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旁,今晚照例是郑刚和苏见明的“父子时间”。
苏见明心里想着,要与郑刚讨论,自己撬开刘明利口风的办案思路。他在索道售票处买好两张票,摩拳擦掌。可半个小时过去了,郑刚还是没有出现。
这是父亲第一次爽约。
行人渐少的江边,入夜潮湿起来。苏见明犹豫着,但他没有打郑刚的电话。
广播声响起,预示着最后一班索道即将出发。苏见明迟疑了一下,还是踏进了轿厢。他坐下,回忆着和父亲在这里的一次次对谈。但是现在,情势不一样了。曾经的他,是连自己都不太瞧得起自己的“二世祖”
“公子哥”,每天在局里按部就班地混着日子;可如今,他已经掌控住了“5·20”案的关键人物刘明利,一切即将按他的预期推进。
然而,空荡荡的轿厢里,没人能和他分享他的方案。
苏见明有些怅然。
这半生,从未有人和苏见明分享他的人生方案。
别急。
明天下午,很快了。
苏见明回到家时,何秀丽已经睡了。他不愿打扰母亲休息,就坐在客厅,数着钟表发出的机械的声音。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本科普杂志,于是随手拿起。他发现有一页折了个角,于是打开身旁的落地灯阅读起来。
这是一篇介绍扁头泥蜂的文章。
扁头泥蜂可能是世界上最阴毒的捕食者之一,它们喜欢活捉蟑螂来喂食幼虫。
首先,扁头泥蜂妈妈会在蟑螂的背部产卵,然后用毒针麻痹它,使其前腿瘫痪。接着,它会将蟑螂的触角折断,吸食其中的血液。饱餐后,它会再用毒针刺入蟑螂头部,注入一种神经毒素,使蟑螂暂时恢复行动能力。
而诡异的是,蟑螂虽然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却不能自主活动,只能配合扁头泥蜂的所有行动。扁头泥蜂将会拽着蟑螂拖进自己的巢穴。在这个过程中,蟑螂的配合度极高,如同被催眠一样。
最后,扁头泥蜂会在蟑螂腹部产下它的最后一枚卵,然后离开洞穴。不久,扁头泥蜂的幼虫便孵化出来,开始慢慢啃食蟑螂的内脏,直至将其吃光。
整个过程中,蟑螂依旧是活的,但毫无反抗能力。
看完科普文章,苏见明有点鸡皮疙瘩。他放下杂志,想起郑刚以前提起黎志田的时候,也用过蟑螂这个比喻。
苏见明打了个寒战,知道自己再睡不着了。
他关了灯,拿起钥匙。
今晚他不想在家里睡了,他要去找一个人。
江边,郑刚和黎志田的谈判刚刚开始。
郑刚点点头,大方承认:“是我做的。”
黎志田早有预料,他叹道:“苦肉计?”
郑刚不置可否:“刘明利是你的人,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你干的。”
黎志田手里的鱼竿抖了抖:“怎么做的?老刘,我了解,给钱是没用的。”
“是人,就有弱点。这你应该也清楚。”郑刚品了一口茶。
黎志田口吻里只是好奇,他控制着语气中的担忧,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光凭他的口供,就能把案子坐实?”
郑刚笑笑:“你们有通话记录,有资金往来,有股权关系……明天,等他的口供和证据一出来,市局可以立刻逮捕你。”
许久,黎志田道:“你想要什么?”
郑刚:“你走。”
黎志田一惊:“走?”
郑刚:“离开,去国外。我给你说了几次了,你该走了。你不听,我只能出此下策。”
黎志田看着他的背影思考。
郑刚:“现在,已经不是求发展了,到了收的时候了。上面已经开始审查我了,我在找人想办法,但肯定不会简单过关,你我必须得有一个人……”
黎志田:“我明白,背事儿。”
郑刚转过头看着黎志田。
黎志田眯起眼睛:“我要是不走呢?”
郑刚转回头:“爆炸案,就是给你准备的。”
黎志田点点头:“也能在上面给你洗白,对你的那些举报,好像都是敌人对你的打击报复。”
郑刚不语。
黎志田看着他,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
黎志田:“老郑,我给你句踏实话儿,要走你走,我黎志田不会逃,跑到一个我他妈连名字都不会叫的岛上晒太阳。还有,我女儿也回来了,我死也会死在这儿,你有什么招儿,你尽管来。”
说着黎志田起身准备离开,也准备接招。
郑刚:“等等。”
黎志田停下。
郑刚:“还没说完。”
黎志田又坐了下来。
郑刚:“不想走,还有一个办法。”
黎志田干脆地说:“你说。”
郑刚停顿片刻,道:“年初的时候,我介绍你和一个叫高进的人谈生意,你脾气大得啊,把人给轰出来了。”
黎志田沉默良久。他看着眼前的夜景,叹了口气,收起钓竿,语气诚恳:“老郑,咱们这么多年了,这金江是你我的,何必内斗呢?”
郑刚不语。
黎志田脸上露出少有的真诚,不知是不是表演:“老郑,钱外有钱,官上还有官,没个头的。我都腻了,你还不腻?”
郑刚依旧不语,只是拿起手边的渔竿,将钓线扔进黑不见底的江水。
黎志田看着郑刚:“说吧,多少都行。那个高进,不行。”
郑刚摇摇头:“老黎,你还不了解我?我做到这个位置,从不是为了钱。上面已经在查我了,高进的生意,你要做。”
黎志田似笑非笑:“我也不傻。我出52个亿,向高进担任董事长的中创汇泰买下60%的股份,然后再和他的影子公司合股,等于再送还给他。一来一去,他轻轻松松就把中创汇泰这个近千亿的国资公司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黎志田:“你并不亏,高进会让你在其他地方挣到钱。”
黎志田有些激动:“我不是心疼这几十个亿,重要的是,中创汇泰是国有资产,以后我随时可能因为不当交易被查,被证监会查,被检察院查!谁不清楚,需要的时候我是‘白手套’,不需要的时候,连条狗都不是。”
郑刚没有任何表情:“没办法,上面选了我,我只能选你……”
黎志田:“他上面的人,能帮你过关?”
郑刚点点头。
黎志田打断了他:“然后上面就满意了,年底人代会,你就可以更上一层楼。而我呢,随时会被抓、掉脑袋。然后这金江,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郑刚苦笑着放下手中的鱼竿:“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升官?我只是想保住命!我这把年纪,要么更进一步,要么必须退下来。如果这件事做不好,我年底就要退二线,然后明年初,我就会被调查——我会比你更早被踩死。”
黎志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苍老又疲惫,仿佛来自不可知的幽远之地。他端起茶,喝了口,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郑刚的身子往黎志田的方向倾了倾,语气诚恳:“老黎,你不想,我也不想,真的。可这事儿必须做。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生死之局。所以,你觉得,我会不会罢休?”
黎志田深深地看着郑刚。两人眼中饱含相似的沧桑和疲惫,像两头苍老而无力的雄狮。
“这么多年了,局里头那些要调查你的请示审批,都被否了。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有今天。”郑刚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幽深的黑暗,“你就当是还债吧。”
黎志田眉目低垂,露出了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一副极度悲哀的神情。他轻声回应:“所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只是养了一个随时能被牺牲掉的白手套?”
郑刚摇了摇头:“停下,就会被牺牲。商场、官场都一样,不进则退。”
黎志田没说话,和郑刚一样,望向天边。
“洗一洗上岸?我也想,做梦。”郑刚笑了,但表情惨然,“你我都只能接着往前开,后面永远有车嘀你、超你——你只能铆足了劲儿,一条道儿走到黑。”
黎志田沉默了。他们坐在船边,一齐望着远方的黑暗的天空。他们都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也有着不可名状的、庞大的、强大的某种东西。那东西俯视着他们,偶尔伸出触手一拨,他们就只能像两个棋子一样按着他们的想法移动。要是那东西稍微多用点力,他们就要东倒西歪,甚至被它从棋盘上扫落,落到泥土里、尘埃里,最终破碎,叫人践踏而过。
黎志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赢了。”
郑刚点点头,表情严肃地交代:“明天下午2点之前。签完合同,刘明利就什么也不会说。”
黎志田默契回应:“我知道。”
郑刚:“他在附近,你见一见。”
郑刚拨出电话,振铃两声后挂断。随后,远处的甲板上传来了闲庭信步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暗处出现。
郑刚站起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创汇泰的董事长,高进。”
高进走过来。他面容沉静,泛青的胡茬儿从人中一直延伸到喉结。虽然他年龄比二人小了不少,气场却压住了二人。郑刚伸手请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态度恭敬。
黎志田脸上悲哀的表情已经消失了,他站起身,微笑地向高进伸出右手。
可能因为光线暗,高进好像没看到黎志田的手,他兀自稳稳坐下,脸上倒带着温和的笑意。
高进语气很平易近人,他慢慢地说:“郑局给我介绍过黎总,有实力、人脉广,屁股擦得也干净,聪明人。”
“哪里。”黎志田看着他,面带微笑。
高进一锤定音:“明天中午12点,在威斯汀签约,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黎志田:“好,明天见。”
高进满意地笑了一下,他挑了挑眉:“不错。以后,实业少做,咱们多合作。”
高进离开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各自心里盘算着未来。
这一夜,黎志田失眠了。
临近清晨时,他将拨出一个陌生号码,那边接通,却没有声音。
黎志田告诉对方,执行第二个方案。
同样无眠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就在郑刚会见黎志田的时候,苏见明去见了李惠琳。
苏见明左绕右绕。他穿过金江下游附近一条狭窄的街道,来到江边。这里停着一艘改造成旅馆的轮船。他跟着已经等候在门口的李惠琳,走过摇摇晃晃的浮桥,来到船上。走廊的地上散落着瓜子皮和烟蒂,走廊里传来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来自于生活的气味。
走廊两边的舱房里住满了人,透过舱门缝隙,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人,打牌的、喝酒的……他们的叫嚷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并最终汇合成嘈杂的声流,震动着整个轮船。
李惠琳带着苏见明来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苏见明就感觉眼前一亮——房间不大,但五脏俱全。被褥叠得像豆腐块,四四方方贴在床头,这是李惠琳特警时期的生活习惯。不大的台面上没有一丝灰尘,与江上旅店的其他地方有天壤之别。能看出来,李惠琳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打量完了房间,苏见明坐到了舷窗旁,好奇地望向窗外的江岸渔火。他拨了拨窗户上悬挂的风铃:“住这儿有个性。”苏见明有些好奇地四处看。
苏见明:“房子装修,在这儿过渡一下。”
苏见明看到桌上相框的照片,正要拿起来看,被李惠琳一把扣在桌上。
李惠琳:“别乱动。”
苏见明想说什么,似乎又不知怎么开口。
李惠琳看着他:“你半夜跑过来,不会是怀旧加抒情吧?”
苏见明迟疑地说:“我睡不着,有些话想说说……”
李惠琳:“哦?这倒新鲜——以前你从来没这样过呀。”
苏见明自嘲地吐了口气,往外走:“算了,没事儿,我走了……”
李惠琳:“站住!”
苏见明停下。
李惠琳走过去,拉着他走到床边。
李惠琳:“躺下。”
苏见明:“不!”
李惠琳瞪眼:“躺下!”一把推倒他。
李惠琳自己也并排躺上床。
苏见明局促:“你要干什么?”
李惠琳:“放心,不办你。”
随即,李惠琳和缓了声音:“闭眼,放松……”
苏见明终于闭上眼,慢慢放松下来。
李惠琳:“说吧。”
苏见明眯着眼:“我觉得不对。”
李惠琳开始不耐烦了:“说人话!”
苏见明转头看着她:“我问你,你以前当特警的时候,有没有在大雾天气下执行过射击任务?”
她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想了想,接着回答:“两回。”
李惠琳点上一根江城香烟,这是金江本地烟,十二块钱一盒,备受本地群众喜爱。
她递给苏见明一根儿,苏见明摆了摆手,认真地说:“那你应该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
李惠琳把手里的烟插回烟盒,补充道:“但那两回,我都没敢开枪。”
苏见明:“对啊,就是这感觉。”
李惠琳笑了笑:“不过,我的队友开枪了。而且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苏见明:“我还是觉得不对。”
李惠琳:“谁跟谁不对?”
苏见明:“这个案子的起点动机不对,‘5·20’爆炸案如果是为了炸死我们家领导,这中间的偶然性也太大了。一般情况下,他不会亲自去接触爆炸物。”
李惠琳不说话。
苏见明:“接着,抓捕刘明利又太顺利了,好像是给我们送到嘴边似的。”
李慧琳道:“顺利?你勇闯行李区的事迹都被传开了,顺利?”
苏见明摇摇头:“是顺利。而且,刘明利这么戏剧化地交代,甚至精确到几点……”
李惠琳侧头看他。
苏见明越说越快:“这一切背后好像都有某种关联,更像是一场表演!”
李惠琳打断他:“行了,别说了。”
苏见明一愣。
李惠琳:“有些盒子,压根就别打开,打开了,谁都装不回去。”
苏见明坐起来:“那真相呢?”
李惠琳:“这水可就深了,你要想好了。”
苏见明有所触动,扭头看李惠琳。
李惠琳也定定地看他。
苏见明的目光,痛苦而纠结……
李惠琳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想摸他脸颊。
他身体一颤。
李惠琳的手停住,垂下来。
苏见明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扣倒的相框。
李惠琳跳起来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相框上,是他们俩在办公室的一张照片。
苏见明看着照片:“我们的事儿,我爸妈他们不同意,其实不是主要原因,也不是你的问题。”
李惠琳看着他。
苏见明琢磨着措辞:“我这个人,好像很难跟别人走得太近,朋友也好,谈恋爱也好。”
李惠琳:“你这是病,得治。”
苏见明:“我已经很努力了。”
李惠琳:“唧唧歪歪,把你办了,病就好了。”
苏见明苦笑,往外走。
李惠琳看着他的背影。
苏见明轻轻地关好了门。
2第二天清晨,苏见明刚到局里,就接到了郑刚的电话,叫他来自己办公室一趟。他上了楼,敲门走进郑刚的办公室,刻意留着打开的门,却听见郑刚叫他关上门。
郑刚伸手示意让苏见明坐在自己对面。他罕见地在局里提起私事:
“昨晚局里开会,没去索道。”郑刚说。
“嗯。”苏见明说。
“你去了。”
“去了。看你没来,知道你有事,也没等多久。”
两人看着彼此,都觉得对方有些奇怪,这场父子对话,好像有点太走心了。于是双方都默契地停顿,等待其中一方继续推进话题。苏见明坐在郑刚的沙发上,顺着郑刚的视野,看向了窗外。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看窗外的风景,想了想,苏见明找到了话题。
“今天雾很重啊。”苏见明说。
郑刚打断了他,拉回话题:“刘明利那边,你有几成把握?”
“刘明利那边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苏见明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哦?关键时候了,别有变数。”
苏见明想了想,最终决定说了:“只是……我担心‘5·20’爆炸案是个幌子,恐怕另有隐情。”他说这话时直视着郑刚,呼吸也变得需要控制。郑刚也看着他。
苏见明继续:“这背后的隐情……”后面的话,苏见明没说出口。他想说,这背后的隐情,恐怕不是自己能承担的,所以自己昨晚失眠了,准确地说,最近经常失眠。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一个黑洞里面,完全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郑刚眼神带着鼓励,他摇了摇头:“很正常,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办案,也有你这种感觉。更何况你遇到的更麻烦。”
“是吗?”
郑刚点点头:“你的表现已经比我当时强了。”
苏见明心中的忐忑变成微微的动容。
这是少有的、来自父亲的肯定。
但面上,苏见明只是“哦”了一声,平静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严肃开口:“郑局,叫我来,就是鼓励鼓励我?”
郑刚笑了:“你以为呢?”
苏见明也笑了,摇摇头,最终也没有把对李惠琳说的那些怀疑说给郑刚。听见门外响起刘波的敲门和报告声,他看了眼父亲,点点头,接着转身离开了。
金江市第一医院的大楼坐落在山坡上,这是这座城市的特色。最近,在附近的居民中流言四起,有说医院里住着大官的,也有说医院在解剖外星人的……街坊间谣言的论据,是因为这几天医院停车场里总是停着警车。
单人病房内,床上躺着的刘明利已经拆了一部分的纱布,露出脸。走廊上,看守他的两个警察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正看着报纸。
与此同时,威斯汀酒店的会议厅里,大群记者早已架好了长枪短炮,等待着一个重要消息的宣布。
David站在场内,冷静地指挥着工作人员摆放着装饰。
电梯里,黎志田表情木然,刘锋和唐大年照例站在他的身后。三人穿着几乎一样的黑色正装,表情也都同样肃穆。他们下了电梯,走进宽阔的走廊。
郑刚正在酒店的另一个套间内等候,他透过窗子,看着下面忙碌进出的工作人员,表情无悲无喜。门开了,程斌进来报告:“黎志田他们到了。”他打开桌上放着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黎志田等人进入行政套房,和等候的高进握手寒暄。
郑刚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看着屏幕,在心里松了口气,过了今天这一关,事情大约就会重回他的掌控。
套间里,黎志田和高进相对而坐,唐大年坐在黎志田的下手侧,表情严肃。黎志田伸出手,请高进喝茶:“恭喜高总啊,年轻有为。”
“以后还得和黎董事长多多讨教。”高进说。
套间里屋,两方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着材料。高进看看腕表,又看看那些工作人员:“差不多了吧?楼下记者还等着发稿。”
黎志田也看向刘锋那边。刘锋闻言回头,正与黎志田的目光相撞。他和黎志田在半秒内交换完了眼神,接着对着高进点了点头:“很快,我们把这几个数据核实就OK。”
3约定的下午2点,马上就到了。
时过正午,江上的雾正在散去了。太阳眼神毒辣地盯着这座城,它的目光跨越万里,穿过山尖和玻璃,直射在刘明利的床上、脸上,为他苍白的脸上添了些色彩。
刘明利眯着眼,看着床前摆开架势正准备询问自己的苏见明三人,以及检察院的检察官赵国强和他的助手。
看到苏见明点点头,助手打开录音笔,放在刘明利的床头。
重头戏开始。
赵国强浑厚的男中音响起:“6月12日下午两点整,地点金江市一医院住院部45号病床,我是市检察院赵国强,根据市公安局提供的线索,对嫌疑人刘明利进行谈话录音。”
苏见明看着刘明利:“刘明利,我需要你陈述‘5·20’爆炸案的情况,以及其他你自身,或受他人指使进行的涉及司法不公、行贿、刑事犯罪方面的活动内容。”
刘明利看着他们摆出的架势,丝毫不为所动:“两点钟到了吗?”
苏见明指了指墙上的钟,指针刚好变成两点零一分。
刘明利笑了,像是成年人识破了小孩的伎俩:“苏警官,你是聪明的——早上,你们说为了安全,给我换了个房间。墙上看似无意地挂个钟,时间和这些医疗器械上的时间也一致。”刘明利环顾屋内,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是你们忘了一点,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表——墙上这钟,整整快了30分钟。”
李惠琳无奈地看着苏见明。
从侧脸来看,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刘明利收起笑容:“我说过,两点钟,北京时间。”他闭上眼睛,手指敲击着病床上的白被单,犹如计时的鼓点。
苏见明提高了音量:“为什么一定要两点?”
刘明利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众人:“我有强迫症。”
苏见明看着他,思考了几秒,突然站起来,拍拍赵国强的肩膀:“我们走,不听了。”就在所有人都还是一头雾水时,苏见明看着刘明利的背影,语气发冷:“刘明利,要么现在就开始,要么,你就永远别说了。”
众人会意,对视一眼,向外走去。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刘明利睁开眼:“闲着也是闲着,先给你们点前菜。”
苏见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刘明利坐起身来,语气神秘:“龙翔广场五层,墙体夹缝里是不是挖出了东西?”
苏见明一凛,他当时本能地认为这两个案件有联系,但苦于没有证据。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没有错。
看到他的反应,刘明利笑了:“墙体夹缝里有尸体,只能是盖楼的时候砌进去的。”
苏见明坐回刘明利床前:“所以呢?”
刘明利看了看苏见明,继续循循善诱地说:“龙翔广场原来是百丽集团的产业,由百丽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建造,五年前卖给了龙翔。”
苏见明点点头,他渴望知道更硬核的信息。可刘明利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突然垂下头,语气消极:“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抓手。如果今天之后,我有什么意外,希望你们想起这一点。”
“那具尸体是谁?跟黎志田什么关系?”苏见明在两点前就想要挖出点内容。
刘明利再次躺下,闭上双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这不算硬菜,只是前菜。”
苏见明攥紧了拳头。
苏见明脑海中,觉得事态不对劲的声音越发响亮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间,郑刚正通过显示器,看着里面即将臣服的黎志田。
4二十八年前,这是一个下午。
阴雨绘就的青石板毛茸茸,一直通向山顶。山脚的桥下,这家15平方米左右的王嫂面馆,有着金江最好吃的红油小面。“红油凶得很,辣死不负责”,10个笔锋凌厉的大字拓在一块招牌上,骄傲地宣告着自家饭菜的彪悍。
年轻的郑刚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纸巾,擦了擦嘴,又叠好放回。
面馆外的雨声渐大,郑刚掏出一包红梅,倒了倒,却发现空了。他懊恼地低骂一声,把盒子揉掉。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吃面的年轻人。他穿一件旧绿色的确良短衫,似乎是淘汰的军装夏服,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身边竖着一根已经被用得光滑的木棒,约有一人高。
郑刚知道,这是棒棒专用的兵器。
郑刚走上前搭讪:“兄弟,有烟吗?来一根。”
棒棒嚼着面抬起头。他面颊消瘦,脸上似乎蒙着一层青灰色的纱,但眼神却并不如常见的棒棒那般黯淡,反而闪烁着机警的光。他叫黎志田,是个刚来金江讨生活不久的棒棒。
黎志田看着他,慢吞吞地从口袋拿出一包瘪皱的江城:“你给钱不?”
郑刚一愣,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给嘛,一根好多钱?”
黎志田想了想:“一根不好整,你给五角钱,拿三根走。”
郑刚笑了:“你钩子好黑——一包朝天门才2块3角,欺负那些不会算的,我就要一根,好多钱?”
黎志田也笑了,他抽出一根烟扔过来:“不要钱,我请了。”黎志田低下头继续吃面。郑刚在他身后坐下,点起烟。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郑刚深吸一口烟,眼神无聊地观察着黎志田:他的头发蓬乱,无意识地抖着腿,上衣扣得很紧。
看着看着郑刚微微变了脸色。
他拖着凳子,坐到黎志田身旁:“兄弟,有啥子过不去的,非得冒险呢?”
黎志田脸色一变,随即低下头扒着面,口齿不清:“你在说什么,不明白。”
郑刚看着他:“你衣服下面,右边腰里,是把刀。”
黎志田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
“你不停地瞄山上下来的路,心里紧张,腿一直在晃。”黎志田立马稳住腿。
“棒棒吃饭一般不来这儿,嫌这儿贵。而且现在是下午3点钟,不是棒棒经常吃饭的时间……全都不对,所以,你在等山上下来的一个人,打算捅了他。”
黎志田垂下眼睛。再抬眼时,他的眼里出现了激动的光和一种逼人的戾气。
“他们太欺负人咯,我们五个一天赚那么一点钱,要被他们抽走一半。”黎志田愤愤地说,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举起来,“等我缓过来才发现,他狗日的给了我张假币。我们跑了一天一身的汗,不光没挣钱还赔了真钱!我去找他理论,他们还打人。”黎志田的左袖口露出一块青肿:“我弟弟也给他们打伤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得!”
郑刚看着他的伤,有些同情,但他依旧理性地帮助黎志田分析:“捅了他以后呢,你怎么打算?”
黎志田不语,胸口因愤怒而不断起伏着。看着他的样子,郑刚只能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运气不好,今天是办不成这件事了,我不能看着你捅人。”
黎志田的手一直放在腰间,警惕地看着郑刚。看着他的眼神,郑刚耐心地解释:“我是警察,刚分到这个片区,今天是第一天。”
黎志田的警惕似乎一瞬间没有了用武之地,他懊丧地垂下头去,似乎在抱怨着运气不好。郑刚伸出手,黎志田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从腰里拿出一把尖刀,郑刚收起来,态度温和:“不要搞事情,要不要得?”
黎志田眼神木然,他点点头。
窗外,雨已快停了。
一个模样痞气的男人从山上下来。黎志田眼睛死死咬住那人,仿佛想用目光杀死他。郑刚也看到了痞子,转头看到黎志田的表情,瞬间恍然:“是他?我会跟他谈谈,他以后应该不得再欺负你们。”
但郑刚起身要走过去,痞子身旁的树后就跳出一个年轻人。他头发蓬乱,手里还拿着一把尖刀。
郑刚意识到,他拿的刀和自己手里这一把一模一样。
痞子也看到了年轻人,但还没回过神,腰上就已经被扎了一刀。随着痞子慢慢软倒,年轻人撒腿朝山上跑去。
跑走的年轻人,正是唐大年。后来,唐大年因此蹲了8个月的监狱。
郑刚看着倒在地上的痞子,半天才回过味儿来。他冷笑着看向黎志田:“好你个龟儿子,耍老子?”
黎志田脸上再没有那种木然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
他说:“我没有耍你,干啥子事,总要有个备手。”
黎志田静静地看着郑刚,他丝毫不惧。
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穿着布鞋、头发蓬乱的棒棒,成了如今的金江首富呢?
郑刚坐在真皮沙发上,思绪飘得很远。
每次回想起这段往事,他都会有一些新的感受。
黎志田棒棒出身,也许棒棒这个只在这座城市出现的特殊群体,正隐喻着这座城市的某些运行规则——人们凭力气吃饭,江湖规矩靠拳头制定。
郑刚把思绪拽回当下。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只电子时钟。时钟上的巨大数字规律地跳跃着,已经是1点49分了。
郑刚紧紧盯着电脑屏幕。郑刚吩咐程斌:“推到黎志田脸上。”程斌得令,迅速操作。监视画面一点点向黎志田脸上推进。
郑刚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电脑屏幕。屏幕上,黎志田的脸上没了那晚的郁结,而是一种似笑非笑的从容。这一幕对郑刚来说似曾相识,记忆中的那张脸,迅速与屏幕上的这张脸重合,郑刚恍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黎志田一点都没有变。
他依旧喜欢做两手准备。
郑刚站起来,甩下老花镜,迅速拨出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是文辉:“郑局?”
郑刚语速很快:“以最快的速度调动特警部队,全副武装,前往市一医院。”
文辉习惯于服从,他没有问为什么,在自己的办公室立正回答:“是!”
郑刚挂断了电话,拨出另一个号码。
市一医院的病房里,苏见明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看来电人,有些疑惑地接起。
郑刚语速依旧极快:“离开病房,现在,立刻!”
“离开?我们已经……”苏见明不明所以。
郑刚喝道:“到一楼大厅去!观察形势,等文辉,快!”
放下电话,郑刚觉得自己的两腿有些发软。他几乎是瘫倒在沙发上。
他懊恼地闭上眼。自己还是少算了一步,不该笃定自己能掌握全局。也许是这么多年以来,优渥的生活过惯了,他已经没了最初的那份警惕。
偏偏是个最关键的时刻。
度过了最初的懊恼,郑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一句话:“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
挂了电话,文辉迅速调动特警紧急集合,他看了看表,此时是1点50分。他迅速跑下楼,登上防暴车,前往市一医院。
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郑刚这么紧张,情况很少见。
与此同时,市一医院的病房内,苏见明跟赵国强交代两句,便带着李惠琳和孙鹤阳出门下楼,还在思考郑刚到底什么意思。
保险起见,苏见明叫孙鹤阳再去安全屋,确认刘明利妻儿的安全。
刘明利躺在病床上。他隐约听到了郑刚给苏见明的电话内容,他闭上眼,在面前这片黑暗的虚空中,他似乎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黑暗中,他想起一只举着玩偶的小手。
刘明利睁开眼,用恳求的语气对赵国强说:“能让我打个电话吗?”
5威斯汀行政套房内,郑刚靠在沙发上,面色依旧难看,他只能等待。
电脑屏幕上,两份合同摆在桌上,高进和黎志田坐在长桌两侧,准备签字。
郑刚深深地看着黎志田,仿佛认识他很久,又好像第一次与他见面。
看到黎志田缓慢地拿起笔,郑刚吩咐程斌:“放大,看他签字的位置。”
画面上,镜头逐渐放到最大,郑刚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文件上的字。
现场,高进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黎志田落笔。
黎志田迅速写完,最终优雅地抬起笔,像是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品。
他并没有写自己的名字。郑刚看得很清楚:黎志田画了一个拳头,只是在拳头的正中,巨大的中指伸了出来,仿佛正在疯狂地生长。
高进接过合同,低头瞟了一眼,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冷冷地看向黎志田。
黎志田姿态优雅地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表,接着轻轻闭上眼,双手微张,仿佛虔诚的信徒,在迎接神圣的降临。
郑刚啪地合上电脑,长叹一口气。
同样是1点49分。
市一医院的安全通道后门口站着一群汉子。他们衣着破烂,如流浪汉般守在安全通道厚重的铁门口。他们或站或蹲,为首的甚至干脆躺在柏油路上,正午的阳光被高耸的楼宇切割成片,从高空飘落,落在为首那个汉子的脸上。他眯着眼,不断调整着脸的方向,太阳就在他的视野里明灭闪烁着。他偏过头,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跳到1点50分的位置。他爬起来,摸了摸乌青的下巴,语气硬邦邦:“干活喽。”
汉子们笑起来了。坐在门口的那个挤开身旁的人,后退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斧在手中掂量着。这把手斧显然被保养得很好,木质的手柄被细密地卷了一层蓝色的麻布,麻布上有着或深或浅的、连成片的黑色痕迹;斧刃很亮,闪烁着寒冷的光,显然是被精心打磨过。汉子把手斧高高举起,一个箭步向前劈下,安全通道上颇有年代感的铁锁就被瞬间劈碎,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汉子们沉默地进入通道,又沉默地向楼上走去。他们没有姓名,或者可以说,他们拥有太多姓名。几乎是每换一个地方,他们就要换上一个新的名字。记住这些名字对他们需要做的工作来说是一种负担,于是他们逐渐习惯了保持沉默。
泥煤块一样的汉子们上了楼,他们脚上的劳保鞋沾着泥土、粪便和牲畜的血,他们走过,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像是某种疾病逐渐蔓延。他们走到了刘明利所在的楼层,安全通道的门一打开,另一帮熙熙攘攘的人已经在走廊里了,等着他们会合。
安排的另一群人,群体要大得多,约200人,此刻还在不断到来。老、中、青都有,造型是讨薪农民工,打着横幅:无良商人刘明利还我血汗钱。两群会合后,立刻鼓噪起来,沿着走廊向前移动。
然而,病房里的人们还不知道汉子们和短斧的存在。
病床上,刘明利拿着赵国强的手机,对面是他的女儿刘晓晓,正处在苏见明安排的、位置保密的安全屋里。
刘晓晓口齿不太清楚,还有些结巴:“爸爸,你……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啊?”
刘明利露出一个悲哀的笑,他语气轻柔,努力地安抚着女儿的情绪:“晓晓,你在学校要乖……爸爸还要忙一阵,忙完就回来。”
刘晓晓很努力地组织着语言:“爸爸,想……你。”
刘晓晓哭了。刘明利连忙哼起儿歌,试图安抚女儿。但他哼到一半,也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他用很大的力气捂住手机。他不想让女儿听到自己也在哭。
赵国强很同情刘明利,他也是一个父亲。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他听出来走廊上人数众多,不由得提起警惕。
病床上,刘明利却没听到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似的,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气促地说:“晓晓,叫爸爸,再叫一声,好不……”
“砰”,门被粗暴地踹开,露出汉子们残忍的笑。刘明利一哆嗦,手机摔在了地上。
汉子们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刘明利,眼神很锋利,像是看着猎物的毒蛇。
赵国强看看这些不速之客,又转头看向刘明利。刘明利看着汉子们,疲惫地笑了,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了。”刘明利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接着对赵国强解释道,“他们是武庆人,都是些牲口。”
赵国强和武庆人们的目光碰到一起。
赵国强当过兵。他知道这些人眼里那种摄人心魄的光是什么。
这种光,还有种通常的叫法:杀气。
无须号令,武庆人默契地举起手斧,在狭小的过道上吼叫着发起冲锋。
赵国强手无寸铁,只能拎起手提包勉强地保护要害部位。他的助手被武庆人撞开,横飞出去,倒在角落。
武庆人迅速把刘明利按上轮椅,推着他向外冲去。
赵国强雪白的衬衣已经被血染成红色,他顾不上查看助手的伤势,奋力爬到手机旁,拨号求救。
6苏见明和李惠琳下到医院大厅。这个时间,来看病和看护的人不多,大都去吃饭了。
苏见明还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让自己离开房间,他踱着步,再次环视大厅。他看到在大厅的一角,隐蔽地蹲着一个中年汉子。他目光凶悍,谨慎地瞟着苏见明,与此同时,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苏见明的目光扫过时,正好和他对上了眼。二人视线交锋一个回合,苏见明感觉到一股戾气扑面而来。他看到中年汉子对手机说了句什么,接着放下。苏见明心中疑惑更甚,他朝男人走去,但突然,警铃大作,他停下脚步。
李惠琳警觉地四下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苏见明很快反应过来:“楼上。”
二人向电梯冲去。
武庆人证推着刘明利在走廊上走着。
他们一边吼叫着,一边放肆地挥舞着手斧。
走廊的两边正巧是电梯和厕所,苏见明两人和那两个警察在走廊两端同时走出。看到走廊上混乱的场面,他们不约而同地呆住,脸色变得苍白。
武庆人不疾不徐地向电梯走来。
闻讯而来的保安队长气喘吁吁地从楼梯出来,他举着防暴叉棍吆喝,试图和这帮野蛮人谈判:“你们不要乱来!”
武庆人置若罔闻,继续前进。
见他们不理自己,保安队长举着防暴叉棍冲向对方。
苏见明看到一道寒光闪过,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喷射而出的血,洒满了整个走廊,猩红的花朵布满了四面八方。
保安队长直挺挺地倒下。苏见明这才看清,他的脸几乎要被斧头劈成两半。
保安队长身后的旁边的几个保安原本打算跟着队长冲上去,可看到这个画面,他们两腿发软,向楼梯跑去。
两个武庆人弯下腰,在队长的尸体上连砍了七八斧,毫无必要的补刀,仿佛就是为了心理满足。
为首的武庆人用手斧把手上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血,上面的黑色痕迹更深了。他举起手斧,野兽一般低吼道:“不怕死就来嘛!”
苏见明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颤抖。
他看向轮椅上的刘明利。那张脸已经变得毫无生气,他甚至对苏见明笑了笑。
气氛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苏见明抄起手边的灭火器,大喊着提醒那两个警员:“枪!”
苏见明和李惠琳从技术部门出来,没有配枪,只有那两个负责保卫的警员带着,以防不测。
可是在对面,警员刚从腰间掏出枪,还没来得及打开保险,就看到一柄手斧向他劈来。他试图闪躲,但还是被砍到了手腕。血光顿起,他的手腕几乎被齐根砍断,只剩下露在外面的肌腱还连接着。枪和血线一齐飞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张扬的圆弧,警员惨叫着休克过去。
另一个警察还没来得及摸到腰间,就被冲来的武庆人一横斧抡到墙上。他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可怖的伤口,内脏顺着伤口流出。他伸出手去捂,却被一斧彻底砍断了手。那只手飞出,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刘明利的轮椅下。
苏见明被一脚踹中,后脑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武庆人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残忍的笑,他高高地举起手斧,准备劈碎苏见明的脑袋。
武庆人的斧头在苏见明惊恐的眼神中落下。他闭上眼,等待黑暗将自己吞噬。
但黑暗迟迟没来。
他睁开眼,看到李惠琳挡在自己面前。她双手正用力地撑着斧柄,像撑开了一片空间,不让死亡朝苏见明落下。为了救下苏见明,她的额头前方被削掉了一块皮,此刻正汩汩地流出鲜血。
二人僵持,武庆人似乎不愿和李惠琳纠缠,向后甩开她,接着便继续朝电梯走去。李惠琳看到那支飞出的枪落在不远处,连忙爬过去捡起,打开保险,大喊:“停下,我开枪了!”
武庆人连头都没回。
李慧琳开枪了,迟了。
电梯门已经迅速关上。
苏见明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跄地走到警员的身体边,从他的腰间拔出了枪。
李慧琳和他对视一眼,瞥了眼电梯离开的方向,他们冲向楼梯间。
7市一医院大楼已经进入全面封锁。附近的居民围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有好事者举起望远镜,窥探着医院内的情况,更有人甚至打开了直播。他们嘈杂地猜测着医院内的情况,就像是讨论一件远方的事。
电梯里,几个武庆人抓着轮椅的把手喘息着,他们浑身是血,像是紧张,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血腥的气味,猛烈地鼓动着鼻翼。他们握斧的手上,黑色的青筋高高鼓起,如蠕动的蚯蚓。在他们的中央,刘明利端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宛如一尊雕像。
文辉终于赶到一楼电梯厅外,特警们排成扇形,举起冲锋枪,紧张地对准了电梯门。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内空空如也。
特警们面面相觑。文辉看向另一部正在急速上升的电梯。他迅速明白过来,连忙指挥特警登上电梯:“楼顶!”
苏见明和李惠琳小心翼翼地端着枪,推开顶层走廊的门。走廊上没开灯,露天平台的铁门缝隙里透出来些许光线。
他们冲到尽头,一脚踢开露天平台的门。
其他几个武庆人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
一人把着刘明利的轮椅,半边轮子已经探出平台边缘。另一人蹲在轮子旁,左手拿烟,右手紧紧抓着轮椅上的刘明利小臂,面对着来路。
二人表情麻木,看向这边,好像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苏见明举起手枪,大喊:“别动!”
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是文辉到了。
特警们迅速散开,枪口都对着武庆人。
苏见明抵抗着眩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有说服力:“你看,跑不了,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坐下来,我们谈一谈。”
站着的那个武庆人环顾四周,从容而平静,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背书似的开始说:“仔细听着,刘明利带着我们拆迁,不给钱,我们气不过,这是讨薪,对不对?刘总?”
刘明利没作声,他嘴上被贴了胶布,即便没胶布,他也不想说什么了,他太熟悉这一套说辞,早已有笃定的结局,他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这一刻,他只想到,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晓晓会不会像普通孩子一样,会慢慢遗忘,忘记自己。
刘明利缓缓抬起眼睛。他看向苏见明,眼神像是求救,又像是在诀别。
苏见明预感到不对,他缓缓放下手枪表示诚意:“没事儿,你慢慢说——”
武庆人根本不理他,他紧紧把住刘明利的轮椅,用仿佛喊山歌号子一样喊出:“走起喽,上青天喽!”
然后,双腿猛地一蹬。于此同时,另一面蹲着的汉子也向后仰。
三人从平台上消失了,落向30层下的地面。
苏见明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平台,除了眩晕,耳边更响起了刺耳的蜂鸣。
他还没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如何发生。
他听不到沉闷的落地声,只听到周围居民楼传来刺耳的尖叫。
他想明白了,自己失败了。
同时,这也是郑刚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