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摒弃历史的地理 中心地带的俄罗斯

摒弃历史的地理
中心地带的俄罗斯

俄罗斯的整个历史,从高加索打开窗口。

历史上蒙古人对俄罗斯的统治更是导致了俄罗斯人的“侵略妄想恐惧症”,但这个经度跨越东经26°至西经170°的国家终究摆脱不了陆权国家的命运。

严酷的气候和地貌以及车臣等分裂势力的干扰,加之俄罗斯人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俄罗斯也表现出了对印度洋、阿富汗和伊朗的兴趣。

俄罗斯正在运用手中的能源筹码影响欧亚的地缘政治格局,但曾经的加盟共和国并不安心受其摆布。一度被贬低的地缘政治随着苏联的解体逐渐恢复过来,但在亚洲与欧洲的天平上,俄罗斯似乎并不清楚应该站在哪边……

《1914 年8月》(August 1914 )是俄罗斯著名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xander Solzhenitsyn)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主题的大型史诗小说,开篇就是一首高加索山脉的颂歌:“那高耸入云的高加索山脉白雪皑皑,……一个个锯齿形的山坳全都清晰可见。与人类所创造的种种渺小事物相比,这座山脉简直是人类不能想象的庞然大物。数千年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所有人,即使尽可能地张开手臂,把他们曾创造的一切全部堆积起来,也造不出这样一座鬼斧神工的山脉。”沿着这条脉络,索尔仁尼琴又对其“辽阔雪域”“裸露的峭壁”、“深谷和山脊”“缭绕的云雾”进行了描绘和赞美。

从历史上来说,高加索始终紧扣俄罗斯人的心弦,索尔仁尼琴这样激烈的民族主义者,特别对它充满恐惧和敬畏。在黑海和里海之间有一座大陆桥,欧洲在这里逐步消失于绵延600英里、高达18 000英尺的群山中,那蜿蜒的山脊格外迷人,舒展而平坦的草原向北延伸。这里是俄罗斯的“蛮荒西部”,虽然这些山脉处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南边。自17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俄罗斯殖民者试图征服的“蛮夷”民族的聚居地,他们包括车臣人、印古什人、奥塞梯人、塔吉斯坦人、阿布哈兹人、卡特维尔人、卡克特人、亚美尼亚人、阿塞拜疆人等;在这里,俄罗斯也见识了伊斯兰教的温文尔雅和残酷无情。俄罗斯人对高加索地区复杂的情感,让他们既着迷又惶恐,俄罗斯的整个历史故事,也在这里打开了窗口。

地理决定的集体主义?

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独特的陆权大国,经度跨越东经26°至西经170°,几乎占地球的一半。主要出海口在北方,一年中数月被北极冰层封锁。马汉曾暗示过,俄罗斯作为陆权国家常年处于不安全境地。在获得海洋屏障之前,他们永不满足,要么继续扩张,要么坐视别人征服。俄罗斯土地平坦宽阔,几乎没有自然边界可以为其提供保护,因此他们对陆地上的敌人充满恐惧,这也是麦金德学说的一个主要议题。因此,俄罗斯想方设法把边界推到中东欧中间,以阻止19世纪法国和20世纪德国的进犯。为了限制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并寻求在印度洋的温水出海口,俄罗斯多次出兵阿富汗,他们还把边界强推到远东,以限制中国。此外,俄罗斯对高加索山脉的作用极为重视,将其作为屏障,以防御大中东的政治和宗教争端。

俄罗斯面临的另一个地理事实是严寒。俄罗斯的大片陆地都位于北纬50°以北,大部分人口居住在比加拿大更寒冷的气候带上。地理学家索尔·科恩(Saul Cohen)写道,“俄罗斯纬度较高,又远离海洋,加上山脉的屏障作用和大陆性气候”,使得该国的大部分地区都寒冷干燥,不适宜永久定居。但高加索和靠近朝鲜边境的俄罗斯远东地区例外,这也是高加索的另一个吸引力所在:处于北纬43°,气候相对温和。

俄罗斯的气候和地貌确实严酷到极点,这也是掌握俄罗斯人性格和历史特点的钥匙。 俄罗斯史学家菲利普·朗沃思写道,俄罗斯的极度高寒,似乎正是这个民族“能够承受苦难,普遍具备集体主义意识,甚至愿意为共同利益牺牲个人”的原因。他解释说,北部高纬度地区农作物生长季节很短,需要农民之间齐心协力,“通过狂热而艰苦的努力完成长时间的田间劳作,甚至要动员儿童参加”,因为播种和收获的全过程,都不得不匆匆完成。此外,寒冷造成的低产量,促使新兴的俄罗斯富豪们尽力控制广阔的土地,这严重扼杀了农民的积极性,只要没人强制就不愿多干活,这造成了农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具有“暴力倾向”。俄罗斯共产主义的特点以及对于个人自由的不以为然,都与寒冷的地理条件息息相关。空荡荡的大地,冰冷平原上的大教堂和防御工事,东正教的祈祷诵经以及所有风俗制度,都体现了集体主义的冷酷无情。

俄罗斯北部处于北极圈和北冰洋之间的冻土带,常年覆盖着冰雪,除了苔藓和地衣外寸草不生。当夏季冰雪融化时,大量的蚊虫又会泛滥成灾。冻土带往南是世界上最大的针叶林,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太平洋。这样的地区,在西伯利亚和俄罗斯远东占40%左右。在俄罗斯南部,从西部匈牙利平原经由乌克兰、北高加索地区以及中亚,一路直到远东,绵延着世界上最大的草原,用俄罗斯学者W.布鲁斯·林肯(W. Bruce Lincoln)的话说,这简直就是一条“以草铺就的大路”。

麦金德说过,俄罗斯人本来是蜷缩在森林里的民族,从远古、中世纪到近代早期一直受到亚洲草原游牧民族的侵扰,迫于无奈,不得不寻求对外扩张与征服。特别是蒙古人,包括中世纪莫斯科公国附近的金帐汗国和中亚的蓝帐汗国对他们的长期侮辱和侵犯,直接导致俄罗斯错过了文艺复兴时期,但同时也赋予他们共性、动力和极强的目的性,这些至关重要的品质最终反过来帮助他们摆脱了蒙古人统治的枷锁,在近几个世纪里夺取大片领土。历史学家G.帕特里克·马奇(G.Patrick March)认为,蒙古人的统治造就了俄罗斯人“对暴政的极大容忍”,使他们在遭受困苦的同时,患上了“侵略妄想恐惧症”。

不安全感是俄罗斯典型的民族情感之一。美国国会图书馆馆员詹姆斯·H.比林顿(James H. Billington)写道:“既想在历史中寻根,又希望利用历史为自身辩护,这种需求部分源于来自东部平原的不安全感。”他在关于俄罗斯文化的巨著《标与斧》(The Icon and the Axe )中写道,“地理,而不是历史”,一直主导着俄罗斯人的思想:

严酷的季节转换,远方的几条河流,降雨多少和土壤肥瘦,决定了普通农民的生活方式。游牧民族征服者来了又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成不变的冷酷海面上某种物体的无意识游荡而已。

平坦空旷的俄罗斯大地,从欧洲一直延伸到远东,几乎没有自然边界。分散定居的生活方式造成了长期的无政府状态,每一个族群都永远地缺乏安全感。在森林深处防备着草原上潜伏的敌人时,俄罗斯人对于泛灵论和宗教的渴求相互融合,形成了他们的精神避难所。比林顿写道,东正教的复活节“影响极大,特别是在俄罗斯北部”。在这个传统节日里,问候语不是“复活节快乐”这样平淡的西方客套话,而是对一个神圣史实的直接肯定:“基督升天了!”得到的答复则是:“千真万确,升天了!”这一对话赞美的不仅是升天的基督,也是复苏的自然——漫长而黑暗的冬季接近尾声,树木抖落枝丫上的积雪,拱出稚嫩的叶芽。在严谨的东正教基督教义中,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异端”了吧。20世纪初的俄罗斯神学家尼古拉·别尔嘉耶夫(Nicolas Berdyaev)指出,布尔什维克强调总体性,因此俄罗斯共产主义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俄罗斯宗教,是东正教的世俗化替代品。正如比林顿的书名所显示的那样,它的图标本身就是一种生动的提醒,唤醒那些受难的先驱者对于东正教的信仰,并体会到其带来的庇护和更高的目标;而斧头是“用于征服森林的,象征着实现大俄罗斯基本目标不可缺少的手段”。无论是俄罗斯宗教还是共产主义,都让人回想起森林深处、草原边缘那种深重的不安全感,因此顿生征服之欲——因为俄罗斯土地平坦,并与亚洲和大中东整体相接,本身就容易被征服。其他帝国历经崛起、扩张、崩溃直至销声匿迹,再也无人提起,而俄罗斯帝国扩张、崩溃、恢复,又几度东山再起。地理和历史表明,我们永远不能低估俄罗斯。苏联帝国解体后俄罗斯的复苏,有可能就在我们有生之年,将化为古老故事的一部分。

欧洲的“外省人”

俄罗斯第一个帝国,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东欧政体,是公元9世纪中叶的基辅罗斯(Kievan Rus),它兴起于第聂伯河最南端的历史文化名城基辅。基辅罗斯可以经常接触南部的拜占庭帝国,对俄罗斯人皈依东正教有极大促进作用,它与俄罗斯的严寒条件相结合后,发展成一种极富特色的本地化宗教;地理也决定了基辅罗斯的人口构成,从北方顺流而下的北欧维京海盗和东部的斯拉夫土著都相继加入;该地土壤贫瘠,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征服大片土地以保证食物供应,两种动态区域势力在此合二为一,即维京海盗和拜占庭人,帝国由此开始形成,并使俄罗斯逐渐成为一种地理和文化概念。

由于长年疲于应对草原游牧民族的侵袭,13世纪中叶,基辅罗斯终于被成吉思汗之孙拔都汗(Batu Khan,1207 – 1255)带领的蒙古大军摧毁——蒙古传统的牧马地连年干旱,马既是他们的食物也是迁徙工具,促使蒙古人向西进发,为马匹寻找新的牧场。俄罗斯帝国的首次扩张企图,在欧亚腹地陷入了僵局。

经过无数次迁徙往复以及各种政治伎俩,俄国逐渐转向北方,到达斯摩棱斯克、诺夫哥罗德、弗拉基米尔和莫斯科等地,其中莫斯科在中世纪后期实力逐渐变得最强(正如我们看到的,中世纪这几百年的特点是专制和偏执,部分缘于蒙古的压力)。莫斯科的脱颖而出得益于其商业上的有利地位,它地处伏尔加河中上游河谷的河流港口沿线。布鲁斯·林肯写道:“莫斯科位于高地中心,是俄罗斯欧洲部分大河的发源地,蜿蜒交错的河流水道以此为枢纽不规则地向外延伸,如同倾斜的轮圈辐条一般。”这段历史使俄罗斯避开了蒙古人出没的草原,进一步向森林深处集中发展,并在那里作为国家凝聚在了一起。

中世纪的莫斯科公国,四面被围,内陆闭锁。东部只有针叶林、草原和蒙古包,南部草原上的匈奴人、蒙古人阻止莫斯科公国出入黑海,西部和西北部则有瑞典人、波兰人、立陶宛人把控着波罗的海。“恐怖的”伊凡四世 (1)在遥远的北方获得的唯一一个勉强可用的海岸,就是北冰洋的入海口白海。这种局面使俄罗斯别无选择,只能在伊凡四世治下尝试突破,力图有作所为。

伊凡四世,史称“恐怖的伊凡”,是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同时被人看作怪物和民间英雄。他的绰号“恐怖的”,是对Groznyi的误译,原意其实是“严厉的”(Dread),其支持者的本意是说他对有罪者严惩不贷。历史和地理部分地赋予了伊凡首位大帝国扩张者的身份,因为在他所处的时代和地理环境中,对付混乱的唯一方法是实行专制。1453年,拜占庭统治下的希腊被奥斯曼土耳其人征服,希腊难民从君士坦丁堡逃难到莫斯科以北,更是给他们带来了政治、军事和管理经验,这对帝国的建立至关重要。

伊凡四世的残暴和狡猾集俄罗斯人经验之大成,他的臣民曾一代又一代地与亚洲人“耐心而顺从地打交道”。作为史上第一位沙皇,他先是击败了喀山鞑靼人,为接触乌拉尔山脉创造机会,迈出了日后征服西伯利亚的重要一步;后又击败额尔齐斯河附近的失必儿汗国,即现在的蒙古西北部。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俄罗斯以惊人的速度突飞猛进,60年后的17世纪初即到达鄂霍次克海,直抵太平洋边缘。

伊凡也觊觎南部和东南部,特别是穆斯林居住的阿斯特拉罕地区,它是金帐汗国的一支,控制着伏尔加河河口通往高加索、波斯和中亚的道路;其东是诺盖汗国的地盘,当地居民属突厥游牧民族,说钦察语的一种。虽然诺盖是莫斯科公国的政敌,但他们愿意与大公进行贸易活动,并欢迎伊凡的士兵保护主要道路的安全。草原如无边的大海,蒙古人和鞑靼人隐藏其中,与俄罗斯一边打仗,一边贸易;高加索地区的艰苦和复杂性不亚于此,在俄罗斯人眼中,那里有更奇特的异域风光,让人痴迷忘返。

伊凡不知疲倦地扩张。在南部取胜之后,他紧接着在今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地区发起战争以抢占波罗的海,但被汉萨同盟 (2)和日耳曼利沃尼亚骑士团打败。虽然俄罗斯此前刚刚在中东和亚洲获得大片土地,这次失败仍彻底阻断了其与西方的联系。16世纪中后期和17世纪初,俄罗斯大陆帝国首战告捷,哥萨克人作为御用军队名声鹊起,稳定了其在高加索地区的地位。哥萨克这个词,或称哈萨克,原本是指自由的鞑靼战士,他们对家园苛刻的生存条件感到绝望,从俄罗斯、立陶宛、波兰等地迁移到南部的乌克兰大草原。在前蒙古边境的混乱形势下,他们迫于生计,干起了盗贼、商人、殖民者、雇佣军等行当,并因坚强勇敢和佣金便宜而逐渐被吸纳进伊凡的非正规军行列。

哥萨克人定居点主要集中在顿河和第聂伯河的河谷中,尼古拉·果戈理的经典之作《塔拉斯·布尔巴》(Taras Bulba )描写的正是第聂伯河哥萨克人的故事。果戈理是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但他在乌克兰(俄语原意“边疆”)看到了真正的、原始的俄罗斯:一望无际、四通八达的草原,几近枯竭、无法通航的河流,造成了民族之间矛盾频发,人民嗜血好战。虽然果戈理用“俄罗斯”“乌克兰”和“哥萨克骑兵”来表示特定的人群,但他同时承认这些身份有其重叠性(三种身份代表的地域也是如此);他笔下的故事阴暗悲惨,充斥着不可饶恕的暴力,虽然小说中描绘的人物完全缺乏人性,其结局都源于自己的可怕选择,但书中的暴力场面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俄罗斯和乌克兰大草原的地理特点,其平整度、大陆性和迁徙路线导致了冲突的发生,并引发财富的迅速变化。

伊凡四世的帝国在鲍里斯·戈都诺夫(Boris Godunov,1598-1605在位)统治期间继续扩张,囊括了斯大林格勒东南方向的乌拉尔山地区和哈萨克草原。好景不长,莫斯科大公国最终也如基辅罗斯一般轰然倒塌,这次是瑞典人、波兰人、立陶宛人和哥萨克人把帝国的庞大躯体凿得支离破碎。中世纪莫斯科大公国自封为“第三罗马”,是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合法继承者;它解体后的时期号称“乱世”(the Time of Troubles),似乎整个世界和文明都会随之结束。但俄罗斯并没有结束,短短几年后的1613年,米哈伊尔·罗曼诺夫(Michael Romanov)被推为沙皇,俄罗斯历史上一个新的王朝开始了。

罗曼诺夫王朝(1613-1917)奠定了现代俄罗斯的基础,俄罗斯帝国主义的运行机器和行政组织在这一时期初见规模,比浪漫有余、规范不足的中世纪莫斯科公国大有改进。在罗曼诺夫王朝300年的统治中,俄罗斯征服了波兰和立陶宛,摧毁了瑞典,羞辱了拿破仑的法国,夺回了乌克兰,并从奥斯曼土耳其那里成功抢到了克里米亚和巴尔干,同时正式实现了对高加索、中亚和西伯利亚的扩张,边境直接推到中国和太平洋。

至此,俄罗斯从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和日俄战争(1904-1905)的逆境中恢复了。广阔无阻的地理条件,使俄罗斯在战争中进可攻、退可守,来去自如,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调度成了俄罗斯历史上最盛大的主题之一。1812年,罗曼诺夫王朝在一次战役中败给了拿破仑军队,从而失去了波兰和俄罗斯西部,短短几周后即卷土重来,将法国赶回到中欧,拿破仑军队完败。

彼得大帝于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统治俄罗斯,他在罗曼诺夫王朝的地位与伊凡四世在莫斯科大公国的地位相当。他的卓越功勋,使地理仅仅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关于彼得大帝,历史上最知名的事件是1703年他在波罗的海沿岸建立圣彼得堡,其间与瑞典帝国的战争可谓艰苦卓绝:瑞典穿过马祖里湖区大举入侵白俄罗斯,俄罗斯以焚烧农作物的“焦土战术”对敌,此举后来也用于对付拿破仑和希特勒,屡试不爽。

彼得大帝成功地巩固了俄罗斯波罗的海沿岸,并面向欧洲建立了新都,但其试图改变俄罗斯政治文化身份的努力最终归于失败。虽然致力于全方位扩张,俄罗斯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个认同欧洲文化的欧亚国家,其典型性可谓独一无二;即使其地理条件和被侵略(例如蒙古)的历史否认这一点,俄罗斯仍然想方设法成为欧洲国家。 19世纪伟大的俄罗斯思想家亚历山大·赫尔岑对此是这样解释的:

目前,我们看待欧洲人和欧洲的心态,就像外省人看待首都居民一样,既羡慕又自卑,喜欢屈从和模仿他们,凡是与人家不一样的地方,都认为是我们不如人家。

显然,俄罗斯没有什么值得自卑的,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个民族凭借不利的地理条件,建立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帝国,并不断地侵扰黎凡特东部和印度门户,从而威胁法英帝国的安全。在赫尔岑写下上述文字的同时,俄罗斯军队攻占了塔什干和撒马尔罕,踏上了通往中国的古丝绸之路,并逼近印度次大陆边界。

当法国和英国这两个海权帝国忙于应付海外的劲敌时,俄罗斯却不得不在自己的领土上接受敌人的挑战。忧虑和警惕,成了他们从早期历史中学会的东西。这个国家似乎总是处于不同形式的战争状态,再来看看高加索的例子:北高加索地区的车臣穆斯林在18世纪后期抵抗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军队,19世纪则继续与沙皇战斗,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不曾安歇;而高加索南边更顺从的地区,如格鲁吉亚,早在很久之前已纳入沙皇统制下。车臣的好战,源于其生活条件的极端困窘。石质山脉少得可怜的土壤本就收成极低,还需要拿起武器来保护绵羊和山羊免遭野生动物的侵害。在经过高加索地区的贸易路线上,车臣人既是导游也是劫匪;此外,他们虽然皈依了苏菲伊斯兰教,却往往不像其他教派信徒那样狂热,而是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保卫家园、抵御东正教俄罗斯的入侵上。地理学家丹尼斯·J.B.肖(Denis J.B. Shaw)写道,在高加索地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哥萨克殖民者,遇到了山区暴民的顽强抵抗。除了奥塞梯人以外,此地居民在文化上都从属于伊斯兰,这更使他们下定决心痛击俄罗斯入侵者”。

出于对北高加索地区人民独立精神的恐惧,布尔什维克拒绝将其纳入统一的共和国,而是将其与不同语言和民族构成的其他民族人为划分到一起。正如肖指出的,“把卡尔巴德人与巴尔卡尔人划分在了一起,尽管前者与切尔克斯人有更多共同之处,而后者与卡拉恰伊人更合得来”。更有甚者,1944年斯大林以涉嫌与德国人合作为由,将车臣人、印古什人和卡尔梅克人流放到了中亚。他摆出的这副冷酷面孔,相当一部分是由高加索造成的。这是陆权国家的宿命,也是他们对征服的需求使然。

俄罗斯的步步为营,触动了麦金德“枢纽”理论的形成。19世纪下半叶,俄罗斯铁路建设迅速发展,1857年至1882年间修通15 000英里,将莫斯科与西部的普鲁士边境相连,东部连至下诺夫哥罗德,南部通往黑海之滨的克里米亚。此外,1879年至1886年间,俄罗斯从里海东岸的克拉斯诺沃茨克铺设了一条铁路线,通往东部的梅尔夫,全长超过500英里,逼近波斯和阿富汗边界。1888年,这条铁路线又往东北新增300英里,直到撒马尔罕。

在卡拉库姆沙漠和克孜勒沙漠南部的中亚草原,帝国的新动脉跟随俄罗斯军事扩张的步伐不断推进,覆盖今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全境。至此,俄疆域已接近印度次大陆,与当时如日中天的英国霸权争夺亚洲的控制权;同时另一条铁路线跨越高加索地区,把里海西岸的巴库与黑海之滨的巴统连接起来。

1891年,俄罗斯开始修建从乌拉尔山脉穿过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直通太平洋沿岸的铁路,该线全长4 000英里,经过俄罗斯境内所有森林、高山、沼泽和冻土带。到1904年,俄罗斯已拥有铁路38 000英里。有了这个条件,就可以从圣彼得堡跨越11个时区,一路走到俄罗斯和阿拉斯加之间的白令海峡。这再次证明,新版俄罗斯“天定命运”的推动力正是其不安全感,他们必须保持进攻,并在各个方向探索,否则自身难保。

“不安全感”造成的无休止扩张?

欧亚地图上有一个突出的事实,可以作为俄罗斯故事的解释。西部的喀尔巴阡山脉和东部的中西伯利亚高原之间全是低洼平地,使广袤的大平原形成了一整块大陆(乌拉尔山脉作为小插曲横亘其间);这个大平原,包括麦金德所说的心脏地带,从白海和喀拉海的北冰洋入口延伸到高加索地区、兴都库什山脉和扎格罗斯山脉,直到阿富汗地区和伊朗境内。

俄罗斯帝国一直对打通印度洋心存模糊的希望,对印度洋附近温暖的出海口垂涎三尺,这是苏联1979年入侵阿富汗的背后动因,但其冒险跋涉的范围远不止此。从17世纪初到20世纪,俄罗斯的哥萨克人、毛皮贩子和贸易商勇敢地跨越叶尼塞河,从西至东进入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那里高寒广袤的七座大山绵延2 500英里,整个地区每年霜冻期可达9个月。如果说对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征服是顺其自然,因为这片土地与俄罗斯地理上接近,共享文化和历史,对西伯利亚的征服则是硬生生地夺取一个全新的“北方河流帝国”(boreal riverine empire)。

布鲁斯·林肯在其权威性巨著《征服大陆:西伯利亚和俄罗斯》(The Conquest of a Continent: Siberia and the Russians )中写道,“真正让俄罗斯变得庞大的,一直是它在亚洲的扩张”,而非欧洲。俄罗斯人在对东西伯利亚和更远处的征服过程中总结了极为严酷的历史经验,正如菲利普·朗沃思所言:

严寒的气候,磨炼着他们的顽强意志和持久耐力,地广人稀加上生长季节短促,又促使合作加强迫的社会关系形成。为了生存,俄罗斯人比世界上大多数民族都需要有更大的组织规模。在过去,这方面的需求有利于形成集中、独裁的政府形态,并阻止了其他政体的参与。

叶尼塞河是世界第六长河,洪水泛滥时面积可扩至3英里宽。它从蒙古向北流淌,绵延3 400英里注入北冰洋。与乌拉尔山相比,它是俄罗斯西部和东西伯利亚之间真正的分界线,其西岸是绵延上千英里的低地平原,东岸耸立着上千英里的高原雪山。英国游记家科林·萨布伦(Colin Thubron)写道:“这条从虚无中流出来的河宛如实体,历久不息,时而平和时而可怕,把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在北极圈之外,沿着河流偏向更北方的另一点上,“地球变成了扁平状,偏离其轴线,而河岸正在沉下去。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历史只剩下了地质痕迹”。

将探险家们吸引到这个冰川期世外桃源的第一件东西是动物毛皮,后来则是石油、天然气、煤、铁、金、铜、石墨、铝、镍等其他各种金属和矿物质。此外还有电力,因为西伯利亚的河流落差之大有利于发电。

正如叶尼塞河把西伯利亚分为东西两半,同样雄伟的勒拿河则是西伯利亚东部与俄罗斯远东之间的分界线。事实上,西伯利亚的大江大河支流繁多,“犹如参天大树,枝丫交叉,旁逸斜出”,形成了一个宏大的河口港湾系统。还有地面上星罗棋布的矿区,构成了沙皇和苏联刑法制度的核心。事实上,西伯利亚一直是环境残酷和战略财富的代名词,它使苏联在过去几十年里成为一个道义黑暗、能源丰富的强权国家。18世纪初它突然跻身欧洲列强之列,即得益于乌拉尔森林中储量丰富的铁矿石,它们适合做大炮和火枪,这些都是发动现代战争的必需材料。

同样,由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在西伯利亚西北部发现了大型油气田,俄罗斯在21世纪初一举成为能源超级大国。对西伯利亚的征服,还使俄罗斯进入了太平洋的地缘政治带,并与日本和中国发生冲突。冷战的核心动力,正是俄罗斯与中国的冲突,由于事关如何在21世纪与两个大国打交道,它甚至对美国自身战略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与额尔齐斯河、鄂毕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不同,阿穆尔河的流向不是从南到北,而是由西向东,与乌苏里江连接,形成今天俄罗斯远东地区和中国黑龙江省之间的边界。自17世纪中叶起,沙俄和中国清廷为此地区争夺不断,先是俄罗斯的盗猎者进入该地区,随后是莫斯科士兵,两国外交官也纷至沓来,当时清廷为了平定中原和收复台湾,分身乏术。这一较量最终在1860年有了结果,积弱腐朽的清政府,被迫割让35万平方英里的领土,俄罗斯因而开辟了目前的边界。

当然,现在中国强大了,俄罗斯相对较弱,因此边境再次面临压力。中国以移民和开设公司的方式北上,以便开采利用其石油、天然气、木材和其他资源。地理注定要在俄罗斯和中国之间造成持续紧张关系,只是有时会被战术性需要或一时的反美联盟所掩盖。2009年7月,俄罗斯总参谋长尼古拉·马卡罗夫(Nikolai Makarov)在一次报告中明确指出:“北约和中国是我们最危险的地缘政治对手。”

其实,地理显示的恰恰是我们经常遗忘的东西:俄罗斯历史上正是驱动东亚权力斗争的重要力量。1904-1905年日俄战争的大部分原因在于日本的煽动,他们要求俄罗斯承认中国的满洲自治(以及日本对韩国的自由干预权),对此俄罗斯表示反对。那场战争不仅使沙皇当局受挫,中国清政府更是遭受莫大的耻辱,因为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正是清廷皇祖列宗的故土。也就是说,俄罗斯虽然失败了,仍然保留着阿穆尔和乌苏里地区的控制权。这成了清廷的一块心病。

日俄战争中,俄罗斯失去了萨哈林岛(Sakhalin Island,即库页岛)南半部和南满的一部分(根据地理逻辑,它无论如何也应属于中国),然而更为严重的是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和随后的混乱,它真正撼动了俄罗斯对远东的控制。中国、日本和美国(一个名符其实的新兴远东力量)分段控制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范围从贝加尔湖西部直到东方港口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即海参崴),后者在1918年至1922年间又随着日本八万大军进攻阿穆尔而被占领。不久以后,列宁的红军镇压了“白”俄罗斯反革命内战的潮流,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很快就有了足够的实力收回边疆的领土,特别是中亚沙漠地带的土耳其民族聚居地等极易受到西方攻击的地区。尽管布尔什维克公开宣称“世界上所有的工人阶级团结起来”,但在面对外围备受威胁这个陆权大国的“老问题”时,他们还是变成了现实主义者。

不管谁统治俄罗斯,都不得不面对其领土过于庞大平坦、与周边邻国缺乏自然分界这个令人头痛的事实。为了弥补这一天然缺陷,布尔什维克们摇身一变成了俄罗斯帝国主义者,比起他们的沙皇前辈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将摩尔多瓦人、车臣人、格鲁吉亚人、阿塞拜疆人、土库曼人、乌兹别克人、哈萨克人、塔吉克人、吉尔吉斯人、布里亚特蒙古人、鞑靼人以及其他所有民族一概纳入囊中。布尔什维克很容易把他们的征服合理化,他们向这些民族许以共产主义的幸福,就连俄罗斯人自己也成为了苏维埃加盟共和国之一。因为地理的原因,苏联有意识地向东迁都,从波罗的海之滨的圣彼得堡迁回莫斯科,恢复了亚洲国家的主要身份。毕竟,亚洲对于俄罗斯而言,总是处于核心地位的。自此,彼得大帝开创的从“西方的窗口”统治俄罗斯的半现代化制度,被克里姆林宫统治的国家取而代之,这里也曾是历史悠久的中世纪莫斯科公国的半亚洲基地。

苏联由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个联盟共和国以及11个自治共和国和州区等组成。因为许多地区划分没有与族群边界正相重合(例如,在乌兹别克斯坦有庞大的塔吉克少数民族群体,而塔吉克斯坦有更多的乌兹别克人),内战的迹象时时出现,迫使苏联逐渐演变为一座国家监狱。在20世纪,这个监狱一如继往地富有侵略性,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不安分的理由。1929年,苏联动用步兵、骑兵、飞机攻击满洲的西部边缘,夺取了穿过中国领土的铁路控制权 (3)。1935年,苏联提出在中国西部的新疆省设虚拟卫星站,并扶植蒙古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与其结成同盟。1939年,苏联又在欧洲与纳粹签署条约,允许苏联合并波兰东部、芬兰东部、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和波罗的海三国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也就是说,在苏联的幌子下,俄罗斯帝国从欧洲中部延伸到了朝鲜半岛。

各种事件证明,苏联仍然不够安全,地理在这个问题上最有发言权。1941年希特勒向东进犯,穿过苏联的欧洲平原部分,直逼莫斯科郊外,里海几乎触手可及,直到1943年初才被挡在斯大林格勒外面。战争结束后,苏联通过大举报复来宣泄几个世纪以来的不安全感,其规模让人回想起蒙古人对基辅罗斯的掠夺。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日本崩溃以后,苏联迅速地占领了整个欧洲的东半部,建立其共产主义卫星国系统,这些国家的忠诚度在大多数情况下靠苏联驻军保障;后又回师向西,跨越整个平原和第聂伯河、维斯瓦河和多瑙河。当年面对广袤的苏联欧洲部分地区,希特勒的战争机器因后勤物流严重不足而陷入瘫痪,重蹈拿破仑一个世纪前的覆辙;现在,苏联东欧帝国已延伸到中欧的心脏深处,超过了1613年至1917年的罗曼诺夫帝国的范畴,以及纳粹与苏联协定互不侵犯的领土。另一方面,苏联的亚洲部分也已扩张到日本北部的萨哈林和千岛群岛,毗邻俄罗斯远东地区。

日本的侵略造成了中国的混乱和疲弱状态。在毛泽东的共产党和蒋介石的国民党为国内权力而斗争时,苏联军队趁机在满洲大举进驻,一方面巩固亲苏的蒙古政权,一方面在朝鲜半岛北部建立对苏友好的共产主义政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到5年,朝鲜半岛遭遇海上强权美国介入,当时苏联作为大陆强权同刚刚确立了共产主义政权的中国一起支援朝鲜战争。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麦金德描述的心脏地带强权最终以苏维埃俄国的形式建立起来,而马汉和斯皮克曼的海上强权则以美国的形式存在,二者形成两极对峙局面。

苏维埃强权在心脏地带的扩张,使欧洲和中国的命运都受到了影响,而大中东和东南亚处于欧亚大陆边缘地带,因此感受到美国的海上和空中力量的压力。 这是冷战的最终地理真相,但它被意识形态的对立掩盖了。

在地缘政治中迷失的俄罗斯

对于在“二战”后成长起来的几代人来说,冷战看起来似乎永无休止,但事后证明那仅仅是俄罗斯的一个历史阶段,并按照地理规律自然终结。20世纪80年代,戈尔巴乔夫企图改革苏联共产主义制度,由此暴露出了系统的实际状态。这毕竟是一个由被臣服民族组成的僵化帝国,许多人仍居住在俄罗斯的森林和平原、草原、平地和山区的边缘。实际上,一旦戈尔巴乔夫本人宣布帝国赖以建立的思想戒律存在严重缺陷,整个系统就开始解体,边缘部分纷纷脱离中心,这与其13世纪中期基辅罗斯的失败、17世纪早期中世纪莫斯科公国的结束、20世纪初罗曼诺夫帝国的崩溃是一样的。

这就是历史学家菲利普·朗沃思强调俄罗斯历史的主要特征是“地势总体平坦,国家反复膨胀和崩溃”的原因。事实上,正如地理学家丹尼斯·肖解释的那样,开放的边疆以及由此带来的军事负担,“促进了俄罗斯国家集权”。沙皇的权力是传奇式的,但俄罗斯毕竟曾是弱国,沙皇无法在遥远的省份巩固行政机构,这使得俄罗斯更加容易遭受入侵。1991年苏联正式解体,俄罗斯国土面积锐减,成为自叶卡捷琳娜女皇统治以来面积最小的时期。它甚至失去了乌克兰,那可是基辅罗斯最初的心脏腹地。但尽管失去了乌克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损失了高加索和中亚,尽管车臣、达吉斯坦和鞑靼斯坦在军事上具有不确定性,尽管蒙古成为独立的国家,摆脱了莫斯科的把控,俄罗斯的领土仍然是地球上最大的,超过任何其他国家,占据亚洲大陆1/3强,陆地边界仍然绵延横跨近一半的世界时区,从芬兰湾直到白令海。这个广阔而裸露的疆域,再也没有山脉和草原的屏障,不得不靠只有苏联一半多一点的人口去守卫。事实上,俄罗斯人口比孟加拉还要少,在整个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只有2 700万人。

和平时期的俄罗斯,在地理上从未如此脆弱,但俄罗斯领导人没有时间评估严峻的形势。苏联解体后不到一个月,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在俄罗斯政府公报(Rossiyskaya Gazeta )中说,“我们果断地认为,地缘政治正在取代意识形态”。爱丁堡大学名誉教授约翰·埃里克森(John Erickson)写道:“地缘政治在苏联时期一直被妖魔化了……现在它又带着复仇回来了,困扰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地缘政治作为一门学科在俄罗斯获得平反,不再有人谴责地缘政治是军国主义的工具,麦金德和马汉等人都恢复了名誉。俄罗斯共产党领导人久加诺夫以“不折不扣的新麦金德风格”,宣布俄罗斯不得不恢复对“心脏地带的控制”。历史上的起伏跌宕和新的地理薄弱环节,迫使俄罗斯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一个修正主义的强权,以一些微妙或不那么微妙的形式收复附近的地盘,如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高加索和中亚地区,那里生活着2 600万俄裔人。20世纪90年代失去的10年期间,俄罗斯经济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国力虚弱并备受侮辱,但新一轮扩张正在孕育。

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者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Vladimir Zhirinovsky)建议,南高加索以及土耳其、伊朗、阿富汗都必须置于俄罗斯的统治之下。日里诺夫斯基的极端主义并不为大多数俄罗斯人所认同,但他仍是俄罗斯思想的一个重要暗流。俄罗斯目前在欧亚大陆的弱势地位,使地理学成为21世纪之交俄罗斯的心病。当然,苏联将永远不会重组,但某种松散的联盟形式仍然可以实现,并延伸到中东和印度次大陆的边界。重要的是,让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背后动力是什么呢?俄罗斯还能拿什么在道义上为下一波扩张辩护呢?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The Grand Chessboard )一书中写道,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开始重提19世纪的欧亚主义学说,以此作为共产主义的替代物,把非俄罗斯民族的苏联人民吸引回来。

欧亚主义非常适合俄罗斯的历史和地理个性。俄罗斯从欧洲一路漫无边际地扩展到远东,两端都不稳固,它以任何国家都没用过的方式,集中体现了它的欧亚大陆国家特点。此外,封闭的地理形势体现了21世纪的“空间危机”,消解了冷战地区问题专家之间的分歧,使其一致认同欧亚大陆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大陆块,“欧亚大陆”这个概念在未来几年内对地理学家和地缘政治学家将更显重要。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或乌兹别克人将立即把自己视为“欧亚人”,毕竟他们的民族身份承载着所有的历史和情感记忆,而且随着冷战权力集团的崩溃,这种身份有可能得到更丰富的发展。中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比如说,俄罗斯人以及哈萨克人,即使能通过各种“欧亚联盟”(Eurasian Union)抑制他们的民族对手,欧亚主义也不会成为让他们视死如归的原因;似乎也不会出现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使乌克兰、摩尔多瓦、格鲁吉亚和其他民族迫不及待地争当欧亚人。但是,如果欧亚主义能够抑制差异,哪怕在苏联的一些地区能稍微求同存异,因此有助于稳定,那么又岂能因善小而不为呢?

但地理不能解释一切,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仅仅是一个不变的背景幕布,思想的交战可以在上面任意投射。 即使地理是一种能够形成团结的力量,就像美国、英国,或印度、以色列那样,民主、自由和精神元素(如犹太复国主义的理想),才是这些国家普遍认同的基础。如果一个民族除了地理就再也没有别的可以团结的力量,正如前独裁者穆巴拉克统治下的埃及,或前执政党自民党统治下的日本,那么国家对于强权的不适将非常强烈。得益于地理,这些国家也可能是稳定的,但若地理就是全部,那就只能听天由命。因此,厌倦了沙皇统治和共产主义的俄罗斯需要一个超越地理、提振民心的统一理想,这样才能成功地把苏联人民吸引回来。特别是在当今原本就略显稀薄的人口正在迅速减少的时候更应如此。

事实上,由于低出生率、高死亡率、高堕胎率和低移民率,到2050年俄罗斯的1.41亿人口可能会下降到1.11亿。受到普遍环境恶化影响的水质和土壤污染,也正加速这一进程。与此同时,俄罗斯国内公开的伊斯兰社区正在增加,并可能在10年内达到该国人口20%以上。即使他们主要集中在北高加索和伏尔加河沿岸的乌拉尔地区,以及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但鉴于车臣妇女生育的孩子比她们的俄罗斯姐妹们要多1/3,长此以往,毕竟会有地区分裂主义和城市恐怖主义的隐忧。所谓的欧亚主义和由此催生的独立国家联合体(CIS)赖以维系的是地理纽带,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仅仅以地理为出发点,俄罗斯帝国难获新生,甚至很难与基辅罗斯、中世纪莫斯科大公国、罗曼诺夫王朝以及苏联相提并论。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迪米特里·特里宁(Dimitri Trenin)认为,在21世纪“吸引力胜过强制力”,因此“软实力应该成为俄罗斯外交政策的核心”。换句话说,一个真正脱胎换骨的俄罗斯将更有利于向整个欧亚大陆边缘投射其影响力。俄语是从波罗的海到中亚国家的通用语言,俄罗斯文化“从普希金到流行音乐”,仍然需求旺盛。在用知识振兴俄罗斯的过程中,俄语电视台应“成为俄语世界的‘半岛电视台’”。按照这种思维方式,自由民主将是可以让俄罗斯再次实现其心中“地理命运”的唯一道路。

这种理念与索尔仁尼琴1991年的言论不谋而合,他说:“现在到了该作出毫不妥协的抉择的时候了,要么谋求帝国统治,让自己继续成为受害者,要么实现人民的精神和身体救赎。”事实上,特里宁的分析也有地理方面的因素。他认为,俄罗斯应该更加重视远在欧洲和太平洋边缘的边疆,而不是仅仅重视欧亚心脏地带。一味强调与欧洲合作,将从心态上把俄罗斯往西推移。俄罗斯的人口地图显示,尽管境内地跨11个时区,但绝大多数俄罗斯人居住在毗邻欧洲的最西端。因此,将政治和经济改革与人口结构相结合,可以使俄罗斯成为一个地道的欧洲国家。

特里宁写道,就太平洋地区而言,“俄罗斯如果把符拉迪沃斯托克视为其21世纪的首都,那将再好不过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是国际大都会海港,靠近北京、香港、首尔、上海、东京,这些大都市都云集在这个世界经济最有活力的地区。因为苏联把远东地区视为原料基地,而不是通往太平洋沿岸地区的门户,从20世纪70年代持续至今的东亚经济崛起与俄罗斯擦肩而过。特里宁说,俄罗斯正承受这种结果带来的痛苦,要弥补这种过失则需要时间。如今,中国已越过俄罗斯,紧随着环太平洋边缘地区国家日本和韩国采用市场经济,现已成为欧亚大陆的巨大力量。北京给中亚提供了100亿美元贷款,帮助白俄罗斯进行货币互换,又给大陆另一端的摩尔多瓦10亿美元的援助,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开发一片有影响力的区域。对于俄罗斯来说,相应的策略将是在政治上向欧洲靠拢,在经济上向东亚靠拢。如此,俄罗斯或可解决高加索和中亚的问题,那里的人民渴望自由和较高的生活标准,就像欧亚大陆的西部和东部边缘人民业已获得的那样。

其实,俄罗斯在一个世纪前就有过迎接类似命运的机会。1917年的脆弱时期,如果不是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俄罗斯完全有可能演变成为20世纪的法国和德国,哪怕是个贫穷一点、腐败一点和更不稳定的版本,至少停泊在欧洲的范畴里,而不是成为后来斯大林式的庞然大物。毕竟旧制度下浓重的日耳曼式沙皇统治、说法语的贵族、资产阶级议会和以欧洲的圣彼得堡作为首都,总体上是面向西方的,虽然俄罗斯农民并非如此。俄罗斯的地图在亚洲蔓延,而俄罗斯的人口地图,却心向欧洲。

布尔什维克革命完全拒绝了这个准西化方向。同样,自2000年以来普京实行低限度的独裁统治,先当总统后当总理,并拒绝用西方民主和资本主义市场做“冷冻火鸡”试验 (4),主要是鉴于20世纪90年代苏联帝国崩溃之后,休克疗法带来的混乱差点吞噬了俄罗斯。普京和时任总统的梅德韦杰夫在最近几年都没有将俄罗斯推向欧洲和太平洋,也并未实施对苏联人民更有吸引力的改革,事实上,在贸易、投资、技术、基础设施、教育程度等诸多方面,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反而更显“乌云压顶”。尽管普京严格说来是帝国主义者,但俄罗斯最新帝国毕竟建立在巨大自然资源财富的基础之上,那正是欧洲外围和中国急切需要的东西,因此俄罗斯尚可借此获得利润并对其他地区施加影响。随着俄罗斯的恢复,普京和梅德韦杰夫并没有令人振奋的思想和任何形式的意识形态可以提供。实际上,他们所拥有的,上帝施与他们的,就是地理。

俄罗斯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储量,第二大煤炭储量和第八大石油储量,其中大部分在西伯利亚西部,介于乌拉尔山脉和中西伯利亚高原之间。除此之外,西伯利亚东部的山脉、河流、湖泊蕴藏着庞大的水电储备,在许多国家(尤其是中国)面临水资源短缺困境时显得格外突出。在普京第一任总统任期的7年间,能源收入主要用于扩军,军事预算特别是空军翻了两番,自此俄罗斯军事预算一直水涨船高。如前所述,俄罗斯除了北冰洋和太平洋以外没有明确的地形边界,因此俄罗斯社会“深层次军事化”,并通过建立大陆帝国“无休止地谋求安全感”,这一切普京已通过他的能源哈里发提供了保障。普京没有选择开放俄罗斯、发挥其在整个苏联地区和欧亚大陆边缘相邻地区的软实力潜能,而是走上了新沙皇的扩张之路,幸好其国家拥有的丰富天然资源使他有资本这样做。

然而,普京没有完全放弃俄罗斯在地理上属于欧洲的维度。他对乌克兰的关注,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那就是在海外周边重新打开势力范围,这进一步印证了他想把俄罗斯以非民主的条件锚定于欧洲的野心。乌克兰作为支点国,南部毗邻黑海,西部接前东欧卫星国,它若独立将使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与欧洲绝缘。然而,乌克兰西部地区奉行希腊和罗马天主教,东部则为东正教;西乌克兰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温床,东部地区则主张与俄罗斯保持更加密切的关系。换句话说,乌克兰自身的宗教地理特点使该国具有中东欧之间的边疆作用。布热津斯基写道,没有了乌克兰,俄罗斯虽仍然是一个帝国,但只能是一个“以亚洲型为主”的帝国,并将进一步卷入与高加索和中亚国家的冲突。一旦乌克兰重归俄罗斯统治,俄罗斯面向西方的人口结构就会再增加4 600万人,并同时对欧洲形成挑战和融合之势。根据布热津斯基的观点,下一步俄罗斯所觊觎的波兰将成为“地缘政治的新支点”,决定中欧、东欧和欧盟本身的命运。

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斗争,尤其是和德、法之间的斗争,自拿破仑战争以来一直持续着,今后还将继续如此,波兰和罗马尼亚等国随时命悬一线。苏联帝国虽已解体,欧洲人仍然需要以乌克兰为主要通路进口俄罗斯的天然气。冷战的胜利在相关国内引起了巨大变化,但它无法改变地理事实。澳大利亚情报分析师保罗·迪布(Paul Dibb)认为,一个复兴的俄罗斯可能宁愿“考虑中断复兴,也要创造战略空间”。2008年对格鲁吉亚的入侵,正表明俄罗斯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力量。

在俄罗斯的沉重压力下,乌克兰已同意延长俄罗斯黑海舰队基地租约,以此交换较低的天然气价格,克里姆林宫还试图将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网络置于其控制之下(毕竟,乌克兰还依赖俄罗斯的贸易)。然而,并非欧亚大陆的所有管道地理都对俄罗斯有利。中亚的管道向中国提供油气资源,阿塞拜疆的里海石油,通过管道横跨格鲁吉亚通往黑海,并通过土耳其进入地中海,完全避开了俄罗斯。此外,一个以里海为起点的天然气管道计划,打算横穿整个南高加索和土耳其,通过巴尔干半岛到达中欧,也避开了俄罗斯。不过与此同时,俄罗斯正在筹建从黑海到土耳其的海底天然气管道,以及向西输往保加利亚的黑海海底管道。土库曼斯坦远在里海之滨,通过俄罗斯出口天然气,因此即使有多元化的能源供应,欧洲特别是东欧和巴尔干地区仍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欧洲的未来,正如过去一样很大程度上依赖东方的发展。

俄罗斯手里还有其他筹码:位于立陶宛和波兰之间的波罗的海海域的强大海军基地;高加索和中亚地区大量讲俄语的少数民族;亲俄罗斯的亚美尼亚人。此外,格鲁吉亚受到亲俄罗斯的分离省份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威胁;在哈萨克斯坦的空军基地和导弹试验基地,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空军基地,覆盖范围可达中国、阿富汗和印度次大陆;塔吉克斯坦也允许俄罗斯军队巡逻其与阿富汗的边界。2010年,正是俄罗斯精心策划的媒体宣传和经济压力,帮助驱逐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巴基耶夫下台,并指控其引入美国的空军基地等罪行。

此外,俄罗斯必须在辽阔的南部边境,即从北高加索地区的车臣到紧邻中国的塔吉克斯坦的区域内应对伊斯兰教复兴,那里历史上曾是大波斯文化和语言势力范围的一部分。俄罗斯为了恢复失去的共和国和建立势力范围,肯定需要与伊朗交好,以使对方不与俄罗斯展开地域性竞争,不输出伊斯兰激进主义。由于根深蒂固的地理原因,俄罗斯只能为美国对伊朗政权的干涉活动提供微薄的帮助。

“北极熊”的中亚棋局

但拥有以上优势并不意味着历史会自我重复,在21世纪初扶起另一个新兴俄罗斯帝国。这一切都是中亚特殊的历史和地理情况在作梗。俄罗斯自19世纪初开始逐渐巩固在中亚地区的控制权,在该地区的贸易甚至扩展到了哈萨克草原上,当地无政府状态的统治地位始终高于部族长老。20世纪初,苏联把中亚广阔的草原和台地分拆成单独的国家,但与其自然民族边界并不相符。由于当时任何试图脱离苏联的举措都无法施行,使得种族间冲突不断。

苏联对泛波斯主义、泛土耳其主义、泛伊斯兰主义心存畏惧,族群的割裂因而成了一种灵丹妙药,这造成大量的非正常现象:锡尔河山谷起始于吉尔吉斯斯坦的乌兹别克人居住区,流经塔吉克斯坦,然后折回乌兹别克斯坦,注入哈萨克斯坦;连接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与费尔干纳省的道路必须经过塔吉克斯坦;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到塔吉克民族地区苦盏和霍罗格必须穿过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希姆肯特市靠近乌兹别克斯坦,居民主要是乌兹别克人,但被“附加”到哈萨克斯坦;以塔吉克人为主的城市撒马尔罕属于乌兹别克斯坦等。在当时的中亚,苏维埃主义取代民族主义,成为一种控制和强权的技术。苏联解体后,该地区的俄罗斯族人已被边缘化,但一些地方仍对他们心存敌意;而泛土耳其主义和泛波斯主义则比较薄弱。伊朗自16世纪以来,一直是什叶派占主导地位,而塔吉克人和其他中亚波斯化穆斯林主要是逊尼派。至于土耳其人,则直到最近才以现代土耳其的形态寻求成为穆斯林世界的焦点。

听起来有点讽刺,虽然苏联加盟共和国各单一族群间缺乏完整的身份识别,居然也曾一度保持了中亚的适度稳定,只是偶尔在费尔干纳河谷等地出现动荡。中亚极端丰富、充满活力的天然资源,给其中一些国家提供了与莫斯科和北京讨价还价的底气(中亚天然气需要通过俄罗斯输送到欧洲市场,这是俄罗斯对欧洲的筹码,但俄罗斯的立场正因中国自己购买中亚油气而受到威胁。——作者注)。中亚的自然资源的确得天独厚。哈萨克斯坦的田吉兹油田储量,据探为阿拉斯加北坡的两倍;土库曼斯坦每年的天然气产量居世界第三位;吉尔吉斯斯坦是苏联最大的汞和锑生产基地,另有巨大的金、铂、钯、银储量。丰富的自然资源以及对苏联占领的强烈不满,导致乌兹别克斯坦开放其通往阿富汗的铁路桥作为北约的通路,而没有征得俄罗斯同意;此外还面向土库曼斯坦提供多元化的能源路线,而非完全依靠俄罗斯;在工程建设方面,他们宁可寻求哈萨克斯坦或欧洲的帮助,以开发利用里海大陆架的石油储量,也不求助俄罗斯的工程师。

以上种种因素,使俄罗斯的势力范围难以维持,并在某种程度受制于全球能源价格波动,因为俄罗斯经济就像中亚一样,本质上是建立在自然资源基础上的。如果俄罗斯新帝国成功建立,将可能只是昔日帝国的一个薄弱轮回,不仅受制于翅膀渐硬的中亚各国,也受制于中国在中亚影响的上升,印度和伊朗的限制也会给它造成一定影响。 中国在中亚投资超过250亿美元,并为横跨哈萨克斯坦的2 000英里高速公路买单。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和中国西部的乌鲁木齐市之间每日有航班往来,中国商品极大地填补了中亚市场的空缺。

哈萨克斯坦可能是俄罗斯在欧亚大陆财富的最终寄存器。作为一个欣欣向荣的中等收入国家,哈萨克斯坦地理面积相当于整个西欧,国内生产总值比所有其他中亚国家加起来都大。新首都阿斯塔纳位于由俄罗斯民族主导的北部地区,苏联解体后,头脑发热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想吞并它。沿哈萨克斯坦北部有3 000英里范围与俄罗斯边境接壤,属于苏联的9个州8个在北部地区,人口近90%属非哈萨克人。阿斯塔纳的象征性建筑“生命之树”,由诺曼·福斯特爵士设计,象征着哈萨克斯坦保卫国家免受俄罗斯侵犯的决心。阿斯塔纳再造计划耗资100亿美元,它与南部地区以高速列车相连。目前,哈萨克斯坦正在向真正的独立国家迈进,并充分行使自己的权利。它正在开发3个超巨型的“大象项目”,即石油、天然气和炼油业。里海海域有两大油田,主要由西方跨国公司投资,从里海到中国西部的新石油管道也将很快完成。此外,哈萨克斯坦即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铀生产国;它还拥有世界上第二大的铬、铅、锌储量,锰矿储量全球第三,铜储量全球第五,并拥有占世界前十位的煤、铁和金储量。

哈萨克斯坦,是麦金德真正的心脏地带!这里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自然战略资源,欧亚大陆中部的咽喉要道在这里相互重叠:地处西西伯利亚和中亚,向西1 800英里外有里海,东部伸展到蒙古;乌拉尔山在哈萨克斯坦的西北部,天山山麓则始于东南部。哈萨克斯坦属极端大陆性气候,阿斯塔纳冬季拂晓前的气温可至零下40摄氏度。麦金德认为,一些大国或超级大国必须控制心脏地带,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心脏地带在其原住民手中,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争夺的只能是能源资源。俄罗斯若想影响哈萨克斯坦并以某种方式施压,哈萨克斯坦必然无法抵御,但若被逼到极致,他们可以随时转向中国;俄罗斯将会受到国际反对和外交孤立,等于自吞苦果。2008年,在格鲁吉亚这个只占哈萨克斯坦1/40、人口只相当于对方1/3、自然资源贫乏的国家,已经暴露了俄罗斯在大陆进行军事冒险的局限性。事实上,当吉尔吉斯斯坦在2010年向俄罗斯发出暗示性请求,希望俄罗斯军队干预制止其种族骚乱时,俄罗斯拒绝了。它害怕陷入一个多山的中亚国家,尤其是在哈萨克斯坦的边远地区。

俄罗斯在中亚军事行动中面临的另一个制约因素就是中国,他们在远东共享漫长的边界。俄罗斯与中国的交好将为上海合作组织注入活力,目的是联合欧亚国家(主要是权威体制国家),以抗衡美国的影响。俄罗斯和中国之间若心存敌意,对美国和欧洲在欧亚大陆的影响更大。因此,俄罗斯将约束别国在中亚的行为,坚决阻止任何国家企图以武力收回部分麦金德的心脏地带。

迪米特里·特里宁很可能是正确的,他认为俄罗斯唯一真正长远的希望,就在于其经济和政治开放,增强俄罗斯对哈萨克和其他苏联人民的吸引力。心脏地带已经随着苏联共产主义的崩溃和全球化的发展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力量,哈萨克斯坦比其他中亚国家的土地面积加起来还大一倍以上,就可作为明证。麦金德虽然担心世界横向分离出各种不同的阶级和意识形态,但我们相信,随着权力平衡和地方主义的发展,世界将垂直分裂为各种小团体和小国家,这才有助于保证自由。

(1)  Ivan IV,1553-1584。又被称为伊凡雷帝或者“恐怖的伊凡”“伊凡大帝”,是俄国历史上的第一位沙皇。伊凡四世三岁即位,母亲暂时摄政,却苦于大贵族们的横暴。当时各集团激烈争权、倾轧和谋杀,对伊凡四世性格的形成及其活动产生了深刻影响。——译者注

(2)  Hanseatic League,德意志北部城市之间形成的商业、政治联盟。13世纪逐渐形成,14世纪达到兴盛,加盟城市最多达到160个。15世纪转衰,1669年解体。——译者注

(3)  即中东路事件,1929年张学良领导的东北政府以武力收回苏俄在中国东北铁路的特权,双方发生军事冲突。——译者注

(4)  cold turkey,意为突然放弃以前的习惯做法。——译者注

 

(中世纪的莫斯科公国)

(上图地名中文对照如下内容)

图名:MEDIEVAL MUSCOVY 中世纪的莫斯科公国

Muscovy in 1300 1300年的莫斯科公国

Russia in 1598 1598年的俄罗斯

Muscovy in 1462 1462年的莫斯科公国

① CAUCASUS 高加索

② Barents Sea 巴伦支海

Baltic Sea 波罗的海

White Sea 白海

Sea of Azov 亚速海

Black Sea 黑海

Aral Sea 阿拉伯海

Caspian Sea 里海

③ Arctic Circle 北极圈

④ Volga River 伏尔加河

Don River 顿河

Dnieper River 第聂伯河

⑤ Moscow 莫斯科

Nizhniy-Novgorod 下诺夫哥罗德

⑥ NOVGOROD TERRITORY 诺夫哥罗德地区

KOLA PENINSULA 科拉半岛

MESHCHERA 梅晓拉低地

KHANATE OF ASTRAKHAN 阿斯特拉罕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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