见明举起刘明利的手机,手机的桌面是一只小手举着公主的布娃娃。刘明利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仿佛毫不在意。但苏见明看到,他的眼皮在微微地颤抖着。他决定乘胜追击:“‘5·20’爆炸案,你能扛下来,说明你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结局,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拿这个私生女威胁你。”
话毕,隐藏式耳机里传出李惠琳的声音:“对了!心跳一百。”
此时此刻,李惠琳和孙鹤阳正在一墙之隔的房间,看着刘明利的实时心电图。
孙鹤阳捏了捏拳,为苏老师小小的胜利庆祝了一下。
苏见明表情郑重地继续推进:“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唐氏综合征的孩子,智力受到抑制,但感情发展是正常的,换句话说,他们和你我拥有一样的情感。我们录了本市残障儿童学校一些画面,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真实的情感表现。你想看吗?”
刘明利不语。
李惠琳的语气更加兴奋:“又赌对了,心跳有变化,他想看。”
苏见明打开电视,开始播放录像。画面上是本市市区的残障儿童学校里所有唐氏综合征孩子的图片和视频,孩子们在屏幕上开心地笑着,仿佛永远不会有什么事让他们感到困扰。
刘明利一开始还想逃避,但还是难以自抑地看向屏幕上的画面。
李惠琳盯着心电图,指挥着苏见明:“八号有心跳反映,重复八号。不对,接着放其他的——等等,重复十一号。”
心电图仪器上的起伏开始变大,李惠琳终于激动而笃定地宣告:“十一号!就是她!”
病房里,刘明利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那个七岁的女孩,眼眶开始变得湿润。
画面里的女孩眉眼间距很宽,一双杏仁眼很漂亮,但眼神有些迟滞。她正在用明显慢于常人的速度做着广播体操,脸上还时不时露出开心的笑。视频结束了,女孩的动作定格在那里。苏见明看了看手中的材料,接着真诚地看向刘明利:“刘晓晓,七岁。”
刘明利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见明,眼中情绪复杂。
刘晓晓出生后两个月,她的母亲就跑了,至今没有音信。这些年,刘明利始终独自照顾女儿,为了给女儿治病,辗转各城市间。直到这次事件,他第一次把女儿带回了老家,交给了乡下的老婆。
纸醉金迷的澳门之行,是刘明利要赌一把,赌自己能为女儿准备好未来的路。
苏见明坚定地看着刘明利:“我们会保护她。你是相信公安机关和政府给她的保护和照顾,还是相信黎志田的承诺?”
只要刘明利点头,苏见明承诺给刘晓晓安排更好的辅导机构,并把她们母女安排到安全的、隐蔽的地方,绝不会被黎志田的人碰到。
刘明利呆呆地看着窗外,西边,太阳将落的方向,也是女儿晓晓的方向。
经过漫长的沉默,最终,刘明利认命一般地说道:“明天下午2点,叫上检察院,我给你口供,我会告诉你们幕后指使是谁,时间、地点、人物……全部。”
苏见明笑了笑:“谢谢。”他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明利叫住了他,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期盼:“你说,他们和我们有一样的感情……是真的吗?”
苏见明回头:“是的,他们知道谁爱他们,也知道谁不喜欢他们。”
刘明利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好像卸下了半辈子的负担。
市局会议室里,郑刚、刘波、文辉等人在听苏见明的汇报。面前的录音机正播放着苏见明的“战果”,那是刘明利缴械的声音:“明天下午2点,叫上检察院,我给你口供,我会告诉你们幕后指使是谁,时间、地点、人物……全部。”
文辉打量着苏见明,猜不透这小子如何撬开了刘明利的嘴。他对这个公子哥有点刮目相看了。郑刚沉思片刻,然后和刘波对视一眼,轻轻颔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刘波郑重地点点头,接着宣布了会议结论:“通知检察院。”
7江畔,晚风习习。今夜的金江似乎比以往更柔软和动人,但也许只有心情好的人才会这样觉得,比如郑刚。
他穿着连帽衫,正沿着江边夜跑,嘴角微扬。
刘明利即将供出的证词,不仅标志着苏见明的凯旋,也同样标志着郑刚的胜利。
他从江边上了正街,从一个面馆的正门进去,穿过厅堂,又从后门出来,进入后巷。
穿过一片树林,郑刚来到山脚下的一个住宅小区。小区上方,一条新修的轻轨线路盘旋而过。白蛇似的轻轨车厢蜿蜒前行着,载着轰隆隆的响声。
他小心地左右观察,确认附近没有可疑的人,他走了进去。
这是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建造时间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不过最近刚开展过“美丽家园”工程,面子上维护得还不错。每次只要轻轨开过去,隔壁邻居的哈巴狗就会叫不停,像农村里的狗追着汽车跑,只不过哈巴狗根本望不到架在高空的轻轨。
晓薇的住所在顶楼,郑刚很熟悉。郑刚刚准备敲门,门就已经露出一条娇羞的细缝。
两双眼睛透过门缝彼此确认。郑刚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晓薇得意地说:“脚步声,我熟。”
郑刚快速闪进门内,顺便给门上了锁。晓薇则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胸膛,郑刚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猫。晓薇抬起头,委屈地仰视他:“你知道你多久没来了吗?”
郑刚愣了一下:“多久?我一有空就来看你了。”
晓薇拿出玄关边的一本台历,努着嘴,语气娇嗔:“你自己看看嘛。”
郑刚很认真地数了数上面画的叉。21天。自从“5·20”爆炸案以来,他神经紧绷,没想到已经过去三周。
郑刚没在这件事上再做纠缠,他一把抱起晓薇,走进卧室。
这是一个老式单元房,两室。一间堆满旧家具和破烂,另一间住着晓薇。这里就是她所有情感和个人意识的物理承载。房间朝北,只有十几平方米,对一个单身女孩来说足够了。房间里,顶天立地的大衣柜,占满了一整面墙。衣柜门上镶了个大穿衣镜,这么一来就把十几平方米从视觉上放大到了二十几平方米。房间里最让晓薇满意的是那扇窗,大到几乎占据一半墙。窗像个画框,装着变化莫测的天,这是梦的窗口,让人想入非非。
窗户下摆着一方90年代的木桌,桌面上压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玻璃。玻璃下,晓薇压进去好几张自己的照片,在角落里,还有两张特殊的照片,分别是晓薇和母亲、和姨妈的合影。奇怪的是,晓薇长得像她的姨妈,像到让人产生分辨困难。
有时候,郑刚会在这方玻璃桌前停留。他会看会儿天,再看会儿玻璃下面压着的照片。晓薇曾经以为他是在看自己。那天,她凑过去,有些臭美地问:“你喜欢哪张?”出乎她意料的是,郑刚指了指她和姨妈的合影。照片里,姨妈和她在一个市区公园里,午后的阳光在她们身上织起一件金纱。
晓薇从回忆中走出,她被扔到床上。窗外,星星点点的夜幕像一张温柔的网。她的视线回到郑刚身上,他明明已经五十多岁,却像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各个方面都是。
完事后,郑刚把用过的避孕套打了个结,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看着它被冲进下水道。郑刚回到床上,靠在枕头上,长出一口气。
晓薇侧身抱着他,余光看到台灯下郑刚的那部手机,自己送的硅胶壳不见了。
她知道,手机放在这儿,是有意让她看见,也在无言地警示她不要越界。
晓薇盯着手机,又往郑刚怀里钻了钻。
她心里隐隐叹息,但也觉得踏实。
这样的人,总不会如她父亲那样情绪无常,生活随着彩票开奖那样大起大落。
郑刚环视屋内,五斗柜上的镜子花了,但仍然在暗夜中映射出他和身边这个年轻女孩,他感觉有些恍惚,好像这是现实以外的另一个时空。他从镜子里看着晓薇那张年轻动人的面庞。她的长发披散在胸前,像极了油画里的场面。
郑刚捋着她的发梢:“你还是把头发放下来比较好看。”
晓薇打开了郑刚的手:“单位同事会说闲话。”
“这有什么可说的?”
“狐狸精喽,单位里搞不清状况,觉得我的背景似有似无,总有人要试探试探。”晓薇嘟了嘟嘴。郑刚“哦”
了一声,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晓薇靠在他的胸口上。她也闭上了眼睛,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郑刚的腹部,依旧很平坦,只是有两处“疙瘩”,那是多年前某次枪战遗留的痕迹。算起来,那时候晓薇刚刚出生。当时郑刚在云南参与一起缉毒行动,一枚毒贩自制的子弹在郑刚体内留下了碎片残骸。
晓薇想象着当年枪战中的郑刚,又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个安静躺着的男人:“你说,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都是这样人要搞人的?”
郑刚睁开眼睛,他叹了口气:“是的,一直是这样。”
“那还能睡得好吗?”
“我几十年都没怎么睡好了,”郑刚笑了笑,“可能只有某些人死了,另一些人才能睡踏实。”他看向窗外,窗外是黑魆魆的远山和零星的灯火。
晓薇从郑刚的语气中听出了不祥的气息,她不由得抱紧了郑刚:“你会一直保护我,对吗?”郑刚“嗯”了一声,低头吻了一下晓薇的额头,晓薇知道,这是幽会结束的信号。
郑刚如晓薇预料般起身,穿上衣服。晓薇侧躺着,神情慵懒:“要走了?”
郑刚点点头,对着镜子里的她点点头,微笑着戏谑:
“嗯,该去打仗了。”
什么仗,晓薇不知道。
她猜,可能又是搞走哪一个银行副行长之类吧。
夜已深了,江上雾起,远方的霓虹灯在雾里暧昧地闪烁着,看不真切。浓雾下的江畔已经没了行人,只剩下树,和沉默着的、黑黢黢的砂岩土。
郑刚在地上抓了一把,放在鼻子边捻着。这样的气味让他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科员的时候,这里还是连成片的农田。那时,每逢清早,太阳刚刚升起,总有野狗伴着鸡鸣狂吠,露出獠牙,此起彼伏地围着江边寻猎。
而如今,再也看不到野狗了。平日里的江边,来溜达的都是牵着狗绳的宠物犬。
郑刚站在高耸的大桥匝道边俯瞰,从这个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黎志田的私人船上会所。他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此刻,黎志田正在酒店楼顶泳池旁躺着,他神色悠闲,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电话响起,他看了看来电人,笑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爽朗:“郑局,难得啊。”
郑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录音机打开,贴在话筒上。
黎志田听着手机内传出刘明利录音的声音:“明天下午2点,叫上检察院,我给你口供,我会告诉你们幕后指使是谁,时间、地点、人物……全部。”
黎志田听着录音,笑容渐渐收敛。他听到郑刚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20分钟,在你的会所。”
20分钟后,黎志田已经坐在了会所里的竹椅上。他拿着鱼竿,看着平静的江水。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杯里是热气腾腾的茶,另一个杯里,只有茶叶,没加热水。
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黎志田的眉毛微动。他轻轻地攥了攥手里的鱼竿。
来人是郑刚。他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像个主人一般径自走来,坐在黎志田对面。
哑巴夫妇听见有人来,连忙出来迎接。见到郑刚,他们笑容满面,手上比画着,嘴里呵呵地发着难以辨认的声音。
郑刚和蔼地拍拍男人的肩,感慨道:“是好久没来了,你也老咯。”
寒暄过后,男人给郑刚的茶杯里倒上热水,黎志田一副家常姿态:“老郑,吃点什么吗?”
看到郑刚摇头,黎志田挥了挥手,让哑巴夫妇下去。
二人就这样对着夜里的金江坐着,都不说话。黎志田神色悠闲,手里还握着那根钓竿。
还是黎志田先打破了沉默:“‘5·20’爆炸案,跟我没关系。”
郑刚点点头,道:“我知道。”
黎志田:“那是谁?”
郑刚:“是我。”
黎志田不语,一片安静。
郑刚筹谋很久,从公交车,到刘明利,再到此刻的夜话。
是他做的。
——终于,战火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