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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喜恶同因

第三十章 喜恶同因

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两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脑袋上还顶着一副墨镜的男人,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中英夹杂着聊咖啡豆的发源地,十秒钟换了四个手势,我就知道,我确实是回到上海了。

与方明远确认关系的当天晚上,郑以牧没有告知我与方明远他的去向,就不明缘由地独自离开了景德镇。而方明远为了能尽快推进海内外直播想法的落地,计划去往北京,找相关人员开会。考虑到景德镇的考察工作也基本结束了,方明远建议我直接飞回上海。就这样,原定一周的出差行程,骤然缩短。

回到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里,正是午休时间,森森与一众同事刚吃完饭,在工位上议论着天迈公司的热门新闻。

今天早上八点,一条新闻引得整个互联网行业哗然——天迈公司被媒体曝光用AI系统监控员工。

为了督促员工在上班期间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工作,天迈公司在员工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每一台办公电脑上都安装了AI系统。通过AI系统,可以有效追踪并计算每名员工的工作效率,并且可以判断员工登录的网址是否为办公所需。一旦开小差的时间太长,AI系统就直接自动生成解雇指令,甚至不需要人工来做决定。除了可用于追踪绩效,AI系统在升级优化后,老板甚至可以收到员工一天下来点击了多少次鼠标左键、工作中与哪些员工聊了天的详细报告,甚至聊天的内容都可以通过抓取关键词获得。

简直是在无死角地监视所有人。

互联网,反摸鱼,反躺平,鼓励“春蚕到死丝方尽”。可是,这样的做法非常容易引起反效果。

毕竟,在别的行业摸鱼,那个员工可能只是为了偷懒。可是,在紧锣密鼓的互联网行业,那位员工可能只是在偷生。能够高速运转、永不停息的永动机都尚未被发明出来,又何况是人呢?

互联网这个行业,尤其是直播业务,往往被认为是当下的风口。可是,就像是搭乘电梯到达顶楼的人,以为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当电梯不再运转,电梯里的人就误认为是自己不够努力,疯狂在电梯里做俯卧撑,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又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天迈这个吃相,真的太难看了。

而这件事之所以能在珠宝行业的工位上炸开锅,单纯是因此这次“清剿事件”中,有我们的老熟人。刚入职天迈不久的公关部总监陈佳珂因上班时“过度摸鱼”,被予以了扣除季度奖金的处分。

“什么叫‘过度摸鱼’啊?”我坐回工位上,疑惑地问。

“陈佳珂对公司称是去外面和艺人的经纪人谈合作,一谈就是一下午。人力资源部的人一查,发现她的电脑定位在一家高端私人美容会所,而那位经纪人的航班取消,压根没去杭州。这不,立马被抓包咯。”森森为我解释,他眨巴着眼睛,还给我发了一张图片,“时岚姐,就这家私人美容会所,我查了一下,口碑还不错,咱们哪天一块儿去?”

我真是服了森森。连美容会所都能扒出来,有这能力,不去干狗仔真是可惜了。

“哪有空啊!景德镇‘千里窑火’的项目还在进行中呢。哦对,郑以牧回公司了吗?”我问。

“郑以牧?不清楚啊。欸?时岚姐,你们不是一起去景德镇出差吗?郑以牧的系统账号显示他请了两周的假期,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怎么了呢。”森森反问我。

郑以牧请假了?而且,还是两周这么久。现在,珠宝行业总监的位置会归谁还悬而未决,方明远都跑到北京去找法务确认境外直播的合同细则了,郑以牧竟然在这个节骨眼选择了休假?总不可能是在景德镇玩泥巴玩得不够尽兴吧。

我没再多说,站起身,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了个电话给郑以牧。

一阵忙音后,电子女声提示我“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又拨打了好几次,依旧无人接听。

这个郑以牧,一个人从景德镇离开,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虽然我平日里与郑以牧打打闹闹惯了,可是,对他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郑以牧住在哪里、平时和哪些朋友往来、喜欢去哪些地方,我以同事的身份,根本无从知晓。事实上,我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的喜好。但是,一想到昨天晚上他看我与方明远的眼神,我竟莫名地担心了起来。

郑以牧再爱胡闹,也不可能在创始人等着他拿出绝佳方案的时候,临阵脱逃。我越想越担忧,脑海中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死马当活马医,我也只能去找他了。

我在手机通信录里找到了李东乾的电话号码,他被我备注为“大乌龟”。

我必须承认,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是李东乾毁了我最爱的大客户战略部。安姐曾经劝我,要接受生活给我的暴击,甚至要去感谢他。可是,我只会感谢一路走来给过我帮助与陪伴的安姐、郑以牧、方明远、森森,甚至是曾经一起熬过夜的露露,绝不会把如今的冷静与成长归功于李东乾。一码归一码,我喜欢对人对事都公平一点。

“嗨,我想请问一下,你知道郑以牧住在哪里吗?”思索再三,我还是没有对李东乾使用尊称。

“郑以牧?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找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搭理我。”李东乾回复。

活该。不愧是郑以牧,说讨厌大乌龟,就讨厌大乌龟。

不过,这又让我有些担心郑以牧,他这么大情大性、恩怨分明,我跟他的竞争对手谈恋爱的话,他会不会也从此以后就不理我了?

如果说李东乾都不知道郑以牧住在哪里,那还会有谁知道呢……哦对,还有管控部门的徐聪!他会去郑以牧家一起看球赛!

“徐总监好,我是时岚,想请问一下,您知道郑以牧家在哪儿吗?”查询到徐聪的电话后,我直接给徐聪打了一个电话。

“他家?在静安区呀。”徐聪说。

“嗯嗯,我知道。是这样的,我找郑以牧有点事情,但是,他在休假,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想试下去他家找他。”我诚恳地说。

徐聪忽然有些敏感,他提醒我:“时岚,我们宝莱公司是不鼓励办公室恋情的。如果你……嗯,我建议你尽早换一个部门。有私人关系的员工,是不可以在同一个部门共事的。郑以牧确实很不错,不过,你也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姑娘,我建议你还是看顾好自己的职业前途。同事之间,保持适当的分寸,对谁都好。”

徐聪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向我表达了歉意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什么和什么呀?这个徐聪,真不愧是管控部门的总监。我不过是问了他郑以牧的家庭住址,他居然能联想到我与郑以牧有私人情感关系。但是徐聪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刚被恋爱的甜蜜冲昏头脑的我——我与方明远,也是上下级关系,按规定,我们不应该再待在同一个部门。

离开珠宝行业……去哪儿呢?

安姐!

我果断想到了安姐。我可以回美妆行业呀!不管是我在美妆行业积累的人脉资源,还是我作为女性对美妆的了解,都足以支撑我在美妆行业工作。安姐现在负责的业务内容,是与商家对接,这项技能我在珠宝行业跟着郑以牧也打磨了不少。若是论与邵佳敏对阵,我也能在了解她工作内容的前提下,不落下风。这么一想,我顿然舒心了起来。

去美妆行业不难,可是,我手上负责的洛菲珠宝,下周就有一个周年庆活动。在我的年度计划里,我是希望能把洛菲珠宝打造成珠宝行业的金牌案例,将它成功的经验,复制给其他的小品牌,输出方法论的。眼看着这个项目才启动不久,就已经有声有色,如果我现在选择回到美妆部门,那么我花了不少心血的项目,也要转手他人。但是,如果我犹豫不决,我与方明远的情侣关系,就会成为我们在宝莱的隐患。

想到这里,我才明白,为何方明远需要思索那么久,才决定与我在一起。

与我相比,方明远有更多的放不下,更多的无法舍弃。正如他所说,我是他规划周密的人生里,唯一的意外。

到底是先找安姐,询问换部门的可能性,还是先找到郑以牧,请他能否在知道我与方明远是情侣关系的前提下,相信我,让我至少把洛菲珠宝的项目做完?我的思绪一团乱麻,为了不做出错误的决定,我告诉自己,先不要忙于做决定,冷静下来,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在宝莱办公室里,专心做事情的好处便是根本无暇顾及杂七杂八的情绪。郑以牧突然休假,导致需要让他决策的事项都卡住了。由于这是郑以牧提出休假的第一天,所有同事都达成了共识——除非事情到了最紧急的关头,不然,我们绝对不会去打扰他。

郑以牧不像方明远。方明远这个工作狂人,即使是在春节期间,都会在凌晨两点回复邮件。可是,如果有人敢在春节期间让郑以牧工作,郑以牧一定会搬出《劳动法》,好好说教对方一番。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郑以牧在当晚八点,就统一回复了所有工作邮件,并在工作群里发了信息,同时也接受了同组同事提出的电话会议的请求。

听着同事戴着耳机在与郑以牧沟通,确认郑以牧处在登录工作账号的状态中,我给郑以牧发了一条信息。

“郑以牧,你怎么休假啦?”

发过去,聊天框内,该条信息迅速显示已读。可是,我等了两分钟,都没看到郑以牧的回复。

大概是在开会,无暇回复我吧。我自我安慰一番,等到同事挂断了电话十分钟后,再次查看我与郑以牧的对话框,那个问句依旧没能等来答复。在我这句话的上面,全是郑以牧之前在开会时发给我的信息。

“哈哈哈,时岚小朋友,你咋听那么认真!”

“欸,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会议特别无聊?”

“你抽屉里还有糖吗?等下开完会我们去楼下放个风?”

“时岚,你理我一下。”

一大堆信息的结尾,是我回了他一把刀的表情,言下之意是“闭嘴”。

可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

这个郑以牧,居然不理我。我强压着怒火,又给郑以牧发了一条信息:“郑帅哥,您怎么休假啦?”

以往如果我这么对郑以牧说话,郑以牧一定会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一看就没安好心。可是,这一次,信息还是很快显示了已读,但就是没有被回复。

与此同时,在工作微信群里,郑以牧还在参与工作事项的讨论,讨论得非常热烈。

“森森,你过来一下。”我叫来森森。

“时岚姐,怎么啦?”森森问。

“你申请一下陶瓷类目的销量看板权限,趁着郑以牧在线,让他帮你批准一下。”我假公济私。

“好嘞!太好了!时岚姐,你是不是要带我一起做景德镇的项目呀?”森森喜出望外,立刻按照我说的照做。

一分钟后,森森失落地告诉我:“时岚姐,郑以牧说不行。”

“他这么快就回复你啦?”我难以置信。

“对呀。”森森把手机递给我,给我看他与郑以牧的沟通记录。

对我的信息视而不见的郑以牧,居然在第一时间就回复了森森:“陶瓷类目是合作项目,暂时只有时岚可以查看。”

可怜的森森,碰了一鼻子灰。

我只好安慰了下森森,对着依旧没有被郑以牧回复的对话框,继续犯着嘀咕。我猜想,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与郑以牧讨论工作,所以他才忙得没空回复我。因此,我将自己对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的想法,整理成了文档,通过邮件发给了郑以牧,又在对话框里询问他的反馈意见。

“郑以牧,辛苦你看看我刚刚发给你的邮件。如果有任何不足,麻烦你告诉我。”我把我能想到的最礼貌的词都拿了出来,卑微至极。

令我惊喜的是,对话框里终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屏息期待。

三十秒后,郑以牧回复了五个字:

“不辛苦,命苦。”

怎么说呢?我虽然瞬间被㨃得想吐血,但是居然觉得有点开心。毕竟,郑以牧终于愿意理我了。我觉得,如果有一天,郑以牧变成和方明远一样的谦谦君子,我反而会不习惯。

在郑以牧休假期间,他的工作账号每天都会在晚上八点准时登录,集中处理工作。我时不时也会为他着急,催促他要多多关注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不过,郑以牧要么是不回复,要么就是回复我一个猪头的表情,根本不让我追问下去。方明远为了践行他的想法,一直在北京和景德镇往返跑,还飞了一趟英国,与当地的团队商议了详细的计划,根本没有回到上海办公室,所以我的转岗想法也就暂时搁置了。

在郑以牧与方明远都没有出现在办公室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他们俩故意把我从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择出去,还是之前根本就没想过需要我的参与,所有项目相关邮件都没有抄送我,重要的会议也没有邀请我,以至于我对该项目的进程完全不了解。不过,我也不觉得失落。说到底,这个项目本来就是郑以牧与方明远的对决。真让我去选择,我也只会觉得为难。而且,我也不认为郑以牧在知道我与方明远的恋人关系后,还会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我。

我除了跟进原本的日常工作外,带着森森集中精力优化洛菲珠宝周年庆项目。洛菲珠宝为了筹备周年庆,请了当红的主播犀利姐来撑场子。由于犀利姐已经怀孕八个月,而周年庆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播,担心犀利姐会体力不支,我在讨论会上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不料,却引来了洛菲珠宝大老板汪玄德的强烈不满。

“时岚,你知不知道,犀利姐是我老婆花了多少私人关系请来的?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你说不用就不用,你想干吗?”汪玄德在广州的直播间筹备室里,直接向我拍了桌子。

“汪总,您做得好,我比谁都高兴,怎么可能会故意为难您呢?我提出风险点,也是为了洛菲珠宝考虑呀。一旦出了事故……”我好言好语地解释着。

汪玄德怒目而视,不依不饶:“那如果我不用犀利姐,你要拿什么来和我交换?要不这样,我答应你不用犀利姐,但你要给我加三个资源位。”

真是无商不奸。汪玄德居然想要利用这个,来换宝莱的资源投入。

森森站在我的身后,气得直呼气。我回头暗示他:忍住。

“汪总,你看看这偌大的直播间筹备室里,除了我,谁有过策划宝莱直播播放量最高纪录场次的经验?或者,你再看看你整个洛菲公司好了,谁会像我时岚一样,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陪着你们对这些琐碎的直播台本,调整直播背景板?我出于我的职业精神,好心提醒你直播风险点,结果呢,你现在来找我谈条件。好,没问题,那我也坦白点告诉你,整个宝莱,只有我想帮你把这个周年庆做好!不然,你自己想想,洛菲珠宝要筹备周年庆这么重要的活动,郑以牧怎么没来?宝莱公司现在讲究的是‘消费者体验’,洛菲珠宝的投诉率有多高,你心里有数吧?一旦再严格控制准入门槛,洛菲珠宝就是第一个完蛋的!”我掷地有声地说,“宝莱还没来抓你呢,你自己想用个孕妇上直播,你要作死,我不拦着你!”

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和人打交道,基本都会演变成一定程度上的服务业。卖点往往不是产品,也不是系统,而是人。客户在付钱的时候,只会希望让世界上最聪明、最优秀的一群人来服务他们,为他们提供建议。汪玄德这类人,无非就是怕自己吃了亏,那么我不妨直接告诉他——我时岚就是最好的,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汪玄德听到我这么说,果然气焰弱了下去。

他的助理打着圆场:“时岚姐,咱们是合作伙伴,一切都好商量嘛。”

我见目的达到,也见好就收,不再纠结于主播的人选问题,继续探讨周年庆的其他部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可以一个人面对这样剑拔弩张的会议了。以前我总是被安姐护着,被郑以牧藏在身后,而现在,我不再依靠其他人,也可以成为森森的灯。

可能,这就是工作给我带来的成长吧。不把自己砸进那个坑里,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还有土拨鼠的技能。

就在我以为汪玄德已经完全被我说服,洛菲珠宝周年庆也大获成功,销售额超出了预期,得到了创始人的邮件表扬,一切都完美无缺的时候,一场网络暴力找上了我。

不知道是哪一位有心人,将我在直播间筹备室内说的一段话,剪辑成了一个视频,发布在了网上。

在视频里,除了我以外,所有入镜的人都被打上了马赛克。我的话语被剪辑得面目全非,十几秒的视频里,我说的话变成了:“汪总,你心里有数吧?一旦你想用个孕妇上直播,洛菲珠宝就是第一个完蛋的!你要作死,我不拦着你!”

这句话,直接引发了众多孕妇的不满,甚至上升到了我自己作为女性,居然看不起怀有身孕依然想要努力工作的女性的讨论。也不知道是谁恶意引导,很快,网络上就在讨论“在女孩帮助女孩的时代,还有歹毒女人,在阻碍女人自立自强”。

怀孕错了吗?想努力工作错了吗?作为品牌方的洛菲珠宝,为什么受制于平台方宝莱?一系列讨论,就连我自己看着手机,都觉得对宝莱来说,平息舆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外宣称——时岚是个临时工,她所发表的言论与我们无关。

我看着社交平台涌入的无数条信息,觉得有些窒息。

互联网,那么容易成就人,又那么容易毁掉人。

森森为了维护我,战斗力爆棚,直接买了一张机票,杀到了洛菲珠宝公司,却无法见到汪玄德。反而被有心人录下了视频,在网络上二次发酵,说我威胁下属去洛菲公司闹事。

“时岚姐,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森森从广州打来电话,满是愧疚。

我笑出来:“哎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呀。你看,你还在网上帮我发帖子澄清。没事,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我们没做错。”

我挂断电话,自己找了个会议室,将门关上,冷静地想了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立刻联系了律师,请他帮我捍卫名誉权,并打定主意,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用法律保护自己。

我时岚,是好脾气,但不是任人摆弄的橡皮泥。

在胖哥的帮忙下,我们找了技术高手,直接证明了视频是通过后期剪辑合成的。然后,我独自飞到了长春市下边的一个小镇——主播犀利姐的家乡。邻居告知我,犀利姐昨日临盆,现在还在镇医院。

我买了一个大果篮,按照护士站的提示,找到了犀利姐的病房。

与直播镜头下,开了高强度美颜后的主播形象不同,此时的犀利姐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年近八十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满脸写着虚弱。我霎时理解了,为什么互联网上的讨论甚嚣尘上,犀利姐却没有做任何回复,森森也无法找到她,原因只有一个——她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犀利姐,你好,我是时岚。”我轻轻敲了一下门。

“嗯……我们认识吗?”犀利姐偏过头来看我。

“我是宝莱直播平台的人,你与洛菲珠宝的合作,就是我搞黄的。”我轻声说。

犀利姐微微一笑,她有些有气无力,脸色不是很好:“没关系,谁让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呢。”

犀利姐原名黄翠娟,原来是镇里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因为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最擅长的就是在直播间与观众吵架,所以引来了不少观众。久而久之,她积累了不错的流量,又通过自身的勤奋——别人直播八小时,她就要直播十小时,和所有人比体力,这才成了头部主播。听说,黄翠娟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这才一直单干,没有签约给任何一个网红直播机构。黄翠娟生活中深居简出,在直播中却口若悬河。她在怀孕之后,直播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直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售卖的货品也越来越杂,所有的信息都透露着——她需要钱。

按理来说,已经是头部主播的黄翠娟,不应该再为经济情况烦恼。可是,看着躺在镇医院的病床上憔悴的她,我又不得不相信,她肯定遇到了难题。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将我所遭遇的情况说与她听,黄翠娟却笑了,说了句“瞎扯”。

“我以前,是真不知道,互联网这个东西,会吃人。”可能是太久没有人与她说过话,她竟然愿意向初次见面的我,袒露了心扉。

“以前,日子是好过的。我说的以前,是他赌博以前。因为他赌博,我们手里的钱尽数撒进去也堵不住撕裂的口子,所以我们又开始到处借钱。一开始,找亲戚朋友借,到后来,亲戚朋友那边借不到了,他就带我去银行借。银行的职员说,他们都知道我,我是什么网红,唰唰两下,我就签了字。再之后,他就赌红了眼,每天逼着我直播。你知道吗?我穿着三十块钱的衣服在强颜欢笑,他在牌桌上半小时就可以输掉一万块。洛菲珠宝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肚子太大了,根本没办法接,是他说,对方出了高价,怎么都得去。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求他放过我。一场婚姻,到头来,我只落了个孩子和一场空。”黄翠娟说到这里,握住了我的手,“妹子,你放心,我不让你受这不明不白的委屈。”

离开黄翠娟的病房前,我在医院里找了两个靠谱的护工与月嫂,又留了个红包塞在孩子的襁褓中。

在直播间里看到的是狂欢与喧闹,镜头一转,却是现实生活中残酷的一地鸡毛。

我忽然又开始感谢直播,是互联网的直播,让黄翠娟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在机场大厅里,我取了登机牌,看着手机里在美颜滤镜下的黄翠娟,顶着“犀利姐”的头衔,在直播间为我澄清事实。黄翠娟在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选择关掉了美颜滤镜,让所有粉丝看到了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与刚出世的孩子:“我在噩梦里滚了一圈,现在,我要滚回来了。”

得益于黄翠娟的快速回应,舆论瞬间逆转,我乘胜追击,除了公布视频经过合成的铁证外,还请律师为我状告了汪玄德。通过胖哥找来的技术高手的锁定,确认制作视频的电脑,定位就在汪玄德的公司。

天迈公司用科技管控员工,而我,只想用科技自救。

我将手机放回包里,刚想走进安检口,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时岚!”

我回过头,居然是方明远。

我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的怀里。

“你不是在英国吗?”我问。

“我应该在你身边。”方明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却知晓了答案。

“我没事的,我没有很在乎。”我说。

“你哪有不在乎?明明在乎得要死。不然,也不会在成千上万条骂你的评论里,特意找到一条鼓励你的评论,说‘谢谢’。”方明远笑。

再后来,当有人问我什么是爱情时,我终于可以准确地解释了。

我所理解的爱情,就是一个人,穿越很远的距离,去见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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