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态变化的环境里，组织进化成为组织的首要任务。引发我关注进化的原因是数字技术带来的认知改变：我们无法预测判断变化，进化成为应对变化的基本方式。在当下人类进化的时间点上，技术、文化、社会系统等都在发生着极其深刻的变化，组织也不例外。
在理解进化概念的过程中，人类进化中的哲学演进、个体发展中的进化理解，让我深受启发。2019年8月，我再次重走希腊哲学之旅。漫步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我感受着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阐述的哲学轴心时代的特点。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于海老师总结道：“在世界上所有三个地区的人类全都开始意识到整体的存在、自身和自身的限度。人类体验到世界的恐怖和自身的软弱。人类在探询根本性的问题，面对空无，力求解放和拯救。人类在自我的深奥和超然存在的光辉中感受绝对。”这一切皆由自我反思、进化产生。
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写道：“这个时代产生了直至今天仍是我们思考范围的基本范畴，创立了人类仍赖以存活的世界宗教之源端。无论在何种意义上，人类都已迈出了走向普遍性的步伐。”哲学从起源之时起就是一种内在询问的过程，可以被理解为自我反思进化的过程。对每个人类普遍性问题的探讨，都成为人类文明精神熠熠生辉的焦点。这一次哲学之旅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人类由历史延展而来，我们寄住在历史长河中。在几千年的时光中，人类在探寻“普遍性”问题中不断演进、进化和生发。
个体演进在人类演进的过程中，个体发展最具代表性。我曾到过希俄斯岛，这里传说是荷马生活的地方。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希腊文化的基石，更是理解人的本质力量的源泉。荷马讴歌的英雄不是具有神的血统，就是具有神所赋予的力量，这种人神共情的状态，让人具有真正把握自己命运的可能性。所以维克多·雨果在《莎士比亚》一文中说：“世界诞生，荷马高歌。他是迎来这曙光的鸟。”
按照肯·威尔伯（Ken Wilber）的观点，“人类的意识迄今共有六次转变：原始的、魔幻的（部落的）、神话的（传统的）、理性的（现代的）、多元化的（后现代的）和整合的（后—后现代的）”。他尤其提到了人类历史上最近发生的两次基本意识进化：“多元化阶段形成于20世纪60年代，标志着后现代的发端；而整合阶段是新进才显现的（依然很罕见），代表着超越后现代主义及其基本信条的新阶段的肇始（不管它最终将会以何种形式呈现）。”
我以此理解个人层面的发展与进化的过程。在最原始的、魔幻的、神话的意识中，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个人因素并未起决定性作用。当人类意识到个人对文明进程有决定性作用时，人类也进化到了现代阶段。文艺复兴、工业革命、新兴国家的建立，一种强调个人重要性的思潮由此形成。
教育普及，技术创新发展，经济生活繁荣，人类迎来新时代。这个时代的社会发展与组织发展，强调个体间的相互依赖、合作、协同共生；个体不再独立发挥作用，而被集合在组织与系统中。人既是独立的个体，又是整体的一部分，因此组织释放的个体价值远大于个体独立创造的价值。
正是对个体发展进化的认识，在过去几年中，使我关注管理研究的范式发生了转变，提出了“共生管理哲学”的范式。在数字技术的推进与帮助下，各种组织的共生协同发展使社会进步，也使人们生活的内涵得到了极大丰富。个人对自我的认识，也从自我意识的觉醒发展为利他共生的觉悟，既确立了个人在组织中发挥的能动作用，又明确组织效率取决于整个团队的贡献。优秀个体更清楚这二者都不可忽略。这种觉悟是个体自我发展中的主动进化过程。
组织发展作为人类集体行动的一种协作方式，组织是一种无处不在、具有独特意义的社会基础。组织既是社会变化的产物，又促进了社会变化的产生。在雅典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我了解了亚里士多德的“人是政治的动物”这一观点，这让我理解了古希腊“国家”的内涵。古希腊选择了各自独立的城邦，一个个城邦就是古希腊人对“国家”的认识。城邦的公民都要参与公共事务，政治生活因此成为公共生活的核心。所以在那个时代，一个公民，无论是诗人、哲学家、行政官、士兵还是祭司，他都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共同决定国家大事。这一组织形式可以让城邦有序地运行，帮助城邦抵御外族的侵略。
《古希腊城邦制度》记载：“他们把城邦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自己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的财产、家庭、利益、价值、荣誉、希望，他整个的生活，肉体的生命与精神的生命，甚至死后的魂灵都属于城邦，系之于城邦。”但是，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城邦公民非常排外，各个城邦满足于一时的自给自足，满足于在小范围上的自治。为了城邦的安危，城邦之间也会达成联盟，可惜的是，因为公民们习惯性地排外，联盟并未真正实现。
后来的古希腊城邦在罗马与马其顿的铁蹄下化为了尘埃，其城邦制也成了过眼云烟。追其根源，在城邦制的环境下，各个城邦想要真正结为一个联盟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必然会产生新的组织与制度形式：从民主制度转向了专制制度。随着新技术的出现、新兴国家的发展，欧洲共同体、新独立国家联合体等新的组织与制度形式再一次出现，专制制度又转向了民主制度。今天，很多人又开始重新研究城邦制与联邦制。
组织的自进化过程是为了应对世界复杂性；每一次组织形态的更替，都是源自实现组织自身的目标、应对外部世界所关联产生的问题和挑战，以及承担有关组织成员的发展责任。研究进化型组织的弗雷德里克·莱卢得出结论：“这些先锋组织各自探索，互不相识；它们活跃在根本不同的领域和地区；有的只有上百名员工，然而也有的机构员工达上万人。尽管如此，经过反复地试错，他们竟然提出了相似度惊人的架构和实践。”其成就主要体现为三大革命性突破：基于团队的自主管理模式、员工的心灵完整性和组织成为自进化的生命系统。
自组织我是从一部电影开始理解自组织概念的，它就是《帝企鹅日记》。这部电影中的很多画面都打动了我，以致我专程去南极探望它们，遗憾的是，我去南极时看到是其他品种的企鹅族群。
帝企鹅族群中有很多有意思的情形，比如，在气温-40℃、风速超过每小时180千米的南极，帝企鹅们会密集地站在一起抵御严寒。它们并不是站着不动，而是定时进行微乎其微的运动，陆续改变群体结构，让处于边缘位置的帝企鹅，几小时后可以进入群内中心位置取暖，这个整体运动周而复始，相互配合抵御严寒。帝企鹅族群集体运动时并没有所谓的“领导者”，在极寒的环境里，它们作为群体进行活动，相互默契，彼此依靠。它们站在一起时，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犹如军队。
德国理论物理学家赫尔曼·哈肯（Herman Haken）认为，从组织的进化形式来看，组织可以被分为两类：他组织和自组织。其中，不存在外界的指令，系统按照相互默契的某种规则，各尽其责而又协调地、自动地形成的有序结构，就是自组织。自组织现象普遍存在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之中。
从进化论的观点来说，“自组织”在不断地自我完善，从而不断提高其对于环境的适应能力。自组织是一个系统内部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它有别于以权力或资源关系构建的组织，是一种建立在情感、认同、共同事业、共同兴趣的信任关系上的组织。所以，自组织是共同价值观与共同规则所构成的共同体，这样的共同体往往也是社会进步和社会变革的重要起点，由此，一些学者认为，“人类文明发展的过程就是自组织发展的过程”。
自组织具有生命系统特征。生命所具有的生机带来的进化智慧，让整个生态系统朝着更加完整、更加有意识的方向进化。世间的一呼一吸都让变化自然而然地发生，它来自每一个有机体自组织的选择，而不是外在的命令和控制。这自在的变化让万物并存，生态繁茂。
人体就是一个自组织系统，因此我们也可以借由自我体认自组织。其中最核心的体认就是生命具有自己的方向感，这也是组织进化的宗旨。自组织及其成员以内在正当性为指南，寻求正念的力量，服务于具有更普遍意义的、更美好的价值，而不是企图预测和控制未来。
我引用《一条更简单的路》中，玛格丽特·惠特利（Margaret Wheatley）与迈伦·凯尔纳-罗杰斯（Myron Kellner-Rogers）的一段话结束这部分的内容，相信以下这段话，可以带给你更多有关自组织的启示。
自组织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们没有必要成为组织者，我们也不需要去设计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放弃以下信念：各种各样的组织是我们的责任，这是一项困难费力的任务，因为总是要去推动某些事情的发生。同样，我们也需要放下“世界没有我们就不转了”的信念，世界知道该如何创造。我们是这个过程中的好伙伴，或者我们才可以成为一个好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