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欧洲分裂的地理根源 被割裂的“大欧洲”

欧洲分裂的地理根源
被割裂的“大欧洲”

麦金德认为欧洲的命运是由成群结队涌入的亚洲游牧民族塑造的,随着欧洲在能源、经济上越来越依赖亚洲,这是否意味着欧洲的命运仍旧受到亚洲的支配?

欧洲地理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为其发展带来优势的同时,也造成了欧洲的条块分割。为何说欧洲当前以货币形式出现的经济分歧,实际上有一定历史和地理的基础?

德国的中心地理位置及其内在文化态度,将怎样决定欧洲的走向?希腊何以成为整个欧洲乃至西方的发端与终点?

在 谈到当代地缘政治频繁的动荡和变革时,重点自然会集中在非洲和亚洲,即从中东到中国的这片区域,而欧洲往往会排除在这个坐标轴以外。但这是错误的。

欧洲联盟有5亿人口,排名世界第三,仅次于中国和印度;其经济规模达16万亿美元,比美国还要大;欧洲的西端与北美的心脏地带遥相呼应,它同美国一样靠近南美洲南锥体,甚至连距离都差不多,从它的东端则可俯瞰非洲和欧亚大陆;此外,欧洲位于东半球的中心地带,是一个“陆地半球”,事实上,它与俄罗斯远东的距离和它与南非的距离相等。综上所述,我们对世界政治地理的解释理应从欧洲开始。

麦金德、斯皮克曼、摩根索以及我们曾提到过的其他思想家,在很大程度上表达的都是欧洲人的立场和观点。因此,看看世界自他们那个时代以来经历了何种演变,有助于我们从他们起步的地方再次前行。虽然马歇尔·霍奇森有关近东“一世界”居首位的观点显然是对的,但我会将它当作我们旅程的高潮之一而非起点;虽然是从欧洲出发,我们也将综合考察俄罗斯、中国、印度次大陆和大中东地区的地理,对于这一点读者不必担心。总之,要了解21世纪的地缘政治,必须从20世纪现代化的起源地,也就是欧洲开始。

麦金德说过,欧洲的命运是由成群结队涌入的亚洲游牧民族塑造的。在21世纪,欧洲与东方的关系将继续给它带来关键性影响,特别是与俄罗斯的关系。中欧和东欧想要进一步发展,成为繁荣稳定的国家带,从而保护整个欧洲不受俄罗斯威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个过程中,自由派知识分子与麦金德有着同一个梦想,那就是:实现“中部欧洲”的复兴。

然而,在欧洲寻求更广泛和更深入的统一时,它也将继续受到其内部分歧的困扰。这些困扰从表面来看是经济方面的,如德国对于希腊债务危机的愤怒,但就其本质而言,仍然是永恒的地理真理的表达形式。 也就是说,这体现了北欧的德国、地中海的希腊和巴尔干欧洲的不同发展模式。由于欧洲的人民运动主要是由技术促进的,因此其历史发展越来越频繁地与南边的非洲和东方的亚洲交织在一起;但是,欧洲内部的多样性仍然存在。换句话说,欧洲目前虽然没有面临传统军事威胁,却可能成为自我陶醉的牺牲品。反过来讲,斯皮克曼担心统一的欧洲可能挑战美国,还显得为时过早。

尽管现在设立了许多泛欧机构,但欧洲地理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包括海洋、半岛、河谷和群山的不同地貌,以及不同的语言群体和民族国家,都将在未来岁月里继续促进欧洲政治和经济上的分裂。即使从地图我们也可以看出,欧洲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热词,频繁亮相各大报章的头版头条。

欧洲的地理与未来的命运

用牛津大学考古学家巴里·坎利夫(Barry Cunliffe)的话说,欧洲是亚洲大陆“西边的赘疣”,这个从欧亚大陆伸出的巨大半岛,在第二个千年期间竟然主宰了世界政治。这一切都源于地理,我们可以从麦克尼尔以及坎利夫对麦克尼尔理论的阐释中得到更好的解释。得益于海湾暖流调和的气候,欧洲处于非洲的沙漠和北极冰盖之间最宜居的生态区中。欧洲资源丰富,盛产木材、石材、金属和毛皮,最关键的是,其海岸线旁逸斜出,犬牙交错,有许多天然良港和小岛、小半岛。欧洲海岸线长达23 000英里,足以绕地球一圈;事实上,论海岸线与陆地之比,欧洲远远高于其他大陆或次大陆。

在欧洲边界上,有4个封闭或半封闭的内海,它们将这个次大陆挤占为一个相对狭窄的半岛,这4个内海是地中海、黑海、波罗的海和北海。欧洲拥有极佳的河流地形,莱茵河、易北河,特别是多瑙河,简直是天赐的跨半岛优良河道。痴迷于中欧文化的意大利作家克劳迪奥·马格里斯(Claudio Magris),对多瑙河不吝溢美之辞,称它“汲取德国文化之精华,承载着奥德赛的梦想,一路向东流淌,与其他文化交融着,混合着,蜕变着”。这里也有摩拉维亚峡谷、布伦纳山口、广阔的平原和通过法国的罗纳河谷,它们成为了从欧洲一部分通向另一部分的走廊。

欧洲享有陆地与海水相衔接的巨大优势,既无海啸破坏之虞,又有出入浩瀚大海的门户,这使其具有无限的海上活力,欧洲各国人民之间的流动亦畅通无阻。然而,欧洲的复杂地形和气候环境,反过来又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的出现,并最终以强权政治的形式爆发:从古代雅典、斯巴达、罗马、伊比利亚、腓尼基、斯基泰和其他蛮族之间的相互交战,到普鲁士、哈布斯堡王朝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争夺,再到当今时代法国、德国和俄罗斯之间的冲突。

尽管欧洲矛盾冲突不断,但数百年来旅客仍可通过大西洋到黑海的低地走廊,舒适便捷地跨越欧洲全境,欧洲的凝聚力和自身优越感由此产生,这也在马格里斯的散文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此外,欧洲全境范围内的直线距离都比较短,这一事实已经成为统一的另一大元素:从里斯本到华沙,即从欧洲一端到另一端,距离只有1 500英里。换句话说,地理通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领土主权合并等方式,确定了一个“大欧洲”的概念。这是自由人文主义思想的地理表达,这种和平安定的趋势,以及对各个历史时代破坏性军事冲突的反思,也是数千百年的物质和知识进步的产物。然而,在各国相互冲突的时候,欧洲绝非铁板一块。当今以货币危机形式出现的经济分歧,实际上有一定的历史和地理的基础。

我们已经在前面的章节中提过,柏林墙倒塌前后的几年里,知识分子为中欧的复兴而欢欣鼓舞,把它视为一个多民族融合的自由主义灯塔,可以且理应为邻近的巴尔干乃至更远的第三世界地区所效仿。但事实上,21世纪欧洲的政治核心位于中部欧洲稍微偏向西北的区域,从比荷卢经济联盟 (1)国家开始,向南延伸至法德边境的阿尔卑斯山一带。也就是说,它包括总部设在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海牙的欧洲法院、签订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小镇,以及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等。

事实上,所有这些地方是由一条从北海南下的线贯穿着的,这条线也是公元9世纪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的生命线和重要通路,这是现代欧洲已故著名历史学家托尼·朱特(Tony Judt)的发现。如今的欧洲超级国家联盟主要集中在中世纪时代的欧洲核心地带,查理曼帝国的首都亚琛仍然处于其正中心,这决非偶然。因为在这块大陆上,再找不出任何一个地方,比这条旧世界文明的脊柱、这块海陆交界处更富饶和伟大了。

在比荷卢这三个低地国家,有通向大海的开放式港口,它们与英吉利海峡的入口和一系列荷兰岛屿一起,形成了一道重要的保护屏障,让这些小国享有与其大小不成比例的优势;紧靠北海沿岸的后方,有许多因蕴藏着无限的财富而受到保护的河流和水道,为商业、迁徙和政治进步提供了广阔前景;欧洲西北部的黑土地土质肥沃,森林也为其提供了天然屏障;最后是北海和阿尔卑斯山之间的寒冷地带,与温暖的南部阿尔卑斯山气候相比有足够的挑战性,考验着从青铜时代晚期以来人类的意志。法兰克人、阿勒曼尼人、撒克逊人和弗里斯兰人,从近古时期就定居高卢,生活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和沿海低洼地带。这里在9世纪成为法兰克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军事试验场,勃艮第人、洛林人、布拉邦人、弗里斯兰人,以及特里尔和列日城邦,也都纷纷到此一试身手。他们后来集体脱离了罗马,并演变成驱动当今欧洲联盟运转的政治实体。

当然,罗马建立在以上这些政体之前,古希腊又在罗马时代之前。用麦克尼尔的话说,这二者构成了“古代文明”世界的前庭,以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作为其发源地,通过米诺斯文明的克里特岛和安纳托利亚半岛,直达地中海北岸。众所周知,文明起源于温暖河谷的保护和孕育,如尼罗河和两河流域,并继续迁移到地中海东部的黎凡特地区、北非、希腊和意大利半岛等气候相对温和的地区,那里的人们只要掌握了初步的技术,就可以很容易地生存下去。

尽管欧洲文明是在地中海沿岸奇葩初绽的,但到了技术更先进、人类行动力更强的时代,仍然继续向北方发展,并适应了更寒冷的气候。公元伊始,罗马帝国扩张至此,为东南部的喀尔巴阡山脉到西北的大西洋,也就是中欧的大部分及靠近北海和英吉利海峡的地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政治秩序和国内安全保障。大型聚居地,即凯撒大帝称为“欧匹达”(oppida)的城市,在这片延绵广阔、覆盖着森林、灌溉条件良好的欧洲中心腹地随即出现,为中世纪和现代城市提供了初步发展的基础。

罗马的扩张为欧洲北部所谓的野蛮人部落带来了相对稳定,同样,罗马的分裂也在千百年来促进了我们现在已非常熟悉的那些民族和民族国家的形成。这一点,在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 (2)结束后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Treaty of Westphalia)中得到了正式确认。学者威廉·安东尼·海(William Anthony Hay)解释道:“来自大草原和外围游牧部落的压力形成了连锁效应,推动着其他过着半定居生活的群体进入了因罗马政权崩溃留下的真空地带。”也就是说,罗马帝国的崩溃加上大草原民族的进攻,推动了欧洲中部和西北部民族群体的形成。

地中海对于古代社会的地理屏障作用,随着罗马的腹地失守而受到了削弱,中世纪由此诞生了;阿拉伯人席卷北非,更是将地中海的统一一举打破。到公元11世纪,欧洲地图已经有了现代化的轮廓,法国和波兰的地形与目前相去不远,神圣罗马帝国沦为德国统一的幌子,波希米亚则以布拉格为中心,显现出捷克共和国的雏形。历史,就这样向北移动了。

尽管地中海社会在政治上不断创新,雅典民主与罗马共和国相继出现,但用法国历史和地理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的话说,其主要特征仍是“传统性和僵化刻板”。地中海土壤质量差,大领主们因此将许多土地据为己有,这使得社会秩序趋向于一成不变;而欧洲北部的森林空地土壤较为肥沃,更自由的文明在那里有发展空间,并借由封建主义的非正式权力关系得以维系。这种文明也允许一些新技术优势,比如活字印刷术发挥其最大作用。

布罗代尔的解释可能有些决定论的意味,但它对于描绘欧洲历史演变的背后动因确实有一定作用。当然,扬·胡斯、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等新教改革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是启蒙运动的关键人物),他们的主观能动性使北欧得以迅速崛起,成为现代史的舵手之一;但是若没有畅通的河流和入海口,富含煤炭和铁矿石的黄土等作为个人活动和工业化发展的大背景,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在中世纪的地中海沿岸,兼收并蓄、伟大辉煌的大帝国次第出现,其中包括12世纪的罗杰二世在西西里岛建立的诺曼王国;另外,随着米开朗基罗的艺术作品和马基雅维利的世俗现实主义在世上传播,文艺复兴运动也自中世纪晚期的佛罗伦萨蓬勃兴起,对此我们尤其不能忘记。然而,最终推动全球航线开辟的却是寒冷的大西洋,它将地中海的封闭局面一举打破。尽管葡萄牙和西班牙得益于其所处的半岛突出位置,成为大西洋贸易的早期受益者,但在启蒙时代之前,他们却因邻近北非穆斯林而惨遭占领,最终在与荷兰人、法国人、英国人的海洋竞争中败下阵来。正如查理曼的神圣罗马帝国取代古罗马,近代的北欧亦已成功取代了南欧,矿产资源丰富的加洛林核心区以欧洲联盟的形式胜出。所有这一切都是地理在起作用。

中世纪的地中海被一分为二,西有法兰克,东有拜占庭。在此之下还有许多令人头疼的细分法,不仅像当今一样有南北之分、东西之分,西北部和中心之间还有分野,待会儿我们也将看到。沿多瑙河流域有一条迁徙路线,向东穿越匈牙利大平原、巴尔干和黑海,经过里海沿岸和哈萨克草原,直到蒙古和中国;沿着大平原一路向北,则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俄罗斯。这一地理事实,为东斯拉夫人和突厥部落等入侵者一波波地向东进犯创造了条件。麦金德在他的“枢纽”一文中对此有细致的描写,这也极大地塑造了欧洲的政治命运。所以,就像有加洛林时代的欧洲、地中海时代的欧洲一样,来自东方的入侵也造就了拜占庭和奥斯曼帝国的欧洲、普鲁士的欧洲和哈布斯堡王朝的欧洲。所有这一切都缘于地理位置的独特性,并通过不同的经济发展模式延续至今。这些模式之间的区别,是不会因单一货币制的创立而被简单消除的。

例如,在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被分为东西两半,罗马仍然是西部帝国的首都,而君士坦丁堡则成为东部帝国的首都。西罗马帝国后来让位给更靠北方的查理曼帝国以及梵蒂冈,也就是所谓的西欧;东部的拜占庭帝国则主要由讲希腊语的东正教徒组成,当奥斯曼土耳其人从东部迁徙而来,在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时,那里住满了穆斯林。东西两大帝国的边界,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为多民族国家的南斯拉夫中间横穿而过。1991年前南斯拉夫在暴力冲突中的分裂,至少在最初阶段呼应了16个世纪以前罗马帝国的分裂。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人是罗马天主教徒,自命为正统的继承人,可从奥匈帝国回溯到西罗马帝国;塞族信奉东正教,是东罗马遗产奥斯曼-拜占庭的继承者。喀尔巴阡山脉横卧前南斯拉夫东北部,将罗马尼亚分割成两部分,部分地强化了罗马和拜占庭之间的分界,也即是维也纳的哈布斯堡皇帝和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苏丹之间的分野。

在这些难以逾越的崇山峻岭之中有一些商贸路线,把中欧深厚的文化积淀带到拜占庭和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巴尔干地区。但是,即使是喀尔巴阡山脉也并非坚不可摧的边界,就像阿尔卑斯山一样,只能说是一种渐变,标志着天平从欧洲一个部分倾向另一部分。东南欧地区不仅比西北欧贫穷,也比不上有着普鲁士传统的欧洲东北部。也就是说,贫穷的巴尔干地区不仅跟比荷卢经济联盟国家没法比,甚至比波兰和匈牙利还要落后。

柏林墙的倒塌使这些分歧对比更加鲜明。华沙条约使莫斯科统治下的帝国日渐羽翼丰满,并以其军事占领和计划经济导致的持续贫困作为显著特征。在克里姆林宫统治的44年期间,普鲁士、哈布斯堡王朝、拜占庭-奥斯曼帝国的欧洲,统统被困于苏联的国家监狱里,它们只有一个统称,即“东欧”。与此同时,西欧的欧洲联盟正在形成,早期是煤钢共同体,后来发展为欧洲共同体,并最终成为欧洲联盟。参与国家范围从原加洛林王朝的法国、德国和比荷卢经济联盟国家,到吸引意大利和英国加入,直至后来的希腊和伊比利亚半岛国家。由于在冷战期间占了先机,处于北约内部的加洛林欧洲部分显得比普鲁士的东北欧和多瑙河的中欧更为繁荣,后者在历史上原本也是富饶的,只是在华沙条约组织里待得太久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苏联开进中欧,将一次完整的历史轮回划上了句号。这一事件证实了麦金德的论断,即亚洲的行动塑造欧洲的命运。当然,我们不应过多强调这种决定论,因为如果没有阿道夫·希特勒,第二次世界大战就不会发生,也就没有后来的苏联开进了。

但希特勒的存在是客观事实,因此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景况:由于统一德国的复兴,欧洲的权力平衡将比查理曼王朝时期稍微向东转移,转向普鲁士与中欧的合流交汇处,在德国经济力量的支持下,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以及多瑙河上游地区随之振兴。地中海海岸和拜占庭-奥斯曼帝国的巴尔干将被远远抛在后面。这两个地区交汇于多山的希腊半岛,在经济和社会上是欧洲联盟成员国中最受困扰的。希腊位于霍奇森所谓的近东“一世界”的西北边缘,是古代地理的受益者。在这个位置上,埃及和波斯-美索不达米亚的严酷统治变得柔软和人性化些了,“西方”由此诞生;但在今天北方国家主导的欧洲,希腊发现自己站错了位,处于东方化的末端,虽比保加利亚和科索沃等地稳定和繁荣一些,也仅仅是因为它很早就脱离了苏联阵营。希腊企业的3/4是家族企业,依赖家庭劳力,所以最低工资法并不适用,那些没有家庭关系的人甚至得不到晋升。这是一个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现象,并具有其历史和地理根源。

的确,地理可以解释很多事。华沙条约组织解体时,以前受到禁锢的国家的经济和政治走向,几乎完全取决于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其中,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还有匈牙利和当时捷克斯洛伐克的波希米亚地区发展态势良好,而南部的巴尔干国家却陷入了贫困和动荡之中。尽管20世纪巨变频发,普鲁士、哈布斯堡王朝、拜占庭和奥斯曼统治的遗产仍然与当今时代息息相关。这些帝国是地理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产物,他们全都受到麦金德所谓东方迁徙模式的影响。

因此,让我们再看看11世纪的欧洲地图吧:神圣罗马帝国像统一的德国一样,处于其中心位置。周围全是地区性国家,如勃艮第、波希米亚、波美拉尼亚和爱沙尼亚;西南则有阿拉贡、卡斯蒂利亚、纳瓦拉和葡萄牙。21世纪成功的区域故事,主要集中在加洛林欧洲,如巴登-符腾堡州、罗讷-阿尔卑斯大区、伦巴第大区和加泰罗尼亚。托尼·朱迪特提醒我们,这些地区居住的大部分是北方人,看不起“落后、懒惰、靠接济过活”的地中海南岸居民,甚至对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巴尔干国家加入欧洲联盟心生恐惧。这是中心与边缘的对立,外围地带邻近中东和北非,其居民普遍(虽非绝对)被看做失败者。但也有例外,总部设在布鲁塞尔的欧洲超国家联盟就处于偏北的次区域,它对巴登-符腾堡州和加泰罗尼亚的作用使其从一刀切或连锁店式的统治中解放出来,并通过占有历史上固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精神中心,得以蓬勃发展。

除了对欧洲周边的失败成员表示不满以外,繁荣的北欧地区中也充斥着对社会解体的不安感。欧洲各国人口出生率陷入停滞,老龄化趋势加剧;到2050年,欧洲将失去24%的主要劳动年龄人口,而60岁以上的人口将增长47%。这可能会导致更多第三世界青年移民到欧洲,以支撑这些老龄化的福利国家。穆斯林统治欧洲的说法未免夸大其辞,但穆斯林在欧洲主要国家所占的百分比到本世纪中叶将翻倍,从目前的3%增至10%将会是不争的事实。在1913年欧洲人口比中国还要多,到2050年欧洲、美国、加拿大的人口总和将只占世界人口总量的12%,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33%相比有大幅下降。欧洲所占人口比例正受到亚非的挤压,而欧洲人口本身也包含了越来越多的非洲人和中东人。

事实上,欧洲的地图正在南移,再次涵盖整个地中海世界,在罗马时代、拜占庭和奥斯曼土耳其时代,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 几十年来,专制政权扼杀了经济和社会发展,同时也助长了极端主义政治,北非因此与地中海北部边缘切断了大部分联系,仅为该地区提供经济移民;但随着北非国家在民主政治方面的混乱演变,它们与欧洲政治和经济的互动也将成倍增加。而且,一旦改革派政策创造新机遇,一些阿拉伯移民将返回自己的家园。在后殖民地时代,地中海地区将成为一个连接带,而不是它过去扮演的分离器。

1989年民主变革后,欧洲东移并重新吸纳了一些苏联的卫星国,现在则向南扩大,吸收了阿拉伯革命的成果。突尼斯和埃及不会加入欧洲联盟,但他们会成为欧盟深度介入的阴影区。因此,欧盟将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雄心勃勃,同时也更加庞大笨拙。正如麦金德所说,撒哈拉大沙漠从北部切断了赤道非洲,因此将成为欧洲真正的南部边界。尽管欧洲联盟备受分化、焦虑和与日俱增的阵痛困扰,它仍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后工业中心之一。因此,其内部正在向东进行权力转移,从布鲁塞尔、斯特拉斯堡到柏林,从欧盟到德国,将成为全球政治的关键。德国、俄罗斯和仅有1 100万人口的希腊,将最敏锐地揭示出欧洲的命运。

亚洲仍然支配着欧洲?

德国统一的事实,意味着欧盟的影响力比其分裂时期降低了,因为统一的德国位于欧洲心脏地带,在地理、人口和经济上处于优势。德国现在的人口是8 200万,法国则是6 200万人,意大利近6 000万人;德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为3.65万亿美元,法国则为2.85万亿美元,意大利2.29万亿美元。更为关键的是,法国经济的影响主要局限于冷战时期的西欧国家,而德国经济的影响则包括西欧和前华沙条约国家,这得益于它的中心地理位置,以及与东西双方的贸易联系。

除了地理位置横跨海上欧洲和中欧以外,德国在贸易活动中持有一种内在的文化态度。时任德意志银行首席经济学家的诺伯特·沃尔特(Norbert Walter)曾告诉我:“德国人更愿意主导实际的经济活动,而非严格意义上的金融活动。我们留住客户,了解他们需要什么,并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发展市场和人脉关系。”这种能力由一种特别的动力所支持:正如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彼得·科斯洛夫斯基(Peter Koslowski)向我解释的那样,“众多的德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从零开始,因此他们是积极进取的现代主义者。在这里,现代主义和中产阶级文化已提高到意识形态的地位”。

统一的德国也有利于在空间上组织起来,发挥欧洲北部地区繁荣时代的优势。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后,产生了一系列独立小国,他们的传统仍然引导着德国的联邦制度;这里没有像巨大的压力锅一般的庞大首都,转而代之的是一系列规模较小的都市,即使在柏林重建的时代,也能各自设法生存;汉堡是传媒中心,慕尼黑是时尚中心,法兰克福是银行业中心,铁路网络均匀地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此外,因为德国的统一直到19世纪下半叶才接近完成,因此各区域特点得到了较多保留,这在今天的欧洲是比较有利的。最后,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柏林墙的倒塌仍然算是“最近”的事情,其趋势需经几十年才能完全显现。它把德国与中欧重新连接起来,并以极其微妙和非正式的方式重建了12世纪的第一帝国和19世纪的第二帝国,几乎相当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

除了柏林墙的倒塌之外,释放德国地缘政治力量的另一个因素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德国与波兰的历史性和解。美籍波兰裔国际关系学者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写道:“通过波兰,德国的影响力可以向北辐射到波罗的海国家,向东辐射到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换句话说,德国的势力通过更大的欧洲以及作为独立实体重现的中欧得到了扩大。

在这一演变进程中至关重要的因素,是欧洲尤其是德国的准和平主义未来能在多大程度上得以持续。正如英国战略家科林·S.格雷(Colin S. Gray)写的那样,“几朝被蛇咬……在索姆河上的失利,在凡尔登战役的惨败,到1945年纳粹‘诸神的黄昏’,欧洲中西部的强国已经令人信服地放下了武器”。然而,欧洲人厌恶军事行动(除了维和行动和人道主义干涉之外),不仅仅是因为战争和破坏的教训使然,还有一个事实,就是冷战时期欧洲享有超级大国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至今也没有迫在眉睫的传统军事威胁。德裔美国学者和记者约瑟夫·约菲(Josef Joffe)也曾说过,“欧洲现在面临的威胁不是穿制服的军队,而是衣衫褴褛的难民”。

但顺着麦金德的思路想一想,如果说欧洲的命运依然受到亚洲的历史性支配,如俄罗斯的崛起,那又会怎样?那必然会是不小的威胁。支撑苏联在“二战”结束后的东欧强硬地建立了一个帝国的力量,至今依然存在。俄罗斯曾被立陶宛人、波兰人、瑞典人、法国人和德国人掠夺留下的阴影,使得他们认为有必要在历史上的俄罗斯和中欧之间,建立一个由附庸国组成的缓冲区。可以肯定的是,俄罗斯人不会再为此派地面军队重新占领东欧,但他们会在政治和经济上联合施压而达到目的。由于欧洲需要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莫斯科可以部分地借此在未来几年内对前卫星国施加不正当的影响。想一想欧洲的25%、德国的40%、芬兰和波罗的海诸国将近100%的天然气都是由俄罗斯供应的,就能知道其影响会有多大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解除了武装的德国会部分屈服于俄罗斯的影响,从而导致东欧“芬兰化”,并使北约更加空洞吗?或者,虽然德国社会依然沉浸在后英雄主义时代的准和平主义理念之中,但它是否会通过各种政治经济手段巧妙地抗衡俄罗斯?

前面一种情形若出现,麦金德及其他地理学者所担心的事就有可能发生,即地理上并不存在中欧,只有海上欧洲和大陆欧洲之分,中间是一条缓冲带;而后一种情形将使欧洲的命运更加复杂:中欧将自“一战”以来首次全面复兴,繁荣绽放;德国与俄罗斯之间的许多缓冲带国家也将迅速崛起,麦金德所希望的欧洲和平将得以实现,尽管欧洲对于武力部署的反感会让美国在地理上不太方便。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将会容忍东至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国家加入欧洲,欧洲的概念作为历史自由主义的地理表达,终将变成现实。罗马帝国分裂后,欧洲用几个世纪重新分化组合。在经历了1914-1989年间长期的欧洲战争之后,欧洲还处于寻找自身理念的阶段,并将继续进行自我重组。

希腊债务危机决定欧盟的未来?

从地理学意义上讲,欧洲的概念在整个历史阶段经历了多次变化。地理大发现之后,欧洲向西横移,商业发展穿越大西洋,使得魁北克、费城和哈瓦那等城市在经济上与西欧的距离比克拉科夫、利沃夫等东欧城市更近。17世纪后期,奥斯曼帝国军队向西北推进到维也纳,从而切断了巴尔干与欧洲次大陆其它部分的联系。现在的欧洲一方面在东移,因为它吸纳了前共产主义国家加入欧盟;另一方面又在南移,因为它解决了北非地中海南岸的政治经济稳定问题。

在所有地区的重组过程中,希腊最适合为欧洲联盟的健康状况提供一份深刻的报告表。希腊是巴尔干国家中唯一一个有多条海岸线通往地中海的国家,因而成为两个欧洲世界的连接点。它在地理上与布鲁塞尔和莫斯科等距离,在文化上因拜占庭留下的东正教传统而与俄罗斯和欧洲一样亲近。在现代历史上,希腊深受政治停滞落后的拖累。19世纪中期的欧洲革命通常是中产阶级为实现政治自由而发起的,而当时的希腊独立运动,则主要是一场以宗教为基础的民族运动。

在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中,尽管希腊政府的立场相对中立,但希腊民众却压倒性地站在俄罗斯这边,支持塞尔维亚人,反对欧洲。冷战时期,除了处于苏联阵营的国家外,希腊是欧洲经济状况最糟糕的。回溯到古代,欧洲乃至整个西方的发端与终点都是希腊。希罗多德关于希波战争的纪年历史建立了东西方的“二分法”,这一分法持续了数千年。冷战初期,希腊险些脱离西方阵营,后因希腊右派分子与共产党人的内战,以及丘吉尔和斯大林之间的谈判而最终成为北约的一部分。正如麦金德所写的那样,希腊处于欧亚大陆心脏地带边缘,与海权极为接近;一旦被俄罗斯这样的心脏地带国家以某种形式控制,“就有可能以此为基础控制世界岛”。

当然,俄罗斯控制希腊这件事,近期之内应该不会发生,但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也是很有意思的。如果冷战时期丘吉尔与斯大林之间的谈判换一种结果,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想象一下,假如希腊留在苏联阵营里,克里姆林宫的战略地位该有多强?它可能跨过亚得里亚海危及意大利,整个地中海东部和中东都不在话下。

2010年以来,希腊金融危机暴露了其政治经济的欠发达性,动摇了欧盟的货币体系。由于挑起了南北欧国家间的紧张关系,希腊成为继南斯拉夫分裂战争以来对欧洲统一的最大挑战。然而,希腊有能力证明,欧盟仍然是一项雄心勃勃的在建工程,在这个空间危机徐徐展开的世界里,南方和东方的趋势和碰撞也将继续影响欧洲的未来。

(1)  Benelux,是由3个相邻的君主立宪西欧国家: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组成的经济联盟。总部设在布鲁塞尔,宗旨是发展三国关系,协调三国之间的财经和社会事务政策,加强与大国的竞争地位。——译者注

(2)  三十年战争(1618年-1648年),是由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演变而成的全欧参与的一次大规模国际战争。这场战争是欧洲各国争夺利益、树立霸权以及宗教纠纷剧化的产物,战争以波希米亚人民反抗奥地利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为肇始,最后以哈布斯堡王朝战败并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而告结束。——译者注

(哈布斯堡王朝)

(本书插图均系原文插图,后文各图不一一标注,上图地名中文对照如下文内容)

图名:HABSBURG EMPIRE哈布斯堡王朝

Habsburg acquisitions 1648-1913(some lost during that period) 1648-1913年哈布斯堡所辖地区(某些地区在此其间失去)

1914 boundary1914年的分界线

① FRANCE法国 GERMANY德国 ITALY意大利 AUSTRIA奥地利

KINGDOM OF NAPLES那不勒斯王国 BOHEMIA波希米亚 HUNGARY匈牙利

POLAND波兰 SERBIA塞尔维亚 MORAVIA摩拉维亚 NETHERLANDS荷兰

WURTTEMBERG符腾堡 OTTOMAN EMPIRE奥斯曼帝国

PAPAL STATES教皇国 COUNTY OF BURGUNDY勃艮第王朝

② Mediterranean Sea地中海 Tyrrhenian Sea第勒尼安海 Adriatic Sea亚得里亚海

③ VORARLBERG福拉尔贝格州 TYROL蒂罗尔州

STYRIA施泰尔马克州 CARINTHIA克恩滕州

④ Seine River塞纳河 Loire River卢瓦尔河 Rhine River莱茵河

Elbe River易北河 Danube River多瑙河 Tiber R台伯河

Rhone River罗讷河 Vistula River维斯瓦河 Tisza R.蒂萨河

⑤ VENETIA威尼斯 GORIZIA戈里齐亚 TRENT特伦特

SALZBURG萨尔茨保 MODENA摩德纳 CTY. OF ISTRIA伊斯的利亚

CARINOLA卡里诺拉

⑥ CROATIA克罗地亚 BOSNIA波斯尼亚 TRANSYLVANIA特兰西瓦尼亚

DALMATIA达尔马提亚 TUSCANY托斯卡纳区

LOMBARDY伦巴第 PARMA帕尔玛 MANTUA曼图亚

HERZEGOVINA黑塞哥维那 KRAKOW克拉科夫 BUKOVINA布科维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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